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出生于上海的中、德混血儿阿贝尔·威廉·巴尔（Abel William Bahr 1877——1959年)迁居到了伦敦。虽远隔万里，他与东方这片古老的土地依然保持着紧密联系。
维系这联系的，是来自他母亲玛丽·林万茵（Marie Ling Wan Yin）祖国那些琳琅满目的古董与字画，而他毕生所要从事的事业，正是向欧、美的王公贵族、富裕的资产阶级以及各大博物馆推销这些商品。
在为数不多中文资料中，这位威廉·巴尔也被译作包尔禄。经过他染指的中国古董与字画，如今已难具体统计其数量。
笔者查阅，仅仅是1912年，远在伦敦的威廉·巴尔曾一次性向美国藏家弗利尔出售数量多达45件的中国古玉。
而令人咂舌的是，这批一共45件中国古玉的交易价格，仅为244.25美元！按照美元当时的购买力估算，这45件中国古玉的售价，仅大致相当于如今两万元人民币。
1912年巴尔售与弗利尔玉器之一
博物馆编号：F1912.40玉璧细部1
博物馆编号：F1912.40玉璧细部2
1912年弗利尔与巴尔的交易记录
正因为在上世纪初，中国出土的古玉大量流往海外，在如今国内的博物馆中，难以看到商代以前玉器的体系和全貌，威廉·巴尔们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当然他不仅仅贩卖这些小杂件，也有过不少“大手笔”，比如上世纪20年代流落海外被称为“方罍之王”商皿方罍器身，就曾经他的运作而被卖往美国。直到2014年3月，经多方沟通和协议，这件方罍器身才于当年6月14日回归湖南长沙。
壹 从上海到伦敦
1908年11月14日傍晚，38岁的光绪皇帝死于中南海；次日下午，74岁的慈禧太后也在在故宫病逝。
当大清帝国的前途与命运陷入一片迷惘之际，混迹于上海滩的威廉·巴尔已经31岁，在这个波诘云诡的时代中，他明白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当一个帝国行将终结之际，正是倒卖其古董、*物文**和字画的绝佳时机。
就在这一个月，由他参与策展的中国首次艺术品公开展已经在上海成功举办，这为他以及他的弟弟彼得·约翰·巴尔向海外贩卖中国*物文**、寻觅买家做了预热式铺垫与宣传，巴尔兄弟们正是借此次展览成功地拓展了自己的名声，并借此拓展了英国市场。
巴尔在书中引用的1908年上海公开展场景照片
在上篇文章中（可参阅本号文章《从流往美国的赵伯骕赝品看1908年上海艺术公开展的划时代意义》），我们已经对这届首次公开展的主办方、场地等硬件设施做了介绍，那么其展品到底有哪些呢？
2017年，在佳士得香港一场秋拍上，亮相过一对雍正年间的斗彩缠枝莲纹瓜棱式小瓶亮相，该对瓷瓶高10.2厘米，最终以以800万港币拍出。
这对长颈瓜棱扁圆腹直颈小瓶，正是1908年于皇家亚洲学会华北分会策划的上海展览展出的展品之一，著录于1911年于伦敦出版的《中国古瓷美术谱》（Old Chinese Porcelain & Works of Art in China）一书（页121，图录LXXX号）。据佳士得拍卖目录显示，该对瓷瓶曾被广州一位名叫Li Chi Bai的藏家所有。
雍正年间斗彩缠枝莲纹瓜棱式小瓶
斗彩瓷始于明朝宣德年间，成化时期的斗彩最为精美。到了清朝，斗彩瓷的产量远远多于明朝，但目前成对的斗彩瓶很少。据说传世者只有两对，这一对瓷瓶便是雍正官窑中的佳品，除上述这对外，还有一对为香港赵从衍先生所藏。
话说1910年，威廉·巴尔从上海转战到了伦敦后，两年前在上海举办的那次展览成为他拓展伦敦市场的敲门砖：上文提到过的《中国古瓷美术谱》一书，正是威廉·巴尔所编辑出版的展品图录，该图录由伦敦Cassell and Company，Ltd.1911年出版。
为他这本展品目录题写的篆书书名的正是李鸿章的养子李经方（约1855-1934），在前文我们已经提到过这位巴尔朋友圈的重要人物，李曾经于1886——1889年担任清政府驻英国大使，他为这本目录的提名，无疑为巴尔提供了权威的背书。
1911年出版的《中国古瓷美术谱》
1911年出版《中国古瓷美术谱》内页之一
巴尔在伦敦出版的图录，对关注中国艺术品的收藏圈子产生了强烈的震动。此后，伦敦美术学会专门举办过巴尔的藏品展览，其中包括中国早期的绘画、玉器和陶艺。
至此，我们大体了解，借助皇家亚洲学会华北分会（the North-China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另译作：皇家亚洲文会北中国支会）这类享誉中、西的学术、文化交流平台，以及李经方、端方，包括下文即将介绍的黄中慧等满清政府那些左右逢源、神通广大的外交官圈子，巴尔在欧洲开始了其经营中国古董字画的生意。
贰 与卢芹斋同步转战纽约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在前边的文章中，我们提到的另一位关键人物——张静江曾经的仆人卢芹斋（C .T. Loo）的来远公司，也正是于1908年在巴黎成立，两年后他也在伦敦开始了来远公司分号，他在欧洲的发展步伐几乎与巴尔同步。
然而，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卢芹斋1914年从西伯利亚铁路返回中国之后，无法再次经莫斯科返回巴黎。
