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人的认知视角中,古代由于交通信息的不畅,很难实现跨国交流,遑论在两个国家同时受到好评和认可。但是在历史上就有这样一个人,他少时遁入禅门,壮年时作为日本的使节屡次出使明朝,嘉靖皇帝亲自作诗赠送与他。在他的晚年,又先后成为今川义元、武田信玄及织田信长的座上宾,还深受日本天皇之信赖。这就是今年故事的主角——策彦周良。

策彦周良画像
一、生逢乱世,少入空门
1501年,策彦周亮出生于日本的望族,是井上宗信的第三子。而这井上宗信则是室町幕府的管领细川氏的家老,细川氏在其鼎盛时期曾多年垄断幕府乃至整个日本的实权。按理说,策彦周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但是彼时的日本已经进入群雄割据的战国乱世。15世纪后半叶,日本先后爆发“应仁之乱”和“明应之变”,原来足利将军所代表的室町幕府掌控日本的权力体系土崩瓦解,各地大名在其领地内各自为战并相互攻伐。所以不论是细川氏,还是细川氏的手下,日子都并不好过。在此背景下,8岁那年,这个井上家的第三子就被送入了京都的鹿苑寺。

“应仁之乱”后,日本进入战国时代
而这个小和尚,天生聪慧,凡是经文诗词,皆能过目不忘,并在9岁那年开始自己作诗。后来,策彦周良为避战火,又来到了日本最著名的寺院天龙寺。在天龙寺内,策彦周良努力学习《左传》、《庄子》、《孟子》、《论语》等中国汉学经典,逐步积淀了高深的汉学修养。有关他的刻苦认真,曾有这样一段逸事:一日,寺庙内突发火灾,众人皆忙不迭地逃向外面,只有策彦周良跑出来的最晚,一看,他怀间抱着书。火灾之时,仍然不忘保护书籍,其人之好学可见一斑。也正因此,他更加受到了寺内僧众的欣赏。18岁之时,他正式在天龙岁剃发受戒,法号“周良”。21岁时,在师傅圆寂后,年轻的策彦周良担任了天龙寺塔头妙智院的主持。

京都的天龙寺是日本“五山十刹”之一,地位崇高
二、两度赴明,得见龙颜
在日本的室町时代,日本官方和明廷保持着长期的外交往来。日本方面选派汉学修养高深的五山禅僧作为使节,率领使团,搭载硫磺、日本刀和折扇等特产前赴明廷朝贡,以换取明廷的大量赏赐。而在1537年,时年36岁享有盛名的策彦周亮被垄断朝贡贸易权的日本西国大名大内义隆任命为副使,跟随正使湖心硕鼎,前往明朝朝贡。
历经一路的漂泊,使团一行最终在明日朝贡贸易的指定登录地宁波上岸。由于明廷对于朝贡国实行“厚往薄来”的优待政策,使团一行在中国期间的一切生活用度全部由明廷支出,所以他们的生活还是非常优渥的。在等待准许进京朝贡的圣旨下达前,日本使团在宁波居留了大半年。期间,闲来无事的策彦周良经常与宁波当地的官员及文人墨客交流往来。中日两国彼此语言不通,是如何交流的呢?除了通过随行的通事(也就是我们今天的翻译)以外,深谙汉学,能诗善文的策彦周良主要通过笔谈的形式与中国官宦贤达进行交流。当时策彦周良的名声在宁波城内已经颇盛,甚至有文人慕名登门拜访,在笔谈中写道:“我辈俱学中人,闻公有斯文之雅,特来拜,何不我礼?”他们还称赞周良《定海坐雨诗》中的“打蓬风雨亦诗声”一句甚佳。

日本遣明使绘制的明代宁波画卷
在等待了大半年后,日本使团终于获得准许入京的圣旨。在官府的陪伴下,使团一行自浙东运河从宁波出发,沿水路进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北驶船,前往京城。沿途除了欣赏中国的名山大川外,策彦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购买中国的商品。从书籍经典到文房四宝乃至食屉、针线,无不购买。这些来自中国的进口货在当时的日本都很珍奇,不管送人还是出手转卖,都很受欢迎。可见,代购这件事,即使是和尚高僧也免不了俗。
入京以后,使团一行终于得以进入紫禁城。策彦周亮不仅见到了大明天子,还和嘉靖皇帝进行了诗文唱和,这在古代中日关系史上都是少之又少的莫大殊荣。策彦周良献上诗文:“万里使星朝奉天,五云捧上玉楼前。献君唯以无彊寿,我是日东蓬岛仙”。而嘉靖皇帝则回诗道:“东夷有礼信真缁,远越潮溟明国彝。入贡曾经应待汝,归来勿忘朕敦仪。”而在十年后,策彦周良被任命为正使后,再次领衔出使明朝。他又收到了嘉靖的赐诗:“氏姓声名倶不轻,曰谦曰策尽其诚。前来锡杖今杯渡,戒律再三如水清。奇哉才业与渊深,佳作一章波澜心。贤衲所栖春色永,禅林花发又诗林。”

策彦周良对于自己的出使经历,每日都有记录,遂成《初渡集》和《再渡集》
三、战国群雄,礼遇非凡
策彦周良在日本国内本就颇有名声,而两次出使明廷并受到大明天子的接见、赐诗的经历,更是让他在权贵中享有盛名。55岁那年,策彦周良受邀参加了东海道大名今川义元举办的诗歌会。次年,他又受武田信玄之邀,前往甲斐国,担任惠林寺的主持。这还没完,后来织田信长又专门邀请策彦周良,与之谈论文学等内容。而当时的正亲町天皇也对策彦周良信任有加,令他为名医曲直濑道三所编著的《启迪集》做序文。
难能可贵的是,游走在权力的圈子中并没有令策彦周良迷失双眼,较之同为僧人却先后侍奉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千利休,他选择继续隐居在天龙寺担任主持,与俗世保持一定的距离。最终,1579年,策彦周良以年届八十之高龄安详圆寂。此时,今川氏早已败亡于桶狭间之战,武田信玄也已作古,距离织田信长命丧本能寺则不到三年。在英雄人物雨打风吹去的战国画卷中,策彦周良这位传奇僧人留下了自己的独特一笔。

同为僧人,却热心世俗的千利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