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年前，我认识了一个人。
那天我刚从八达岭爬山回来，跟朋友一起进了鼓楼旁的一家小店。器物就安静陈列在墙上隔板上，或是桌台。多是花器、食器，也有一些手工银质的首饰，样貌和商场货架上的东西不同，多的是手工制造的不规则和粗糙。
这人叫一丹，我开玩笑说她看破俗世，头顶闪耀佛光。她跟我说，匠人手上出来的东西带着劲儿，好看。
记得从她那儿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化妆土矮足碗。那阵子刚开始学喝中国茶，从茶席到锡托大大小小不知买了多少，这只白色大碗只拿来做建水，搁在茶桌幽暗的角落。经过几年经验，唯独拿得出手来看的，并且一直在用的，也只有那一只白色的碗。如今碗上釉面已经裂出细密纹路，汤水浸渍出漂亮的线条，像植物叶片迎光才得见的脉络。那是随使用逐渐变化出的年华之美。
就像日本民艺之父柳宗悦所说：最美之物并非出自天才之手，而是诞生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从那时，我开始留意器物之美，留意这种源于生活的乐趣。
近两年，茶道兴起，带动相关民艺产品大面积的复兴。
大量唐物从日本回流，成了雅士门桌上的谈资。不少日本当代民艺师被引进中国，一只银釉片口被追逐的不下百金，以至于有中国民艺师按照原作型制复刻，大量产出，来迎合不明其来路的消费者。国人热衷于拥有，关于器物的一切都落脚在购买的动作。出于一种说不清的因由，器物成了一个行当，审美成了一种学问。是呵，既然成了行业怎能不关乎钱财。
以自己卑微角度想，这是好事。至少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器物，关注和相关自己的生活质量。
前段时间我做了本书《最美之物》，绝不是为肃清什么，只因里面的故事打动我。
出西窑的工人们每天早上做过早操之后，要一起朗诵净宽次郎《火之誓言》中的“工作的诗”；牧谷窑的山本义训靠打工来供养自己制陶的决定，最终成就独特的风格；前野直史三十岁建立窑厂，坚持流描工艺，从被侧目到确定特色，四十五岁感受到“成”的欢心……
就是这些简短的文字打动我，无华美刻意，是日本民艺师最真实生活的照影。也是我对匠人精神敬畏的原因：目不斜视，从劳作中不断历练技能，做自己。
我们、日本，同样具有偏好舶来品的亚洲性格，从日本平安时期唐物的大量涌入就可获悉，当时日本的风尚以舶来唐物为尊。只是我不曾想他国风尚，在当前始终居于引领位置的缘由，也许只是多了一些坚持不懈的匠人。
前段时间，我去一丹的店里，说起那只一直在用着的化妆土碗。她说，我们的民艺师好些都在复制日本的作品，以前那样的东西现在找不到了。
我没做声，依然以自己卑微角度想，学习别人也许是好事，繁华过去之后不忘自己就是最难得，才是最美的人心。
手上一只小鹿田烧的盘子被不小心摔成几片，交给放心的朋友修补，不知道会成就怎样，也许又是我生活里一道可爱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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