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堰荡湾虽然不及澎湖湾那么有名,也不曾有海浪、沙滩、仙人掌和老船长那浪漫风情,可它承载了我们这一代人许多美好的回忆!它拥有着阳光下那高大的红枫、充满生机的小池塘以及木屋顶上悠然飘起让人无比怀念的炊烟……
--------作者导语
堰荡湾其实是堰塘湾,当地人读作堰荡湾而已。外公外婆在世曾居住在那里。由经过此地的县道公路处下车后依着半山腰横着行走,过去约十五来分钟路程就可到达。堰荡湾背靠的大山顶上有一块二三十平米的方形大石头,远远望去整座山颇像一个长有大脑袋坐着的巨人。堰荡湾就座落在那巨人的“心窝”上。这条道沿途没有生长什么树木显得视野十分开阔。湾坳里和小山岗上散布居住着许多的乡邻,有种鸡犬相闻一目了然的感觉。
堰荡湾最醒目最具地域性标志的要算前那口大堰塘和那棵4人合抱的大枫树。去外婆家是我们几姊妹小时候最高兴干的事,因为那样母亲会把平时舍不得穿的好点的衣服鞋子拿出来让我们穿。只是路途甚远(另外一个乡)我们常喜忧参半。那时候搭乘去县城的班车只有一辆且发车很早,大人们为了省钱一般从需步行三四个小时的山路去的。
晴朗的日子母子几人去外婆家时每次走完那段细石子公路,会在一个叫做扶槡村的山垭上稍作停留。然后习惯性站在这个全程最高点的位置向外婆家方向眺望。掠过那起伏连绵的山峦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那株参天枫树及外婆屋子外伸展出来如火柴盒大小的吊脚楼。看到那些熟悉的景物,我们会不约而同地欢呼雀跃道:“我看到外婆的屋了!快到堰荡湾了!”仿佛在身体里注入了兴奋剂,疲乏的士气一下子得到了鼓舞,母亲也常深受感染跟着笑起来。其实最让我们期盼且倍感亲切的莫过于看到堰荡湾外婆屋顶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当时在那个通讯相当落后的乡下,往往预示着外婆已经从别人的口信中得知了母亲将何时来看望她的准确消息。此刻可以笃定她为我们的到来正着手准备起丰盛的晚餐了。
自扶槡垭下到溪底平原都是黄泥路。天晴倒好,如遇雨天,从家里出发万般保护的半筒雨靴鞋面会糊上一层厚重的泥巴,走起路来双腿像灌铅似的。有时衣服背心上都会难以幸免!走到那溪谷里时往往是晌午时分了。那里居住密集的人们很是好客,与父母同行常会被那里沾亲带故的乡亲拉去他们家午饭。一顿饭几杯酒下肚,他们会热情话起家常。诸如谁家父母过世了,谁家女儿几时出嫁,某某儿子结婚生子……太阳西斜方依依作别。
行完那狭长的小溪至出口处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条清澈温柔的小河遂呈现在眼前。浅浅的河床上横亘着由十几块排列有序的跳岩倚作过往的交通工具,对岸是一个风景优美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没有和父母陪同前往的时候,那漫过脚踝的河水里穿梭的小鱼常使我们驻足逗留。与此同时也会遭受河对岸那个油坊老板的恶狗和一群不友好的小伙伴挑畔追打……。到了这里,离堰荡湾已经有大半路程了。过河后经那个屋场走完前面那条没有人居住的长湾后,爬上小山岗就是外公那个乡的地属了,离堰荡湾也只有约4里地之遥了。再经过两个小坡上那迂回的羊肠小道,便可到外公外婆家了。前面脊岭上的茶场有一位表哥长年在那里和几个伙计合伙制做茶叶,想到那位膀粗臂圆浑身充满力量的表哥做底气,我们和身后追赶的那群顽童常会毫不示弱的进行短兵相接。那个长湾地就是战场,远距离*器武**是泥巴块,近距离*器武**便是拳头。只是那两只大狗可不是省油的灯,也许口袋里揣着的石头和几次及时出现的表哥对它们具有震慑力。过了那个地界那群熊孩子和那狗子居然不敢前行了,可能知道我们往前几步路有“援兵”吧!
