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史 | 盗版,古已有之

观史|盗版,古已有之

虽说如今已经是数字化的时代,阅读更多地在手机、kindle、电脑上进行,但纸质书却也一直没有退出过阅读的阵地,甚至许多“原教旨主义者”对纸质阅读推崇备至。大概在文化人心里,纸与文字的连结是真理般的存在吧。

毕竟造纸术和印刷术都是我国古代的伟大发明。不过你想不到的是,印刷出版的历史有多长,盗版出现的时间也就大略等同。困扰现代作家、读者和出版社的盗版问题,古代人也早就经历了。

最早的盗版记录可以追溯到唐朝,而且盗版的对象还是国家官方出版的历书,这胆子不可谓不大——古代中国的经济可全靠农耕,历书乱印,大小月都搞错,这不是耽误农事吗?

唐文宗时期,东川节度使冯宿就曾经给皇帝上表请奏:“准敕禁断印历日版。剑南两川及淮南道,皆以版印历日鬻於市。每岁司天台未奏颁下新历,其印历已满天下,有乖敬授之道。”

这意思是说,剑南两川和淮南几个地方,居然擅自盗印历书,必须得下令禁止才行。唐代的历书由钦天监逐年发布,政府还没公布呢,盗版历书已经在各地乱飞了。可见当时的盗版有多猖獗。

当然,朝廷对此事也很紧张,盗版分利是小事,万一误了农时种地出了大乱子,可是要影响国家粮仓和天下生计的,于是立刻下令禁毁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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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宋代,活字印刷术出现,印刷出版的普及让市民阶层兴起,盗版也同步升级了。大儒朱熹、大文豪苏东坡、大官司马光等人,都曾经深受盗版的困扰,甚至连公务员也加入了盗版的队伍——仁宗庆历年间,杭州一个当地官员将宋朝的刑法全书《刑统律疏》偷偷改了个名儿,改成《金科正义》刻板出售。连当官的都以身试法搞盗版,民间那就更是没法儿看了。

大儒朱熹在当时声望极高,达官贵人无不敬重三分,到了盗版书商这里却尊严全无。他的《论孟解》才刚刚写完,建阳书商就开始发行了,发行量还特别大,以至于市面上通行的十有八九都是盗版。朱老夫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给朋友的信中抱怨:“《论孟解》乃为建阳辄刊行,方此追毁,然闻鬻书者已持其本四出矣。”好在毕竟面子大,朱熹一告官,官府立刻捉住书商,毁掉书板,并郑重宣布只有朱熹本人授权才能翻印刻板。

有个更好笑的事情。史载,宋人买了一本麻沙本的《道德经》,开头还是“道可道,非常道”,翻了两页,突然就开始“佛说是经已,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原来是盗版书商拿错了雕版,也不校对,稀里糊涂就道释一家亲了。

宋时,福建建阳的麻沙是盗版书的大本营。到晚清,还有人抱怨:“麻沙百过目生眩,铁擿三绝手尽胝”——吐槽看质量低劣的盗版书,眼睛都看成近视了。

被盗版商整怕了的宋代官府对待出版非常严格。如果刻印经书,需提请国子监审查。如果刻别的书,也要先刻一本,给有关部门审核,确认不是盗版自他人。早在北宋时期,政府就出台了保护政府印刷物的权威性法令,到了南宋,刻印书籍者可请官府出面进行版权保护,如遇盗版情况,处罚的方式如“追人毁板”“追板劈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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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画里的书坊

当时正版书也已经开始搞坊号牌记了,类似于出版社的logo,其中大半会写一段版权声明,虽说不能完全杜绝盗版,也让我们看到了出版界的某种有趣源流。比如南宋时一家四川的出版社叫“眉山程舍人”,就在书页上写了:“眉山程舍人宅刊行,已申上司,不许覆板。”意思是,该书由眉山程舍人公司出版发行,已经向有关部门申请版权保护,严禁盗版印刷发行。

明末清初的大才子钱谦益喜欢收藏宋版书,一次,他在一本宋版的《抱朴子》扉页上看到一段出版商的声明:“旧日东京大相国寺东荣六郎家,见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开印输经史书籍铺。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的无一字差讹。请四方收书好事君子幸赐藻鉴。绍兴壬申岁六月旦日。”书商打老字号的招牌,跟读者拉近距离真情表白,却也不经意间见证了国家的兴衰——从东京开封府搬到临安府,背后是北宋灭亡,宋室南渡的江山飘摇。也难怪钱谦益会看得泪流满面,由古思今,谁能不动容呢?

