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谷塘湾往事-薯香弥漫的秋天

【散文原创】谷塘湾往事-薯香弥漫的秋天

1

今天是女朋友珊珊的生日,刚好我又值休息。我终于可以抛开那些繁琐的工作事物,自由自在地陪伴一下女友去散散心。让女友开心一下,顺便也放松一下自己。超市我是不想去逛的了,这些年一直在超市上班,我已经厌倦了在下班之后还去闲逛。珊珊像是看透我的心思,摇着我的手说:“老王,我们去逛逛步行街吧,顺便我买件毛衣,然后去南国影城看下电影,怎么样?”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切听从您的安排,领导!”“这还差不多,终于有一回你听我的了。”珊珊满意的笑了。

“珊珊,你看,这里有烤红薯卖呃!这里……”我拽了拽她的衣袖,喊道。“又不是第一次看见,这里好多的公交站都有烤红薯卖的呀,”珊珊不以为然打断我的话,“真是的,连看见别人卖红薯都大惊小怪的!”来深圳数年,在公交巴士站时常会碰上一些老太太或是老汉推着一个小板车卖烤红薯。板车上放着一个废旧的铁油桶,铁油桶里面放有炭火,其上面烤着红薯。每次经过我都会不经意地闻到烤红薯所散发出来的悠悠的香味,都会勾起我对那段苦涩而又充满欢乐的童年生活的回忆。

“呃,老板,买两个尝尝吧,很香的,这可是地地道道湖南的土家红薯,是从湖南专门托运过来的……”卖红薯的开始做生意了。这时电话响了,我妈打来的:“猛子(我的小名),明天是农历十月初九,是你外婆生日,你要记得打个电话回去……记得啊,别忘了!”妈的嗓门很大,我见是她的电话,立马将电话拉离耳边二十公分,即便如此,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妈那洪亮而不失尖锐的声音。因为她生怕别人听不见。而且我妈打电话从来不会给别人解释或是停顿的机会,因为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要将她这次打电话的话语以及要表达的意思阐述完毕。我说:“知道,知道,我等下就打……”电话那头已经挂了。妈也太节省了!

珊珊早已拿着两个红薯在等了,故作厌恶的表情说:“你跟你妈一个样,打个电话像开全国人大会议,整个深圳都听到了你们母子撕心裂肺的呐喊,人才啊,别人打电话是沟通感情,你们家打电话是要人命啊!”我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没去理会。因为我们经常这样相互挤兑着。生活就是这样,相处有时更需要一些自然与随意。

我接过珊珊递过来的红薯,发现这红薯进了城,外衣也变得干净了,一点泥土也没有。拨开红薯松软的皮,咬上一口,味道还不错,很香甜,松软滑腻,但是心里面总感觉还是不如小时候在外婆家吃的红薯味道好。具体差在哪儿呢?是没有那么香,还是没有那么甜?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可能是小时候太饿的原因吧,也许是加工的方式不一样或是品种的不同吧......我还真一时也说不上来。今天买的红薯是用烤的,小时候吃的红薯是在土灶里面煨熟的,也许是这个缘故吧!我想应该是的。

【散文原创】谷塘湾往事-薯香弥漫的秋天

2

手里捧着红薯,感觉就像紧握着阔别多年的老友的手一样,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多年来时常出现的画面:谷塘湾高高的土丘上,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薯叶给这片贫瘠的土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绿地毯。微风吹过,岭上便荡漾起一款一款的碧波,像似海洋一般。一位瘦弱的老婆婆挑着一担竽箩,竽箩的一边放着锄头和水壶,一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土丘的两头是快落下去的红红的斜阳和刚刚升起的一轮残月,夕阳把胭脂似的薄纱轻轻的铺在那随风摇曳的枯黄的红薯叶的身上。小男孩坐在竽箩里随着小路的崎岖与外婆忐忑的脚步摇晃着,他伸着娇小的双手在竽箩外使劲的去抓着田埂上的野毛草,老婆婆就骂道:“不要乱抓,等下割到手会流血的,到时又要挨打……听见没有啊……”老婆婆越是骂,小男孩就越乱抓,像是故意在惹老婆婆生气。

