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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似是永不停歇。
沈琼英在杭州采买了虎丘山茶,雇了艘淌板船沿运河北上返回金陵,这一段水路原本极为顺畅,只需三、四天时间即可到达,却因为这恼人的天气,走了四天才过瓜州渡头。
“姐姐。”服侍沈琼英的丫鬟春兰急匆匆跑来道:“你看这雨势越发急了,刚才船工说,暂时走不得了,要赶紧收帆拢岸呢。”
说话之间,狂风陡作,水涛汹涌,淌板船猛地一抖,沈琼英站立不稳,若不是扶住一旁的桅杆,几乎要直挺挺倒下去。却见自己雇的那名脚夫惊惶赶来:“沈掌柜,船进水了!咱们买的茶叶怎么办?”
沈琼英一惊,忙稳住心神,一面吩咐脚夫将茶包从船舱里搬运过来,一面与春兰急急收拾细软行李。那一厢篙师舵工手忙脚乱将船只向岸边驶去,只一两里河面,却因风急浪大,挣扎了半个时辰还靠不到岸,河水已经漫过脚面。又一阵狂风刮来,船身竟是要直直向□□过去。
正情急之间,沈琼英看到右侧相隔数丈远停了一只官船,忙与船家一起大声呼救。那边官船舱门的帘子卷起来,一名青年男子快步走出。
那是沈琼英青梅竹马的恋人——顾希言。
他的身量比少时又高了许多,身着玉色直襟长袍,头戴黑丝网巾,越发显得星眉剑目,风神俊逸,萧萧若松下风,朗朗如秋夜月。
顾希言似是认出了沈琼英,匆匆向前走了几步,因走得过急,一旁撑伞的下人未能跟上,细密的雨线很快打湿了他的玉色长袍。
自从再次见到顾希言那刻起,沈琼英觉得周围的喧嚣奇异地消失了。懵懵懂懂间,春兰似乎在急切地与官船上的人说着什么,很快便有人帮她们搬运茶包,帮她们打捞沉没的行李。沈琼英就只是这么呆呆地站着,这一刻,生死似乎与她无关。
沈琼英的全身已经湿透了,秋风带着瑟瑟寒意吹来,激得她浑身一抖,似是恢复了几许清明。却听见春兰急急催道:“小姐,官船那边请咱们赶紧上去呢,行李已经都搬到那边了。”
沈琼英觉得自己的脚有千斤重,沉得迈不开步子。
一旁的脚夫也催道:“沈掌柜快些走吧,咱们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
沈琼英此时已完全清醒,深吸了口气,快步向顾希言那艘官船走去。
一名鬓发皆白的老仆见到沈琼英,惊异过后,面上悲喜交集,颤声道:“原来竟是沈小姐,老奴整整十年没见到您了。”
沈琼英认得那位老仆,顾希言自小便是由他服侍的,她怔了一下方笑道:“陈伯好,多年不见,您的身体还是这么硬朗。杨姨身体可好?”
陈伯亦露出笑容:“夫人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少爷这么多年…….”他迟疑地看沈琼英一眼,转移了话题:“沈小姐还是赶紧进舱吧,少爷请您过去呢。”
呵,一晃十年过去了,而她与顾希言之间的种种牵绊纠葛,却还是躲不掉吗?
舱门的帘子已经高高卷起,晚风送来舱内隐隐的松木香气,夹杂着隐隐药香,那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她的泪水下意识要涌出来,却又仰起头,生生地忍了下去。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她看见船工拿竿子挑下船檐下的纱灯,点燃一盏盏烛火,这一切不真实得像一场梦境。
春兰在一旁十分纳闷,自家小姐就这样呆呆站着,只是不进去,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顺着沈琼英的眼光看过去,却见她在瞧船檐下的纱灯,这灯究竟有啥看的?
正想着,舱内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嗦声,沈琼英猛然回过神来,不等人再催促,已是走进了舱内。
在沈琼英入门的那一刻,顾希言下意识抬眼向她望去,多年不见,她似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多少次午夜梦回,多少次辗转反侧,他怎么会忘记这张脸。
沈琼英上穿雅青缎子袄儿,下着月白熟绢裙子,浅蓝玄罗高底鞋,头上只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云鬓堆鸭,恍若轻烟密雾,越发衬得面色莹白,眉目如画,如美玉一般散发出隐隐光华。
昔日的少女已经长成,风采更胜当年。
此时现场出奇的安静,良久的沉默。
一旁的黑衣士人似是觉到情形尴尬,咳嗦一声正要说话,却见沈琼英上前深深道了万福:“妾身沈琼英,谢过阁下搭救之恩。”
顾希言并不答话,凝视沈琼英良久,方淡淡道:“沈小姐大可不必。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十年前,自己与顾希言不辞而别,又拒绝了他的求亲,他一定伤透了心吧。尽管沈琼英已经预想过无数次二人久别重逢的情形,预想过顾希言会深怨自己,从此形同陌路。但这一刻真正来临,心底还是会痛。
一旁的黑衣士人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以自己对顾希言的了解,他虽然为人刻板清冷,但待陌生人也算彬彬有礼,似这样让人下不来台,未免做得太过。况且对方还是青年貌美的女子。
黑衣士人清清嗓子道:“不必客气,我们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沈小姐也是要去金陵吗?”
沈琼英刻意不去看顾希言,点头道:“正是。妾是金陵人,这次是去杭州买茶,幸得二位搭救,否则就人财两失了。”
青年女子孤身去杭州买茶,这可真是稀罕事,黑衣士人十分好奇:“沈小姐难到是茶庄的掌柜?”
沈琼英笑了:“阁下猜得八九不离十,妾在金陵经营醉仙楼。”
醉仙楼位于金陵聚宝门东,是□□年间官府统一督建的八大楼之一。经过几代更迭,八大楼现已交由私人经营,而醉仙楼便是八大楼中最华丽最有人气的酒楼。它三层相高,四楼相向,高基重檐,栋宇宏敞,是国朝仕宦豪族、文人骚客宴饮所在,等闲之人根本订不上位置。
黑衣士人十分惊喜:“原来沈小姐就是传说中醉仙楼的那位女掌柜呀,幸会幸会。在下韩沐,现任应天府治中,此次正是要去走马上任。我们在这里遇见也算有缘,以后免不了要去醉仙楼叨扰的。”
韩沐天生有和人自来熟的本领,不出片刻,便与沈琼英聊得火热,还定下了去醉仙楼的时间,正要一鼓作气争取价格优惠,一旁一直不出声的顾希言开口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忙,沈小姐的舱房在后面,请回吧。”
“哎,别呀。我们在船上也无事可做。”韩沐深怪顾希言不识趣:“沈小姐,醉仙楼的酒蒸刀鱼味道真是绝了,家里的厨子仿作了几次,味道总是不大对,能稍稍透漏一下,有什么秘诀吗?”
“季安。”顾希言淡淡看了韩沐一眼:“我给你的那册卷宗,你看完了没有?”
因背着灯光,沈琼英看不清顾希言的神色,迟疑片刻,终是心一横道:“原不敢继续叨扰,只是阁下这次出手相救,妾无以为报,特备下少许银两,还请笑纳。”
说完,便向一旁的春兰使了个眼色,春兰很识相地打开包裹,拿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韩沐离得近,发现顾希言的脸色霎时变了,片刻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沉声道:“我即将出任应天府丞,沈小姐这么做,是要迫不及待地行贿官府吗?”
沈琼英这些年有在留意顾希言的消息,他十年前高中探花,却因得罪了权贵,不能出任馆阁之职,一直在偏远郡县沉浮。金陵乃国朝留都,规制一如顺天府,这次顾希言右迁出任应天府丞,也算是否极泰来。
沈琼英被顾希言顶了回去,面上却并无不悦之色,随即道:“这是妾思虑不周了,但此次蒙阁下救助,若不表达谢意,便是失礼。妾这次出行匆忙,没来及带别的东西,只随身带了几包自己做的风消饼,原也不值什么。若顾府丞不嫌弃,还请收下吧。”
顾希言凝视沈琼英片刻,忽问道:“沈小姐,对于少年时的那些吃食,你现在还会喜欢吗?”
沈琼英内心一动,亦直视顾希言问道:“顾府丞呢?还会喜欢少年时的吃食吗?”
顾希言闻言起身上前,靠近沈琼英冷冷道:“是我先问的,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琼英眼眶微红,略一迟疑,忽又自失一笑:“让顾府丞见笑了。妾以为,人都是会变的。”
她亦不再去看顾希言,转头吩咐一旁的春兰:“你去拿两包风消饼来,便是顾府丞不喜欢,就赏给下人吧,也算尽到咱们的心意。”
春兰忙应了退下。韩沐在一旁只觉得这两人的对话莫名其妙,忙在一旁打圆场:“好好好,那我们就收下了,沈小姐亲自做的点心,味道肯定差不了。”
“如此,妾便不打扰二位,先退下了。”
沈琼英向韩沐笑了笑,默默道了万福,转头走了出去。
沈琼英的舱房离这里只有短短几步路距离,走过去却似跨越了十七年的光阴,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少年。
第2章
初次遇见顾希言时,沈琼英十岁,顾希言十二岁。
沈琼英的父亲沈德清是金陵有名的盐商,沈琼英是家中独女,自幼生长在人间富贵乡,少年不知愁滋味。
顾希言之母杨文俪与沈琼英之母谢小鸾是手帕交,幼时曾有疾病困窘相扶之誓。杨文俪的夫婿顾清举原出身江阴世家,祖辈不乏出阁入相之才,但到了顾清举父亲这一辈,顾家便渐渐没落,声势大不如前。
好在顾清举书读得好,在县学谋了个教习之职,杨文俪与顾清举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独子顾希言又聪明伶俐,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十分圆满。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在顾希言十二岁那年,顾清举得了痨病不治身亡,顾家为了给顾清举治病,原本不丰的积蓄也消耗殆尽。顾家几世单传,族中人口零落,在江阴已是举目无亲,加之顾希言要来金陵参加乡试,杨文俪便带着儿子投奔顾小鸾。
“英英,今天我们家要来一位神童了。”谢小鸾笑吟吟道。
“什么神童?”沈琼英好奇地问:“比大表哥学问还好嘛?”
