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国篇(喀什噶尔,你早!)
喀什全称“喀什噶尔”,意为“玉石集中之地”,喀什地区三面环山,一面敞开,北有天山南脉横卧,西有帕米尔高原耸立,南部是喀喇昆仑山,东部为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诸山和沙漠环绕的尔羌河、喀什噶尔河冲积平原犹如绿色的宝石镶嵌其中。整个地势由西南向东北倾斜。
喀什地区境域,秦汉之际,有西域三十六国的疏勃、莎车、尉头、子合、西夜、蒲犁、依耐、乌禾乇、捐毒、休循等诸国,其中疏勒莎车较大,张骞出使西域时曾至这里。西汉神爵二年(前60),汉朝在乌垒(今轮台县)设置西域都护府后,疏勒、莎车等国属其管辖,标志着境域正式纳入中国版图。东汉初年,莎车一度称霸西域,时五十五国咸听其号令。永平十七年(74)起,班超驻守疏勒长达17年,使封闭65年之久的丝绸之路再度开放。喀什作为古丝绸之路的交通要冲,是中外商人云集的国际商埠。

喀什老城
库车西行到阿克苏。阿克苏西行就到喀什噶尔(简称“喀什”)。我们走的是沙漠高速公路,这就是专家们所说的丝绸之路中线。
我们的车队就像脱缰的野马,清晨从阿克苏出发,黄昏的时分抵达喀什。进喀什城之前,好像过了几条河流。河流湍急,水是浑浊的,泛着白光,绕了喀什城而过,而后就在戈壁滩上撒野。河床上有明显的发过洪水的痕迹。这些河流都发源于帕米尔高原,后来汇成一条喀什噶尔河。大约在喀什噶尔城还没有建成之前,这条河叫葱岭北河。它是塔里木河的主要源头之一。
按照徐松在《西域水道记》中的说法,喀什城距高遥远的长安城,即我们出发的西安的距离,是九千三百五十华里。也就是说,我们的车队已经行驶了九千三百多华里。我个人感觉,徐松的这个用脚步测量出来的判断,还是比较靠谱的。他那时候是*疆新**伊犁将军府的官员,他的踏勘带有官方性质。
当年的玄奘,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唐僧,他也用脚步丈量过这段路程,他给出的答案是四千五百华里。他的这个判断显然是不准确的。仅从嘉峪关到喀什,就该有这么远了吧!
这里是帕米尔高原的东北沿。帕米尔高原过去叫葱岭,还有个别称叫“不周山”。为什么叫“不周山”呢?古人告诉我们,葱岭的山脚,这边伸向塔里木盆地,那边伸向费尔干纳盆地,整个边缘是不规则的,时而冲向盆地,时而又缩为山凹,不周正,所以叫“不周山”。至于为什么叫“的”,张骞说,山阴一面,生长着许多小葱,所以叫的。笔者总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地表上有几钵小葱小蒜,在那个大而化之的年代,很难入匆匆行旅者之眼。所谓葱岭者,跃上葱龙四百旋,头上是终年不化的白雪铠甲,山腰间是铺天盖地的青葱的雪松。“多么青葱的一座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山岭呀!”人们这样感慨。
我们在黄昏时分进入喀什市区。我们的车在低洼处行走,这里过去可能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古河道。很快,我们发现,右手的位置,有一面面高高的城墙在那古河道右岸的高地上。城墙高约百米,黄土夯筑,一直沿河道摆开,大约有十几公里长吧。我之所以说它应该有十几公里长度,是因为我们的车,行走这一段大约用了半个小时。
城墙之上,就是著名的喀什噶尔老城,或者说叫喀什噶尔王城。城墙有些修修补补,城里的房子也在修旧如旧,据说这里将会辟成旅游区,当然也是重点*物文**保护单位。喀什噶尔,回语是有五颜六色屋顶的建筑物的意思。在既往的年代里,老城的房屋,屋顶上大约五光十色,猩红色、赭石色、金黄色、乳白色的琉璃瓦根据房主的爱好而苦、用途而苦,因为房屋不可能是同一时期盖成的,有个先后,而每个时代的风尚又不尽一样,所以苫着屋顶琉璃瓦的颜色也就不一样。总之,在灰蒙浆的天空之下、大地之上,在阳光闪闪烁烁、出现这么堆居于高地的建筑物,那么,把这座城叫“咯什喝尔”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第二天北时间一点,乌市时间九点,举行入城式。厚厚的城墙上,开了一座城门,大约五十米宽。从马路往城门跟前走,人们用夯土夯筑了一条道路,穿过壕沟。前面我说过,城墙的下面是一条古河道,现在我突然觉得当年会是护城河。现在水干了,成了沟渠。这垫起来的路有一百五十米高,也就是说。河渠应当有一百五十米深了。城门现在紧闭着,入城仪式结束后,城门才会开,要造成一个万头攒动的热闹景象作为城门开启的仪式。那城门楼子及两边的堆子是阿拉伯风格与中国风格的混搭。

