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予鬼祟着和月色一起钻进梨花院落,动作敏捷,回身用野草小心遮掩住破墙洞。
屋里还大亮着,青铜灯盏糊满了蜡泪,少积多,新覆旧。
粗布衣衫沾上了院里的新泥,她蹑着脚走到里间,换了衣裳,拿起银簪挑了挑灯芯,轻手轻脚地端起烛盏往窗边走去。
竹榻上打盹儿的七小姐仍是听见了声响,惺忪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说:“予儿,你回来了,我在东厢房给你留了吃的,快去吧。”
识予并不着急,她护着烛光把灯盏搁在桌上,边掏银子边说:“我跟清平堂的伙计磨了半天的嘴皮子让他多给了十两。”
见七小姐摸着银子露出笑容,识予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她端了一大碟豆糕和一杯茶回来,置在竹榻的圆几上,往嘴里连塞了几块,撑得两腮鼓鼓的。
墙壁上悬靠着浅塘山人的真迹,七小姐伏在书案上继续临摹未竟的画。
豆糕一块块下了肚,仍不见七小姐搁笔,识予便舔了舔手肚上的白芝麻,悄声凑了过去看着。
七小姐一笔一笔细细绘齐了群僧的袈裟纹理,又将余墨洗净,微蘸些清水将松影和云层层晕染开。
看看那副《孤云群僧图》,又看看小姐的画,识予忍不住时时小声赞叹。
山风过灵寺,孤云坐参禅。
这是当朝尚书苏栩为此画题的诗。
“苏大人的字,小姐最拿手了,且喝口茶醒醒神,歇息一下。我去找出那块掺了芙蓉花粉的松烟墨来,待磨好了就叫您。”
七小姐伸了个懒腰,宠溺地点了点识予的鼻尖。
“予儿,你今日出门可打听到我爹的消息?”
识予乖乖地答话:“五间鸣安堂都封了,听说咱们家连日用钱打点官府,仍不见有用。”
“谁让他净做些老不知羞的事情。”
七小姐捏起识予吃剩的豆糕轻轻咬了一小口,不紧不慢地咀嚼。
识予从匣子里把墨翻出来,低头嗅了嗅,正是苏栩偏爱的孙家墨。
戏文里说:“都言*场官**无刀光,且看一升一谪断卿肠,万般辛劳赴川去,岂容臣子千日露锋芒。”
想那苏栩却是个例外,十七岁初及第,以才子之名响彻长安,在朝臣间游刃有余,深谙人心之道。
识予拿捏着力气在砚台里画着圈,心想着:我要是有他的才谋,这些年七小姐也不必受这些委屈。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识予便知七小姐又睡着了,她走到竹榻前,细语唤醒。
待七小姐强撑着书完最后一笔,已是精疲力竭。识予替她松了一瀑长发,扶她睡下,自己则将剩的茶一口灌下,去灯下将画比照着做旧装裱。
七小姐长于临摹,对苏栩的字尤其解得透彻。起承转合,雄而延宕,看似收放利落,一气到底,实则横竖谨慎,暗含牵连。
“明日得谈个好价钱。”
夜深了,识予将书案收拾停当,把熏炉往窗边移了移,吹了近旁的烛台,也溜身钻进了帐子。
夜半落了雨,小屋里的二人睡得格外香甜。次日晨起,院里满地落白,梨树枝头只残存着少许的花。
姜家忙着疏通官府,识予收拾妥当,趁没人注意又从墙洞里溜了出去。
02
朱雀大街上的店铺有些冷清,唯有清平堂门口熙熙攘攘的。
识予在看到清平堂门口的官兵后仓皇转身,恰与一公子迎面撞了个满怀。那人着月色素袍,一身堂正温润之气,低头相扶,说了一句:“小兄弟当心。”
识予个子不高,站稳了才抬起头来,灿目如星,引得那公子一时失了神。
见这公子气宇不凡且面露愁色,她与之攀谈起来,不一会儿扯着人家的衣袖到了偏僻处。
“你我有缘,小弟愿忍痛割爱,将这幅真迹卖给哥哥。”
识予亮出《孤云群僧图》,那公子果然眼前一亮,贴近了一寸一寸地看。
他连连称好,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识予见他出手竟如此阔绰,更加明媚起来:“我家里还有陈秋南的真迹,哥哥如此珍爱丹青,把它们卖给哥哥也算是有了个好去处。”
她能说会道,眼眸流转生辉,处处显出聪慧灵巧。
“既然如此,我去备足银票,明日在深云楼雅间恭候小兄弟如何?”公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够识予怀里的另一幅卷轴,“这个也卖我吧。”
“不行,这幅画……哥哥定不会喜欢,”识予揣好了钱往巷子另一端退去,“明日我给哥哥带些好的来。”
识予警惕性极高,频频回头,绕了几条街才偷偷钻回姜家偏院。
次日一早,那公子便叫了茶,坐在深云楼窗边等着。
这个时辰还没上什么客人,路上也很清净。
识予如约而至,将卷轴一一展开介绍。
那公子却不如昨日热情,只是轻轻掠了一眼,在望见最后一幅《东篱图》时才露了笑容。
上书: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落款是七公子。
“这《东篱图》倒是有趣……”
“啊,我来得急,竟错拿了。”
“小兄弟在家排行老七吗?”公子端起茶并不品尝,细细看着眼前人的神情,像是一只捉住耗子的老猫。
耗子可无心闲话家常,迅速地摇摇头,想继续把话头转到前几幅名画上。
公子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连并一张千两银票,微笑着递过去。
识予看见钱眼睛放了光,可只把那纸上的诗瞧了一眼,便花容失色。
诗里以新政傲然居功,且唯丞相马首是瞻,大有结*党**营私之嫌,应是仿照苏栩的字迹,许是功夫不到,并不十分像。
昨夜清平堂掌柜被打得皮开肉绽,竟还在狱中恨恨地说,什么书墨能家,都胆小且蠢,千两银子的生意都不敢接。
那几个技艺高超的临画人自然都做了冤魂。
“一千两,临完之后各不相干。”那公子小声地说。
“小弟实在火候未到,只倒卖些家里早年收藏的字画过日子罢了。长安能人异士颇多,哥哥还是去别处看看吧。”话才说完她就抱起了卷轴准备跑。
公子唤住了她:“《孤云群僧图》那字临得极妙,昨日就连我本人都难辨真伪。既然都是作假骗人的买卖,七小姐今日为何不黑着心赚了这笔钱?”
