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31日 庚子年正月初七 周五 蕲春:多云
封城的第九天,身边表面上的一切依旧显得那么平静,妈妈甚至还在门口气定神闲地烧着火粪。透过微博和资讯,我内心暗流涌动。
我们对政策满腹狐疑,对疫情的发展始终绝望,这也就是为什么身处疫区的我们迷茫而聒噪的原因。此时此刻,除了钟南山这样的舍身赴死的医生护士外,我们很难信任任何人。湖北,俨然在十几天前就已是惊弓之鸟,我们绝望、害怕却也相互温暖、鼓足勇气。
我们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内心,总是自我安慰道:等这一阵子过去了,病毒也会被我们耗死了!但是这一脆弱的幻想在今天就被打破——我的身边在一天之内便已发生了数起感染实例。距离我家直线距离不足两千米的一个隔壁县的村落里,患者的全家老小都被隔离了,卫生局刚过来消的毒,预计整个村子也会被*锁封**。妈妈的姊妹群里不断重复着大姨的叮咛和小姨的哭泣,我们终于意识到病毒不再是账面上的数字。
而在离我家不足一千米的另一个村子里,也就是我的好友陈平所在的方家岭,在昨晚和今天下午各有一例被带走。消息是今天下午才传出来的,因为救护车刚好从我们村子里路过,智贤只能在微信群里出面解释。这两例患者都是其村委会在流调中发现的,并且都是在武汉市里上班。其父母均以孩子无明显症状为由,坚决不同意留院观察。于是,昨天那位发烧37.5℃,今天这位则直接飙到38℃。对于其父母的愚昧,我从村民的口耳相传的“闲话”中得知一二,此处就不跟你细说了。我怕令同胞心寒、令英雄伤心,更害怕你们对我们过于失望。反正“闲话”的大意就是得了就是个死,与其“治死”不如“熬死”,好歹落个全尸.......
微信的那头,某个女性村委负责人痛心疾首,呼吁大家不要隐瞒不要侥幸,拳拳之心溢于言表。这个时刻,我对她的悲愤深感认同,也对病患对于武汉旅居史的刻意隐瞒深深痛心。是什么让你们心存侥幸?是什么让你们讳疾忌医?是什么让你们对于国家和同胞如此污蔑?病例的突然报道让人手足无措,封城到封省,大家不断地放大着恐怖,感觉整个湖北都寒毛卓竖。这样下去,那么十个火神山可否足够?
当前两天还在感佩甘如意勇敢地逆行,谁会料想病毒今天便会给我们一个晴天霹雳?但是既然已经发生,未来两天的状况可能也会更为糟糕,毕竟爆发期已经开始。城市的封城必然是围而聚歼,农村的封路也可以看作是各个击破。但是无论城市或者农村,我们都不可能以一城、一区、一镇、一湾作为代价。城里的疫情尚未得到控制,湾里的人目前也出不去,镇上的一次性口罩可以卖到25块钱一只,一斤大蒜外加两根茄子的价格可以卖到49块钱!在这种状态下,农村戴口罩的覆盖率竟还不足两成。
真害怕爆发期的时候会不会一病便是一湾,一隔便是一村!我们的亲人都是村民,我们哪里也不能去,但是我们内部哪家也没隔离得干净。前几天还靠大家自觉,但是到了今天,很大部分村民便已经失去了耐心。倘使再这样放任自流,农村必将为目前的麻木不仁和漠然置之付出惨烈的代价,谁也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阿南在电话里告诉我说慈溪今天又有新增病例,其中杭州湾新区就有一例。这使得我内心暗暗庆幸:当初幸好没有去杭州湾。现在的慈街道道已经封了,村子里的小巷也拉起了隔离带。就在阿南所住的隔壁街道,就因为有人疑似便*锁封**了整个片区。民警在周围不间断地开展巡逻,很多人家和沿街的店铺贴上了封条。为了节省口罩,阿南与姐姐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其实在我回来的时候,她本是应该有两包口罩的,这让我很惭愧。我已经等不及庆缘了,于是,我便找到了之前的山地车车友群和吴越——他们是我目前最有可能搞到物资的熟人,希望能够帮得上忙。口罩想要寄到黄冈是不可能的,国际快递巨头在疫情期间直接关闭了湖北地区的快递业务,但是寄到宁波还是有戏。不过,之前在山地车车友群里关系相对较好的田中已经不知所踪,因此找他在日本代购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索菲亚也还没回国,只是从杭州搬到了广州,那里的防护物资与湖北一样紧张。而我在打听埃米尔的时候,群里的好友则直接告诉我说自从他回到也门之后便与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貌似已经战死.......最后,还是吴越热心肠,在亚马逊上买到了四盒。当时我并不知道亚马逊上面的行价,问了他他也不告诉我,只是说寄回义乌老家后让妹妹用邮政发给我一盒。但我告诉他不必了,我们这里农村的邮政业务还不知道有没有关停,只用发给阿南就好。
