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没觅到,但梦想依旧。梦想它一旦产生,几乎就在心里生了根了,怎么拔都拔不掉。
我曾在自己楼下枯败的桂花树下种过极易成活的空心菜,也曾在车房窗前冬青树的空隙间种过辣椒和艾草。但总是在我满怀了母亲般的爱意等待收获时,常是当头一瓢凉水,浇得我的心情无比沮丧。
先是我种菜的桂花树下被改造成了停车位,我的空心菜刚刚意气风发地做过几回桌上宾就被无情地封在了灰白的水泥地面下。再是我的小辣椒长势正好时,不是被什么人拦腰折去,就是被什么人连根撬走。然后,就是艾草,我早上出门时它还郁郁葱葱生机无限呢,傍晚回家,看见的就已是焦黄一片再无半点生意。我知道,我的小辣椒是被人偷去吃偷去种了,我的艾草是被小区管理人员当做野草用除草剂剿灭了。
总之,我的种菜之路条条都没通。
但几度风雨过,梦想依旧在,而且大有越遇阻力越疯长的走势。
自从刘儿投资的船舶行业进入冰河期,我的“别墅门前好种菜”的愿望彻底破灭。以前,我总念叨着别墅、别墅,以致我家洋洋从小的理想就是将来长大后赚大钱,为妈妈买别墅。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念叨别墅根本不是为了别墅本身,而是别墅门前的那一块独立的园地。当年,是想在别墅门前种花种树和种草,后来,心心念想的就是“别墅门前好种菜”了。现在,没钱了,当然别墅梦就不做了。
但别墅梦不做,种菜梦却更强烈了。

朋友小菊住在新明半岛,她家后门出去就是一条河流。河流的边上,在小区未来规划没有实施前,全部都是小区爱菜居民们的菜地。小菊是个勤劳且能干的孩子,她栉风沐雨,不辞辛劳,见石子搬石子,见水洼填水洼,硬是把一片野草漫生的荒地整成了一块土壤肥沃的菜地。她在地上种了各种各样的菜,单是拎到过我家的就不下十多种。并且她经常在电话里用三门土话向我热情洋溢地抒发:
“啊呀,我屋里的菜呀,死好好!真的,死好好!”意思就是,我家的菜呀,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她向我一一列举:“土豆收成了,刨了两大篮!那个包心菜呀,是又大又结实!”
“苋菜,长得真是好呀,又高又嫩!还有夏季笋,很多哦!”
“蚕豆好摘了,你要不要?要的话自己来摘!”
“黄秋葵长得像树那么大,很会生很会生,我哪里吃得完。小郭的同事早上过来摘了,他也没有跟我打招呼,我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在我的地里,走近了才知道是他。小郭跟他说的,让他想要就自己来摘。你有空也过来吧!”
小郭是他老公,估计这个称呼是他们开始恋爱的时候她的家人是这么叫的,她也跟着这么叫,一叫就叫到了现在,儿子都要被人叫作老郭了,他的丈夫还是被她唤做小郭。
小菊的那些话,字字都是炮弹,炸得我热血沸腾。
小菊很大度,告诉我,如果我有兴趣,她愿意把她辛苦开辟的菜地分一块给我,若我平时抽不出时间过去,她可以帮我打理。我谢绝了小菊的好意,因为那里实在离我太远,我根本无法享受每日晨昏转悠地头的乐趣。如此,那块菜地对我,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路远的你不要,路近的又都是高楼大厦钢筋水泥,你到哪里找得到菜地?”小菊沉吟,“除非,你买一套楼下就是商场的房子,那种房子一般前后都有大阳台。”
“只要住你楼上的人家不是什么特别难弄的,你就可以在自家对出的位置种花种菜。”