沈琼英口中的大表哥,即是谢小鸾兄长的儿子谢临,比沈琼英年长八岁,去年在府试中考了案首。
谢小鸾笑了:“你大表哥固然学问不错,但今天来的这位小哥儿,刚刚十二岁便已是院试的案首,这次是来金陵参加乡试,你说这不是神童是什么?看来江阴谢家后继有人了。”
然而沈琼英见到传说中的顾希言,却还是有些失望。
原来神童也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张嘴,与平常人家的少年并无二致。那时顾希言身量还未长成,头戴秀才方巾,身着宽大的圆领襕衫,实在是不合身,有一种孩童强充大人的滑稽。
顾希言向谢小鸾请安问好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沈琼英总觉得他是故作老成。
谢小鸾与杨文俪少时分别,时隔多年再次相遇,自是悲喜交集,有好多体己话要说。沈琼英被晾在一边百无聊赖,给一旁地顾希言使了好几个眼色,他只是不理,就好像抛媚眼给瞎子看,只好抓起碟子里的风消饼吃来消遣。
沈琼英之父沈德清精于饮食之道,府上厨子技艺高超,母亲谢小鸾亦擅长烹饪,沈琼英自幼得以尝遍各种美味,但还是对风消饼这道点心情有独钟。
风消饼的做法并不复杂,用糯米、蜂蜜、酒醅和麦芽糖和面,擀成薄薄的圆饼下油锅炸制,出锅后撒白糖、面屑和少许熟芝麻即可。关键要将饼擀得像纸片一样薄,又要把握好火候,所以极考验人的厨艺。
刚出锅的风消饼晶莹剔透,散发出诱人的芝麻香和酒香,咬一口又酥又脆,清甜不腻,很快在口中化开,不多一会儿,沈琼英便将一张饼吃完了,控制不住的,她又开始吃第二张。
正在这时,沈琼英看到小大人一样坐着的顾希言略微动了动,朝她这边好奇地转过头来。
被客人看见吃独食实在失礼,沈琼英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向顾希言招手笑道:“你要不要也尝一点儿,可好吃了。”
顾希言很快便恢复了少年老成的神色,摆摆手道:“我不饿,世妹自己吃便好。”
沈琼英撇撇嘴正要说话,却听母亲提高了声音道:“顾家大哥儿不要拘着,在姨姨这里,便同在自家一样。”一面又嗔着沈琼英:“你怎么光顾着自己吃,还不快让让大哥儿。”
“哎。”沈琼英点点头,把拿碟风消饼推到谢希言旁边。“别客气,还请用一些吧。”
顾希言且不吃点心,抬起头看母亲杨文俪的脸色,见母亲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起身道了谢,拈起一片风消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真好吃!这饼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像纸一样洁白透明,入口酥酥脆脆,还带着甜甜的酒酿香,这比母亲在三山街买的油酥饼好吃多了。
顾希言毕竟是小孩子,这些日子跟着母亲一路舟车劳顿,没吃什么像样的饭食,早已是饥肠辘辘,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看到顾希言露出孩童本性,谢小鸾笑了,看向对杨文俪道:“你看我这记性,你们远道而来,原该摆酒接风的。”忙吩咐一旁的仆妇:“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去准备酒宴。”
顾希言闻言起身:“姨姨不必费心张罗,家常便饭就好。”
谢小鸾眼中的笑意更浓,情不自禁上前摸了摸顾希言的小脑袋:“大哥儿真是稳重伶俐的孩子,我一见就喜欢。”又转头对沈琼英道:“你看看你,明明只比大哥儿小两岁,人家可比你懂事多了。”
杨文俪叹道:“自大哥儿父亲去世后,他是比从前沉稳懂事了好多。不过孩子嘛,还是要天真烂漫一些才好。我还是喜欢英英这样的,她就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谢小鸾不愿勾起杨文俪的伤心事,忙笑道:“我瞧这两个孩子挺投缘的。我们大姐儿只有个弟弟,比她小六岁,平常玩不到一起未免孤单,不如两人认作兄妹,日后一块儿读书玩耍也有个伴儿。”
杨文俪亦笑:“如此最好不过了。”
国朝素重男女之防,虽不至于七岁不同席,但像沈琼英、顾希言这个岁数,也该分隔开了。母亲却让他们认作兄妹。大概从那时起,便动了两家结亲的念头了吧。
只是沈琼英当时还懵懵懂懂,与顾希言相处日久,倒也觉得他不像一开始那样刻板不近人情。沈琼英本是热心肠的孩子,因自小没有玩伴,便真心把顾希言当兄长看待,自家得了什么好吃食、好玩具,都不忘给顾希言留一份。
日子一长,沈琼英的弟弟沈均益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向她抱怨:“阿姐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你那顾哥哥留着,风消饼日日都往他那里送,怎么就不记得分给我一些?太偏心了!”
沈琼英振振有词地反驳:“你还小,吃那么多点心不好消化,顾哥哥正在长身体,人又瘦弱,不吃点好的补一补怎么行?”
沈均益当时年纪小说不过沈琼英,气得找大人哭诉,此事在沈家传为笑谈。
呵,一晃十七年过去了,少时种种便如那风消饼一样风消云散。夜深了,沈琼英尚在床上辗转反侧,横竖睡不着,索性走出了舱门。她下意识向顾希言那侧船舱望去,灯火犹明,原来他也睡不着吗?
沈琼英看到有人提着风灯向她这边走过来,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在被发现前回到自己舱房。却被人叫住:“沈小姐,您还没有歇下吗?”
原来是顾希言的老仆陈伯。
沈琼英收回脚步,勉强露出笑容:“大概是茶喝多了,我睡不着呢。老伯怎么也不睡呢?”
陈伯叹了口气:“少爷不睡,正在连夜处置公务,老奴自是不敢先睡。再者心里也惦记着沈小姐,多年不见,沈老爷和夫人身子可好?”
沈琼英面色一黯:“家父家母已于九年前相继辞世了。”
陈伯看向沈琼英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歉然道:“顾沈两家为世交,夫人少爷却未能前去吊唁,的确失礼,望沈小姐原谅。此事夫人和少爷实在不知情啊。”
“不怪你们。”沈琼英的语调已是不带任何波澜:“是我不让下人通知的。都是往事了,老伯不必介怀。”
陈伯沉默片刻,忽又问道:“沈老爷和夫人辞世后,您的日子过得很辛苦吧?”
沈琼英笑容中有几分辛酸:“便是再难不也过来了。如今我身为醉仙楼的掌柜,这日子在众人看来,应是不错吧。”
陈伯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便好,夫人那里,虽然面上不显,却一直都惦记着您呢。今天……您也别怪少爷,这么些年来,他实在心里苦。与您分手后,少爷着实消沉了一阵子,即使后来高中探花,老奴看他也还是不开心,镇日里和几位旧友饮酒买醉,仕途也不留心经营,直到后来任职地方,才稍好些。”
沈琼英心里涩涩的,记忆中的顾希言一向冷静自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卯时即起窗下苦读,为的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恢复江阴顾氏的荣光。没想到他竟然会放浪形骸,饮酒买醉,可见自己当初伤他至深。
“沈小姐,”陈伯的话音忽然有些激动,低咳了几声道:“您和少爷都是老奴从小看着长大的,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您和少爷的为人,老奴是最清楚不过的。当年您离开少爷,是有苦衷的吧。”
沈琼英忽然打断陈伯的话,沉声道:“陈伯,都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我现在一心只想经营好醉仙楼,不愿与顾府丞再有交集,您又何必执着于往事呢?”
陈伯怔了一下,半响方叹息道:“是老奴造次了。老奴先回去了,秋夜风凉,沈小姐也早些歇息吧。”
陈伯提着风灯,转身回去,那一抹亮色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夜里。
第3章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沈琼英便会早早起身,为自己准备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茶泡饭配香豉芹菜。
新下来的京山桥米,颗粒细长、莹白如玉,用来煮饭最适宜,不一会儿功夫,灶间便传来诱人的米香。
将煮好的米饭盛在越窑青瓷碗中,淋上烹好的虎丘山茶,中间点缀一颗腌好的梅子,青白红三色向衬,这碗茶泡饭美的像一幅画,令人不忍下箸。
芹菜气味清新,无需复杂的烹饪,只要洗净放入沸水快速汆一下,再冲凉控干水分,切成小段加入水豆豉拌匀即可。
茶泡饭入口清爽,却又滋味绵长,茶叶的清香与稻米的米香融合在一起无比和谐,而梅子酸爽不涩,给茶泡饭带来了更丰富的口感。这道饭食就好似气质美人,初看并不艳丽甚至有些平淡,相处久了,就会感受到她的气韵风华,值得人慢慢体味。
芹菜是从河边现摘的,带着水乡特有的芬芳清新,而沈琼英特制的水豆豉咸鲜酸辣五味俱全,与芹菜搭配在一起开胃爽口,赋予了这道菜灵魂。
吃一口清香宜人的茶泡饭,在尝一块鲜辣爽口的芹菜。沈琼英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一旁的春兰也吃得很香,不过没有肉菜,总归有些不大过瘾。她有些不理解沈琼英,身为醉仙楼的掌柜,按说就算餐餐山珍海味、顿顿水陆杂陈也不为过,可自家小姐却自甘淡泊,日常饮食与食前方丈毫不相干,私下里独爱这一碗茶泡饭。
似是看出了春兰心中所想,沈琼英笑笑道:“茶泡饭虽然简单清淡,却是人间至味。厨师做菜当擅于激发食材的本味,否则便是舍近求远,有悖于道了。”
六年前,沈琼英从扬州重返金陵,历经种种波折才慢慢做到醉仙楼的掌柜,这期间八珍玉食、三牲五鼎她不知做了多少,成名后坊间皆传她做的火肉有松柏之味,风鱼有麋鹿之味,一匕一脔妙不可言。可是沈琼英内心清楚,阅尽繁华之后终要归于平淡,就仿佛这一碗茶泡饭。
二人正在专心用餐,不成想韩沐从舱房走出,就像是相熟的旧友一般和沈琼英打招呼:“沈掌柜起得好早呀,这是在用早餐吗?”
沈琼英有生以来尚未遇到韩沐这样不羁的人物,颇为头大,但想到他毕竟于己有恩,便笑笑道:“今天起得早,便简单做了些粗茶淡饭。韩治中用餐了吗?”
