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科技学院副教授杨卫军：储光羲佚文考辨

储光羲佚文考辨

——“史乘互鉴”视阈下《曲阿珥塘荆氏族谱》之储氏佚文

杨卫军

（金陵科技学院 江苏 南京 210038）

内容提要 唐储光羲诗、文并重于时，惜其文集后世不传。《四库全书总目》云，其文“今皆散佚”。伴随全国*物文**普查工作的开展，现于国家级*物文**《曲阿珥塘荆氏族谱》，检得储氏序文一篇。考文本出处、地缘因素、家族渊源、作序时间、史实征用，诚为可信，乃目今所见储光羲存世唯一文作，收补白之效。且文中存储光羲家世及唐登科记新见资料，于作家个案兼唐代江南文脉风貌考索，都具相当的认知意义与史料研究价值。

关键词 储光羲 佚文 家世 登科 《曲阿珥塘荆氏族谱》

唐储光羲以诗名世，“挟风雅之迹，得浩然之气”“格调高远，兴寄超绝”，尝与王维并称，“王右丞之精致，储光羲之真率”，世有“储、王”之誉。其文亦受时人称赏，殷璠《河岳英灵集》云：“璠尝睹储公《正论》十五卷，《九经分义疏》二十卷，言博理当，实可谓经国之大才”。王维弟王缙、中唐顾况皆为储光羲文集作序。“相国缙云，尝以序冠编次”。

顾况《监察御史储公集序》录时人评价，“其文篇赋论凡七十卷……如登瑶台而进玉府，灵扃邃宇，景物寥映，绿流翠草，佳木好鸟，不足称珍” “常建少府、王龙标昌龄，此数人皆当时之秀，而侍御声价隐隐轥轹诸子”。惜其文集后世不传。《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储光羲集七十卷”“《正论》十五卷”，未录《九经外义疏》。宋《郡斋读书志》《直斋书目解题》等书目中，则《正论》《九经外义疏》皆未见录。清《四库全书总目》称， “唐志载其集七十卷……今皆散佚。存者惟此诗五卷耳”。令人徒有羡鱼之思。

近年来，伴随全国*物文**普查和古籍普查工作的开展，笔者于国家级*物文**《曲阿珥塘荆氏族谱》，检得储光羲序文一篇。是为目前所见储光羲存世唯一文作，可收补白之效。现以史乘互鉴视角，加诸标点，辑录全文，兼予考辨。

自古建国者各设史官，记录时事。春秋而降，有《世家》等书。秦废封建郡，国不得置史，太史氏不悉天下之事。于是秉礼之家，或为之谱；缙绅之士，或为之传云。

国朝贞观中，尝命儒臣刊定《氏族志》。天后称制，复更定之。先皇宗，次戚里，次勋臣，次郡望，大要重阀阅。苟寒士，虽奕世清贵，与编民同。故近世士大夫作谱志，或妄拟名贤，伪立世次，有因而附会者。唯曲阿荆氏不然。荆本汉宗室，自六朝以来，雄于郡邑。至其所藏家志，甚束简。或数世一人，或再世一人，或一世两三人。初不晓其义，及观顾觊之小序，标其端曰“录贤”，匪徒昭穆也。贤而后录，所略者宜多矣。又隋杨素平陈，徙三吴豪右万余家，散置淮南北诸郡。荆氏徙者数人，子孙几百口，故有广陵之派。今予姑之子仁裕，兖州从事也；其从弟仁翰，予同年进士也；予妇兄仁章，桂州经略判官也。三人者，一清谨，一宽厚，一练达，时皆以为贤。而宣州别驾延徽，廉清敏干，亦广陵之可录也。予文虽不逮古人，肯泯其实哉！

天宝十二载储光羲书

一、文本出处

序出《曲阿珥塘荆氏族谱》，荆廷砚续修，民国三十四年(1945)受祉堂木刻活字印本，计26卷，36册。册页双线边框，左右双栏，半叶9行，行25字。版心单鱼尾，上有谱名“珥塘荆氏族谱”，下有堂号“受祉堂”，鱼尾下有卷名及页码。现藏河北大学图书馆。