识予只惊愕了一瞬,便知晓了此人便是苏栩,她回转身来难抑怒气:“盗亦有道,何况我们小老百姓生活不易,这种黑钱有命拿没命花,哪能跟你们做官的比呢!”
苏栩倒不恼,继续逗她:“姜家也能算小老百姓吗,姜老爷在风月之地一掷千金,在治病救人上更精通造假之道,家风若此,七小姐岂能洁身自好?”
她动了动嘴却没再争辩,心下想到对策便霎时泪如雨下:“我恨不得一落地就离开姜家,可我娘没给我留下银子,我只是临些画为自己谋个出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声越来越大。
苏栩只慌慌张张地递上一方素帕,在罪犯面前彻底慌了神。
暗卫听见楼上凄惨的嚎啕声,忙来探问:“尚书大人,要把罪犯押走吗?”
“不不不,”苏栩坐立难安,向这两个暗卫一挥手,“赶紧送家里去。”
谁知暗卫会错了意,竟把识予送到了尚书府。
苏大人在狱中忙活了一夜回到府上,羞红了脸,连忙向识予道歉。
识予见识了尚书府的清简寒酸,也后悔自己昨日的嘲讽。
她说:“苏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
03
清平堂一事牵扯甚广,皇帝命苏栩半月来游街走巷地查探,终是冷着脸将许多人都下了狱。
长安焕然一新。
堂堂尚书被姜家七小姐吓得手足无措之事,也令朝廷上下大笑了一场。
七月初七,澄华宫里设了酒宴*功论**行赏,朝臣携家眷前来,一时珠光脂香,牡丹园里悠悠奏起乐音。
皇帝调笑道:“人人称赞苏爱卿临大事而不乱,临利害之际而不失故常,依朕看来,也不全然如此。”
几个老臣也捋着胡须大笑,灯火中一派祥和。
更有年岁较大的官妇相问:“苏大人是否嫌长安的女儿家都不够俊俏,怎么还不成家?莫不是在江南老家许了妻?”
苏栩不愠不羞,也不答话,身着红色官服,面目清秀,气质清凛,仍是云淡风轻的作派,可心里已经荡开了涟漪。
自从把办案的一千两还给皇帝之后,他就开始变卖自己的文墨,再拿着钱去换七小姐的。
她总是穿着粗布衣裳,可在他眼里却格外的灵动俏丽。
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却又精通丹青,真是世间难得。
他承认自己动心了,只是不知是为着朱雀街上的初见,还是这些日子的相处。
一曲毕,几个老臣跪成一排,提醒皇帝春选立后之事。
皇帝饮下杯中美酒,佯装去看歌舞。
苏栩知道皇帝的忧愁,在千篇一律的花丛里如何能选出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呢。
阶下之人都跪得端正,体恤他们年事已高,最后皇帝还是认真与他们商讨了起来。
为避免后宫与朝臣勾连过深,皇帝本就有意恩宠平民之女,不曾想话音未落就得到了老臣们的纷纷赞许,往常因他年少,他们总是不能轻易接受他的主张。
这场别开生面的春选,与官家小姐毫无关系,却使得长安城热闹了好几个月。
都说商人重利,姜老爷更是其中之甚,早早地将七小姐的画像呈了上去。
姜家的算盘还未打响,就因欺君被官兵抓进了大狱。
识予是在城门被抓到的。
她什么也没带,除了一堆银票。
皇帝坐在龙椅上,苏栩站在他的近旁。
两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耳朵里都是她自顾自解释的声音在回荡,当她编出宫中的画像被她调换过的谎话之后,皇帝忍不住笑了。
他问:“若朕信你有这样的本事,那画上之人又是谁呢?”