“尚未。”韩沐一点也不客气地扫视沈琼英的餐桌:“啊,是茶泡饭、芹菜,皆是当地风物。虽然简单,但出自沈小姐的妙手,想必滋味非常。”
话说到这里,沈琼英不得不客气一下:“韩治中既然未用早膳,便同我们一起吃吧。”
“好咧。”韩沐竟然毫不客气,答应一声便在沈琼英身旁坐下。
沈琼英无语扶额,呆了片刻方道:“既是三个人用餐,那我做的这些便不够了,还请韩治中稍等,我再去准备些小菜。”
“沈小姐不必麻烦了。”韩沐笑道:“我刚才看到船夫刚刚打捞上来一条鲈鱼,便买了下来,此物清蒸最是下饭。”
原来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呢。沈琼英强迫自己露出笑脸:“那么,我就家做一条清蒸鲈鱼吧。”
沈琼英取了那尾鲈鱼重新返回灶下,用一根木棒将鱼的头部猛地一拍,原来活蹦乱跳的鱼立即不动了。沈琼英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厨刀,利落地给鱼去鳃开肠破肚,又将鱼身两侧切邪刀,不出片刻功夫,鱼便收拾好了。
“真是神乎其技呀。”韩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庄子》中有庖丁解牛,沈小姐的剖鱼的技术,也不遑多让了。”
沈琼英吓了一跳,忙道:“稍等片刻鱼便做好了,韩治中还是回去坐吧。”
都说君子远庖厨,像韩沐这样跑到灶下参观自己烹饪的士大夫,她还是第一次见。
韩沐却是毫不介意,摆手道:“无妨,能亲眼看到沈小姐烹制美食,是韩某的荣幸。韩某久仰沈小姐大名了。”
真是油嘴滑舌,沈琼英撇撇嘴且不理他,切了葱丝和姜丝塞入鱼腹中,把鱼摆进特制的鱼盘里,放入笼屉的大火蒸制。
“慢着。”韩沐好奇问道:“沈小姐蒸鱼的时候不放清酱吗?”
韩沐既然乐于请教,沈琼英也耐心解答:“一开始蒸鱼的时候放清酱,鱼肉容易发硬发腥,要等鱼肉蒸软了再放,肉质才会鲜嫩。”
韩沐恍然:“韩某这次没白来啊,果然学一学就有收获。回头我也叮嘱家里的厨子这样蒸鱼。”
过了半刻时间,沈琼英掀开蒸屉,淋上清酱和水豆豉,再撒上少许葱花。那一厢起锅烧热,加入少许菜籽油,待油开始冒烟,迅速地淋在鱼身上,只听得滋啦一声响,葱香与鱼香四溢。
“做好了。我们回去吃饭吧。”沈琼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闻到那香味,韩沐真觉得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忙不迭跟了去。
沈琼英盛了碗茶泡饭摆在韩沐面前,那饭甫一入口,韩沐便笑道:“这京山桥米,配上虎丘山茶,真是绝了。”
此人还真识货啊,沈琼英笑了:“韩治中真是解人,这京山桥米是今年新下来的,醉仙楼统共只得了几担,韩治中能碰上,也是有缘。”
韩沐得意地笑了笑,把筷子伸向那盘鲈鱼。蒸好的鱼肉色泽莹白,点缀以碧绿的香葱,看上去便有人食欲。
夹了一筷鱼肉送入口中,因为刚刚打捞的江鱼现时烹制,加之方法得当,肉质细腻、鲜美、丰腴,丝毫没有鱼腥气,仿佛吸收了这江漕的灵气,配上清香的茶泡饭,让人越发停不下筷子,这实在是他这些年来吃过最美味的蒸鱼。
不知不觉中,一碗饭、半条鱼便下了肚,韩沐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头上的汗,笑笑道:“对不住,今日吃得有些忘形了。白乐天有诗云:鱼香肥泼火,饭细滑流匙,诚然诚然。”
沈琼英笑了,作为酒楼的掌柜,她是很欢迎韩沐这样识货的老饕的,也就不怪他举止唐突了。
她又把鱼盘向韩沐那边推了推,笑道:“韩治中不要客气,再用些吧,我们食量小,已经吃饱了。”
一旁的春兰不满意韩沐和她抢菜吃,撇撇嘴招呼道:“没错,韩治中赶紧吃吧。”
“哎。”韩沐还真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鱼扫完了。
当日晚间,顾希言唤陈伯来到自己舱房,问道:“我让你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没有?”
陈伯压低了声音道:“老奴查过了,沈小姐乘坐的那只淌板船,当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才导致进了水沉没。”
江漕的水本就不深,陈伯一早便带了可靠的家丁到沉船附近,借打捞行李之名查验,发现右侧的船舷上有细小的裂痕。
这就是了,凡是运河往返船只,出行前自当反复查验,确定没有隐患后方才启航,那些船工半世都在运河上度过,经验老道,若有裂痕不可能发现不了。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在途中有人蓄意接近沈琼英的船,并暗中做了破坏,想要不动声色取沈琼英的性命。
顾希言面色一沉,冷声道:“你去查查与沈小姐往来密切的富商,看看最近有谁坐船沿江漕出行?”
“少爷的意思是,此事当是沈琼英的同行所为?”陈伯眼睛一亮问道。
顾希言并不答话,沉默良久方道:“沈小姐近几年的经历,你也去查一查吧。”
沈琼英在他生命中消失的这十年,他有意不去打探她的任何消息,原是怕揭开内心狰狞的伤口。毕竟用了十年时间,这伤口还是不能痊愈。
陈伯答应着退下,夜色再次降临,绵绵秋雨再次下起来,舱外雨声潺潺。
顾希言从书案旁起身,信手推开窗户,清寒入室,枕簟生凉,细密的雨线急急扑来,一点一点打湿了衣袍。他向沈琼英的那侧船舱望去,似是也亮起了灯。不知她冷不冷,多年未见,她的言行举止似乎并无改变,又似乎一切都和当初不一样了,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顾希言闭目细听那雨声,似是又渐渐小了,淅淅沥沥,时断时续。他不知在窗边坐了多久,倦意渐渐涌上来,便关上窗户回到榻上。
原来少年相恋,亦会终究会走到这一步。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第4章
航船今日下午便到金陵了,这天一早,沈琼英的丫鬟春兰来找陈伯,递上了一张方子。
春兰笑道:“我家姐姐令我上覆老伯,老伯每到秋天易犯咳疾,这是一张风髓汤的方子,止咳最有效,老伯平日可代茶饮。”
陈伯道谢收下,内心苦笑,每到秋天易犯咳疾的不止是自己,顾希言也是。
十六年前,顾希言十三岁,沈琼英十一岁。
在这一年,顾希言秋闱高中,成了金陵最年轻的举人。沈琼英的母亲谢小鸾喜悦非常,就好像自己儿子高中了一般,逢人便感叹:“本朝杨文忠公十二岁中举,大哥儿十三岁中举,真是英雄出于少年啊。”
于是在金陵,顾希言便成了神话,有仕宦子弟不好好读书的,家长便举顾希言的例子:“你看看人家顾家大郎!”
沈琼英对顾希言的科场名次并不感兴趣,她只是担心他的身体。顾希言太过要强,每天要读书到深夜,卯正即起,只睡两三个时辰,他的身子本来就弱,又这样操劳,每到秋分必犯咳疾。
沈琼英闲时翻看古方,发现其中的凤髓汤对治疗咳疾很有效。沈琼英和母亲一样,平常在家喜欢亲自烹饪美食,这天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去厨房做凤髓汤。
沈琼英挽起袖子,仔细将事先准备好松子仁、核桃仁、杏仁各去皮,再用热水浸泡片刻,加水研磨成细浆。这个步骤极费力气,不一会儿,她的额头便冒出细密的汗来。
她下厨一向很专注,她也顾不上擦汗,拿出细纱布来,一遍遍过滤掉残渣,便得到莹白如玉的浆水,将浆水倒入小铫子内加热煮熟,待稍凉,加入少许白蜜,凤髓汤便做好了。
搭配风髓汤的点心,沈琼英选择了五香糕,能疏肝健脾,对顾希言的病症也很有效。
这道吃食同样很费功夫,取糯米两份、粳米一份,芡实一份,人参、白术、茯苓、砂仁也算一份,将它们混在一起磨成极细的粉,再用筛子仔细筛过,加少许雪花洋糖和清水搅匀成米浆。做完了这一步,沈琼英这才松了口气,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稍微休息片刻,沈琼英将浆水倒入梅花样的银模子内,上笼屉蒸熟,五香糕便做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天已经大亮。沈琼英怕耽误顾希言用早点,急匆匆将汤碗装入食盒中,却不小心洒了出来。
“嘶,好烫。”沈琼英皱眉。汤水撒到她的手腕上,周围的皮肤当即红了,好在撒得不多,沈琼英不顾上许多,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不出意料,顾希言早已起身,坐在窗前写字。
在众人面前,顾希言小小年纪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端方严谨的样子,但他运笔习字时,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笃定,尘世的重压陡然卸去,难得的露出几分少年意气。沈琼英突然发现,谢哥哥的眉眼是极好看的。
顾希言发现了她,停下笔露出几分笑意,招招手道:“英英,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给你送吃食呀。”沈琼英卖宝似的掏出食盒,把风髓汤和五香糕摆在案上,笑道:“这是我早上刚做的,还热着呢,你尝尝看。”
“你又鼓捣了什么新鲜玩意?”顾希言笑着看向案上,风髓汤被盛在汝窑冰裂纹碗中,越发显得色白如雪,还散发出阵阵的甜香,实在诱人食欲。
“快喝呀,不然就凉了。”沈琼英再次催促。
顾希言依言尝了一口,如乳酪一般润滑绵密,杏仁的甜香、松仁清香、核桃仁的浓香立时在口中漾开,三种食材搭配在一起是这样和谐,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品尝下去。
再也没有什么比自己做得吃食得到肯定更高兴的事了,沈琼英笑道:“你别光顾着喝汤呀,也尝一块五香糕。”
这道点心同样令人一尝难忘,气味芬芳,清甜爽利,入口绝无渣滓,配上热热的风髓汤,吃完以后胃里舒服极了。
一会儿功夫,顾清言便喝完一碗凤髓汤,吃了两块五香糕。
看到平日高冷的顾希言现在化身小吃货,沈琼英别提多有成就感了,她狡猾地笑道:“顾哥哥,我这回可是卯正便起身给你做早餐了呢,是不是很用心了?”