这位老婆婆就是我的外婆,那个调皮的小男孩就是我。

逢上风和日丽的日子,外婆就要去地里挖红薯了。外婆挑了一担竽箩。竽箩的一头放置水壶、镰刀、锄头,另一头就是给我坐的。当然,里面还有我最爱吃的冬瓜糖(那时外婆家也没有其它的零食了)。外婆就这么挑着我,一路晃悠晃悠的,像荡秋千似的。我就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抓住竽箩的两根篾片,生怕外婆在过田埂过水口子的时候,迈大步一晃把我给倒出去了。

往往这时,旁人见了就问:“四婶啊,又带外孙出去忙活啦!”。外婆就会无奈地叹气摇头:“没办法啊,放在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太调皮了,让他跟他外公去街上卖小菜,又怕他跑丢了,只有带出来啰!”碰上心情好的时候,外婆还会哼上一段。一边走一边哼着那段至今都让我回味无穷的潇湘土谣:“竽箩轻,扁担长,挑着猛子过鱼塘。别个问我哪里去,我带猛子上学堂。读得大学,记得老娘;来看外婆,带饼又带糖。郎里格郎,郎里格郎,哪个讲我猛子傻,猛子要考状元郎。刘家有个好妹姬,要嫁给我猛子做婆娘……”外婆就这样一路悠悠地哼唱着,既押韵,又有节奏感。外婆的声音苍老而略显嘶哑,然而,我一直觉得那是世上最动听的歌谣。我坐在竽箩里,开心地咯咯直笑。就好像真的做了状元郎,娶了美丽的刘家姑娘一般。

到了地里,外婆刚将竽箩放好,我就迫不及待地从竽箩里面钻窜了出来,就像从牛圈里刚放出来的牛犊子一样―一阵疯跑。外婆无可奈何地喊道:“猛子,你莫乱跑,那边是水塘啊,等下别掉到水塘里,池塘里有落水鬼噢,听到没有啊……”见我没有理会,外婆只有无奈地摇着头念起了苦难经:“吃斋啰,行善啰!前世没修好,造孽啰,这辈子带个祖宗老子来折磨我……”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一个人疯去了。不是抓青蛙,就是挖蚯蚓,或是在小溪沟里垒个小水坝,欢快地抓小鱼儿,弄得一身泥一身水的。玩累了就自个儿躺在红薯藤上,欣赏着周边的美景:一块块白云从头顶飘过,再悠然远方;狗儿在山丘上追逐嬉戏;微风不时地偷袭池塘边的老树,弄得颤栗的枯叶扑落水面,诱惑着那些不知情的鱼儿时不时羞涩地探出水面;一只翠鸟傻呆呆地立在池塘岸边的枯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一有鱼儿的踪影,“嗖”的一下如箭一般斜刺过去,接着水面上便泛起一圈圈涟漪……闭上眼睛,你也会感觉这里也是一个音乐殿堂:微风吹过,树叶、毛草、红薯叶沙沙地响作一团;草丛间,蟋蟀唧唧作响,池塘岸边的石缝里有几只潜伏的老泥娃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呱呱”的叫声;旁边的小水沟流水汩汩,像是一个思乡游子在抚弄着忧郁的琴弦……

外婆先将红薯藤用镰刀齐根割掉,用长得长一点的红薯藤将其它割下来的红薯藤捆成一扎一扎的,等收工后挑回家放到后山,晒干后留着冬天喂猪用。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农户喂猪基本上是靠割来的野草夹杂点糠,再拌点潲水粥(洗碗涮锅的水与碾米后筛出来的碎米煮成的粥)来喂的。冬天里霜雪把野草都冻死了,有红薯藤吃算是很不错的了。外婆将红薯藤割完以后,一小捆一小捆整齐地叠放在竽箩里,清理一下土面,然后就开始挖红薯了。外婆挽起两边的衣袖,把左手手掌凑到嘴边,然后往手心用力地吐上一口唾沫,两手相互搓了十几下,深吸一口气。而后外婆高高抡起锄头,背和脖子都往后仰,朝着事先看准的位置狠挖下去。然后两手按着锄头柄往上一撬,红薯便从泥土里冒出来了。外婆佝偻着腰蹲了下去,拎着红薯藤的根将一窝红薯都拔了出来。顺势将红薯往锄头背磕磕,把那些粘在红薯上面的湿泥土全都磕碰下来。再将红薯丢在竽箩的旁边,再继续挖。