喀什古城的舞者
仪式开始了,大约有五六十名维东族和汉族妇女头戴花帽身穿坎肩和裙子,脚下蹬着马靴,在城门到马路这一段旱桥上翩翩起舞。她们都是业余的,大约是老城里边摆摊的业主。因此她们的舞蹈都不专业,你需要仔细地看,才能从她们的一招一式中一盼一顾中,看出当年西域胡旋舞、胡腾舞的某些影子。
舞蹈的灵魂在腰肢上。脚尖踮起,舞步移动,在移动中手指指向无限的高处,眼睛则随着指尖走,心则随着眼睛走。这叫手到、眼到、心到。
在喀什老城入城式的舞蹈队伍中,有几位头戴花帽,身穿白衬衣,腰板挺得笔直的男性舞蹈者,他们应当是这座老城的管理人。还有一位瘦小一些、年长一些、衣服穿得邋遢一些的褐色面孔的舞者,在姑娘群中穿梭、旋转,一个手鼓打出节奏,他应该是喀什街头的卖艺人。他的形象令人想起唐人传奇中的那些昆仑奴形象。
八家电视台的编导,都在人群中架着机位,主持人喋喋不休地讲着,录下这些场面。
我不喜欢热闹,所以离开人群,在土桥边上的土围墙上靠着,不时地有采访团的人来,要我对着摄像机或手机,说一段话,录制成抖音视频。
记得我说了:这座喀什噶尔是一座发生过许多的故事的城。我的陕西乡*党**、定远侯班超,曾在这里建立过西域都护府,具体的位置在距离老城约四十公里的疏勒县,那时似乎还没有喀什噶尔。
我还说,成吉思汗西征,走到这里的时候,包围了喀什噶尔,准备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后,开始攻城。早晨,当成吉思汗大军云合,来到我们站着的这个地方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沉重的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喀什噶尔王率领城中百官,走出城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喀什王举着一个金盘子,中间放着一把金钥匙。他径直走到成吉思汗的马前,跪倒,把金盘子举过头顶。喀什王身后的文武百官也应声跪倒,双手拄地,头不敢抬,额头贴着地面。

喀什老城
这叫献城以降。成吉思汗见状,于是哈哈大笑,放弃了这一次血腥的屠城。这样黑汗王朝逃过一劫。成吉思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将从这里翻越帕米尔高原,然后西征花刺子模,然后直扑莫斯科城下,他大约无意于在这块地面逗留太久。
约有四十分钟的入城仪式结束了。随着一声号令,三声炮响,沉重的城门吱吱呀呀地向两边张开。我的脚步迟缓一些,当我迈脚走进喀什噶尔老城的时候,刚才那些载歌载舞的人群,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好像雨水落在地上,瞬间被大地吸收一样。于是我迈动双腿,进了这制造无数传说的老城。
应当有一条主要的街道,宽一些,可以通车。其余的街道,属于步行街之类,再顺着这主街道通向四面八方。民房都不高,土房子有些,但大部分都是砖结构的了。我特别地注意了一下那屋顶,屋顶和别的中亚城市的那屋顶差不多,五颜六色琉璃瓦并不多见。当然也有一些的,这是仿古建筑,为老城的旅游性质服务。
在我阅读过的一些关于这座老城的文学描述中,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那几十年时间,这里曾是中亚的一座十分繁华热闹的所在。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探险家们,来到喀什,居住在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喀什办事处,然后以喀什为中心,前往塔里木河流域探险。探险家有时还是*物文**贩子。盗墓者、寻宝者、奸细。那一阵子的塔里木盆地,仿佛开了锅的水一样,一直在沸腾。更有那些列强国家的间谍,拿着三角尺和图纸,在这里勘查这一块区域,为他们的政府效力。还有那些白俄贵族,十月革命后被赶到这里,带着家眷和财富,在这里避风头。还有数不清的各种肤色的*女妓**,混杂在这些外国人中间。夜来,喀什噶尔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小酒馆,都挤满了人。萨克斯的声音,手风琴的声音,加上那些外国游客因为离乡日久,而怀念家乡的忧伤歌声,加上这些坐在游客大腿上,喝着伏特加,发出浪荡笑声的各种肤色的女人们,会在这座老城,一直持续到夜半更深。
现在这些人,这些故事,都像风一样地被吹走了。