曲阿珥塘荆氏裔出汉荆王刘贾。史载，“荆王刘贾，高帝从父兄也。”《丹阳县志》：“荆王讳贾，本姓刘，汉高帝从兄。……后徙曲阿之阴，以国为姓，子孙繁衍。”《曲阿珥塘荆氏族谱》：“旧谱序世自汉荆王始，水源木本，明有宗也。”“始祖荆王贾，高帝从兄也。……嗣是子孙，世守相传。”珥塘为荆氏肇基祠，《曲阿珥塘荆氏族谱》为统宗谱。谱有凡例，冠首汉高帝敕封文、荆王遗训，序世自汉荆王始，至民国三十四年（1945）止。凡16次续修，谱序计27篇。谱序编次信息整理如下：

《曲阿珥塘荆氏族谱》谱序编次信息表

谱序篇首南朝何承天《叙曲阿荆氏族志》，与《荆氏世原》相应，载荆氏因诸葛长民之乱，兵乱游离，至文帝即位，天下兵息，遂请子弟师长何承天作谱序事由。篇末民国祝梦逋《珥塘荆氏续修族谱序》，称“荆氏为吾阳邑之望族，代有人出，史不绝书。”《荆氏世原》回顾修谱事，称“每因兵火相侵，其人物、宗派不能悉记其详。”“幸有宗图可据，其讳号、婚娶、生葬毫不爽焉。”瓜瓞千载，系次分明，历历可据。参诸国史、方志，迭相印证。

考谱序作者，名儒储大文、储掌文，“毗陵七子”之一洪亮吉，今有别集传世，荆氏谱序皆见录。参校储大文《存研楼二集》卷三《丹阳荆氏宗谱序》，储掌文《云溪文集》卷四《皇塘荆氏族谱序》《曲阿珥塘荆氏族谱序》，洪亮吉《洪亮吉集》卷十《珥塘荆氏族谱序》，除个别字句，版本大体一致，殊为可信。《曲阿珥塘荆氏族谱》在第一次全国*物文**普查中，被正式确定为国家级*物文**。

二、地缘因素

如前所述，曲阿珥塘荆氏裔出汉荆王刘贾。刘贾事见《史记》《汉书》《汉纪》诸书。《史记·高祖本纪》：“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王淮东。’”《史记·荆燕世家》：“汉六年春，会诸侯于陈……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汉书·高帝纪》：“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汉书·荆燕吴传》：“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汉纪·高祖皇帝纪》：“春正月丙午，立刘贾为荆王，王五十三县。”《曲阿珥塘荆氏族谱》收《汉高帝封敕文》:“特封尔于延陵旧地，国号曰‘荆’。”史载淮南王黥布反，杀荆王刘贾。朝廷后立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史记·荆燕世家》:“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嘉定镇江志·郡县表》：“汉荆国，高帝六年。更名吴，十二年。”《丹阳县志》：“刘贾封荆王……（子）徙曲阿之阴，别姓荆氏，志父封也。”《曲阿珥塘荆氏族谱》所录甚详：“（刘贾）子文幼，值高帝病，未及封。既而诸吕用事，国遂除，其地属吴。……后为吴王濞迫，以忧死。”刘贾次子刘武，“亦为吴王濞所幽。因吴将田百禄得释。乃徙曲阿之阴，别姓荆氏，志父封也。”

刘贾次子刘武徙居曲阿，以国为姓，易刘为荆，是为曲阿珥塘荆氏之源。以荆氏故，曲阿遂有“荆城”地名。《荆氏世原》：（第三世）荆武子荆潭“奔润州”，汉武帝“于润州邑之东南赐田五万亩，名为潭府庄。……筑土为城，名荆城。”“荆城”地名，见诸历代江苏地志。清“三代帝师”祁寯藻作《京口水考》：“荆城，相传汉荆王贾所筑。”“顺佑王庙，即荆王庙，在荆城内”。《嘉定镇江志·人物》：“张文渊，润州人，尝主汉荆王神祠祝事。”实地考察发现，江苏丹阳“荆城”遗迹犹存，至今仍袭“荆城港”“荆城村”之称。

究地缘因素，储光羲被尊为江南储氏“始祖”“共祖”。据陈铁民先生考证，延陵为其里贯。储光羲自云“纷吾家延州”（《贻王侍御出台掾丹阳》）。《新唐书·艺文志》四：“包融诗一卷……融与储光羲皆延陵人。”《嘉定镇江志》《至顺镇江志》皆谓：“储光羲，延陵人。”又，唐綦毋潜作《送储十二还庄城》。明《户部尚书储公神道碑铭》：“储氏之先，有家丹阳。赫赫御史，名显盛唐。”清储锬《官林储氏谱序》：“储光羲十二公……居润之庄城。”《儒林储氏宗谱》：“（光羲）公世居润州庄城。”可为佐证。

