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雄从工地回来，一屁股坐在了饭桌前，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关节：
“你腿又疼了？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吧，省得再拖下去，小毛病也拖成了大毛病。”
老伴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了桌子上。
“上医院还不又得花钱？待会儿你去卫生室，给我拿两帖膏药就行了……”
老伴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出去，端进来一碟小咸菜，一盘清炒莴苣：
“儿媳妇下午打来了电话，说孙子上幼儿园，每个月要1200块，听那意思，这钱又想让我们出……”
宋建雄夹菜的手就是一顿：“你答应了？”
“没，我说要跟你商量一下。
老宋啊，本来以为儿子结婚，我们也能轻松一下了，谁知道这日子，竟然比以前更难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老伴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宋建雄抿了一口酒咽下，真苦啊……
宋建雄今年63岁，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种着一亩三分地，养了一儿一女。
年轻时没有出去打工这一说，等到打工潮兴起的时候，又被家里的两位老人拖了的腿。
一个中风瘫痪，一个类风湿。
兄妹6个，他最小，大哥早逝，4个姐姐各有各的借口。
照顾老人的重担就落在了他一家人的肩上。
这一天两天还行，天长之久了，老伴的心里难免有了怨气，和四个姐姐对簿公堂。
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的事情，还没争出个里表来，老母亲托人买了包老鼠药放在了饭菜里。
可能是老鼠药有假或者失效吧，人没事，可也被折腾去了半条命。
在医院里，他左手牵着爸右手抱着妈嚎啕大哭，两个老人一起陪着也是泪流不止。
母亲替他擦着泪：“儿子啊，你救我们回来干嘛啊，我和你爸都是废人了，活着只能给你们添累赘！”
父亲躺在床上，他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却拼命的点头，表示赞同母亲的话。
宋建雄跟爸妈说，你们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你们养了我小，我养你们老这是应该的。人不都说了么，人到八十还有妈，这才叫幸福。
再说了，你们要是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去，你让亲戚四邻怎么说我……”
母亲不吱声了，低下了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宋建雄歇了再出去打工的心思。
四个姐姐也后悔了，主动提出平时多来走动，包揽了老位老人的洗洗涮涮。
只是，老人治病吃药的钱，她们不出。
这些宋建雄理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也有公婆儿女有自己的生活，谁的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他打消了出门打工的念头，跟着村子的建筑队成了一名建筑工人，这一干就是近三十年，工钱也从最初的每天几十块拿到一天一百二十块。
干最累的活，拿最低的钱，这是村里人对干建筑的人的评价。
挺贴切的。
闺女懂事，读完初中就不上学了，去了县城的宾馆上班，给人家端盘子，第1个月拿了800块钱。
她留了二百，其余全拿回了家，还给爷爷奶奶买了一只烧鸡。
老人啃着鸡腿抹了一手的油，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多亏没死成，要不怎么能吃上孙女孝顺的鸡腿……”
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知道自己和老伴的病就像个无底洞，每天都有好几种药养着，如果没有他们两个，孙女也不可能这么小就出去打工。
说到底还是自己拖累了儿子，穷人的孩子才会早当家啊。
可还是想活的久一些，孙女的福享到了，说不定还能享到孙子的福啊。
再久一些，重孙的面也能见得到吧？
最终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
在孙子宋阳上高中的时候，两位老人先后去世了。
宋建雄却没敢松口气，儿子马上就考大学，要是考上了，学费，书费，生活费哪年也下不来两三万块钱。
要是考不上，结婚成家盖房子，也是一份不小的费用。
可他又没有别的手艺，只能还是在建筑队里呆着，用自己的汗水换来一张张钞票。
