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月经是“看不见的部分”，是羞耻，可这并不代表月经贫困不存在。

今年19岁的神奈川县大学生小樱已经快一年没有用过卫生巾了。

受疫情影响，小樱所有的经济来源——每月的兼职收入从13万日元下降到了不到2万。去年五月，交完了学费和房租的她突然发现，购买卫生巾成为了一种奢侈。

自那以后，小樱就开始用卫生纸代替卫生棉条，由于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在生理问题上的窘迫，她只好选择在经期不出门：“一包卫生巾要300日元或500日元，而这500日元可以吃一天。卫生巾有好几种类型，堆积起来就是一大笔开支。我需要吃饭，还想继续上学，所以我没有钱去买生理用品。”

超市里的卫生巾货架 图片：CFP

在日本，像小樱一样遭遇“月经贫困”的女性不在少数。2021年2月，日本大学生团体“大家的生理”（みんなの生理，意为“大家的月经”）的一项网络调查显示，在高中及其以上学历的女学生中，每5人里就有1人购买生理用品有困难，此外，更有6%的调查者表示最近一年已经完全买不起生理用品了。

每月几千日元的生理用品，竟然成为了很多日本女性的负担。

五分之一：陷于月经贫困的日本女性

今年23岁的大学生谷口步实，多年来一直是月经问题的关注者：“小的时候，祖母就给我讲过她的‘月经贫困’。60多年前祖母从乡下来到东京，由于经济拮据，她不得不在买面包和买卫生巾之间做出选择，这令我大吃一惊。”

进入大学后，主修性别与性研究的谷口步实更是将精力都投入了月经研究。2019年10月，日本全国的消费税从8%上涨至10%，仅有食品仍旧保持8%的轻减税率，生理用品被排除在外。对此，参议员议员西田实仁给出的解释是：生理用品和纸尿裤“不适合每一个人”，因此不能减税。在美国，纽约州、伊利诺伊州、佛罗里达州等多个州已经取消了对生理用品的税收，英格兰也从去年11月开始免费发放卫生巾。而日本对卫生巾增税2%的行为，对于原本购买生理用品就有困难的女性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购买生理用品的小票，其中消费税为10% 图片：朝日新闻

由于不能接受政府的提税做法，谷口创立了“大家的生理”团体，并在2019年年末发起了一项“请对生理用品实行轻减税率”的网络署名，很快就得到了4.5万人的支持。今年2月，“大家的生理”又进行了一次有关生理用品的网络调查。结果，20.1%的受访者表示过去一年内因经济原因难以获得卫生用品，37.0%的受访者表示较少更换卫生用品，更有27.1%的受访者表示曾使用厕纸等非生理用品。

根据估算，如果每月所使用的生理用品总费用为1000日元，从初潮到绝经的时间为38年，那么女性一生所花费的卫生用品总费用约为45万日元。在日本，女性的平均年收入是男性的70%左右而新冠疫情更是加剧了这层负担：野村综合研究所今年1月的数据显示，新冠已经导致了约90万兼职女性失业。

日本历史社会学家田中Hiruka（田中ひるか）也指出，在日本，20%的经期贫困数据并不罕见：“虽然总有人觉得，高中生会化妆会吃喝玩乐，怎么可能买不起卫生巾。如果穷到几百日元的卫生巾都买不起，那估计人早就死了。但现实是，她们把时尚放在了健康之前，因为月经是‘看不见的部分’”。

田中还指出，经期贫困的问题其实不仅限于年轻人，在成年人中，也有很多人减少了生理用品的使用频率，为了上班，女性要有最起码的衣着打扮，在收入有限的情况下，生活中 "见不得人 "的部分往往被放在次要位置。虽然经期贫困最近才在日本成为一个话题，但它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3月，东京丰岛区，一名女性到区政府领取免费卫生巾 图片：朝日新闻

调查结果出来后，谷口也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表示："我知道很多人的处境很困难，要是再没有支援，月经贫困的人数会越来越多。"