延陵、曲阿唐时皆属丹阳郡。《旧唐书·地理志》：“武德七年……又置润州。八年……以曲阿来属。九年……以延陵、句容、白下三县属润州。天宝元年，改为丹阳郡。”《新唐书·艺文志》：“（包）融与储光羲皆延陵人，曲阿有余杭尉丁仙芝……十八人皆有诗名，殷璠汇次其诗，为《丹阳集》者。”延陵储光羲、曲阿珥塘荆氏，地缘相近，同邑为邻。

《丹阳县志》丹阳县总图

《曲阿珥塘荆氏族谱》存外姓谱序作者13人，如顾觊之（自署“吴侬”）、邵泌（自署“邑人”）、陆桴亭（太仓）、王澍（金坛）、储掌文（宜兴）、洪亮吉（阳湖）等，多为乡贤。以是观之，似非偶然，亦为一据。

三、家族渊源

考家族渊源，荆、储二氏，通家之好。荆氏乃丹阳大族，以珥塘荆氏为肇基祠，另具皇塘荆氏支脉。今《曲阿珥塘荆氏族谱》《皇塘荆氏启佑祠谱稿》，收多位储氏名人所作谱序，参校别集，皆为可信资料。其中不仅有荆、储累世姻亲记录，还有储氏后裔专门提及唐储光羲为荆氏族谱作序事，见储大文、储掌文等著述。

储大文，康熙六十年（1721）辛丑科会元，时“五凤齐飞”代表，一代名儒。父储方庆，“康熙丙午（1666）解元”“举江南榜第一”。储大文曾纂修《山西通志》，又为本族《官林储氏分谱》主要修订者，谱中有其署名作40篇。储大文于乾隆丁巳（1737）为荆氏《皇塘荆氏启佑祠谱稿》作序，序中探讨谱学源流，盛赞荆氏“江左甲族”“子弟率嗜学，以文鸣世”。序篇收录于储大文《存研楼二集》。

储掌文，康熙五十六年（1717）举人，文知于时，掌教锦江书院。储掌文受邀分别于乾隆丁亥（1767）、戊子（1768），为《皇塘荆氏启佑祠谱稿》《曲阿珥塘荆氏族谱》作序，二序皆收录于《云溪文集》。序中自称“荆氏之弥甥”，言其祖母出于荆氏，同时回顾荆、储二氏“世有姻连”之渊源，特别指出“（荆氏）唐天宝中再修谱，我始祖侍御讳光羲公实叙之”，可为旁证。

考诸方志，发现多处荆、储二氏共同捐款赈灾，以及子弟同师、参与地方文化活动等记载。学者荆其柱先生在“荆氏家族网”中亦有论述。其家族渊源可谓深厚。

四、作序时间

考其作序时间。序篇自注“天宝十二载（753）”，正是殷璠《河岳英灵集》编次之年。结合储光羲生平资料，顾况序云：“开元十四年（726），严黄门知考功，以鲁国储公进士高第。”据闻一多先生《岑嘉州系年考证》：天宝十一载（752），储光羲同杜甫、高适、岑参、薛据作《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又有《同诸公秋霁曲江俯见南山作》。

天宝十二载（753），殷璠编《河岳英灵集》，云：“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始备矣……粤若王维、昌龄、储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灵也。” “储公诗，格高调逸，趣远情深，削尽常言。挟风雅之迹，得浩然之气。” “（储公）《游茅山》诗云：‘山门入松柏，天路涵空虚。’又《华清宫》诗云：‘山开鸿濛色，天转招摇星。见《荆杨集》，不复广引。’”《新唐书·艺文志》四：“（包）融与储光储光羲……十八人皆有诗名。殷璠汇次其诗，为《丹阳集》者。”储光羲是唯一同时入选《河岳英灵集》《丹阳集》《荆杨集》的作者。由是可知，开元十二载（753），实乃储光羲文坛声望隆盛之际。