同样也是在宁波,阿毅在今天被通知进行居家隔离,他的运气可谓是相当倒霉。1月23号,这家伙从南京返回宁波,恰好车厢里有一位乘客在昨天确诊。本来,这个消息在昨天已经在网上进行疯传,但是阿毅相当的懒,连续打了一周多的游戏,连电话关机了都懒得管。宁波市疫情防控中心在昨晚半夜的时候才好不容易联系到他,结果这小子开始跟他们讨价还价。他坚称自己已经自动“隔离”了7天,因此需要让居委会给自己的“居家隔离”打个对折。他声称如果不打对折的话,万一自己“抑郁”了,他就要对方安排个“对象”。对于这样蹬鼻子上脸的要求,我只能羡慕宁波疫情防控中心接线员的脾气好,同时也佩服阿毅这样涎皮涎脸的精神头。当然,阿毅的耍赖并没有得到批准,宁波市还是按照规定让其居家隔离14天。他索要的“对象”必然是没有的,倒是网格员纷纷给他家里送来了蔬菜。调皮是宁波人的特性,但是我的心情则远远没有阿毅这么淡定,只能叮嘱其好好保重。
在今天上午,梁子终于确诊。但是他现在还不能住院——医院内部实在是太挤了,一张床位都调不出来。医护人员只是给他开了些药,登记了他的信息,便让他回去做好隔离等候通知。整个武汉市现在都没有多余的病床,而且医生也告诉他现在最紧要的是休息和隔离。其实他留在武汉是错误的,今天隔壁县收治的新增确诊病例都在他家附近,而他们都被收诊了。因为怕给家里带去风险,梁子才选择留在武汉,本来这还是一个勉强理智的算盘,现在却成了最大的失算。听到他确诊之后,我感觉我的头皮在发麻。如果说此前听说有人确诊、有人被收治,那也是素不相识。而梁子却是我高中三年的同窗,正是由于他的影响,我才走上了室内设计这条路。他现在已经彻底没有路了,语气里面带有几分告别的意味。他告诉我说现在这个消息还在瞒着他妈妈,原因是怕妈妈担心,更怕她情绪激动走漏风声致使一家人在老家遭受排挤。现在,他的门上已经贴好了封条,社区工作者要走了他的电话号码,他跟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手中的这部手机。作为相识十三年的好友,他平静地告诉我说他已经做好了自生自灭的打算,如果他熬不过去,希望我能够接手他在汉阳的花店——不需要转让费,就算是他们家入的股份。我无言以对,作为一个大老爷们,我的内心绝望而又愤怒。梁子比我小一岁,现在三十岁还不满,如此年轻却要想着交代后事。
在昨天省委书记说接湖北老乡回家之后,外交部也开始派遣专机接在外的湖北同胞回家。其实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通过这么多天对于“武汉人空投”的控诉之后,湖北人、武汉人在外的处境可想而知。珊珊在泉州、欣蓉姐的女儿月月在长沙,虽然现在都在平安隔离,不过他们的内心也并不好受——遭受埋怨是肯定的。有些地方甚至传出了“鄂A”籍车辆在外遭受打砸,这种感觉比遭人唾骂还要难受。家里纵有千般不好,不过却并不遭受排摒。但实话实说,我是不愿意他们回来的。对于我们而言,我们是希望在疫区中的同胞越少越好,这样我们的押注也会越来越小。万一我们死完了,他们也好给我们留个种。我们实在是不愿意更多的人再冒风险了。
关于昨天武汉市红十字会给予莆田系医院18000枚口罩事宜的事情,他们今天正式对外界做出了回复:捐赠企业并未定向捐赠,只是那一批KN95口罩并不能达到定点医院的防护标准,因此才分发给了没有发热门诊的“莆田系”。对于这样的回复大家普遍不信任,于是,在今天下午的时候网民们扒出了武汉慈善总会迄今为止募集到的五亿六千多万善款分文未动!武汉红十字会累计接收了近4亿元,却也仅仅拨付了5391万元......于是,大家纷纷“称赞”武汉红十字会、武汉市慈善总会是只旺财的“貔貅”!几千万人亟待救援,红会却捂着钱袋子死不松手,这样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的。
前期传得沸沸扬扬的“协和医院自制口罩和防护服”今天被协和医院院方辟谣,可大家对此并不放心。今天上午,协和医院终于通过校友会募集到了20万只口罩,另外9个省的救援物资也直接运抵协和医院,这可以暂缓燃眉之急。不过,有消息说这是协和医院绕过了武汉市红字会筹措到的,大家也呼吁捐赠者直接绕过武汉市红十字会直接点对点运输。这两天还有消息说同济、协和的工作人员在武汉市红十字会仓库里“抢”物资,这一点我到很能理解。湖北佬的性格是出了名的泼辣,在灾难面前为了胜利绝对会不顾一切。武汉市的“貔貅”们,你们对我们的英雄医院在做什么?非得让我们的救命恩人赤膊上阵?非得让我们羸弱的病患亲友绝望地直面死亡吗?