“是我照着梦里仙女的模样画的,世间哪有这样好看的真人。”
皇帝嘴角一弯:“昨夜暗卫倒是帮朕捉到一个仙女,恰与你画中人一样,不过姜家人一见到她喊打喊杀的,朕便请她在别处歇着了。”
听闻七小姐被抓,识予的脸吓得煞白,显然皇帝早已弄清楚她们的身份,人们都说欺骗皇帝是要摘脑袋的。
可她却听到皇帝说:“不过,既然你说你才是七小姐,那就安心进宫如何?朕会把姜家人都放了,包括你的仙女。”
她痛快地点头,甚至没有看苏栩一眼。其他人与她没什么相干,七小姐的自由她必须要成全。
“她不是七小姐。”苏栩终于还是开了口。
这话在识予的心上狠狠抓了一下,她素以为苏大人惯会明哲保身,想不到却还未看清皇帝的心思。
皇帝没有看苏栩,半张脸掩在柱子的阴影里。
他说:“这话你该在审查春选画像的时候就告诉朕。”
在侍卫把如梦初醒的苏栩拖走之前,识予便紧紧追着皇帝离开了。
一整个下午她都喋喋不休,把主仆二人的逃跑路线都说得一清二楚,不只求皇帝快放了七小姐,还想再跟他捞些银子送人。
皇帝再也板不住脸,他问识予:“七小姐想去江南,你不想吗?”
“并非天下女子都有七小姐那般见识和气魄,我瞧着宫里的生活也不错。”她突然趴在栏杆上,声音不再嘹亮,好像真的累了。
远处有宫女往池塘里撒了一把米糠,成群的红色鲤鱼挤破了水面。
皇帝也趴在栏杆上,呆望着水面。
他说:“朕会赐她万两银票,再赐她一匹好马。”
鱼群散去,宫里的万千灯笼亮起。皇帝还是没等到她磕头谢恩,只听得一句:“皇上,宫里可有豆糕吃?”
04
元夕夜宴,新立皇后姜氏,灵秀可人,众臣称贺,皇帝欣喜大赦天下。
罪臣苏栩得圣恩归乡孝敬父母。
册封前,识予曾去狱中。
七小姐紧紧握着识予的手不肯放,她们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予儿,我不能让你替我。”
识予嫣然一笑:“七小姐,从小到大我都在为你而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和普通人一样,只想过些富贵安稳的生活。我,不再做你的小尾巴了。”
七小姐未发一语,终是不知不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识予忍着心痛走出了狭窄的狱道,还是对最信任自己的人撒了谎啊。
她多想拥抱七小姐,再撒一次娇:若能一直陪着七小姐,我可以舍下一千座长安。
她绕到大狱的另一端,把五百两银票还给了苏栩,想找他换回七小姐亲手画的《孤云群僧图》留作纪念。
“七小姐曾说,能被我骗到的人是真的君子。虽然她以为我不擅长说谎,但,苏大人确实是个好人。”
苏栩接了钱,暗自苦笑。
他想说些什么,才想起自己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自己爱的到底是谁呢?
他一直以为她就是那个书画奇才,是能解透自己字迹的七小姐,可那日撞入怀中令他慌乱失神的却是古灵精怪的她。
他无法想象,面前这个小姑娘不久后即将母仪天下,就像当初无法想象那个少年能稳坐皇位令天下英才甘心臣服。
可是少年做到了,苏栩知道,她也会做到。
他只说:“那幅画会作为新婚贺礼送到宫中。”
“七小姐到了江南,若有难处还望苏大人能够帮扶一二,识予先行谢过。”这是她对苏栩说的最后一句话。
识予,识予。
她终是把名字留给了他,成全了自己唯一的私心。
“我何其有幸,无才无谋却令他们各生欢喜。”
夕阳落入红色的宫墙,她蹲在无人的角落小声地哭了一场,起身时已换上笑容去找教习嬷嬷,为大典做准备。
“除了嫁人,这世间女子还当有别的路子,七小姐说的真好。只是,我没有足够的计谋能够陪她去江南了。”
立后事毕,朝廷心定,皇帝更加精于政务,一时海晏河清。
识予斜坐在竹榻上,任由丝丝细雨飘落在白玉手臂,食指敲点着茶盏,一下比一下轻。
芭蕉叶在眼前悠悠地摇晃,她渐渐有了困意,恍惚中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以前七小姐常说:“等换来足够的钱,我就带你离开长安去过逍遥日子。”
那日清晨,七小姐骑马远去,而青灰的城墙之上只留她一人送行。
她是去江南呀,心心念念的地方,水墨画一般的烟雨长廊。
雨更密了,肆意袭面而来,她逐渐清醒。
皇帝已快步到了廊下,龙袍湿漉漉的,一望见她便展颜笑了,从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枝雪白的锦簇梨花,没有碰落一片花瓣。
他和七小姐一样,把比江南春更胜的温柔都给了她。
文 / 川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