就知道她在这里等着呢,顾希言笑了:“说罢,你想求我做什么?”
“就是上回你在北市街买的泥叫叫,我小弟、陈世妹、李世妹他们看了都说好,你再给我买几个翠鸟形状的回来吧,我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真是个孩子,顾希言笑着摇头,随手敲敲她的手腕:“别光顾着玩,上次交代你练张猛龙的大字,你写好没有?”
“嘶,你别碰那里。”顾希言正好敲到沈琼英的伤处,她忍不住痛呼失声。
“是怎么了?”顾希言收了笑容问。
沈琼英觉得这实在有损于自己的厨神形象,不好意思道:“没事,就是刚才倒汤时溅到手腕上一点。”
顾希言皱眉:“让我看看。”
沈琼英忙躲向一旁:“一点小伤,你别看了。”
顾希言盯着她,一言不发。
沈琼英与顾希言相处日久,知道他的倔脾气,只好不情不愿上前撩开袖子,喃喃道:“你看吧,根本没多大事。不过你可别告诉别人,太丢人了。”
少女玉色一般莹润的手腕上起了一片红红的水泡,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顾希言沉下脸来:“你简直胡闹。”他起身去取伤药。
沈琼英觉得他真是大惊小怪,刚要顶嘴,顾希言已是拿了药向她手腕抹去,凉凉的很舒服,到后来,就带了几分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顾希言忽然开口道:“这些事以后让下人做就好,你其实不用这么辛劳的。”
沈琼英固执地摇摇头:“母亲说,给家人的食物要亲手做才显得用心。顾哥哥,在我心里,你便如家人一般。”
顾希言的眼睛亮亮的,笑着敲敲她的额头:“小嘴真甜,投桃报李,以后你的玩具包在我身上。”
这一碗凤髓汤兜兜转转,十六年后又到了顾希言手上。
顾希言一见那汤,面色微变,冷声道:“是谁送凤髓汤来的,拿出去。”
陈伯忙上前道:“少爷休怪,老奴一入秋便咳嗦得厉害,找大夫要了凤髓汤的方子,原是自己熬着喝的。见少爷这几日也有些咳嗦,便自作主张送了一碗来。少爷若是不喜,老奴丢掉便是了。”
“慢着。”陈伯是服侍顾希言长大的老人了,在顾希言心里,他便如家中长者一般。见是陈伯的主张,顾希言面色稍缓,望向那碗汤,罕见地有些迟疑。
陈伯忙将汤碗端到顾希言面前:“近来时气不好,少爷还是喝一点吧,老奴尝着倒是不太甜腻。”
顾希言沉默片刻,终是接了过来尝了一口,润滑、香甜,依稀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可为什么内心的一角空落落的,喝到后来是苦涩的味道。
就这样默不作声喝完一碗汤,顾希言信步走出船舱,发现沈琼英、韩沐、春兰三人立在船头,正在开心地聊着什么。
他略一迟疑,终是走了过去。
春兰无意间发现了顾希言,脸色微变,忙打招呼道:“顾府丞,您有什么事吗?”
顾希言身形高大,眉眼冷峻,视线扫过的时候,给人无形的压迫感,韩沐亦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到一般,唯有沈琼英面色如常。
顾希言看向韩沐:“很快便要到金陵了,这次要带到府治的公文,烦请季安去整理一下。”
韩沐与顾希言是同年,只是名次靠后,是同进士出身,出仕后自然捞不上清贵的官职,只好沉沦地方做个杂吏。韩沐在福建延平府任推官时,与时任同知的顾希言相识,从此一直的他手下做事,这次得以升任应天府治中,顾希言也出了不少力。故而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是无有不从。只好悻悻地起身走开了。
顾希言又看向春兰。这一次,不等他开口,春兰便急急道:“很快要到金陵了,姐姐的行李还未收拾好,婢子先退下了。”言罢也不看沈琼英,竟是一溜烟走掉了。
船头便只剩下顾希言和沈琼英两个人。
顾希言直入主题:“你所乘那艘淌板船,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沈琼英面上并无太多意外,沉声道:“多谢顾府丞提醒,我也预料到了。”
顾希言怔了一下,微微皱眉:“你这是招惹上什么人,心中可有数?”
沈琼英毫不介意地笑了笑:“也无非是那几个同行,竞争不过我,年年都要做些手脚,我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看到沈琼英心中有底,顾希言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她真的变了,曾几何时,昔日天真娇憨的少女眼中亦有了世故与决绝。沈琼英在他生命中缺失的这十年,她的经历,她的痛楚,他无法参与,亦无法分担。
顾希言还记得沈琼英十二岁生辰那天,沈家老幼皆有礼物相赠,沈均益送给她一个鲤鱼形状的泥叫叫,而自己走街串巷,花了好大功夫为她寻来一盏兔子灯。
沈琼英十分喜欢那盏兔子灯,一直拿在手里不肯放开,还和顾希言约好,来年上元节要一起去坊间看灯。
那日晚间吃完母亲谢小鸾亲手做的生日面,沈琼英发出满足的喟叹:“要是爹娘、小弟还有顾哥哥陪着我,天天过生辰就好了。”
顾希言随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笑斥:“异想天开,你未免也太贪心了。”
是啊,圆满总是奢望,总归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可与人言者无二三。
“顾府丞。”沈琼英的声音似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很快便要到金陵了,感谢您一路的帮扶照顾,我们就此别过,唯愿顾府丞今后仕途顺遂,所愿得偿。”
所愿得偿吗?顾希言自失一笑,慢慢靠近了沈琼英。
第5章
却听顾希言沉声道:“沈小姐如今已是醉仙楼的掌柜,想来应该所愿得偿了吧。”
沈琼英愣了一下,内心涌上无限感慨,顾希言却已转身离去。
返回金陵后,沈琼英约好友叶芜在家中小聚。
叶芜是金陵明月茶坊的女掌柜,父亲叶景天是苏州人,原做过一任知县的,家中饶有资财,可惜父母早逝,同父异母的兄长容她不得,做主将她卖给常州盐商为妾。叶芜本是烈性女子,竟于娶亲途中逃了婚,并一纸供状将兄长告上官府。
原来叶景天在世时,曾做主将叶芜许给世交子弟王凯丰,可惜两家尚未成亲,王凯丰便得急症去世了。叶景天去世后,叶芜的兄长利欲熏心,不认这门亲事,执意将叶芜改嫁。
叶芜状词上说:自己原遵父命嫁与王凯丰,即使王凯丰去世了,她亦立志守节不嫁,兄长受了盐商的银两强迫自己改嫁,是为不孝不义。
此事原是叶芜占了正理,当地长官接了状子,便断了叶芜与盐商的亲事无效,并派差人将叶芜发解回苏州,令其在家中守节。
此事当时轰动了半个苏州城,人人皆赞叶芜是有胆识、守贞洁的奇女子,亦皆埋怨叶芜的兄长刻薄寡恩。
只是这么一闹,兄长家自然是住不得了,叶芜的母舅是金陵富商,她便只身前往金陵投亲。金陵国子监一带有一宅院,名唤小有园,是叶芜外祖当年留给女儿的嫁妆,叶芜的母舅便将这座宅院给了外甥女。叶芜做主将这座宅院改作为茶坊营生,楼台亭舍,花木竹石,杯盘匙箸无不精美。她继承了母舅经商的天分,不出几年功夫,便将茶坊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为金陵达官显贵、名媛闺秀争相前往的所在。
沈琼英当初经营醉仙楼时,生意颇冷落了一阵,也在那时结识了叶芜,叶芜十分赞赏沈琼英的厨艺,加之二人同为在外营生的女子,彼此惺惺相惜,有很多共同话题,很快便成为至交。为了帮衬沈琼英的生意,叶芜向茶坊的客人大力推荐醉仙楼的菜肴,甚至规定在醉仙楼用餐的客人,在自家茶坊饮茶价格有优惠。大概从那时起,醉仙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对于叶芜的这份恩情,沈琼英一直记在心里。
招待至交好友,沈琼英向来是亲自下厨的。她打算做一道汤饭——桂花白卤鸭架汤泡饭。
时下金陵的鸭子铺大多兼卖红白两味,红者薰烤,白者盐渍,即是盐水鸭。因金陵八九月满街桂花飘香,鸭子也最肥嫩,大家都认为鸭肉吃起来有桂花香,所以又称为桂花鸭。
制作桂花鸭亦是有讲究的,醉仙楼的桂花鸭,制作过程中讲究“炒盐渍、清卤复、烘得干、焐得足”,卤制后还需晾晒到位,鸭肉皮白油润、肉质微红,才算是合格的桂花鸭。
制作桂花鸭剩下的盐卤吸取了鸭子的精华,绝对不能浪费,用它来熬制鸭架汤,加入切碎的瓢儿菜和隔夜的冷饭,临出锅时再加少许盐和胡椒,经济实惠又美味桂花白卤鸭架汤泡饭便做好了。
至于佐饭的小菜,除了冷切的桂花鸭外,沈琼英还做了一道松茸烧口蘑。松茸香气浓郁,烹制时无需添加调料,只需与口蘑一起切片简单煎炒,出锅时放少许盐即可。
饭菜做好后,叶芜也正好来了。她手拎着一包茶叶,没进门便笑道:“沈妹妹,我特地带了一包石花茶。今天我们算是有口福了。”
石花茶又名雀舌茶,产自蒙山,自唐代起便是贡物,国朝□□下诏罢选龙团,采芽茶以进后,原为散茶的石花茶越发受欢迎。因产量稀少,等闲人家不易得,便是叶芜的明月楼,今年也只抢到区区两斤茶而已。
酒菜摆好,二人在案前坐定,叶芜也不和沈琼英客气,先夹了一块桂花鸭品尝。鸭肉油润、柔软又有弹性,清咸适口,香、鲜、嫩三者毕具。叶芜脱口赞道:“这桂花鸭做得地道。”
那一厢沈琼英已经沏好了茶,笑着招呼道:“桂花鸭配石花茶,这是雅人的吃法,叶姐姐要不要试试看?”