参考《曲阿珥塘荆氏族谱》谱序，宋嘉定十年（1217）钟将之《荆氏族谱旧序》，明万历庚申年（1620）荆绍艺《珥塘荆氏谱序》、荆之琦《曲阿荆氏合谱序》，清康熙十三年（1674）荆振新《重修珥塘荆氏族谱序》，清康熙丙辰年（1676）荆元芝《重修曲阿珥塘荆氏谱序》、荆德珩《珥塘荆氏世原谱序总述》，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储掌文《曲阿珥塘荆氏族谱序》：以上诸篇，皆提及储光羲前序。《珥塘荆氏世原谱序总述》载，“（族谱）再修，有名人储光羲为之序。储为三十二代祖至戚，又同进士谱。”既为佐证，亦交代、厘清作序之由。

五、文本考索

考其文本，篇幅不长，内容概二：一为纵览古今，论谱牒之源流发展；二为立足荆氏，评宗谱之编撰、人物。其史实征引、特殊用语，悉符时例；其谱牒思想、“世”“民”之讳，宜加甄辨。

1.史实征引与谱牒思想

(1)“自古建国者各设史官，记录时事”。中国古代史官制度,起源较早。《汉书·艺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史通·史官建置》：“盖史之建官，其来尚矣。昔轩辕氏受命，仓颉、沮诵实居其职。至于三代，其数渐繁。”《周礼·春官》有*史大**、小史、内史、外史、御史之称。*史大**“掌建邦之六典，以逆邦国之治”，小史“掌邦国之志，奠系世，辨昭穆”，内史“掌王之八柄之法，以诏王治”，外史“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掌达书名于四方”，御史“掌邦国都鄙及万民之治令，以赞冢宰”。“诸侯列国，亦各有史官”。

国有史，地有志，家有谱，并中国史学三大支柱。“有天下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传状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谱牒，一家之史也；部府县志，一国之史也；综纪一朝，天下之史也”，惟其如此，“家牒有征，则县志取焉；县志有征，则国史取焉”。方志、家谱可“补史之缺，参史之错，详史之略，续史之无”。储序谱牒观与之契合，以编史修志入手，探讨家谱之源及其历史文献功能。

(2)“秦废封建郡，国不得置史”。在秦走向大一统的过程中，“以吏为师”“焚书坑儒”，曾经“治教无二，官师合一”的史官文化衰微，史官、史书传统受到严重损害。秦律规定:“下吏能书者,毋敢从史之事”“侯、司寇及群下吏毋敢为官府佐、史及禁苑宪盗”。《史记·秦始皇本纪》：“史官非秦记皆烧之。”《史记·太史公自序》：“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

(3)“于是秉礼之家，或为之谱；缙绅之士，或为之传云”，明确提出谱牒“补史之缺”。《史记》：“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汉书·艺文志》录“《世本》十五篇”，注“古史官记黄帝以来讫春秋时诸侯大夫”。《七录》《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崇文总目》《通志·艺文略》等，皆有谱牒相关记载。因宗法、门阀推动，谱牒之学渐趋兴盛。郑樵《通志·氏族略》氏族序：“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此近古之制，以绳天下，使贵有常尊，贱有等威者也。所以人尚谱系之学，家藏谱系之书。”极道盛繁之况，可相印证。

(4)“国朝贞观中，尝命儒臣刊定《氏族志》。天后称制，复更定之”，重点提出唐代两次大型官修谱牒及其影响，涉《氏族志》《姓氏录》事，亦见两《唐书》。《旧唐书·太宗本纪》：“十二年春正月乙未，吏部尚书高士廉等上《氏族志》一百三十卷。”《旧唐书·高士廉传》：“太宗……乃诏士廉与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刊正姓氏……撰为《氏族志》。士廉乃类其等第以进。太宗曰：‘……不须论数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结合《资治通鉴》，贞观六年，唐太宗诏吏部尚书高士廉等“刊正姓氏”，重论士族等第，“辩其昭穆，第其甲乙”，最终“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干为第三”。当是时，“升降去取，时称允当”。

士族等第在“天后称制”时再起波澜。考“天后称制”语，常见开元、天宝间，即储光羲同时代作品，其他时期并不多见。参见徐安贞、张九龄等撰墓志碑刻。开元十二年《唐故朝散大夫滁州别驾萧府君（谦）墓志铭并序》：“时天后称制，以姻亲之累。”开元十八年《故开府仪同三司行尚书左丞相燕国公赠太师张公墓志铭并序》：“天后称制，举郡国贤良。”天宝六载《大唐故少府监范阳县伯张公（去奢）墓志铭并序》：“天后称制，冤狱大起。”