不一会儿,外婆的额头就冒出了汗珠。渐渐的,汗珠越来越多,汇成了汗水,流满了脸颊。汗水流到外婆的眼睛里,疼得外婆用衣袖去擦。不一会儿,汗水就湿透了外婆的衣服。这时,我就会很乖巧地递上外婆带来用来擦汗的毛巾。说是毛巾,其实就像一块抹布,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边上的扎边已经磨损了。接过毛巾,外婆这时就会很欣慰地摸着我的头说:“猛子乖,这样才听话嘛,坐到红薯藤上去,等下别撞到你。”而我一看到外婆流汗就会递毛巾过去,好几次被外婆的锄头柄给碰倒在地,痛得直哭。

秋冬交接的时节,天很快就会黑下来。外婆见天快黑了,匆忙地收拾着。两个竽箩里都放满了红薯,然后把红薯藤塞在红薯的上面。两个竽箩都装满了,回去的路上我就只有跟在后面走了。

山丘下,几处老院零落,暮霭沉沉,炊烟四起。

【散文原创】谷塘湾往事-薯香弥漫的秋天

3

一回到家,外婆就开始张罗着淘米做饭了。外婆在做饭前,先挑选几个挖红薯时不小心挖开口子的,洗净削皮,再斩成块。等淘完米放好水之后,放置在米水之上。然后再挑几个中小个的红薯放置在土灶里面,用草灰埋起来。然后开始生火煮饭,待会儿等到饭熟了的时候,锅里灶里的红薯也都熟了。锅里的红薯是饭面上蒸的,吃起来香软细滑,非常可口。灶里红薯是煨熟的,吃起来外焦内粉,甜香松软。我最爱吃的就是草灰里煨出来的红薯了。只是每次不能煨太多,也不能煨太大个的。煨太多了或是煨太大个的,红薯就煨的半生不熟的。外婆一边打着草把,一边把草把放进灶里,红红的草灰烤煨着红薯。过一段时间还要将埋在草灰里的红薯翻转一下,这是让红薯均匀受热,防止埋在灶里的红薯上边被烤焦了,底边又没有熟。

也许是以前生活太穷苦人太饿的缘故吧,人越是饿嗅觉就越灵敏。在外边玩的我老远就闻到红薯的香味了。二话没说,丢下那几个玩伴,直往家里跑。一进门,就看见米饭的蒸汽将锅盖不时地顶起,溢出来的米汤水顺着锅沿流向灶里,哧哧作响。我就嚷嚷起来吵着要红薯吃。外婆马上板起脸来:“不行,要等吃完饭后才能吃。”见求了几次都不肯,我的倔脾气就上来了:一声不吭的坐在石门槛上,两只脚不停地在地上磨蹭着,两只脏手使劲地拽扯着衣角,粘着鼻涕的小嘴翘得老高。外婆连看都不看,她见得多了,这招看来不灵。马上,眼泪就出来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粘着两行鼻涕,吧嗒吧嗒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纵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肚饿时。你想啊,一个小孩,成天疯玩,跑来跑去,又不怎么爱吃饭,因为桌上基本上天天摆着咸菜,炒个青菜连油星也见不到。又没有其它的零食补充。红薯算是主要零食了。见我哭了,外婆开始心软了:“别哭了,马上就吃饭了,等吃完饭灶里的红薯全都给你!”

这时,在地里给蔬菜施肥浇水的外公回来了。一看救星到了,我立马使出了我的看家本领:地上打滚。说滚就滚,滚得满身是灰。外公见我打滚了,马上把水桶扁担往背后一丢,像捉小鸡一样把我提了起来。然后一边拍我身上的泥土,一边开始骂起我外婆来:“你个老道婆,你怎么又打他了。”

“我怎么打他了,他饭都没吃就要吃红薯……”

“那就给他吃啊,真是的!”

“现在不行,等吃了饭再给,要不然吃了红薯又不吃饭,”外婆又看了看我,恨恨地说,“你看你瘦得像个猴样,等你妈回来见了,还以为我跟你外公在如何折磨你呢!”

“不嘛不嘛,外公,我好饿!”我两手抓住外公的左手,一个劲地摇着。外公拗不过我,跟外婆求情:“你凶孩子干什么,孩子想吃就给他吃嘛!吃个红薯用得着这样吗?等下别吓到他!”