于是他在上海，与张静江的小舅子、通远公司总经理姚叔来（C.F.Yau）一同乘船赴纽约。这次纽约之行，让卢芹斋认识到国际艺术品交易市场正在发生变化，市场重心正在从以巴黎、伦敦为代表的欧洲转移到美国的纽约。
我们本篇故事的主人公威廉·巴尔，也同卢芹斋一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将业务重心从欧洲转移到了美国——他在纽约开设了画廊。
虽然他在纽约成立自己的分号要晚于卢芹斋，而是在1920年、第一世界大战结束后才创建了自己的纽约画廊。但他与包括弗利尔等人的生意，却比卢芹斋开始得要早得多。
从上一篇文章中所提到的那幅传为赵伯骕的《山雾春晓图》可知，威廉·巴尔与弗利尔的认识应始于1909年后者在中国的第三次考察途中。此后，移居伦敦的威廉·巴尔与纽约弗利尔依然保持着密切的生意往来。
实际上，1912年远在伦敦的威廉·巴尔曾经与美国藏家弗利尔有过一次数量多达45件的中国古玉的大生意。
笔者查阅弗利尔美术馆官方数字平台，经由威廉·巴尔染指，后被售与或捐赠于弗利尔美术馆的中国古董、字画总共有500多件，其中古玉大概有51件。
比如这件玉璧，就是由威廉·巴尔于1912年售与弗利尔。该玉璧博物馆编号：F1912.40。尺寸为：直径7.4、厚0.6厘米。被鉴定为中国新石器時代晚期齐家文化（公元前2250——1900年），出土于中国西北。
弗利尔馆藏博物馆编号：F1912.40玉璧
齐家文化是新时期时代晚期分布于黄河上游的一只重要的考古学文化。其名称来自于其主要遗址甘肃广河县齐家坪遗址。早在齐家文化为认定之前，齐家文化的玉器就已经流传于海外，这也间接推动了上世纪初西方兴起了收藏中国古玉的热潮。
从弗利尔美术馆馆藏资料显示，这件玉璧为1912年威廉·巴尔向弗利尔售出的45件中国古玉之一。
双方往来的相关文件显示，威廉·巴尔的伦敦公司位于伦敦新邦德街99号(99 New Bond ST.London,W,England)，这里距离大英博物馆只有1.4公里，苏富比拍卖行也位于同一条街道上。
弗利尔与巴尔交易资料中显示的巴尔伦敦地址
弗利尔与巴尔1912年交易资料1
弗利尔与巴尔1912年交易资料2
有关博物馆编号F1912.40藏品的资料
邦德街起源于1700年，南起皮卡迪利(Piccadilly)，北至牛津街(Oxford Street)，其中南段称为旧邦德街(Old Bond Street)，北段称为新邦德街(New Bond Street)。自建成以来，这里一直是各类奢侈品聚集的购物胜地，除了伦敦最高档的酒吧、饭店外，更是汇集了各类奢侈品牌、珠宝、古董、艺术品，被誉为“富人和名人的游乐场”。如今坐落于邦德街158-159的香奈儿店就是全球最大香奈儿旗舰店。
如今的伦敦邦德街 图片来源：网络
令人咂舌的是，在1912年这此交易中，总共45件中国古玉，仅被这位威廉·巴尔以244.25美元售出！！
将自己店铺开设在寸土寸金邦德街的威廉·巴尔，为什么要用如此低廉的价格卖出这批古玉，是因为他缺钱？因为他和弗利尔关系很好，属于半卖半送的性质？还是因为他不了解这些古玉的价值？
具体原因我们不得而知。
这是一桩不可思议的生意，因为对比三年后，弗利尔从另一位中国人黄中慧手中购买的两件古玉收据，其中一件为1000美元，另一件为2000美元。
1915年弗利尔从黄中慧手中购入古玉交易资料1
1915年弗利尔从黄中慧手中购入古玉交易资料2
笔者查阅到网络上有一个各时期美元的购买力对比表格，按其估算，在1920年1美元的购买力相当于如今11.43美元。如此折算为人民币，按照最新的汇率计算，当年弗利尔购买这45件中国古玉的244美元，只相当于如今2万人民币。
在纽约画廊开始后，巴尔也将大量的时间放在了美国。1927年，由威廉·巴尔收藏的中国古玉器在芝加哥的菲尔德博物馆展出。时任芝加哥的菲尔德博物馆馆长的正是那位曾经向美国人介绍端方藏品的贝特霍尔德·劳费尔（Berthold Laufer 1874-1934）。对于中国古玉，劳费尔颇为熟悉，早在1912年，他就在芝加哥出版过《玉：中国考古与宗教研究》（Jade: A Study in Chinese Archaeology and Religion）一书。有关其信息可参阅本号文章《周召公姬奭“赤刀”之谜：弗利尔馆方、福开森和劳费尔的几类说法》。
这位学者身份贝特霍尔德·劳费尔如同法国人伯希和那样，经常与卢芹斋一类的古董交易商合作，为他们提供学术支持，也为其所出版的有关藏品编著目录、作写序言。
当然，他也为1927年威廉·巴尔这次展览的玉器撰写了一本图录：《现存在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阿贝尔·威廉·巴尔在中国收藏的古代中国玉器》。
本文为《“我在美国贩*物文**”——上世纪初与弗利尔做生意的中国商人们》系列文章第十篇，未完待续。文中部分图片、资料引用自弗利尔美术馆数字平台，请勿随意转载，并用于任何商业目的。
本部分内容参考文献：
1，王裕昌：《齐家文化玉器与其他文化玉器的比较》，《收藏家》2015年第1期。
2，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官方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