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国科学院院士的合影 (中科院全体院士合影)

导言

本文为中国院士制度史系列文章之三,作者为资深中国现代科学史家樊洪业先生。樊先生在文中介绍了识别中研院首次院士会议两张合影照片上的有关人物的经过,同时也传授了他治学和读书的一些经验。

撰文 | 樊洪业(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研究员)

责编 | 伊默、姚兰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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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3月27日,中央研究院评议会公布院士选举结果,翌日见81位当选院士的名单刊载于各大报纸。到9月23日在南京第一次院士会议开幕,摄有与会院士合影两幅,本文述说对合影人物识别的经过。

我之始知有“院士”一名称,应是“发蒙”于少年。时倡“一边倒”,科学成就方面的宣传,处处是“俄罗斯第一”,有如罗蒙诺索夫、门捷列夫和李森科等等,皆以“院士”大名灌耳,那时以为这顶桂冠是专门出产于苏联老大哥那疙瘩的。

我之始知中国也曾有过院士,应是懵懂于青年。从大字报中,从批判会上,知某某*动反**学术权威曾为院士。这名称的前面皆须冠以“伪中央研究院”,学者被难于“文化”之革命,“院士”一称毫无光彩可言,只有罪受。

对民国时期科学史的无知,好像我们这代人都差不多,是在历史的书写和宣传方面出了时代性的问题,似乎与“吾生也晚”之类无关。

1980年代中期,我刚刚对中国近现代科学史入迷,到处查资料,也到处买书,尤其到中国书店和旧书摊上淘旧书。很幸运,有一次得朋友通消息,赶上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处理余赘书籍,我跑去买回了一批。这些书中有一本《李先闻自传》,是1970年台湾商务版。从这本书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中央研究院院士们在南京开会时的合影(图1),真是如获至宝。后来在研究“中国第一代科学家”的方向上用功,在搜集图片史料方面下力,这张照片起了很大的助推作用。

可能是院士合影时准备工作匆忙,“站台”未能搭好,因此横排序列位置不清晰,再加上人物高低不齐,因此很难用文字叙述清楚诸多院士的方位。李书为便于读者认图,在院士合影插页上面覆盖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对应人头画圆圈,给圆圈编了号。排序是从前排右端1号萨本栋起,至末排右端48号姜立夫止。其中有些人物是早就相识的,也有很多人是我第一次晓得模样的。几过之后,发现有人名错误,如将杨树达写作杨树建,柳诒徵写成了柳贻徵。再就是发现了书中人物标记序号“不对头”:李宗恩的头像被标作杨钟健,杨被标作余嘉锡,余作梁思成,梁作李宗恩。绕着四个人转错了一大圈。

中国第一批院士合影,中科院全体院士合影

中国第一批院士合影,中科院全体院士合影

►图1 《李先闻自传》书中的院士合影(上为有标识姓名的硫酸纸覆盖)

一方面,由此我熟悉了当年这些中国科学精英的面孔;另一方面,也由此提醒自己,不要轻信书中读图的说明文字。无论是作者李先闻先生记错了人,还是审稿编辑识错了人,都不必苛求,重要的是我自己须留意如何不跟着错下去。

第二次见到这幅院士合影的照片,是在《朱家骅先生言论集》中,书为1977年台北近代史研究所版。此书标记院士合影照片人物的办法,是专门用一页纸写各人姓名,照片页在上方,姓名页在下方。影像中各人的相对距离,与各人姓名间的相对距离,上下尽量地对应着。但我感觉效果远不如李书那样来得直观。朱书没有出现李书中四连环的错误,但杨树“建”和柳“贻”徵则依然如故。而且与李书相比还多出一位“陈恒”,少了一位“陈垣”。

两岸对立日久,海峡这边的我辈后生小子长期不晓得几十年前曾有过这么一批国宝,海峡那边的年轻编辑们虽然可能比我们略多知道一些,但对于大陆这边的人物也说不清姓名了。看来,这政治敌对给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造成的*伤杀**力绝不可低估。

这幅照片后来在种种出版物中出现的频率逐渐高了起来。从1990年代初开始,我到一些高校讲中国近现代科学史课时,都会用到这幅照片。有一段时间,我像儿时背诵《水浒》一百单八将那样背下了81位院士的名单。在课堂上,介绍这些院士所在学科领域和主要经历,效果最佳的场面会出现在屏幕映出院士合影照片的那段时间。我针对听课学生所习专业和所在学校,有选择地指认照片中48位院士的名字,讲他们学科奠基的功绩,讲他们的成果和培养的人才。照片中的某一位,肯定会是某一批听课者的师祖,甚至有可能是他们师祖的师祖。因此,每讲到这里时,课堂上总会伴随出现一波接一波的惊诧和赞叹声。