“你就纵着他吧,等下吃了红薯又不吃饭了。小的是个孩子,老的也是个孩子。”外婆无奈地摇着头。

我就站在灶边焦急的搓着双手。当外婆将一个个烤得松软焦黄的红薯用铁夹钳夹出放在地上时,我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抢个过来。刚煨出来的红薯火烫火烫的,烫得我捏着手指直跳。嘴里直呼:“烫死我了,哎哟,哎哟……”“烫死活该,又没人跟你抢,你猴急什么?”外婆招手让我过去,“你过来,猛子,让我看下有没有烫伤。”外婆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大声大气地骂着,其实心里不知有多疼我这个外孙呢!骂完了,外婆用那她干瘦得如同枯树似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那双乌黑的手和那张被红薯上的草灰弄黑的脸。看到我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外婆也心疼的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烫到肚里了。”我咧着嘴,傻傻地笑着,黑黑的小嘴咧着,牙齿上粘着红薯与草灰,又黄又黑。旁边抽着旱烟袋的外公见着我这模样也笑得让烟呛着了,直咳得喘不过气来,呛得老泪纵横,大喊:“花……花胡子(当地的一名屠夫)来了!”见外公笑了,我也在一旁附和着傻笑。

4

八十年代的农村,电力方面普遍比较缺乏。长时间没来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还经常性停电。所以家家户户都备有煤油灯,还有能防风的马灯。煤油灯光线较弱,照得满屋子都是昏黄昏黄的。大多数人都不愿呆在自个家里吃饭,要出去串门子吃。又或是搬张椅子找块空地寻几个聊伴坐下来边吃边聊。旧时的农村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习惯。外婆住的村子的村头是个很大很大的晒谷坪,晒谷坪东西两边各长有一棵大枣树。夏秋季节人们大都喜欢坐在那两棵树下乘凉、聊天。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每天晚上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整个村子都快翻过去了。

外婆家右边隔壁住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叫做“长婆”。由于她人长得高,所以大家都唤她“长婆”。左边隔壁住着外公的本家堂侄媳妇,*春叫**秀。还有金花、春桃、春娥、玉莲等几个女人,都是晚上枣树下的常客。夏秋的晚上就在那两颗枣树下吃饭、乘凉、聊天。女人们都七嘴八舌地在哪闲扯,这边长婆谈论着她上街卖鸡蛋听来的街头新闻:八一大队柳塘冲黄*毛老**老婆跟放电影的老贵私通,被黄*毛老**抓到,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最后扯到乡政府,政府判了,老贵罚放电影两场;张家岭的张驼子女儿还没嫁人就大肚子了,怀疑就是张驼子大女婿自己干的好事……;那边春秀滔滔不绝地述说着赶圩搜集的乡内外事件:牛脚坳大队邓家岭邓发明的鱼塘前些天被人全部药翻了,说是两兄弟为分家的事大打出手,弟弟邓发亮报复兄长干的,他们村邓瘸子早上天没亮起来捡狗屎发现的;老屋院子张家老太八十五岁疾病缠身,无人照料,女儿精神有问题,儿子媳妇对她不闻不问。最后病饿难捱,自个喝农药死了……。

在那个年代,农村还很少有人家里头有电视机,贫穷的谷塘湾就更不用说了。她们进行的应该是最初版的农村“新闻联播”。主持人讲得慷慨激昂,唾沫飞溅。听客们也是群情激动,热血沸腾。听到伤风败俗的事情,大家一阵唾骂;听到一些悲惨的听闻,大伙儿一片唏嘘。女人们都谈些世俗的闲人闲事,男人们都在谈论着庄稼,感叹着年成和天气。外公一般很少说话,躺在那张修理了不知多少次的破损的帆布木椅上,安然的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袋,远远地看着那点红红火光在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只有我漫不经心的坐在枣树下的石凳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的红薯,若无其事、没完没了地吃着。这时外婆也没空理我。等到她们没什么话题聊侃的时候,她们就会转过头来逗我。长婆说:“猛子,你这么好吃,又那么懒,到时候怎么能娶得到老婆呢?”我撅着小嘴,不以为然的答道:“我外公说了,我长大以后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就可以娶得到老婆了!”春秀又来取笑道:“猛子,你觉得我们这几个村子那个妹妹最漂亮?”“我不知道!”我疑惑的双眼看了看她。春秀见我没有中计,又继续逗我:“你看彩云好不好看,对门院子石匠的女儿,嫁给你做老婆好不好。”我没有吭声,长婆又问:“小英呢,我家孙女小英?嫁小英给你做老婆吧,我给你做媒,好不好?”“不好,小英她是个缺牙婆……”“哈哈……哈哈……四叔,你的外孙这么小也懂得这些呢,长大了可不得了啊!”长婆一边拍打着外公的躺椅扶手,一边大笑着向外公喊道。外公总是不紧不慢的睁开他那半眯着的双眼,吐一口浓烟:“小孩子,他知道个啥?”外公侧过身来,神秘地对我说:“猛子,外公告诉你,最漂亮的姑娘在哪?你看,在那儿!”外公用那棵老烟杆指着枣树梢头那轮明月:“最漂亮那个姑娘就住在月亮里面,她叫嫦娥,里面还有一个老头在扎草鞋呢!”