往往走到堰荡湾时将近夜幕降临时分。通过短暂的狗吠声进行确认后,大黄二黄两只狗子会摇头摆尾的簇拥着我们进屋。湾里一直居住着五户人家。他们的房屋是中间有堂屋两端对称展开的传统式样。其右折手向外延伸最前端的连同那两层吊脚楼就是我外公的屋子。整栋屋檐下走廊边沿是平整的石头条垒砌而成的,院子中央那宽大的晒谷坪是几家共用的。晒谷坪外面的斜坡下,约七、八来米处就是那口中型大小的堰塘。塘堤内侧靠近吊脚楼一角方位处有外婆栽种的一大簇绿油油的芭蕉树。这是在寒冷的冬季万物凋零时添充猪草用的。在传统佳节来临时外婆也常用它包粑粑。有雨的日子是蓄水的好时机。待到水位达到所需的量时,堰塘湾人会拔下塘堤边上的一个木桩塞放闸排水。多余的水会通过木塞处的涵洞排出,再由田边的便沟分散流向山壅下游的小溪。储存下来的水会待到旱季时用以灌溉塘堤下面那些田里的庄稼。这口塘似乎从来不曾干涸过,大舅和小舅家的大水牛和外婆家那几只鸭子俨然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乐园。池塘里那胖胖的福寿田螺和肥短的泥鳅可以算得上人间美味!每每得知我们即将到来,外婆总会提前一天取出天楼上的那一串小竹笼埋在池塘的淤泥里进行套捉泥鳅。第二天清早,我们在迫不及待中看外婆松开小竹笼的尾巴,一条一条滑溜的家伙争先恐后地从竹笼的尾端钻溜出来。一堆竹笼清空完毕常会足有一脸盆的量,其中常掺杂有那像小蛇似的鳝鱼,使得我们既好奇又害怕。

塘堤外是过往的大路,大路旁稍前两条路分岔处的边缘就是那棵大枫树的所在地。枫树足有百多米高,树丫的鸟窝住着喜鹊那一大家子。当清晨的阳光洒满小楼时,从床上醒来我们非常享受它们“叽叽喳喳”欢快地叫声。枫树下有一块约三平米开外的*麻大**岩石,那是外婆常目送我们回家去站立的地方。尤其是后来外公过世的日子,每每回程母亲与她分别时总会抑止不住相拥恸哭,也令我们姊妹潸然落泪。在互相反复叮咛嘱咐间外婆会起身送我们一直到那颗大枫树下,然后站在那块麻岩上不停含泪挥手。直到我们走下那个小山岗到了她家的田边,还能看见她站立在那里手搭荫棚眺望着我们。只是视线中她由一个成人缩小成一个竖着的小黑点。最难过的当属秋季送别,当红枫叶黑枫球纷然落满一地时,秋风会不断吹乱她有些发白的头发,阳光下落叶间外婆贮立的身影显得尤为孤独和单薄。这挥别的瞬间永远定格在我脑海里,也成了我内心深处一幅凄美而永恒的油画!
从我记事起,唯独已故的大外公及其的子孙散住在前面的向家岗。居住在堰荡湾只有我外公(老四)和那位茶场表哥的外公(老三)及孀居多年的二外婆,另外还有三外公的大儿子德兴舅及二外婆的小儿子湘陵舅这五户人家。德兴舅比湘陵舅要大,我们通常就分别叫他们为大舅和小舅。外公与三外公分别住在这幢屋子的东西两头。中间住着由堂屋间隔开的二外婆及其儿子小舅两家人。大舅则住在我外婆屋后右侧前方背过去两百米开外的地方。
外公是位中等个子眼窝深陷五官粗犷魁梧的老人。他那个又高又大的勾鼻颇像俄罗斯人。听说年轻时的外公曾是方圆几十里的好猎手。农闲的冬季常背负一杆猎枪穿梭在山林峻岭间。香獐,野兔等野物撞到他就等于遇见死神了。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他干了件较前卫的事情――让十几岁的姨妈去了百里开外的县城上学念书。以致后来的姨妈走上了革命工作的道路。我想这种超前的眼光,可能与他在解放初始成立农会期间任过农会干部思想较为时新有关。受家庭经济条件的制约,年长于姨妈的我母亲只能略懂一二。可那时的乡下女子能如此已经很了不起了!