喀什老城街道
这座老城的主要的街道上,人并不多,显得十分冷清。所谓游客,大约主要就是我们这个车队的人。大家的购买力都有限不会给这里留下太多的货币。而当地的居民,好像也不多,大家行匆匆,目光戒备的样子。有一支小小的队伍,从街中间走过,姑娘们穿青白衬衣,这好像是街道办的人,去哪里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她们的行走令空旷的街道上有了一些生气。而那些老城的平房里居住的当地住户,好像出来走动的也很少。
街道两侧,靠近入城式的那地方,摆了一些首饰、玉石、挂件之类的小摊。女老板很热情,这样我就在这些小摊前逗留了很久,买了一把又一把的东西,把它们装进口袋。还有一些大的摊子,买那种死亡了的胡杨树干做成的舀饭的勺子、盛水果的果盘、木桶、独木舟造型等等。这些摊子用作招牌的,是竖在门店两侧的两个高大的胡杨木树身。那样粗壮的胡杨木树身,大约是从塔里木河中段的一片死亡了的胡杨树林中采购来的吧!树干沧桑、斑驳、古老。这些树干,少说也有三五百年了。
我遗憾自己没有能买几件这胡杨木带回家来。维吾尔人说,胡杨树是中亚地面最值得令人尊敬的树木,它们生长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所以它有三千年的命。我曾经见过内蒙古额济纳旗地面那大片死亡的胡杨林,也曾经见过塔里木河中段因塔里木河断流面死亡了的大片胡杨林(那地方叫野猪沟),置身于林中,死亡了的胡杨树端立在那里,成片成林。它们的树皮已经全部脱落,那树干雪白雪白的。置身其间,那种世界末目般的景象叫人惊骇。
我没有购买,一是觉得这些物件有些大,而我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二是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稀罕之物在等待着我,钱要省着点花。但是说实话,一离开老城,回到下榻的宾馆,我就后悔了,因为宾馆说可以邮寄,很方便。而我在后来的行旅中,就再也没能碰到这样的崇高之物、心爱之物了。
我迈着骑兵的罗圈腿,恍恍惚惚,步履蹒跚地从街的这头一直走到那头,直到眼前变得空空荡荡了,才折身回来。有一个小饭馆,我在门外的桌子旁坐下,要了一碟拉条子拌面。吃的途中,有电视台的姑娘们转街过来,于是我又要了几碗,招呼她们一起吃。

离开老城的时候,大家说,不坐车了,逛逛街,溜溜达达就回宾馆了。当年盗窃敦煌藏经洞经文的斯坦因,发现楼兰古城的斯文·赫定,命名普氏野马的普尔热瓦尔斯基,为丝绸之路命名的李希霍芬,等等这些人物,他们也是以喀什噶尔为大本营,就住在我们住的那个宾馆里的。大约夜夜在老城里喝酒喝得醉醺以后,也是这样徒步回到下榻之处的,说不定有的白俄士兵,臂弯上还挽着个半醉的女人。
这样我们离开老城,开始在街道上行走。街上车辆川流不息,人流也明显地多了一些。这大约才是这座南疆第一名城的真实面貌吧。我们糊里糊涂地穿过马路,来到一个广场上。广场的西北角,停着几辆马车,那马拉车好像是雕塑。还有几匹骆驼、几匹马也都是雕塑。
不过倒真的有几匹马,几峰骆驼,还有带着蓬子的马车,是真实的。那拉着一匹枣红马的,过来把细绳递给我,要我照相。我说就不照了吧,这马不威风,我是中国的最后一代骑兵,我的胯下曾经骑过一匹伊犁马,伊犁马具有汗血宝马的某些基因,它漂亮极了。众人不容我再说话,要我拉着马照了张相,在照相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旅游点。
照完相,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广场的石台阶上,坐着一溜穿着长上衣,戴着花帽的老人,他们向我招手、微笑,而我也回应笑一笑。这样,就近的那个老人走过来了,牵起我的衣袖,我说“照相,他说“照相”,这样同行的电视台记者,便给我们照了一张相。
他的衣着,他的气质,他的佝偻着腰的神态,他的矮矮的身个,都叫我想起骑着毛驴上北京的库尔班大叔。想起协助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的那个罗布人向导奥尔德克,想起民族传说中那个亦庄亦谐的智慧人物阿凡提。
我握手,付了一百元小费,算是感谢。谁知,就在这时,石台街上那七八个坐着的阿凡提们,都站了起来,过来有的拽衣袖,有的拽衣襟,都要和我照相。我有些吓懵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错在了哪里。
电视台的年轻人们见了,说声“快跑”,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溜烟地跑过马路。我扭头一看,七八个阿凡提在我的后面跟着,扬着手,也跑过了马路。
也许,他们就是在这里,陪人照相,充当风景来讨生活的。这是我后来的判断。
我说,我的口袋还有钱的,不要叫这些老人失望,电视台的人说,你个瓜B,远处广场上还站着一些人的。
跑过马路以后,是一个地下商场的入口。我们钻进了地下商场。而商场的门卫挡住了这些跟随者。半个小时后,我们从另一个出口转出来了。我仍有一些心悸,往街面上看了看,已经不见这些老人的身影了。
这样我们又一边问路,一边走着,回到了宾馆。
宾馆叫其尼瓦克国际宾馆。它的前身,就是当年中亚探险家们的大本营,那个著名的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喀什噶尔办事处,后来又叫英国驻喀什总领事馆。那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柳树,相传为瑞典探险家、大名鼎鼎的斯文·赫定所栽,大树已经过了它的盛年期了。现在像个垂暮老人一样立在院子的西北角、楼房与餐厅的通道旁。大树用铁栏杆围起来。铁栏杆上有一块铜牌子,上面有中文、英文介绍。

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