《姓氏录》事见两《唐书》吕才、许敬宗、李义府、高俭本传。《新唐书·李义府传》：“时许敬宗以不载武后本望，义府亦耻先世不见叙，更奏删正。……以仕唐官至五品皆升士流。于是兵卒以军功进者，悉入书限，更号《姓氏录》。”《资治通鉴》《纲鉴易知录》等递相转叙。

(5)“先皇宗，次戚里，次勋臣，次郡望，大要重阀阅。苟寒士，虽奕世清贵，与编民同。故近世士大夫作谱志，或妄拟名贤，伪立世次，有因而附会者。”唐一而再、再而三更定谱牒标准、评定凭据，等级世叙、阀阅体系严重震荡。储序认为，经过调整，一是最终形成新的格局，即“先皇宗，次戚里，次勋臣，次郡望，大要重阀阅”；二是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如“苟寒士，虽奕世清贵，与编民同。”“故近世士大夫作谱志，或妄拟名贤，伪立世次，有因而附会者。”在震荡中泥沙俱下，众生色相，可谓洞隐烛微。

而众生相中佼佼者，“唯曲阿荆氏不然”。行文至此，勾勒谱牒发展源流，显示唐官、私修谱牒发展盛况，正倡不攀不附、清白立世之谱牒思想，彰显儒家秉礼、持身之道，与储光羲诗歌作品遥相呼应。其史实征用，悉符唐时惯例；其行文，稳健厚重，水到渠成，当得殷璠“言博理当”之赞。

2.讳字使用与考辨

究文本出处、地缘因素、家族渊源、作序时间、史实征引，皆可证谱序真实可信。然争议之处在于，序中多次出现“世”“民”，有不避国讳之嫌。陈垣先生称：“不得因有避讳字而遽下断语者也。”鉴于唐太宗李世民，乃避讳史上一个尤为特殊而复杂的存在，须格外审慎甄别。

(1)结合唐代避讳制度，特别是偏讳进行判断。《曲礼》：“二名不偏讳。”郑注云：“偏，谓二名不一一讳也。孔子之母名徵在，言在不称徵，言徵不称在。”《旧唐书·太宗本纪》武德九年六月令曰：“依礼，二名不偏讳。……其官号、人名、公私文籍，有‘世民’两字不连续者，并不须讳。”唐高宗即位，贞观二十三年六月，“改民部尚书为户部尚书。”“（显庆二年）十二月乙卯，还洛阳宮。庚午，改‘昬’‘葉’字。”始有“世”“民”兼避。然唐时讳法，制令甚宽。《唐律》明确记载:“若嫌名及二名偏犯者,不坐。”《疏》议曰:“‘及二名偏犯者’谓复名而单犯并不坐。”

(2)结合唐人避讳方式，特别是缺笔进行判断。此处援《史通》例。唐刘知幾修《史通》，不避“世”“民”。《避讳录》谓：“刘知幾《史通》不避世字，其论李百药《齐书》曰‘变世祖为文襄，改世宗为武成’，是讥百药不应避时讳也。其他征引书目，则《世本》《世说》屡见于篇。其第五篇以世家标目。书中泛言世字，如春秋之世，高惠之世，不下二十余处。又曰民者冥也，两言民无得而称焉，民到于今称之，皆一以人代民，一则直言民字，是太宗二名皆不讳也。”因《史通》出现二十余处“世”，又直言“民”，颇有微词。

陈垣先生就此反驳：“唐以前避讳，多用改字法；唐以后避讳，改字缺笔，二法兼用。既有缺笔之法，则临文较前方便。然古书辗转传写雕板，则元文缺笔与否，无由得知。《避讳录》讥《史通》不避唐讳，安知非后人校改，而必断定今所传本为知幾原文耶！”此语亦可用于储光羲序文，若原文依唐时惯例，缺笔表现避讳，而后世传写雕板中发生改动，确实“安知非后人校改，而必断定今所传本为原文耶”。此等例证甚多，不复广引。