拯救月经贫困

“大家的生理”的这份报告很快引发了网络热议，并引起了国会议员的注意。

3月4日，来自公明*党**的众议院议员佐佐木沙耶香（佐々木さやか）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会议上提出了这份报告，并呼吁政府尽快采取措施。3月19日，立宪民主*党**的参议院议员莲舫在议会上再度提出了改善生理贫困的提案。她指出，有的人因为经济问题而减少了更换生理用品的频率，有的人因为买不到止疼药而无法去上学或工作。而这些问题“不得不说是我们的责任”。

莲舫的提案当即得到了菅义伟的支持，3月23日，日本政府决定从2020年度的储备基金中拨出约13.5亿日元，作为“地区妇女活动促进补助金”。这些钱将发放到地方政府和非盈利组织(NPO)，为经期贫困的女性提供免费的卫生用品。

立宪民主*党**议员莲舫在19日会议上提出议案 图片：朝日新闻

事实上，在日本政府决定拨款之前，许多地方政府和机构已经行动了起来。

3月18日，东京都多摩市宣布，考虑到一些家庭因新冠陷入贫困，市政府拿出了应急物资中的1664张卫生巾，放在全市26所中小学的女厕所和护士站中发放。本月中旬，东京都丰岛区和足立区和本地NPO进行合作，都在区政府设立了专用的女性咨询窗口，女性无需进行实名登记便可领取卫生巾和一些小食品。埼玉县八尾市的市议会最近还一致通过了生理用品的减税的提案。

另外，埼玉县富士见市的商场Lalaport富士见从2月底开始，在大楼内的部分女厕所进行了可以免费提供卫生用品的系统实验。女性只要观看卫生巾盒上的广告，就可以免费获得卫生巾。全家便利店也宣布从3月9日起到今年年底，实行生理用品8%税率的促销活动，一名负责人向《朝日新闻》表示，生理用品是女性日用品，全家会尽力帮助她们。

日本全家便利店从3月8日开始，为生理用品减税2% 图片：朝日新闻

同时，一些日本企业也开始推出帮助解决女性生理问题的服饰。日本大型服装品牌fermata和GU，分别在今年2月和3月开始了女性生理裤销售。生理裤和普通的内衣相似，但可以反复清洗使用，使用者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搭配卫生巾。

摆脱月经羞耻

除了经期贫困，月经羞耻的“传统”也是日本女性难以谈论月经、坦白自身月经贫困的原因之一。好在近年来，一些企业组织和个人逐渐站了出来，试图改变月经羞耻的氛围。

2019年6月，日本大型生理用品制造商娇联通过旗下的苏菲卫生巾，在推特上发起了“NoBagForMe”活动，倡导女性在购买生理用品时不要使用商家提供的专用黑色袋子。娇联在活动官网上写到：女性在购买生理用品时，商家之所以会使用黑色纸袋包装，是因为人们觉得这是一件尴尬的事，想把月经现象藏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我们的目标，是改变人们对月经的传统认知和周边环境。因此，我们希望创造一个可以让人们毫不犹豫地谈论女性的月经——这个女性身体自然过程——的世界，并营造一个自由交流的氛围。

NoBagForMe宣传图 图片截图自娇联官网

东京药科大学的大学生浅井Shinano（浅井しなの）是自发倡导“月经不羞耻”的一员。今年1月，浅井在youtube上发布了一段以月经为主题的视频，讲述了她因痛经去看妇科，却被看做“是（自己）心情的问题”的遭遇。很快，她收到了上百条评论，从"我买不起卫生巾"到 "我很难和父母谈论经期"等等。

意识到社会对月经有着不同程度误解的浅井，在丰岛区发放免费卫生巾的第一天，走上了东京涉谷街头，和女性们谈论起了月经：“你的经期有什么问题？会不会量太大”、“是否有购买困难”等等。浅井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表示，“现在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经济上的 ‘月经贫困’，还有很多人因为不能和父母商量或是无法得到正确的科普知识而独自承受经期的烦恼。我很想改变这样的环境。”最近，浅井还召开了有关女性生理问题的线上讨论，鼓励女性勇敢发声。

此外，“大家的生理”也在积极活动，谷口步实正在考虑建立一个捐赠剩余卫生用品的联络点，并在大学和公共机构的厕所里开始放置免费生理用品。“我觉得社会有必要提高对这个问题的认识，给经期的人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我们想告诉大家，月经这个话题不是'隐秘的东西'，而是整个社会应该考虑的话题。”她说。

（本文中，小樱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