真正见到这幅照片的原件,是本世纪初年。为了给《竺可桢全集》各卷配图,经竺松女士(竺老之*女幼**)慨允,我到她家中选照片。竺老是当年81院士中的一位,保存下来当年发给他的合影大照片。那照片,没得说,清晰极了。我们用在《竺可桢全集》第二卷中的那一幅,就是用它扫描的,在书中只标识了第一排的人物,好在竺可桢是站在第一排的,否则很可能会遇到前述李、朱二书那样难以说清位置的麻烦。

再后来,看到了《老照片》第13辑(2000年)第2页上发表的另一幅中央研究院首次院士合影的照片(图2)。该图的说明文字称“选自《图片中国百年史》”,但版本不明。为此花了700多元买了一套两卷本,但没有查到这幅图。后来又检索了五卷本,也没有查到。

中国第一批院士合影,中科院全体院士合影

►图2 《老照片》文中院士合影(截取局部)中的人物辨认

第五排 李先闻 林可胜 周 仁 邓叔群 梁思成 汤佩松 戴芳澜 陈省身 胡先骕 姜立夫

第四排 秉 志 竺可桢 汤用彤 李 济 周鲠生 钱崇澍 陈 达 庄长恭 吴定良 贝时璋 苏步青 萨本栋

第三排 殷宏章 俞大绂 伍献文 吴学周 蔡 翘 李宗恩 袁贻瑾 严济慈 肖公权

第二排 傅斯年 叶企孙 谢家荣 饶毓泰 杨钟健 冯德培 茅以升 凌鸿勋 冯友兰 杨树达 陶孟和 李书华

第一排 余嘉锡 陈 垣 张元济 翁文灏 朱家骅 吴鼎昌? 胡 适 王宠惠 柳诒徵 周鸿经?

《老照片》上刊登的这一幅,图中上方的横幅会标上有两行大字。第一行是“国立中央研究院成立第二十周年纪念会”(右侧第一字被吊灯遮蔽),第二行是“第一次院士会议”。图注中写会议的时间是1948年3月。其实,3月是公布当选院士名单的时间,9月才是召开院士会议的时间。图注中标识了5个人的名字:胡适、陈垣、张元济、傅斯年、冯友兰、李济、和梁思成,都是人文组的院士。其中梁思成当年是以研究古建筑艺术的成就而名列“人文组”的(以建筑工程入选学部委员而归于“技术科学部”,是1955年的事情)。

这样,同是第一次院士会议,出现了两个不同版本的合影。这张照片中的人物是53位,比前面介绍的那一张多出5个人来,是何道理?从那时起,我开始做这道人物识别的作业,时不时地看看,心中总是牵挂着它。做法无非是从有关文献上寻找可能与会人物的姓名,用这些人物最靠近当年的头像比照合影中的人。多数人是一望即知,少数人很难辨认,但不断有所收获,认出一个算一个,后来是长期止步于49人,比前一合影多出的一人是翁文灏,比较容易认出的。而辨认其他4人就大费周章了,即使有疑似者也终因无文献支持而不敢断定。

2013年春节之后,与郭金海先生见面议事,谈及第一次院士会议的到会人数问题,知他也为此所困,谓当时报纸称到会48人,与照片合影人数相符,但按档案中记载应是51人。我根据由他见赐的名单又查索对照一次,终于从合影中“揪”出了林可胜和蔡翘,哇,打了一个大胜仗!

辨认结果见图2图题之下。

为什么会有两张合影,为什么两张合影的人数不同?

金海先生又以国家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另一资料见示,读后谜团立解。

9月23日下午,院士会议开了一个预备会,就会议议程征询意见。院士会议秘书、中研院总干事萨本栋在报告中有这样一段话:

此次会议因事无先例,筹备不充分,故有未周到处或致各位来后衣食住行均感不便,非常抱歉。疏忽之处请原谅。今天上午大会后所摄之影,因天气关系欠佳,希得闲再照一次。

原来如此。这张53人的照片,是上午大会结束时拍摄的。天气不理想,拍摄结果不佳。48人照片可能是下午抓住天气好的空当拍摄的(据《竺可桢日记》,当日的天气是“子夜起雨,下午雨”)。上午有翁文灏、林可胜和蔡翘在场。下午,时任行政院院长的翁文灏因忙于政务没来,林可胜和他的早年弟子蔡翘同时请假外出。(我印象中见过什么资料,似林、蔡请假与南京中央卫生实验院事务有关,但记忆不确,手头无法核实,列此备考。)

至于前排就座的还有两个人,据上午到会来宾的名单和人物头像判断,坐在朱家骅和胡适之间的可能是时任总统府秘书长的吴鼎昌,坐在最右侧的可能是中央大学校长周鸿经。打了问号,表示不敢肯定,期盼识者赐教。有一点可以判定,这两人并非院士,因为他们胸前没有佩带院士徽章。

中国第一批院士合影,中科院全体院士合影

本文原载《中国科技史杂志》2013年第3期,《科学春秋》获作者授权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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