(3)综合具体作序时间、家族渊源等因素进行判断。序篇中可明确提取的时间信息有二：一是“其从弟仁翰，予同年进士也”，可知作于开元十四年进士高第后；二是落款“天宝十二载”，更进一步推知作于“天宝十二载”年号出现之后。又宋嘉定十年（1217）钟将之《荆氏族谱旧序》已提及此篇，则可能的造伪时间，仅限于天宝十二载至嘉定十年间。然天宝十四载安史乱起，储光羲陷入“辩诬”风波，其后自无作伪必要。若言托伪于天宝十二载与天宝十四载之间，则于避讳字之疑毫无价值意义。且结合之前地缘、家族渊源，以荆、储二氏交往，求序合情合理，造伪反而不合常情，则《曲阿珥塘荆氏族谱》储光羲序确可徵信无疑。

六、史料价值

就史料价值论，序篇存储光羲家世及唐登科记新见资料，不仅有助于作家个案研究，亦有助于江南文脉风貌考索。

1.储光羲家世新见资料

储光羲，两《唐书》无传，事迹多由储氏诗作，及《河岳英灵集》《监察御史储公集序》《新唐书·艺文志》《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唐诗纪事》《嘉定镇江志》等资料勾稽。考诸储氏宗谱，《儒林储氏宗谱》《官林储氏支谱》《丰义储氏分支谱》《海陵储氏宗谱》《南臧储氏支谱》等，皆尊储光羲为“共祖”“始祖”“江南储氏之祖”，家世与婚姻资料，亦相对寥寥，甚为匮乏。《曲阿珥塘荆氏族谱》序篇，从两方面提供了弥足珍贵的新见资料。

(1)表亲资料。序云：“今予姑之子仁裕，兖州从事也；其从弟仁翰，予同年进士也；予妇兄仁章，桂州经略判官也。”明确论及荆、储姻亲，储光羲有姑归于荆氏，表亲三：荆仁裕、荆仁翰、荆仁章。结合《荆氏世纪》，“第三十二世”录三人，曰仁裕、仁章、仁翰。推及上一代，“第三十一世”只录一人，曰孺婴。“孺婴”小传云：“字完稚，有孝行，官司旌其门，曰‘清门孝子’。生子三：仁裕、仁章、仁翰。”则荆孺婴为储光羲姑夫、荆仁裕为其表兄无疑。

荆仁裕事迹，谱传：“应藩府辟任兖州从事，以清谨闻。刺史宋璟甚器重之。璟入朝荐为祠部员外。忤时相，旨出宰宜都，不就。徙居于莱。”宋璟任兖州刺史事，见《旧唐书》宋璟本传，“历魏、兖、冀三州刺史”。则荆仁裕曾受知于宋璟，并由其推荐任祠部员外，其后事迹史书不载。至荆仁翰、荆仁章称呼，似与《荆氏世纪》相龃龉，此可从储序中觅得端倪：“至其所藏家志，甚束简。或数世一人，或再世一人，或一世两三人。初不晓其义，及观顾觊之小序，标其端曰‘录贤’，匪徒昭穆也。”则《荆氏世纪》可能出自“录贤”“匪徒昭穆”之考虑。仁翰、仁章亦属中表之亲，但推测非储光羲姑姑之子。

(2)储光羲婚姻情况。序称荆仁章为“妇兄”，则仁章有妹，嫁与储光羲。女眷资料，家谱未录。其妇兄荆仁章，谱传：“初任盐城令，累迁桂州经略判官。时朝廷方重边功，为经略者率侵扰蛮獠，督察严急。而公性宽和，遂不协。谢病免。”亦为储光羲亲属重要补充资料。

2.唐登科记补阙

序云：“仁翰，予同年进士也。”唐代“进士”，既有被荐举应进士试考生之义，亦有进士及第者之义。“同年进士”，《资治通鉴·唐纪五十四》：“同年，乃九州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后相识”。胡三省注：“唐人谓同榜进士为同年，至今犹然。”《唐国史补》：“进士互相推敬谓之‘前辈’，俱捷谓之‘同年’。”李德裕《停进士宴会题名疏》：“唯不得聚集同年进士，广为宴会。”《旧唐书》韦处厚、张文蔚、崔彥昭、薛逢本传中多例可循，“处厚与绅皆以孤进，同年进士”“既而沈询、杨收、王铎由学士相继为将相，皆逢同年进士，而逢文艺最优。”皆同榜进士之谓。则荆仁翰与储光羲应为同年进士及第。