石花茶叶细而长,汤黄而碧,入口味甘而清,配上咸鲜的鸭肉,既解除了茶的涩味,又增添了茶香,叶芜笑道:“沈妹妹真是解人,食不在多而精细,味不在浓而在绵长,饮石花茶品桂花鸭,当真滋味悠长呀。”
叶芜的又看向案上那碟松茸烧口蘑,目光一亮道:“有松茸?这可是当季的稀罕物,我得尝尝看。”
简单炒制后的松茸气味浓郁,散发出一种天然的俨香,配上油润的口蘑,入口既鲜又嫩,令人宛若置身冬日的松林,呼吸之间都沾染了松柏的清香。
小菜吃得差不多了,二人尚未饱腹,便开始享用那碗桂花白卤鸭架汤泡饭。
这碗饭的精华在于汤,滋味咸鲜、醇厚,又带着一丝丝解腻的辛辣,让人如饮醇酪,再配上粒粒分明、略有嚼劲的香米饭、味甜软嫩的瓢儿菜,别提有多美味了。
不多一会儿,那碗汤泡饭便被二人分食完了,叶芜只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肠胃十分舒服,发出满足的喟叹:“秋夜里的一碗热汤饭,果然适口充肠。没想到今晚这一餐,竟是它来压轴了。”
汤足饭饱,沈琼英撤去餐具,二人啜茶清谈。
叶芜笑问:“沈妹妹今天请我来,不光是为吃饭吧?”
沈琼英的神色变得有些郁郁:“前些日子我去杭州买茶,在漕河遇到顾哥哥了。”她将在途中发生的事和叶芜细述了一遍。
叶芜作为沈琼英的至交,自然是知道她过往的经历的,看向沈琼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同情:“怎么就这样不巧,他如今怎样?”
沈琼英闷闷道:“他是此次是来金陵出任府丞的。”
叶芜扶额而叹:“他来金陵了呀。这……这说不定,你们以后还会见面啊,你可真是太不幸了。”
沈琼英沉默了片刻,将案上那盏石花茶一饮而尽,怔怔道:“我原以为,我与他此后会再无交集的。”
叶芜的脸色带了几分探寻:“那么,在你看来,现在他对你还有没有意思?”
沈琼英白了叶芜一眼道:“时过境迁还能有什么意思,想当初我不辞而别,又拒绝他的求亲,他恨我还来不及呢,这次肯帮助我让我同船,无非是看在两家长辈的交情上罢了。”
“那么你呢,对他可还有情意?”叶芜直接问。
沈琼英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叶芜为人就是这么直白。她提高了声音道:“我对他还能有什么情意。我的处境你是知道的,我现在一心只想经营好醉仙楼,其他的事,我都不感兴趣。”
“好了好了。”叶芜笑了:“你声音别那么大嘛,谁不知道沈掌柜一心扑在醉仙楼的买卖上。如此郎无情,妾无意,这就没有什么需要纠结的了,那你和顾府丞从此就井水不犯河水,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叶芜见沈琼英神色还是有些郁郁,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你还不足,要我说,顾府丞固然少年高才,风度翩翩,但以天下之大,比顾府丞更优秀的亦不乏其人。你若对过往不能忘怀,便再找一位如潘郎一般掷果盈车*男美**子便是了。”
“你呀。”饶是沈琼英愁肠百结,也被叶芜的话逗乐了:“这话你我二人私下里说说罢了。若坊间皆知金陵城有名的贞节列女叶小姐是这般论调,不知会作何感想。”
“管他们怎么想呢。”叶芜毫不介意一笑:“你我活到这把年纪,总该弄明白,人嘛,自己开心最重要,别人说好说坏,难道自己会少一块肉,难道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不成?”
沈琼英一向欣赏叶芜这豁达爽朗的性情,亦笑道:“这话一点不错,我们身为女子,在这世上立身处世本就艰难,若还要过分在意他人目光,给自己画地为牢,就太不划算了。”
“就是这个道理了。”叶芜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且不说你和顾希言仅仅是两家有意,当初并未定亲,就算当初定了亲,甚至成了婚,若二人过不到一起成了怨偶,还可以和离呢。那放妻书上怎么说来着?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冤家,自当放离,以求一别。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更生欢喜。所以你和顾府丞这事,千万别太介意,如今且把他忘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没错,我便从此与他一别两宽就是了。”沈琼英觉得愁肠顿解,以茶代酒敬叶芜道:“多谢叶姐姐开解,正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无酒,我便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吧。”
叶芜与沈琼英将盏中茶一饮而尽,相视一笑。
二人今晚聊得很尽兴,叶芜辞别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了:“不行我得赶紧回去了,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嗜睡得很,还有些心慌,所以每晚早早就歇下了。”
沈琼英忙道:“那得赶紧找个大夫看一下。”
叶芜笑了:“那里就这么娇贵了,这几天注意休息就行了。”
沈琼英不放心,坚持要送叶芜出门。
明月茶坊的伙计驾了马车来接,叶芜本欲上车,忽又停下脚步,转身拉住沈琼英的手,似是十分感慨:“沈妹妹,听我一句劝,这世间男人大半是负心的,能抱柱守信的百中无一。身为女子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守住这颗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沈琼英怔了一下,低声应下了,叶芜这才掉头上了马车。
叶芜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与不甘,全然不似平日那般洒脱爽朗。也许她也和自己一样有难言之隐吧。
第6章
顾希言出任金陵府丞已有一个多月时间了,虽然之前有地方任职的经验,但以应天府之大,庶务浩繁,处理起来也颇费功夫。这一天他直忙到掌灯十分,才得以小憩。
恰巧韩沐来找他:“快到酉时了,公务是永远做不完的,我们还是先出去用过晚饭再忙吧。”
顾希言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正打算起身,却见应天府推官江文仲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官帽亦有些歪了。
“顾府丞、韩治中,出大事了,李府尹请二位过去商议呢。”
顾希言看了江文仲一眼,低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是什么事?”
“顾府丞恕下官失仪。”江文仲喘息略平:“前不久致仕的张侍郎,突然于昨日晚间暴亡。府上乱成了一锅粥,李府丞让您赶紧去查明死因呢。”
江文仲口中的张侍郎,即刑部侍郎张允中,今年尚未过花甲,因素有咳喘之疾,先后向皇帝上了几道辞表,终被加封为通议大夫,允其返原籍金陵养老。
谁知刚刚不到两个月,就出现这样的事,顾希言与韩沐也见过他几面,纵然他咳疾久治不愈,但身体还算康健,怎么突然就一暝不视了?
顾希言和韩沐对视一眼,快步向应天府尹李公弼所在“夙公堂”走去,行至半路,顾希言忽又停下脚步问江文仲:“你去过张府没有。”
江文仲忙道:“下官便是刚刚从张府回来。”
顾希言随即问:“可知张侍郎去世那一天,都见了什么人?”
“下官问过了。”那小吏略一思索道:“张侍郎那天见的人不少,据府上管家说:“张侍郎当日申时曾与蒋御史、谢通政赴明月楼茶坊饮茶,其后便独自前往醉仙楼用餐。”
顾希言陡然变色,只略一停滞,便与韩沐匆匆向夙公堂走去。
夙公堂内,推官江文仲先开口,向长官简单陈述张侍郎一案。
“根据线报,张侍郎去世那天晚上,曾独自前往醉仙楼饮酒,醉仙楼女掌柜沈琼英亲自掌勺做下酒菜招待。当晚张侍郎在三山街附近的小巷倒地暴亡,附近茶坊的伙计最先发现了尸体。”
应天府尹李公弼略一沉吟问道:“仵作验过尸了没有,具体怎么说?”
江文仲忙道:“已经验过了,尸身并无伤痕。看上去像是因病身亡。”
李公弼松了口气,随即道:“即是如此,当是张侍郎酒后咳喘之疾发作导致,让仵作填个验尸格,以病亡上报朝廷好了。”
江文仲叹了口气道:“下官原意亦是如此,可一则张侍郎的夫人方氏一口咬定丈夫是为人所害,定要官府彻查。她是有诰命在身的,其兄长方为仁现为左副都御史,亦是个难惹的人物。二则张侍郎尸体是在府外发现的,坊间想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若坐视不理,事情就更麻烦了。”
李公弼顿感头大,沉吟片刻道:“既然这样,就从张侍郎暴亡的地点查起吧。对了,他去世那天曾去醉仙楼饮酒,无论如何,醉仙楼的沈掌柜是脱不了干系的。”
韩沐实在没想到沈琼英竟然与张允中之死相关,皱眉问道:“张侍郎平时与沈掌柜过从密吗?”
江文仲笑笑道:“据下官了解,沈掌柜可不是一般人物,身为青年女子,短短几年内把醉仙楼经营成金陵最有名的酒楼,定然手腕非常。据说她与金陵几大*官高**显爵皆有交往。”
顾希言面色一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情,此时突然开言道:“既是如此,下官愿负责张侍郎一案的调查。”
“好好。”李公弼知道顾希言办事一向稳妥,这几年在地方兴文教、修水利、断疑案甚有政声,当下如释重负:“有伯约盯着,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顾希言和韩沐提前来到张侍郎死亡现场调查。
那是一条十分隐蔽曲折的巷子。张侍郎便是在巷子内一所宅院的后门倒地身亡的。门口放了两口大缸,里面并没有水。后门西侧有一口井,再向西一拐,便是金陵城热闹的三山街,向东折去,便到了秦淮河。
最先发现张侍郎尸体的是附近茶坊的伙计,名叫李丰年,此时亦被传唤过来问话。
韩沐首先开口问道:“十月十六那晚,你是何时发现张侍郎尸体的?”
李丰年看上去颇为沮丧,愁眉苦脸答道:“亥时一刻。两位老爷,前日小的去报案时,江推官已经问过小的了,小的保证不敢欺瞒官府。”
韩沐接着问:“那么,你可记得当时张侍郎的尸体是什么样子?”