昨天晚上的时候,武汉火神山工地上打架,此事不仅把火神山搞得乱成一锅粥,也让全国人民一起跟着鸡飞狗跳。作为湖北人,作为以前的民工,我对此事却是见怪不怪。网上发言斥责“民工素养”的基本上都是有闲情逸致的有识之士,但是你们了解湖北么?你们了解民工么?你们了解自己背后的父老乡亲命悬一线是什么感受么?实不相瞒,子全也参与了打架,我并未斥责他。作为湖北佬,作为民工,我太了解他们了。能在工地干活的都是“粗人”,大家拼了命干活,对己、对人、对事都是在拼命。拼命无轻重,产生矛盾动手再正常不过了。我们必须得承认,他们是一帮有血性的人,这个时候就不要以迂腐的“温良谦恭让”去要求他们了。子路还陵暴过孔子呢,只要没出事,又哪来那么多矫情呢?湖北人向来如此,只要是为了最终的胜利都会争个头破血流,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还顾得上“光鲜亮丽”呢?
今天,新型冠状病毒核酸等温扩增快速检测试剂盒研制成功,可以在8-15分钟内出具检测结果。武汉、黄冈、孝感现在都面临着新增病例应接不暇的状况,潜伏病例依旧得不到有效的筛查。如果试剂盒能够快速落地,至少我们的手里面还多了一把有用的*器武**,会给我们更多的胜算。
封城期间,整个城市都停止了运行,以至于磨山上的野猪都能在半夜跑到二环上遛弯。而居民也确实是憋坏了,在27号的时候竟然还有人在夜间的武汉高架上“飙车”。刚听到这两则新闻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滑稽,却又觉得甚是悲哀。这不是我记忆中的武汉,我记忆里的武汉车水马龙,有着大江大河的大气魄,有着我心目中世界上最繁华的街景和人间烟火。
通过这些日子的混乱,很多居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上限。为了赶回去上班,武穴的一个居民竟然借用水盆制作“木筏”横渡长江——这在国内外的“渣媒”和“祸媒”的报道里称之为“逃离”。十堰的村组长则以“未对设卡区消毒”为由阻拦防疫车辆,而武汉在这个时候还出现了*力暴**伤医。由于病毒的*害迫**,原本温良的民众展现出了其不为人知的冲动、狂躁与暴戾。不仅如此,当董倩就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在家痊愈”之后,大家便质疑我们在草菅人命。很多人都在问:这是不是就是因为医院装不下这么多的患者而做出的敷衍塞则?其实专家已经对此进行了回答:最重要的还是隔离!
在湖北之外,厦门市已经开始通过摇号来预约口罩。我这辈子听说过粮票、听说过摇号买房、听说过摇号上牌,却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在我们的国土上竟然需要摇号购买口罩。但有总比没有好,至少,厦门的居民在摇到口罩之后还可以上街买菜。
白俄罗斯援助我们的20吨物资已经运抵北京,通关时间仅用了45分钟,这堪比我们平时坐飞机安检排队的时间。同时,马来西亚援助1800万双医疗手套第一批已经发货。而由于我们的政府及侨胞在海外的“疯狂”采购,日本的口罩价格已经暴涨,我也刚看到有消息说亚马逊在德国的口罩在一天之内连续涨了三次,两百个外科口罩竟然可以卖到140欧元,折合人民币1000多块!
世卫组织今天将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定义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也就是说我们最终还是被列入了“PHEIC”——也就是之前大家所担心的“疫区国”。对此,我们的内心不免有些失望。此前曾有传言说“一旦被列入‘疫区国’,就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才能解除,在此期间内所有生产出来的商品将不能出口......”不过好在事实还是没有那么夸张的,新华网为此还专门做了澄清。表示这只是世卫组织的常规做法,目的是帮助他国采取科学合理的防疫措施。我不禁疑惑了:这些风言风语到底是哪里来的?我们本就处于极端的恐惧中,为什么这些无稽之谈专挑人民的痛处下手?为什么会这样?
二零二零年正月初七于蕲春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