到了明清时期,盗版这事自然只有更猖獗。上文提到的麻沙所在的建阳,就是明朝盗版书最集中的地方,当地盗版书坊集聚,所印制的书籍不仅偷工减料,而且纸张、油墨和校对的质量都很差。

江苏吴中一带,文化发达,不论是小说还是科举参考书,都卖得很好,于是,盗版也如影随形,跟风而上,搅乱市场,弄得正版书商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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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刻此板男盗女娼”,这种恐吓跟“盗版死全家”差不多,文化人已经被逼成二流子了

冯梦龙就曾经在他的《智囊》一书中写过这样一个防盗版的做法:

吴中镂书多利,而甚苦翻刻。俞羡章刻《唐类函》将成,先出讼牒,谬言新印书若干,载往某处,被盗劫去,乞官为捕之,因出赏格,募盗书贼。由是《类函》盛行,无敢翻者。

说是某书坊主怕自己的书被盗版,还没出,就先跑到衙门报案说有人盗版。衙门发出海捕文书去抓人,因为此时正版还不见踪影,那么出现在市面上的自然都是盗版了。其他书商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趁机再上市,不仅版权得全,又炒作了一把带动销售,简直是天秀。不过,这大概也只是文人的美好愿景罢了。

到了清朝,因为盗版而烦不胜烦又走上打击盗版第一线的名人,首推我们的大才子李渔。(详见往期文章:李渔 | 论戏曲、论画画、论美食美人,他都是一流)他写的小说和戏剧实在是太火了,出一部火一部,火一部盗版一部,当时交通那么不便,他刚出的小说却只要数日就能在三千里地以外的地方见到。最让李渔生气的是,有些不良书商随便找本粗制滥造的小说就冠上他的名字出版,欺骗李渔的粉丝。盗版书商赚得盆满钵满,李渔呢,却是声名财富两失。

“至于倚富恃强,翻刻湖上笠翁之书者,*合六**以内,不知凡几。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当决一死战,布告当事,即以是集为先声。总之天地生人,各赋以心,即宜各生其智,我未尝塞彼心胸,使之勿生智巧,彼焉能夺吾生计,使不得自食其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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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上角“如有翻印,火焚绝嗣”

李渔很生气,后果……不很严重。那个时代对知识版权的认识毕竟有限,法律也跟不上,就算告官,盗版书商也不会受到多么严重的打击。但大才子还是聪明,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开书坊,自己出版。他后期写的小说,基本都在自己的芥子园印刷出版。由于改良了印刷术,又注重装帧审美,他的小说投入市场后,辨识度极高,一般书商没有办法印刷出他这样的效果。此后,读者们认准了他的“芥子园”品牌,不再受盗版欺骗,也就杜绝了无良书商的盗版现象。

芥子园的事业后来越做越大,李渔不光印刷自己的小说,还根据读者的口味编辑出版了大量通俗小说。这些书籍价廉物美,一经投放市场,便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盗版书商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芥子园书屋后来几经易主,但一直维持着李渔开书屋时的经商作风,因此名气越来越大,在清朝延续了二百多年的历史,成为中国出版史上百年书屋。这可能也是反盗版的历史上最积极正面的一例了吧。

清代还有个大文人袁枚,有一首诗可以代表整个盗版史上无数辛酸文人的心声:

自梓诗文信未真,麻沙翻板各家新。

左思悔作三都赋,枉是便宜卖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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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年间芥子园出版的《本草纲目》

这首诗叫《余所梓尺牍、诗话被三省 翻板近闻仓山全集亦有翻者戏作一首》,光看诗名就知道心情有多糟糕了。

小编认为写书不易,付梓出版更不易,作为读者的我们,可一定要擦亮眼睛买正版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