李丰年皱眉道:“那晚小的与友人饮酒后回家路过这条巷子,因有了酒走路不稳,猛然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具尸体,当时酒都吓醒了,赶紧去报官,也顾不上留意尸体的形貌。”
“你再仔细想想。”顾希言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你说得越细越好。”
顾希言目光淡淡扫过李丰年,虽不凌厉,却给人予无形的威压。李丰年心下一紧,皱眉苦思半刻,犹豫道:“小的隐约记得,张侍郎当时身着玄色直裰,上襟似乎有一大片水迹。别的,小的就实在想不起来了。”
李丰年忽然下跪,垂泪道:“两位老爷,小的说的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虚言。小的家里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未长成的幼子,断不敢做违法之事,此案确与小的无关啊。”
“知道了,官府自会有公断。你且回去吧。”顾希言安抚了李丰年两句,与韩沐对视一眼,看来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顾希言与韩沐忙碌了大半天,回到府衙已到午饭时间,二人便去公厨用午餐。
国朝初年,应天府衙的公厨照例用羊一只、鸡一只,好歹材料还算新鲜,不过到了现下,份例多有克扣,饮食亦渐渐不堪。就以午饭来说,每碟肉不过数两,而骨头占了大半,汤饭亦皆生冷,每每令人难以下咽。所以应天府的各级官吏,大多是自带餐食的。
顾希言和韩沐因早上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带饭,只好去公厨。今日的午餐照例是白切肉、腌芥土布鱼羹,白米饭。
毫无例外,白切肉每碟只寥寥几片,腌芥土步鱼羹闻上去发腥。白米饭倒是随便吃,但颜色发黄,不知是放了多久的陈米。
单看菜肴的样子,韩沐已是没了食欲。皱眉夹了一片白切肉,似是不大新鲜;腌芥土布鱼羹一味死咸,因调味不当,带了一股强烈的鱼腥味;白米饭水放少了,又干又硬。
韩沐长叹一声:“简直无下箸处啊,伯约,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今日公事冗繁,我们没时间出去。凑活填饱肚子吧。”顾希言眉头微皱。
顾希言虽然不抱怨,可是他却是吃过美味的土布鱼的。昔日在沈家,沈琼英常做腌芥土布鱼羹。
杭州人以土布鱼为上品,可金陵人颇看不上,认为它是“虎头蛇”,是以在金陵,土布鱼价钱很贱。沈琼英与多数金陵人不同,她觉得土布鱼肉质细嫩,最适合做羹汤。
初春的土布鱼最为肥嫩,切去鱼嘴,斩齐鱼尾,将鱼身劈成两片稍微腌制。炒锅烧热后倒入少许猪油,下葱花爆香,然后倒入冷水,煮沸后加入腌芥、鱼肉、少许盐和香葱,就可以出锅了。
沈琼英做的腌芥土布鱼羹卖相极好,汤色澄清,鱼肉乳白,葱花碧绿,腌芥嫩黄,看上去就诱人食欲
刚刚腌好的芥菜鲜辣爽口,有效化解了鱼腥,而鱼肉清鲜柔嫩,滋味悠长,腌芥的鲜味和鱼肉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喝一口鱼羹,简直鲜得连眉毛都掉下来。
这样的鱼羹和白米饭是绝配。将羹汤浇到米饭上,米饭亦沾染了鱼鲜,变得滑润适口。每次做腌芥土布鱼羹,顾希言都能多吃两碗饭。
便是简单一碗白米饭,沈琼英做来亦有巧思。她不知从那里查来的古方,亲手制作了蔷薇露,在焖饭将熟的时候倒一小盏,等到饭完全熟时,拌匀后盛入碗中。用这种方法蒸制的米饭,米香浓郁,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吃起来格外香甜。
记得有一次沈家宴客,沈琼英亲自下厨煮饭,客人吃到后都赞不绝口,还以为沈家斥巨资买了名贵的稻米。沈琼英只是在一旁微笑,待宾客散尽,便拉住顾希言咬耳朵:“顾哥哥,这个法子我只告诉你,切勿外传。我煮饭的时候偷偷放了一盏蔷薇露,所以饭才格外香甜。其实桂花露、香橼露也可以,只是不要放玫瑰露,玫瑰露的香味太浓了,客人一尝便会发觉这不是米饭自身的香味。”
顾希言就笑:“就知道是你搞得鬼,我一早发现你在做花露,想必就是为了这事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曾几何时,顾希言不得不承认,他的胃口自小便被沈琼英养刁了。
顾希言和韩沐就着白切肉下饭,草草结束了午餐,又处理了半响公务,韩沐过来提醒顾希言:“伯约,我们是不是该去醉仙楼查问沈掌柜了?”
顾希言望向一旁的刻漏,沉默片刻终是道:“走吧。”
第7章
顾希言、韩沐来到聚宝门外的醉仙楼时,天已向晚,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映衬着醉仙楼的翼角格外分明,如鸟斯革,如翼斯飞,熙熙攘攘的人流争相涌入。这不愧是金陵最华丽最有人气的酒楼。
纵然顾希言此行目的特殊,亦忍不住露出微笑,时隔多年,沈琼英终于实现了她当初的梦想。他的思绪回到十四年前。
那一年沈琼英十三岁,顾希言十五岁。
六月初八是顾希言的生辰,这*他日**早早起身梳洗冠带,向顾家先祖亡父奠香祭奠,叩拜过母亲,便至沈德清、谢小鸾等长辈处行礼,接下来沈府大摆筵席,请了一班小戏,直闹到戌时才稍稍消停。
因白天忙着行礼陪长辈玩乐,顾希言晚饭也没顾得上好生吃,正打算让贴身小厮去厨房取些点心填饱肚子。沈琼英提着食盒来拜访他了。
“顾哥哥”沈琼英朝他笑道:“你晚饭没吃饱吧?”
顾希言笑了:“小机灵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琼英撇撇嘴道:“我看你只顾着与父亲聊天,桌上的菜也没动几筷子,手边的寿面也剩了许多,是厨子做的不合胃口?”
今晚的寿面是鳗鱼面,是用大鳗一条拆肉去骨后,加入鸡汤和面,碾成面皮后切成细条,再放入鸡汁、蘑菇汁、火腿汁中煮熟,这道点心原是极费功夫的,顾希言却不爱吃。
顾希言笑笑道:“油腻腻的,看上去就没胃口。”
沈琼英拍手笑道:“巧了,我也不爱那面,也没吃饱,刚才在小厨房做了一碗面老鼠,顾哥哥要不要尝尝看?”
面老鼠又名面疙瘩,是寻常百姓饱腹的吃食。做法亦很简单:面粉中混入少许豆粉,加水调成面糊,虾米泡温水,黄芽菜切段备用。起油锅,油热时加入少许葱白,下虾米炒出香味,加入清水煮沸,再用筷子把面糊拨入汤锅里,待面疙瘩漂浮起来,放入黄芽菜略煮,临出锅时撒一点葱花,滴两滴虾油即可。
沈琼英做的那碗面疙瘩香气袭人,小小的面团如软玉一般漂浮的汤中,配上嫩黄的黄芽菜、碧绿的葱花,看上去就诱人食欲。
顾希言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面老鼠品尝,面疙瘩滑溜溜的,几乎不用怎么咀嚼便滑入腹中,经霜的黄芽菜脆嫩、鲜甜,咬一口带着鲜美的汁水,与爽滑的面疙瘩搭配在一起异常和谐。他不由脱口赞道:“好吃,比席上那碗鳗面落胃多了。”
沈琼英自得地笑了笑,且不吃那面疙瘩,先舀了汤品尝,入口是醇厚质朴的面香,细细品来又带了一丝虾干的鲜香,这一碗面汤简单又不单调,竟有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感觉。
沈琼英开始大发宏论:“顾哥哥,我以为烹饪食物宜精不宜杂,就比如这一碗面疙瘩,突出是面香和菜香,有主有宾,味道才不易混杂,而席间那碗鳗面,又是鱼肉、又是鸡汁、火腿汁、蘑菇汁,完全抓不住重点,把食物本身的味道都破坏了,可惜了好食材。”
顾希言忍不住调侃道:“英英这番话可谓近乎道矣。我看你烹饪很有天分,莫非日后想做一名厨娘?”
沈琼英的神色便带了几分认真:“顾哥哥,我的志向便是在金陵开一座大酒楼,让金陵的士人百姓都喜欢吃我做的菜,届时我的酒楼一定会非常抢手,没准会一座难求呢。”
顾希言笑了:“若真是这样,我得提前在你的酒楼定一个位置。苟富贵,勿相忘。”
沈琼英得意地笑:“那是自然,顾哥哥自然在我的酒楼有专属座位。”又眨眼问:“顾哥哥长大后的志向是什么?”
顾希言愣了一下,恢复了少年老成的样子,声音也有些闷闷的:“身为江阴谢家的后人,自然是希望科甲高中,仕途顺遂,重振先祖的荣光。除此我别无选择。”
沈琼英思索了一会儿,忽问:“如果抛开江阴谢家的身份呢,谢哥哥最想做什么?”
“这样呀。”顾希言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意气:“其实少年高第,入职馆阁,镇日里做些舞文弄墨、寻章摘句之事,并非我所愿。大丈夫自当有澄清天下,使四海升平之志。我倒是宁愿出任地方,为百姓做些实事。”
沈琼英笑了:“我晓得,就是你常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君子当不怀其身,以天下苍生为念。”
顾希言的眼睛亮了:“英英知我。真希望我们日后都能所愿得尝。”
如此说来,十四年后的今天,他们算是初步实现了少年时的理想吧,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意难平?
韩沐咳嗦一声提醒顾希言:“伯约,沈掌柜现已在西楼等候,你看?”
“走吧。”顾希言不再迟疑,快步向西行去。
醉仙楼中要属西楼装修最气派豪华,前来用餐的皆是达官显贵,不过今日沈琼英已提前谢客,偌大的厅堂中,便只剩下她和春兰两人在等待。
因之前与沈琼英见过一面,韩沐觉得眼下这情形实在有些尴尬,咳嗦一声道:“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沈掌柜勿要惊慌,我们今天来只是例行问话。”
沈琼英神色看上去很镇定,道了万福后笑道:“真是好巧。妾明白两位的来意,两位有话,尽管问便是,妾自当知无不答。”
却是顾希言先开口:“坊间皆传,沈掌柜与过世的张侍郎过从甚密?”
顾希言眉眼冷峻,这般凝视的时候,给人无形的威压,不少人面对他的目光感觉无法遁逃,沈琼英却非常坦然,直视他道:“顾府丞这话说得有趣,妾是做酒楼生意的,与张侍郎这般达官显贵迎来送往,亦是做生意人的本分。若众人皆传妾与其过从甚密,便是这样吧。”
顾希言面色微变,沉默片刻忽又问:“张侍郎去世那日来过醉仙楼,是沈掌柜亲自掌厨招待的,你做了什么菜?”