外婆则是一个子娇小很会划算的精致女人。由于她母亲早死父亲另娶,跟着年迈的地主外婆长到十几岁便嫁给了大她8岁的我外公。俩人一辈子感情甚深,晚年的外公身体非常不好。常见外婆用一个大药罐为他煎熬中药。由于乡下没有沙发可卖,外婆为了让病中的外公过得舒坦点,就叫木匠为他做了一个后面有靠背两侧有扶手类似单人沙发的圆桶状坐椅。记忆中外公常坐在那个我们称之为“坐桶”的坐椅上一脸幸福地迎接着我们的到来。坐椅上垫着由在外工作的姨妈带回来的一块厚海绵坐垫。座椅下面空着圆桶部位在正前方处挖一个小门洞,他们家那只黑黄色大母猫便时常慵懒地睡住在那里面。外婆一向较讲究卫生。每天清早起床后打扫完屋里屋外的环境卫生后,便坐在火炕边有条不紊的梳理头发。当把头发用她的银夹盘好后,她会顺手清理掉衣服肩背上附着的头发,然后把拾掇的头发揉一个小团迅速丢进火塘中。当火苗发出嗞嗞地响声时,随着一种焦臭味会冒出一缕白烟而后火势会明里地旺了一下,接下来外婆便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出外婆屋后门右首起,接连依次排列着她家清爽卫生的谷仓、磨房、厕所、羊圈、猪圈和两间牛栏。经过这里再往前50米开外向左背过去的坪场上就是德兴大舅的屋了。这排圈舍也是向外侧悬空吊脚的,自行滚流下去的牲畜粪便是外婆田地里主要的肥料。她曾尝试着把羊粪施在红薯地里,来年地里的红薯居然足有小脸盆般大小。外婆喂养的牛羊猪大多时候是母的,下仔后卖出的钱就是一年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他们勤劳善于积累财富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土改时向家岗上那么多无偿上交政府农会的田地和几大仓谷子,及母亲出嫁以赠送两头大水牛和其它较为丰厚钱物作陪嫁的行为足以证明。
另外他们还制做一种纸进行出售。外婆家吊脚楼正下方是敞着的空屋架用以堆放木柴和杂物,靠内墙角处有一个正方形石板围挡起来的灰坑,稍大于当时农村的常规火炕。这是造绵耳纸(做风筝用的纸)和黄糙纸所用的场所和工具之一。农闲时的秋冬,外婆外公常上山砍伐来许多细竹,用石碾碾成糊渣状放置在这个坑槽里进行加工,经过好几道工序后制成的纸张外婆连夜会按各种尺寸裁剪好,趁着黎明的曙光外公走上一天一夜的路程,担挑着去经济繁华的德山市(现在的常德市)去贩卖。造纸过程中需长时间赤脚站在水里漂洗,外婆便在那时也落下了风湿腿疼的病根,一到天气忽变时双腿那种浸骨般的疼痛使外婆彻夜难眠。为了缓解疼痛,她腿上的艾灸伤疤好了又炙一直延续到生命的最后。外婆有一个特别的习惯,就是每次煮饭着米时,她会抓回一把米投放到一个大瓮里进行集攒,一年下来会节存下来不少粮食。在那个饥荒年月,外婆外公就是常用这些方法一点一点地积累财富的。节攒下的粮食和钱物用以接济人口较多的我们家。母亲每次回娘家犹如“鬼子”进村扫荡,回程的大包小包都会被外婆装得很实。以致在国家经济尚还困难的六七十年代我们家也未曾遭受太多尴尬。
这个湾里除了外公外婆只生养母亲与姨妈俩个女儿后就没能再生育。在那个不计划生育的年代其他几个外公的子女可真不少,到如今那么多表姨表舅的我依然难以对上号,自然后代也挺多的。除开在外工作的表舅表姨的孩子们,堰荡湾孙子辈和就近而嫁表姨的孩子们常会聚在堰荡湾一起玩耍。外婆也常会取出许多好吃的给孩子们吃,而外公则乐呵呵地坐在那个大座桶里一个劲儿地鼓动那些顽皮的男孩在他屋里摔跤,看他们一个个生龙活虎充满朝气的模样惹得外公外婆笑得合不拢嘴……。看到外公那么乐观爽朗地笑容,让我一度怀疑他是否真的有病在身。
三外公五官长得酷似我外公,以致他女儿也就是茶场表哥的母亲与我母亲长得也很相像。只是我感觉我外公比他更为帅气。三外公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瞎了,生活起居得依赖三外婆的牵引照顾。一年四季他头上总是包缠着一块油渍斑斑辨别不出颜色的长帕,似乎老爱穿那一套中长黑夹袄似的衣服。那衣服的扣子很少正经的系扣过,腰腹部位再用一根类似长毛巾的粗布条把袄子拦腰捆住,不常穿袜的脚里趿拉着一双黑灰色布鞋。冬天他鼻尖上时常垂悬着一颗亮晶晶的鼻涕。我心里老是担心那颗鼻涕会不识时务地掉进他饭碗里。三外婆是个话语有点啰嗦,脾气很好的健康善良小个子的女人。