beforesunrise浠嬬粛 (beforesunrise瑙h)

一、Before Sunrise

“呐,去重庆吧,半小时后走。”

“好啊。”

空气像一块湿布,能拧出水来。二月底的雨夜,我同朋友背上包裹,走进湿漉漉的广州火车站,上了前往重庆的末班车,我开始了人生第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酒精味儿、发霉的花生米味和淡淡的消毒剂气味肆意钻进了我口罩的隙缝。

我根据票据上的信息找到第二节车厢边上一个靠窗的位置,摘下口罩,松了口气,发觉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一直在望着我,她把头发染成了自然界不存在的一抹红色。我避开目光,望向窗外忙着指挥的执勤工作人员,雨水从他的帽檐滑落至他的黑色军大衣上,阴影盖住了他的脸庞——我们坐上了赶赴东线战场的列车……

我打开车厢墙架上的报纸,报纸的第二版面上是一个商业大亨,他正以惊异的眼神盯着第三版面的一片松林。

“吃水果吗?”

对面的女孩递过来一个小橘子。

“啊……好,谢谢。”

我接过。

她的重庆话意外的悦耳。(后来经她的解释,才知道她说的是彭水县苗族人讲的川话)

“你在上大学呀,真好……那你猜猜看我多少岁……我今年十八岁,前两天去深圳找工作了……这次回去是为了给我妈一个惊喜撒。”

我们聊了约莫三个小时,她拿出一包白色ESSE(一款韩国产女性向香烟),向我示意。

她咬着一根烟,又递给我一根。她什么也没说,我则什么也没听,我们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打开烟盒,打开嘴巴,打开火机,呋然吐烟。是时大约北京时间凌晨三点,耳机里*放播**着《花样年华》的《Yumeji’s Theme》。待香烟燃尽,我便离开这节车厢,去找我睡梦中的朋友了。

在重庆北站下车时,她说隔天要请我去喝一杯,我微笑答应,就此暂别。

二、历历万乡——京沪线

我时常会好奇,甚而不满。我走过山的时候山不说话,我路过海的时候海不说话,就像是玩具总动员里的玩具们,北欧神话里的古精灵们,他们喜欢和人类恶作剧,特别是孩子。而就认识论而言,我们不能肯定美国人登陆月球,却可以确定高登到达了蒙戈星球,就像我们不能肯定塑胶恐龙和芭比不会在午夜起来开“琶醍”。

在从北京往上海的途夜中,我躺在中铺(我坐火车习惯同他人换中铺,这样刚好能望见窗外的风景)只是抓着相机,镜头对准窗外的华北平原耽于思索,于黑暗中我想到落于海面的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无声无息,不为人知地降落着雨。雨安安静静地叩击着海面,鱼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村火、群山、黄河、长江,在窗户里持续*退倒**着,他们一如既往,静默地谛视这个世界。如何才能吵醒这沉睡的冰山,掀起汹涌的波涛,是毕生的困惑。人生也像这趟火车,朝着一个终点不间断地疾驰去,你无法改变它的方向,也无法让它停下,甚至无法左右它的速度。这是*命论宿**第一次清晰地具象化在我眼前。

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就像我的猫在午夜三点前永远不会闭嘴。

提到猫,每每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都会和路上愿意亲近人的猫还耍一阵子。重庆长江边上顶楼晒太阳的橘猫、上海南京路躲在路边纸箱里的花猫、厦门银行石狮头上的白猫……它们的性格似都不大相同,是各有各的风度与喜好。

人更是如此。

常常令自己诧异的是,我能在脑海中清晰地描绘出陌生人的脸庞,却无法想象自己的模样,无论每天清晨起来盯着自己的镜子反复细看,转过头依然忘记得一干二净。

在上海午夜街角的便利店里,我遇见一个微醺的徐州老头,我们交浅言深,并坐在窗边聊着,他说话像抚摸玻璃玩具般小心翼翼。看着他稀乱的胡茬和染白的裤脚,我想起了居斯塔夫·福楼拜在《情感教育》里所写的:他行走天涯,他逐渐了解汽船的忧郁,在帐篷中清冷地醒过来的滋味,地景与废墟的单调,友谊离他而去的苦涩。我想,广义上的情感,便是指人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走在南京路的街边,我看见开小火车的中年妇女突然停下火车头来沉思,而车前那时候并无行人,仿佛其前方有座隐形的车站,我想不明白她此刻的心理活动。