沈琼英随即道:“张侍郎喜食鸡,当日妾做了灼八块,栗子炒鸡与他下酒。酒是他自带的秋露白。一应食材都是从北门桥市采买的,顾府丞、韩治中若不放心,自可令人查验。”
“不必。”顾希言沉声道。据他了解,仵作验尸并未发现食物中毒的迹象。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韩沐忽然开口:“沈掌柜恕韩某冒昧,那晚张侍郎来醉仙楼饮酒,可与沈掌柜说了什么?”
韩沐此话一出,顾希言和一旁侍立的春兰皆转头看向她。
沈琼英愣了一下方道:“张侍郎那天心情看上去不好,妾下厨做了菜肴后,陪他饮了几杯酒,他说有些头疼,便先回去了,妾不过是开解他几句,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顾希言凝视沈琼英片刻,刚要再问些什么,忽见有人闯进来,年纪约三十出头,头带方巾,身着宝蓝缎直裰,星清目朗,气质儒雅,只见他提高了声音道:“不知二位官人问话结束了没有,在下亦是醉仙楼的掌柜,若还有话,直接问在下便是。”
“谢表哥,你怎么回来了?”沈琼英亦不复老成的模样,惊喜地看向他。
第8章
“忙完商帮里的事情,记挂着你这里,便赶回来了。”谢临放缓了声音,向沈琼神露出微笑。
谢临比沈琼英年长八岁,是其母舅谢兆的独子。谢兆是扬州有名的盐商,兼营绸缎、酒楼生意,家资丰饶,素有谢半城之说。谢兆于五年前去世后,谢临便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渐渐将产业转移到更加繁华的金陵。
谢临年纪虽轻,为人却仗义仁厚、乐善好施,颇有儒商之名,且长于筹划,善于经营,与官府关系很好,不出五年时间,谢家的产业便翻了一倍。
韩沐注意到,谢临甫一入场,顾希言的脸色便沉下来。待沈琼英与谢临寒暄完毕,顾希言冷声道:“官府问沈掌柜话,自与阁下无关,还请阁下回避。”
谢临凝视顾希言片刻,忽然笑了:“抱歉,是小民不知轻重打扰顾府丞办公了。不过眼下小民是英英唯一的亲人,她的安危小民责无旁贷,还请顾府丞允许小民在场旁听。”
此人还真是难缠。韩沐眉头一皱,忽然计上心来,笑笑问道:“谢掌柜在场也好,正要请问谢掌柜。十月十六张侍郎去世那晚,谢掌柜身处何地?”
谢临不假思索答道:“那日晚间,我一直在自家绸缎铺查验账目。亥时初去了醉仙楼,吃完英英做的宵夜,大概亥时三刻返回家中。绸缎铺的伙计,还有下人们皆可作证。”
沈琼英忙在一旁补充道:“谢哥哥说的没错。那日张侍郎在醉仙楼用过晚餐后,大约戌时初便离开了,谢哥哥那时还在绸缎铺查账,他与张侍郎并没有交集。”
顾希言扫了沈琼英一眼,沉声道:“令表兄与张侍郎是否有交集,官府自会查证,沈掌柜无需多言。”
韩沐忽然发现一个疑点,皱眉问道:“亥时已经很晚了,谢掌柜去醉仙楼,难道仅仅是为了吃顿宵夜吗?”
此言一出,沈琼英和顾希言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谢临。
谢临却笑了:“正是如此,金陵坊间皆知英英厨艺非凡。我的胃口被她养刁了。有时忙碌了一天,晚间便特别想吃到她亲手做的宵夜,否则夜里睡觉也不踏实。”
良久的沉默后,顾希言开口道:“谢掌柜的话,我们会作为呈堂证供记录在案。今日叨扰,告辞。”
顾希言也不看沈琼英,向韩沐使了个眼色,二人径直离开。
在回应天府衙的路上,韩沐颇有些不忿道:“伯约,我看这个谢掌柜大有问题,他与沈掌柜这么晚还见面,关系肯定不正常,说不定他们在密谋……”
“够了。”顾希言忽然打断韩沐的话,冷声道。“官府论罪,总要有实证。这些无凭无据的抱怨,还是不要说的好。”
说话时,二人已经来到成贤街一带,看到“王家乳酪”的幌子,韩沐便走不动路了,坚持进店买了两碗雪花酪。
雪花酪原是夏日解暑的冷饮,当下正值深秋,吃雪花酪未免有些不合时宜,顾希言微微皱眉:“季安,这个时节,你吃什么雪花酪?”
韩沐摇头叹气:“没办法,最近衙门里差事太多,心火就大,每每觉得浑身燥热,只好用点冷饮压一压。我看伯约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不如与我一道用一些?”
顾希言看向那碗雪花酪,其色当真莹白如雪,顶端点缀着少许红豆沙,配上透明的琉璃盏,越发显得身价不菲。他不由一阵恍惚,只是沉默着不发一言。
韩沐还以为顾希言有些心动了,再接再厉劝道:“坊间那些饮子店,所售的雪花酪往往加入大量的花生碎、山楂和蜜饯,把碎冰都掩盖了,吃起来太甜腻,只好哄小孩子罢了。而王家乳酪不同,他家是将大量的滴酥加入碎冰中的,入口有浓郁的奶香,辅料只有红豆沙一味,清甜不腻,这一碗就卖三钱银子呢。”
韩沐自然是出得起这点银子的。韩沐先祖韩复,是国朝开国功臣,父亲韩渠世袭勤忠伯,膝下有三子,韩沐为幼子,自然轮不到他袭爵,身上也少了责任,加之自从祖母、母亲溺爱,自幼养成了*情纵**不羁的性子。应天府治中不过正六品,所得俸禄还不够他日常零花。
在韩沐的催促下,顾希言终是尝了一口雪花酪,细腻的碎冰很快在舌尖化开,清凉甜蜜,奶香四溢,依稀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顾希言自然是知道王家乳酪的,那是沈琼英少时的最爱。他的思绪又回到十三年前。
那一年顾希言十六岁,沈琼英十四岁。
还记得那日是谢小鸾和杨文俪共同的好友虞清远的生辰,二人一早便前去贺寿。因虞清远的住处在金陵北郊,与沈家相距甚远,谢小鸾、杨文俪便没有带儿女同去。
沈琼英的父亲沈德清长年往来于扬州、金陵两地,那天也不在,家中便只剩下沈琼英、沈均益和顾希言三人,沈琼英自然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一直怂恿顾希言带他们出去逛逛街市。
谢小鸾、杨文俪临行前嘱咐顾希言看家,他是稳妥人,原是不肯,经不住沈琼英苦苦乞求,在加上沈均益也在一旁帮腔,便松了口,约好带上家丁,只出门逛一个时辰。
结果这一逛就是大半天。沈均益倒也罢了,沈琼英身为女子甚少出门,对坊间的一切都很好奇,他们逛了鸡鸣山下的真武庙、卞壶庙,去榻房买了布料纸张,又到三山街采购了许多时鲜果品,品尝了鸭糊涂、赤豆小圆子糯米藕等小吃,最后逛到成贤街,沈琼英和沈均益实在走不动,便在王家乳酪那里歇歇脚。
按照顾希言的意思,原本是要尝尝他家的招牌糖蒸酥酪的,可沈琼英、沈均益偏偏看上雪花酪。
顾希言自然不同意:“那里有深秋吃雪花酪的,小心着凉肚子疼。”
沈琼英看向顾希言笑道:“顾哥哥,我与小弟就分食一碗好不好,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多吃的。”
沈琼英这段时间在长个子,原来圆圆的小脸变尖了,身段也日见娉婷,仿佛春天的细柳,面对她这样明媚的笑容,顾希言怔了一下,就有些心软。
见顾希言犹豫不答话,沈均益便以为他同意了,自作主张让店家上了两碗雪花酪。
沈琼英和沈均益吃得极开心,沈琼英当时便将这雪花酪评为金陵第一,还说自己已经掌握了店家的用料配方,以后定会在家中仿制。
那一天他们一直逛到申时才回家。
临近傍晚,顾希言想到要检查沈琼英的习字,又惦记着她白天吃多了雪花酪会着凉,便来沈琼英房中探视。
谁知沈琼英反常地没有出门迎接,反而是她的贴身丫鬟晴翠悄悄从房中走出,还不忘关上房门。
顾希言皱眉问:“英英呢?”
晴翠尴尬地向房内看了一眼,低声道:“姐姐肚子疼呢,顾少爷改日再来吧。”
果然是雪花酪吃多了,顾希言便后悔今天太纵了她,又放心不下她的身体,快步向前推开要进去看看。
“哎呀顾少爷。”晴翠忙拦住他:“您就别去了,姐姐身子不方便呢。”
晴翠越是这样说,顾希言越是不放心,当下不顾众人拦阻,推开门的走了进去。
来到沈琼英卧房,她小脸苍白地躺在榻上,额头上都是汗,见是顾希言来了,勉强忍住疼痛,神情莫名有些羞赧,低声唤道:“顾哥哥。”
“肚子疼得厉害吗,喝了点热汤没有?”顾希言问。
“刚喝了一点。”许是身子虚弱的缘故,沈琼英一反往日的娇憨,变得异常柔弱,低声道:“顾哥哥先去用晚膳吧,我没事,就是贪嘴着凉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顾希言责备的话就在嘴边,看到沈琼英这样难受,却说不出口,反过来安慰她道:“我不饿,你既然不想吃饭,我让厨下做碗粥,撒上点肉松,你热热地喝一碗好不好?”
