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许梅坤
小雪时节的一天晚饭后，我和老伴外出在校园里散步。循着喧闹的声音，我走到了排球场西边的林荫大道上。虽已至初冬，但周遭依旧处处树木葱郁，花草繁盛。
我们绕校园行走了一圈准备回家时，刚走到排球场西边，只见十来位中青年男女教正在排球场上腾挪跳跃、推挡扣压、龙腾虎跃、鏖战犹酣，双方实力相当，大战了几个回合都难分胜负。赛场的情景紧扣着我的心弦，我想继续观战，可向来不爱看球赛的老伴催我回家，只好随她前行。
我们没走多远，看到路边香樟树旁边的路灯下面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显得颇为落寞。定睛一看，那是一位七十多岁婆婆，头上裹着灰色头巾，穿着肥大的旧羽绒服，在寒风中缩成了一团。她面前的路面砖上，一堆堆地放着什么东西。
我好奇地凑了过去。人还没走近她的身旁，老妇人猛地抬起了脸，“您过来看看吧，我的菜是自己种的，没有打农药，也没有用化肥。”她一嘴湖北荆门口音，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脸上流露出农村老妇人特有的淳朴善良。我也是荆门农村出生的人，顿时好奇心更甚。
快走两步，在她的菜摊前俯身蹲了下去，这才看清那是一堆不同种类的新鲜蔬菜，有小葱、大蒜、韭菜、菠菜、芹菜、白菜、扁豆、茼蒿、辣椒，红菜苔， 有白皮萝卜、红皮萝卜、胡萝卜，还有南瓜和红苕。近段时间因疫情蔓延，我们居住校园被封控，不能外出到菜市场去买菜，家里以前购买的蔬菜所剩无几了，老伴打算明天上午去菜市场购买，谁知今天下午校园又封了。
于是，老伴问她的白菜萝卜怎么卖，老人急忙回道，这些白菜和萝卜您都拿去，只要二十块钱。我微微一怔，一是惊叹于白菜萝卜的便宜，面前的这两堆白菜萝卜大约有二十多斤，要是到菜市场去买，至少要付五十多元钱；二是惊讶于老人的那双手，她用塑料袋装萝卜时，我才赫然发现，那双粗糙皲裂的大手，着实让我心生怜悯。我的心里一阵发酸，掏出一百元递给老人，买下了那些白菜、萝卜，还买了几斤辣椒、南瓜和几把红菜苔。老人很是惊喜，她忙不迭地算好账，然后摸索着从一个黑色拎包里掏钱找给我，听我说不要她找零时，她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浮现出一副难以名状的表情，似哭似笑。
我们拎着几个大塑料袋走了，老人还一直僵在原地，拐到下个路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她仍旧没有坐下，不知是在“目送”我们，还是在寒风中苦苦招揽着生意。老人种的自然生态菜健康好美味，我们吃了还想再去买。
在校园解封闭的日子里，每天吃过夜饭，我和老伴出门散步，有意无意地，都会逛到排球场西边的那条路上去。只要是晴天，老人总会每隔一天的晚上出现在那里。依旧是一堆堆的适令蔬菜，依旧是灰色头巾，依旧温肥大的羽绒服，以及那满脸农村老妇人的淳朴和善良。路过她的摊子前，我偶尔会跟她打声招呼，起初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彼此熟悉了，她也就放开了，说话不再拘谨，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尴尬。
一次闲聊中，当得知我是荆门人时，她激动地一把扯住我的胳膊，问我的老家是荆门哪个地方的，我说是京山孙桥镇的，她说：“真是太凑巧了，我是钟祥东桥镇的，我们是邻居。”言谈间，她一直非常热情地称呼我为“老乡”。既然是老乡，闲聊的话题也就自然避不开个人身世及家人了。不问，我还以为她是从农村来省城帮子女带小孩的，一问，才知道上世纪六十年代，她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曾担任过小队妇女队长和大队妇女主任，1977年10月恢复高考时，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武汉一所重点高校，本科毕业后留在那所重点高校里任教，她和老伴都是教授，退休快二十年了，独生儿子和儿媳妇都是大学教授。
她还告诉我，出生农村的她退休后，赋闲在家无所事事闲得无聊，便时不时到校园北边的城中村去游玩，有一天，她信步走在一条渠道上，不经意间发现渠边有一小块荒芜的土地，她急忙到街上购买锄头、圆锹、铲刀等工具，和老伴一起将那块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了蔬菜。十多年来，她种的蔬菜自家吃不完，经常送给左邻右舍分享。自从武汉发生新冠肺炎疫情之后，校园时不时被封控，人们不能出门去菜市场买菜，等到每次解封时，她骑三轮车到菜地里将蔬菜采摘回家后，无偿送给左邻右舍，人家开始还要一点，后来非要出钱购买，否则坚决不要。于是，我就想到了在排球场路边摆个地摊买菜，为大家居家抗疫提供一点方便……老人缓缓地讲述着她的故事，我屏气凝神地听着。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我问，您在校园里摆摊买菜，家人不反对吗？她微笑了一下，边拉上羽绒服的拉链边说，这么多菜放存家里吃不完，浪费了实在可惜，儿子媳妇都支持我摆摊，叫我象征性的收点钱，老伴乐意帮我出摊收摊。能为大家抗疫作一点微小的贡献，何乐而不为呢？老人把话说得很轻，却句句撞击着我的心门。没想到，一位执教多年的高级知识分子，不在家里安享晚年，竟然把自己折腾成了活脱脱一副农村老妇人的形象。她让我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那晚，排球场上的人群散去后，老伴来帮她收拾起摊子准备回家，见两位老人背着蛇皮袋很是吃力的样子，我问要不要帮忙，她笑着朝我摆摆手，说我前几天才刚满七十六岁，现在不敢卖老，不然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注视着两位老人背着蛇皮袋慢慢向前挪动的身影，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想着，过春节一定要多买一些老人的绝天然蔬菜，可是未到大雪时节，老人就从校园里消失了。近半个多月，老人仍旧没来。后来我辗转去了校园的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她的身影。她去了哪里呢？她现在还好吗？我不知道，但愿她老人家一切安好吧！（2022年12月于中国（武汉）地质大学）
作者简介
许梅坤，湖北省京山市孙桥镇人，*共中***党**员，荆门市作家协会会，京山市作家协会会员。热爱读书，喜欢文字，乐于山水田园，感悟人间百态，用笔记录*善美真**，用文字装点生活，偶有小文发表在国家、省、市级报刊、杂志等新闻媒体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