我想起了卡夫卡、加缪和萨特,想起了那座永远进不去的城堡,以及一条沉寂的、无声的顿河,我想我也曾经梦见过某个雪天里的车站,却一直寻觅不见其踪影。(提到卡夫卡我总联系到《变形记》,而每次提到《变形记》我总会想到《静静的顿河》,我常把《变形记》的格里高尔与《静静的顿河》的格里高利弄混。)

在深圳海上世界的服饰店里,我遇见了一位臂膊纹着美杜莎,没有头发的女士,她向我推荐了她参演的一部以东莞黑社会为背景的动作片——《人在江湖之倚凤》。在她的店里,我看见了玛利亚的象牙雕塑、被绑在天花板的*气娃充**娃、来自英国的貂皮大衣、燃至一半熄灭了的白蜡烛。

如若要说我最喜欢的车站,便是改造成奥赛博物馆的旧巴黎火车站。

我想,美术馆不是供奉遗物的庙堂,而是艺术发生地;艺术家不只是作品的制造者,更是在从作品中超脱。奥赛博物馆的建成很完美,我却更怀念火车站时代的那些老照片。

三、人生·终站

我在某个中原城市的火车站在纸上写下它——“死亡”,这是我叙述的发端,但这是我颇久之前便想写下来的了,现在或许是作为某个在回忆中极具仪式感的时间点,在疲惫与混沌交织中,我想摆脱什么,摆脱那些细琐的烦恼。

这是一种刹不住的感觉,我甚至连文字也只能表达出其不到八分之一的内涵,“人类的语言文字还是太稚嫩了啊”。

天已经是一片灰暗了,可在我发呆的刹那,我仿佛望见远处有一道幽光,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盖茨比家对岸的绿色光芒,那闪烁不息,不可捉摸的光。我想起了所有往事,不,应该是说自从过往我就一直在重复做着那种事,那种蠢事,然后我的过往又是一直在重复地回忆加强对这些蠢事的印象。

我们诞生在耶稣出生一千余年之时,将死于其出生两千余年之时。

我质问自己:以生命为代价是否能写出惊世之作呢,这便是世人翘首以盼的吗——具备真实细节的吾之毁灭。

世人说死亡是存在的,然而死亡只有当它来临时你才能证明它确确实实存在,而非周围人的演戏,不是舆论的造势,不是计算机中的一个运行程序,也只有验证死亡的存在后,才能知晓死亡后的世界。

我为自己这一生设想了三个死法。

行走在烂漫的花田中,没想到竟会遭遇死神——发出嗡嗡轰鸣的可怕生物,被胡蜂蛰中,过敏发作死去。

我惹怒了一群大孩子,在和他们大打出手后,被他们埋在了后山的老槐树下,他们把铲中的土倒在我脸上——全是土腥和树味儿,一铲子,两铲子……到我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为止。

我回到家中,打开冰箱希求解渴,结果被早上喝剩下的冰酸梅汤呛到了,我瘫坐在沙发上咳嗽,最后无法呼吸,可与此同时冰酸梅汤冲击喉咙的快感又占据了我的大脑。

它们听起来就像是“溺死的鱼儿”、“摔死的鸟”、“老死的孩子”、“枯死的纸花”一样荒唐,可却是被我无数次在脑海中重演过的景象。

苏格拉底说,哲学是死亡的实践,我认为,死亡才是哲学的实践,是一次机会难得的实践,就像佛家中进入中阴身时,你会获得生者无法企及的超能力,也会面临六道轮回的重大抉择。

人生在世,刹那间一切都将化为乌有,等你回过神来你已经是一具僵直的尸体。

或者说,我们都应该为自己的“死亡”作一首诗,写为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