“外公,那老头是嫦娥的什么人呢?”

“那是嫦娥她爹。”

“你见过嫦娥吗?”

“见过,我十几岁时夜里犁田的时候见过,她就从月亮里面飞来,后面跟着好几个仙女,脚踏祥云,那云彩都是五颜六色的……”

“好外公,你再说说当时是怎么样的?”

……

我一直地问,外公也一直不厌其烦地回答着我。我就托着小腮,一边听外公讲故事,一边痴痴地望着月亮,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嫦娥和扎草老人的出现。看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眨眼睛的时候,嫦娥和那些仙女一飞而过。小时侯不知道月亮本身也有山脉,那月亮远远看去表面上有些地方比较黯黑,细看起来那形状还真像一个老人,所以也就半信半疑。大伙见我信以为真,又是笑。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外公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外婆今年也八十好几了。谷塘湾也早已物是人非了。年轻的人都到外边打工挣钱去了,家里有点积蓄的也把房子迁到镇市场或者开发区去了。只留下几个老人和那两棵老枣树依然守望在谷塘湾的村口。去年我家也告别了危住多年老土屋,但是外婆说什么也不愿离开她住的那个村子,不愿离开相伴她几十年的老房子,她说她如果离开了,怕外公找不到家。

去年的清明我抽空回了一趟老家,看见外婆家后园荒草深长,屋顶青瓦碎落,四处洞天。与往昔家里孩童成群,满院欢呼雀跃的景象相比真可谓天上人间。断井颓垣,寒鸟声声,想起往昔情景,自己不禁潸然泪下。离开时给了外婆一些钱,外婆说,只要我有空回家常看看她,她就心满意足了。临别时,外婆拉着我的手,无限悲伤地说道:“猛子啊,今年你还可以看到外婆,明年不知道外婆还在不在?”我眼里噙着泪水,不住地点着头答应到:“在在在,愿您老人家长命百岁!我年年回来看你!”暮然回首,我恍惚见到我的外公悠然地斜倚在老屋的门槛上,吧嗒着他那根老旱烟,浓浓的烟雾熏得他不由得眯起双眼。看见我要离去,他还是那样向着我慈祥地微笑着,一如当年。

我望着谷塘湾那片红薯地,凝视良久。红薯地傍边不远处的小山冈正是我外公的长眠之所。外公生前的遗愿就是死后要葬在他长年劳作过的地方,就是那块红薯地的旁边,红薯地的下边就是外公曾经耕种过的稻田。他说那儿有山有水,还可以时常陪伴外婆在那里种种蔬菜。

突然,影院内灯光大亮,人们全都站起来了。这时我才明白,电影放完了,而我还沉浸在刚才的回忆中。“你怎么了,这是?”珊珊见我泪流满面,一脸的不解。我赶忙解释:“没什么,刚才看电影,感人。”珊珊说:“你也太容易感动了吧,一部科幻片有什么好感动的?”我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径直朝出口走去。

出来之后,发现林荫道的树梢上,早已升起了一轮圆月。多少年了,月亮依然羞涩、沉默。那位在外公的故事里最美丽的月亮姑娘却始终没有出现,只有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老头还一直在编织着他那双永远也织不完的草鞋。

谨以此文献给生长在八十年代的同辈们,怀念那个贫穷而又纯真的年代!叩谢天底下所有善良无私的外公外婆!

雨夢憐琴

二零一零年七月十五日完稿于揭阳普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