于是,我又进入了一个疯狂的时段,每天琢磨着哪里会有这样合乎我的心意的房子。我跟着小菊和萍儿,看怡景的房子,看铂金的房子,想象尚未成型的华景的房子,但不是合适的房子已经卖完,就是掂掂自己的口袋,银子轻飘飘的,远远不够。
终于看中了新明半岛最前排最西边的一套房子。二楼,西灿,阳台非常大,想象着把这阳台全部种成蔬菜,傍晚,夕阳清风里搬把小凳子坐在菜间捧着饭碗吃饭,该是怎样一件赏心乐事。可惜刘儿不乐意:“这个小区最出彩的地方就是它的绿化非常好,但你看中的这套在第一排,房前就是街路,小区最出彩的绿化根本跟你不搭边。再说,楼下是店铺,万一人家开个饭馆,整天烟熏火燎的就尽吃油烟了。而且路边人来车往,噪杂不说,安全也成问题。”
逡巡不舍了数天,只得忍痛割爱。
随后又去看了几处房子,还是无果。
最后,是跟着刘儿去看位于最西郊的那片美丽幽静而价格又不太贵的房子。那么一大片,有别墅有高楼。但说来好笑,没钱人却还真不是很能看上那里的所谓别墅。只因为它门前的空地太小,远没有我理想中的欧洲庄园的大草坪。
“我主要就是想要种菜。”我实话实说,“就想找那种有大阳台的房子。”
“大阳台没有,但我们这里顶楼倒还有几套。”
“顶楼?顶楼能种菜吗?”我眼前一亮。
“这个——”售楼小姐笑笑,“我们的房顶是现浇的,很结实。”
给我的感觉是,可以种菜,只是作为她,不好明说。
我的热血开始沸腾:“还什么大阳台,最大的阳台又有多大?哪比得上楼顶呀!一百多平方,可以种多少菜呀!”
刘儿给我降温:“楼顶可是公共场地,哪能被你当成菜地。”
“大家公用呀,我的也是大家的,我种了菜,大家都可以来吃!”我美滋滋地说。
碰巧那天自家车子坏了放在修理厂里,我们去看房乘的是公交车。公交车绕了好多村庄,哐当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外的路边公交车停靠站,从停靠站走到小区花费了大约二十分钟,在里边这楼进那楼出的转转看看又花费将近两个小时,等我们从里边出来终于乘上回程公交车时天都几乎黑透了。
坐在只有我们两个乘客的晃晃悠悠的末班车里,看着黑魆魆的窗外偶而闪过的几点灯光,我觉得自己不是坐在行驶于陆上的车里,而是坐在行驶于海上的船里,那是夜的海,寂寥空廓,没有半点生气。
一个早年看过的一部电影的名字倏然跳上脑际:汪洋里的一条船。心里硬生生地萌升起无尽冷意。
直至看到远方繁星一般的城市灯火,我的整个似乎就要被冻住的心才渐渐活泛过来:啊,灯光!温暖!家!
“真好!”我由衷地赞叹,脸上的笑意在一圈圈地扩大。
“幸亏只是去看看,我们的家并不在那边!”
我像飞蛾一般扑向那片无比温暖的灯火,非常庆幸自己终于把黑暗和阴冷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其实,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住的,就是,顶楼。”突然,好久没有发声的刘儿一词一顿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顶楼?现在?”我机械地重复着刘儿说的这几个词,一时转不过弯来。

突然,脑洞里灵光大闪:“对啊,我们现在住的不就是顶楼吗?!”
恍然间,火树银花开满天,仙乐缤纷冉冉至。
王国维先生的“人生三境界”驾着五彩祥云从深邃的空中缓缓飘来:
带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怎么就没想到我们住了十六年的地方其实就是能够让我梦圆的地方呢!”
我祥林嫂一样地反复喟叹。
人生真的有点奇怪,难道真的需要兜兜转转那么一大圈才能最终明白已定的缘吗?
想起了我的父母亲。那时他们年轻,不时就要吵上那么一小架。
父亲说:“你炒的菜怎么总是这么韧腾腾的?一点都不爽口。”
母亲分辩:“那是因为少油的缘故。”
父亲说:“明明是因为你的火烧得不够旺。”
母亲嘟哝:“没油,火烧得再旺也没用。”
父亲生气:“没烧旺就是没烧旺,还找什么借口!”
母亲也生气:“没油,火烧太旺还不得焦掉?你有本事,你来烧烧看!”
最终的结果是,父亲气急败坏地冲出家门,母亲坐在灶下抹起了眼泪。
那时,我斜着小眼睛想,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吵架,是不是他们不适合做夫妻?
一直到老,他们还常为盐多盐少不时拌嘴。但我惊奇地发现,其实,拌嘴时,他们的眼角眉梢却隐动着笑意。
特别是,母亲住院回家后,在我的印象里从来只动嘴巴不动手的父亲竟然餐餐变换着花样,精心侍弄饭菜,把母亲服侍得妥妥帖帖。
母亲一度中风,嘴角歪斜,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说:“我这样子太难看了。”
父亲伸手抚抚母亲翘起的几根白发,眼中是无边的笑意和宠溺:“你还想去选美么?”
我才明白,上天把他们两人安排在一起,原本就是因为他们是一对最合适的人。再怎么拉拉扯扯,扯扯拉拉,他们还是一家人,是扯不脱,挣不掉的。
就像我家楼顶,只因缘定,绕了那么一大圈,最终还是翩然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