沈琼英摇摇头,忽又皱眉转过身去,低低地□□,顾希言急了,忙吩咐一旁的张嬷嬷:“肚子疼得这么厉害可不成,你快教小厮出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张嬷嬷是沈琼英的乳母,在沈府颇有面子,也就没那么多顾忌,听到顾希言的嘱咐,忍不住扑哧一笑:“不妨事,顾少爷信我老婆子,还是赶紧去吃饭吧。”
顾希言只觉得莫名其妙,还要再说话,却见沈琼英从榻上坐起身来,拉住他的手,低低求道:“顾哥哥,你快去吧。”
沈琼英的脸色本是苍白的,此时却泛出异样的潮红,额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宛若被雨水打湿的桃花,慵弱妩媚兼清丽风流,顾希言从没见过她这样的情态,忍不住内心一动。
经不过众人苦劝,顾希言只得闷闷地走出沈琼英的闺房。却还是不大放心,生平第一次,他站在檐下开始听壁脚。
张嬷嬷那豪爽的笑声从室内传来:“顾少爷可算走了。这是老身早就做好的月布,小姐好好收着。这来了癸水啊,可不能再吃生冷了。”一面又感叹:“女子来了癸水,便可以嫁人生子了。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功夫,小姐便长大成人了。”
顾希言原本比沈琼英长两岁,也渐渐知晓人事,听到张嬷嬷的话,脸登时红了起来,心跳也开始加速,又呆呆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跑开了。
“伯约,还愣着做什么,雪花酪都要化了,我们赶紧吃完回衙门吧。”
韩沐的催促打断了顾希言的沉思,呵,一晃十三年过去了,王氏乳酪依旧屹立不倒,只是他们却回不到从前。
第9章
送走顾希言、韩沐二人后,谢临叮嘱沈琼英道:“以后官府再来人查问,英英一定要提前通知我,我来出面同他们交涉。”
沈琼英沉声道:“不必麻烦谢表哥了,他们不过是例行询问,我可以应付的来。”
谢临的神色带了几分郑重:“你对*场官**并不了解。张侍郎出了事,应天府一众官吏无法向朝廷交代,急于找人顶缸。我们一定要小心才是。”
见沈琼英还有几分犹豫,谢临再接再厉劝道:“英英,我知道你和顾府丞的关系,可是你们毕竟多年未见了,人心隔肚皮,况且*场官**中人身不由己,一切以谨慎为上。”
沈琼英怔了一下,垂首低声道:“好,下回官府的人来,我叫上谢表哥一起便是。”
十年前因为一场变故,沈琼英全家搬到扬州投靠母舅谢兆,后来沈琼英父母、舅舅相继离世,谢临便成了她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这么多年来,谢临待沈琼英像同胞妹妹一般,她也很信任依赖谢临,视他为同胞兄长。
因谢临年纪比沈琼英大上许多,便有了几分长兄如父的意思,对于谢临的话,她总是应从的。
沈琼英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笑问道:“谢表哥今晚想吃什么宵夜,我去准备。”
谢临笑道:“今晚怕是没口福了,来宾楼的吕掌柜请客,我现在得赶过去,改日再麻烦你吧。”
在去来宾楼的路上,谢临回味沈琼英的笑脸,突然想起了她初来谢府时的情形。
沈琼英给谢临的第一印象是小心谨慎。初来谢府那一年,并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言行举止合规合矩,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便是扬州城的大家闺秀也不过如此。沈琼英很少笑,即使偶尔露出笑容,那笑容也是浮在脸上的,根本到不了眼底。
但她又很有韧性,轻易不露出沮丧的神色,沈德清、谢小鸾辞世的时候,她也只是把自己关了一天,痛哭一场,事后还是一切照常,并没有自怨自艾。
谢临是知道沈琼英的遭遇的,从小父母娇养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遇到这般挫折后还能保持平常心努力生活,她实在懂事得让人心疼。大概从那时起,谢临便格外留意照顾这个表妹。
可偏偏是这样懂事的沈琼英,竟然固执地想要自己掌厨经营酒楼。
当时谢临以为沈琼英只是一时兴起,经不起她的恳求,便将扬州天宁寺附近的一家面馆交给沈琼英去经营。这家店原是谢家祖传的产业,到了谢临手中已经渐渐没落,每年收入有限,谢临把她交给沈琼英经营,原是有几分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意思。
那知沈琼英厨艺非凡,又擅长学习经营,先后研发了三虾面、百合面、大爊面、云英面等多种样式,经过扬州城老饕的品题,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面馆的掌柜是一位年轻女子,做出的面条十分美味,面馆的生意很快变得异常火爆,若不提前预定,往往一座难求。
短短一年时间,那家面馆便在扬州饶有名气,利润翻了一倍都不止。
后来谢临将谢家产业迁到金陵,又花大价钱盘下大名鼎鼎的醉仙楼,沈琼英便顺势提出,将醉仙楼也交给她经营。
谢临此时却有些犹豫了,他固然信任沈琼英的才能,可自己对醉仙楼毕竟投入巨大,他还想以此为先声,渐渐打开金陵的市场,沈琼英毕竟还太年轻,能不能肩负起这个重任,他心里还真没有底。
恰巧在这时,谢临为了打点关系,定好在醉仙楼宴请金陵众多仕绅名流。在这些名流中,又属唐良智名声最响亮。他原是榜眼出身做过翰林学士的,后来致仕返回原籍金陵,为人豁达,喜爱醇酒美食,在当朝甚有诗名,任何菜肴经过他的品题,便能声名远播,身价翻倍。谢临费了好大力气,托了不少关系,才请动他参加这次酒宴。
唐良志点名要吃羊背皮和炒羊肚,说是自己当初中进士时,在恩荣宴上吃过这两样食物,此后一直念念不忘。回到金陵后,便一直没有机会吃到了。
这可难坏了醉仙楼的主厨,做羊背皮、炒羊肚是蒙古人最擅长的,金陵城的厨子大多是南方人,如何会做北方的菜肴?
正在谢临一筹莫展时,沈琼英站了出来,说自己会做。
谢临将信将疑,沈琼英一般也是江南长大的女子,怎会知道羊背皮、炒羊肚的做法?醉仙楼的主厨更是不屑一顾,他认为沈琼英这是年少轻狂,一心想取代自己的位置,所以才会急切地表现自己。
可眼看宴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沈琼英天天去求谢临,看到她那热切的目光,谢临便有些心软,何况她的语气那般笃定,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最后实在没办法,谢临拍板定下沈琼英掌厨。宴会那天一早,沈琼英竟牵了一只乳羊过来。醉仙楼的一众厨役大为诧异,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别看沈琼英年纪轻轻,人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杀羊却真是神速,先掐断羊的主脉,羊一点都不挣扎,并无多大痛楚便死掉了。接下来,沈琼英抽出一把*刀折**,以庖丁解牛之技,不一会儿功夫便将羊皮剥下来,而整只羊一滴血都没有溅出。
竟是这样神乎其技,在场的厨役都看呆了,脸上的嘲讽之色顿去。醉仙楼的主厨便有些讪讪的,转身去了别处。
羊背皮是羊背部的肉,蒙古人认为是羊身上最鲜美的部位,国朝亦常用它来封赏臣下。沈琼英麻利地剔下羊背肉,用锋利的厨刀切成小块。起锅烧热加入素油,下葱花、羊肉稍加炒制,再加入草果、良姜、陈皮、胡椒、杏泥、松皇、生姜汁和适量盐调和,放入盏内大火蒸制。
在等待羊肉蒸熟的时间,沈琼英开始着手做炒羊肚。她将新鲜羊肚洗净后切成细条,一面将汤锅加水煮沸,一面将炒锅加热倒入素油。先将羊肚放入汤锅汆烫,再快速捞起,用纱布沥干羊肚的水分后,迅速放入油锅内爆炒,将熟之时,麻利地倒入葱花、蒜泥、花椒、芫荽、酱油、醋、酒和少许盐调匀,这道炒羊肚便可以出锅了。
沈琼英叮嘱一旁的厨役:“炒羊肚儿要趁热吃,讲究得就是镬气。你赶紧把这道菜送到席上。”
那一厢唐良志也等得不耐烦了,刚要闹脾气,却见厨役已经把炒羊肚捧上来。羊肚白嫩嫩的,配上翠绿的葱花和芫荽,看上去十分诱人。
唐良志迫不及待夹了一筷羊肚儿品尝,入口香脆弹牙,鲜辣无比,带着羊肉特有的香气,却丝毫没有膻味,不由就赞道:“好好,是老夫三十年前在恩荣宴上吃到的味道。”
不出半刻时间,唐良志风卷残云一般,将那盘炒羊肚儿吃了一大半。他发现菜里的葱花、芫荽也很好吃,脆脆的带着羊香,解腻又爽口。”
这时羊背皮也做好端了上来,羊肉蒸得很软,不用费力咀嚼便咽下肚去,味道鲜美又醇厚,因加了大量杏泥,入口略带杏子的清香,多吃几块一点儿也不会觉得腻。
唐良志一连吃了好几块羊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席上众人笑道:“今天老夫吃的有些忘形了,还望诸位原谅老夫失仪。”又问一旁的伙计:“这两道菜是那位厨子做的,请他过来,老夫有话对他说。”
等到沈琼英款款走过来,唐良志不由大为诧异:“怎么,竟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姐吗?老夫倒有些不信了。”
沈琼英笃定一笑道:“让唐学士见笑,确是妾做的。妾也是少时查阅蒙古人的食谱,才知道羊背皮和炒羊肚的做法。”
唐良志这才认真打量沈琼英,感慨道:“如此,还真是后生可畏了。向来南人制作羊肉菜肴,总是会有羊膻味,你是如何做到毫无膻味的?”
沈琼英的回答不带一丝迟疑:“回禀唐学士,妾选用的是四个月大的乳羊,本来就不像成年羊那样膻味大,再则妾提前喂这头羊吃了半个多月的野葱,自然便解了膻气。”
在一旁敬陪末座的谢临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沈琼英一眼,她竟是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果真是执着的人。
“好好。”唐良志脱口称赞,又问道:“这羊背皮倒也罢了,炒羊肚更是难做,老夫吃过的炒羊肚,很多都软如皮条,你是做的羊肚为何这般爽脆?”
沈琼英笑了:“唐学士,炒羊肚最重要的是火候和时间,要大火快速爆炒,迅速起锅,稍微迟一分便不脆了。这道菜是极考验手艺的,唐学士若喜欢,可随时来醉仙楼品尝,妾当亲自为您烹制。”
唐良志大笑:“沈小姐真是女厨神,为人又爽快,老夫很喜欢。那我们就说好了,下次老夫来醉仙楼,沈小姐可要亲自招待。”
那顿饭众人吃的相当尽兴,自那之后,沈琼英女厨神的称号便在金陵不翼而走,而谢临终于下定决心,将醉仙楼交给沈琼英经营,并悉心教给她生意之道。
沈琼英没有让谢临失望,五年过去了,醉仙楼如今已成为金陵最有名的酒楼。而沈琼英,也渐渐走到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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