考储光羲开元十四年（726）登进士第。顾况《监察御史储公集序》：“开元十四年，严黄门知考功，以鲁国储公进士高第，与崔国辅员外、綦毋潜著作同时。”《直斋书录解题》卷一九“诗集类上”《储光羲集》解题：“《储光羲集》五卷，唐监察御史鲁国储光羲撰。与崔国辅、綦毋潜皆同年进士。”《唐才子传》“储光羲”注:“开元十四年严迪榜进士。”“崔国辅”亦注:“开元十四年严迪榜进士，与储光羲、綦毋潜同时。”“綦毋潜”注：“开元十四年严迪榜进士及第。”

徐松《登科记考》称，“十四年丙寅（726）……进士三十一人”，有确切姓名可考者惟严迪、储光羲、崔国辅、綦毋潜四人。据陈尚君、孟二冬诸先生考证，大唐立国289年，进士共272榜，“留下一榜完整进士名单的，只有贞元八年（792）、会昌三年（843）和乾宁二年（895）三榜，其他各榜或存一二人至十来人不等 ，一人无存者有几十榜。”则储序恰“补史之缺”，开元十四年进士榜，三十一人中尚有曲阿荆仁翰，是为唐登科记补阙之珍贵资料。

荆仁翰事迹史籍无载，谱传有录：“举进士，任校书郎。坐事谪卢溪尉，刺史王翃辟为功曹。时康楚元作乱，翃往讨之。使公部分军士，大有纪律，遂克襄州。将荐诣行在，会中流矢，病卒。”其中三个核心元素，皆与史实契合。一是荆仁翰进士及第后，授职校书郎。据傅璇琮先生分析，唐代进士登第授官，“大致有三种情况。一是授秘书省正字、秘书省校书郎、著作郎、太子校书郎等清职，这是文词清华之职，品阶虽不高，但有美誉，可以逐步得到高升的。”张九龄、刘禹锡、李商隐等皆如是。

《旧唐书·张九龄传》：“登进士第，应举登乙等，拜校书郎。”刘禹锡《子刘子自传》：“举进士，一幸而中试。间岁，又以文登吏部取士科，授太子校书。”《旧唐书·李商隐传》：“开成二年方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二是荆仁翰坐事谪卢溪尉，上官刺史王翃。考卢溪分属辰州，王翃确曾任辰州刺史。《新唐书·王翃传》：“（翃）擢才兼文武科，出为辰州刺史。”三是荆仁翰随王翃，讨康楚元乱，有功于克复襄州。王翃讨康楚元、克襄州事，见诸两《唐书》。

《旧唐书·王翃传》：“王翃……迁襄州刺史” 。《新唐书·王翃传》：“与讨襄州康楚元有功，加兼秘书少监”。明《大明一统志》、清《山西通志》《湖南阳秋续编》《湖南全省掌故备考》等递相沿袭。如《大明一统志》：“王翃，天宝中辰州刺史。才兼文武，与讨襄州康楚元有功。”历历契合。谱传云仁翰“后中流矢，病卒。”则荆仁翰有功于社稷，为国捐躯。以是观之，正是以储光羲谱序为引，史、志、谱一体，家乘谱牒，“详史之略，续史之无”。

结语

江南素为人文渊薮之地。吴仁安先生曾提出：“区域文化在历史行程中的发展推进,很大程度上是依附于姓氏家族的繁衍迁徙、发展变化的,而作为区域姓氏家族中有着极大代表性的世家望族, 其盛衰消长理所当然地成为区域文化研究的重点。”结合储序，因荆氏而“荆城”，显示了家族文化映射地域文化，于文化地理中形成的隐含性文化符号。而荆氏家谱秉承不攀不附之“录贤”传统，对贤者“清谨”“宽厚”“练达”“廉清敏干”之评判标准，子弟耕读传家、学而优则仕之路径设计，文人世家之联姻共进，见微知著，于唐代江南世家崇文之风、庭训传承，于时代机制、地理元素、家族文化之合力共生，亦可窥一斑。

综上，据文本出处、地缘因素、家族渊源、作序时间、史实排比、文风文例等层层考辨，江苏《曲阿珥塘荆氏族谱》所得储氏谱序，可证不伪。作为目今所见储光羲存世唯一文作，寥寥数语，勾勒唐代谱牒之盛，江南地域文化与家族文化之共存共荣。新见迭出，补阙拾遗，多维度襄助、拓展储氏个案并整个唐代江南文脉风貌考索，从而显示了独特的文化认知意义与史料研究价值。

作者简介：杨卫军（1976-），女，博士，副教授，金陵科技学院古典文献系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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