由于常做家务活没来得及洗手就揩鼻涕常弄得鼻子周围粘满了黑色的锅灰,那滑稽样常惹得我们这些孩子忍不住地取笑她。她却从不生气总是也跟着笑。他们几乎每天在大舅家吃晚饭。农村人的晚饭较为迟缓,待到忙完田地农活的大舅妈回家把饭菜做好吃完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基本上是夜里了。一家人说会儿话后,三外婆会从大舅家的火炕里取走一节燃着的烧火棍做照明工具。再步履蹒跚地牵领着三外公傍着外婆家的牛羊圈门前的长廊摸索着穿过外婆屋往自己家里赶。那时候没有电灯,一路上那忽明忽暗的烧火棍熏得三外婆不时腾出一只手揉眼擤鼻涕。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拽着三外公,每走一步他们都十分用心。好不容易摸到外婆屋里,他们会习惯性地坐上许久直到深夜。两兄弟两娣娌亲热的话着家长里短,外婆会时不时将火炕里的火添旺……

四兄弟中三外公寿命最长,大外公与二外公在我还没面世就死了。三外公去世时,外婆临时有事去了姨妈工作的所在地,我恰好独自留在外婆家里。那时候,湾里老人只剩下三外公和我外婆。病入膏肓的三外公便由大舅家全日制照顾,吃住都在大舅那边屋里。整个屋场显得格外冷清。我不知道人世间是否有鬼魂存在,只是那晚午夜时分,我清楚地听到树丫上的乌鸦不停的啼呜。两只大黄狗冲着仿佛有路人过往的塘堤上狂吠不止。我睡在吊脚楼有窗棂的阁楼中躲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整夜未眠。老人们常说,夜里乌鸦啼叫及狗子无故哭吠可能看到鬼魂了,常预示近期将会有人死去。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只听到院子里大舅和小舅小舅妈说话声。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三外公半夜里已经去世了!
大舅家几个孩子都比我大很多,倒是小舅家的三个孩子与我年龄相仿,我常和他们玩得多一些。小舅是赤脚医生,他看病抓药以中草药为主。常有许多人隔三差五地找他瞧病抓药。他最擅长医治背花包疖之类,背花就是背心部位长的一种如丹毒类的红肿包块,质地触之如去壳皮蛋疼痛难忍。常常西医治疗效果不咋明显。这个时候小舅会巧妙地避开别人视线,以较快的速度从山里采回几味不知名的药草,用他那个装有碾轮的药槽混合碾烂,有时会加点醋或蜂蜜之类调制,再糊贴在包疖的周围只露出中间的一个包头部分。三五日后包疖必会变黄化脓。小舅会再用那锋利的刀片划开那包块进行排脓,然后用药水清洗病患部位,最后涂抹药膏药粉创口内放置一条引流条用纱布封好,反复几次就会痊愈。
二外婆思维清晰就是不咋串门,常独自在屋里不知忙些啥?只有太阳天才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场里晒太阳。那惬意的模样使我感觉得特像外婆家那只在火炕边打盹的大肥猫。大舅与小舅总是忙活,只有大事才看到他们有机会聚在一起。大舅的鼻子很肥大,眼皮上堆满了脂肪,尤其是下眼脸显得格外丰盈,整张脸有种强烈的肉感。以致三姐与我斗嘴时常笑话我长得像大舅。大舅言语不多,我常好奇他心里究竟想什么。每次路过他门前,总是见他摆弄刨子,锯子和斧子木匠类的工 具。想必他可能是个业余木匠师傅。我曾怯怯地问他道:“大舅舅,你刨这根木头干嘛用?”只见那严肃的肉疙瘩中居然露出温和的笑脸。他回答道:“春春,你猜猜呗!”我茫然摇摇头。见我那么认真的模样,大舅的肥眼睛笑成一条缝故意说道:“听说春春要给大舅当女儿,大舅正在给你装新耳房哩”。听到这话我吓得拔腿就跑,一阵风就跑回外婆屋里了……
堰荡湾附近的乡民大都是本土人氏,浓浓的乡音让人倍感亲切!自外公离世后外婆便随县城工作的姨妈一家居住,我也忙于工作和生活便许多年不曾去堰荡湾了。前两年外婆也去世了。再次随灵柩回到了那个让我梦里依稀的地方。泪眼婆娑中我仿佛又看到坐桶上的外公,枫树下的外婆以及他们屋顶上那缕冉冉升起的炊烟……

本文作者:全继春 (网名紫贝壳),女,1972年出生,湖南省沅陵县人,现在本县农村商业银行工作,自幼喜爱阅读各种书刊,偶尔写一点抒情叙事文字,在各种媒体上曾发表过一些醉心倾诉。业余以阅读写作为乐,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