宋阳没考上大学，和一群小伙伴背起行李箱去了省城打工。
他却不如姐姐省心，连着在外面待了好几年，一分钱没有挣到，还时不时的要跟父亲和姐姐要钱花。
搬砖嫌累干工嫌苦当老板又不是那块料，最终学了厨师，这才定了下来，却又谈起了恋爱：
“爸，我25了，该结婚了。
蒙蒙说，必须在省城买房子……”
省城的房价有多贵，他不知道也不懂，打电话问闺女。
闺女说：“三室一厅一卫，至少也得百多万吧，这个价格还不是最好的地段……”
宋建雄吓的手机都掉在了地上。晚上他和老伴坐在床上，就着头顶15的灯泡，把存折从床底的木匣子里掏了出来，一张一张的数。
数了半晚上加了半晚上，只有二十几万，这差得不只是一星半点啊。
他商议儿子：“阳阳啊，你的证在哪都能找到活，要不，回来吧，县城的房子，怎么说也能便宜一些是不？”
“这县城咋能跟省城比啊！再说了，我就是乐意，你儿媳妇也不乐意呀……”
打落牙齿和血咽！
他借了一圈，又卖了家里的两头牛和河滩上的一片杨树，终于凑齐了五十万，让信贷员帮忙给儿子转了过去。
房子定下来了，儿子订婚的时候他是一分钱拿不出来了，还好女儿心疼他，给送过来五万：
“爸，这是我没结婚之前攒的，也算是私房钱吧，你们先拿过去救救急。
以后有了就还我，没有就算了，你记得别跟你女婿说……”
宋建雄流了泪，要是他这一辈子愧对谁，他觉得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闺女了。
可他没办法，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都卖了，为了儿子，豁出去了。
他把愧疚藏在心里，想着儿子结婚以后，自己还能干，闺女这些钱他是一定要还上的。
眼见着就到了儿子的婚礼，儿媳妇回来了一趟：“我妈那边也出了些钱，我算了算，每个月以后还要还房贷2400。
叔，咱是先小人后君子，丑话呢我就说在前头，这房贷还得你来还……”
宋建雄没应，首付钱已经花光了自己全部积蓄还借了债，要是再给儿子继续付房贷，借的钱什么时候能还上啊？
儿媳妇挺了挺肚子：“爸，你不还房贷也行，肚子里的你的孙子我就不留了。
就凭着你儿子一个月不到1万的工资，再要还房贷，只能喝西北风。
留下，他爸也养不起……”
宋建雄一听，怂了，只能答应。
孩子出生以后，儿媳妇不让老伴去给带孩子，说是隔代教育不好：
“我自己的孩子，我当然要自己带了，以后我就把工作辞了，什么时候孩子上学了，有时间了我再找地方去上班……”
儿子也赞同，还说孩子跟着谁都不如跟着自己的妈好。
宋建雄和老伴也赞同，不去带孩子了，他们再多种上几亩地多喂两头牛，债务也能早一天还清。
老俩口不舍得吃不舍得喝，勒紧裤腰带又苦干了这四五年，终于把债还完了，连同女儿的那五万。
账本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划掉的那一天，宋建雄让老伴炒了两个菜，痛痛快快的喝了一场。
微醉的时候他拉着老伴的手：“老婆子，你这一辈子跟着我，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委屈你了。
咱们的账已经还完了，以后啊，少种些地少喂些牲口，我养你，让你也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老宋啊，咱们是两口子，说那些有用没用的干啥，再说你养我，就凭剩下的1200块钱，你养得起我么？
我想过了，咱们年龄也大了，还不知道能干几天，说不定啊，哪一天说干不动就干不动了。
咱们得攒点钱，给自己留点后手……”
“是啊，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更何况儿女呢。
你给他递钱的时候，他还给你能给个笑脸，要是你从他们手里抠钱呀，怕是难喽……”
那一晚，宋建雄喝醉了，第二天头疼，难得的旷了一次工，还把工头吓了一跳，下午就开车来看他，说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请过假，乍一请假，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呢。
宋建雄哭笑不得。
老伴说：“你们工头真好。”
“那是，几十年的交情了，见得面打得交道，比儿子都多……”
老伴一下子沉默了，宋建雄也哑了声。
儿子，已经好久没回来了，打电话只说是忙：“别的地方放假的时候，正是我们这里最忙的时候，哪里有功夫回家看你们呀……”
没功夫回来看自己的儿子，前几天的朋友圈却是在三亚，蓝天碧海大沙滩，看得他眼疼，心更疼。
这出去一趟得花多少钱呀？
“又不问你要，你瞎操心些啥？儿女自有儿女福，他们怎么过日子那是他们的事情……”
老伴倒比他想得开。
可有钱旅游有钱玩的儿子却没有钱给孙子报兴趣班。
他每个月挣3600块钱，给儿子还2400块钱的房贷，还剩余1200块，这钱又让儿媳妇给惦记上了。
给，不舍得，不给，又怕得罪儿子媳妇。
做个老人，咋就这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