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美国撷取的文字》(3)一场没成行的约会

一位读者走进《重来文字》,将我个人公众号的文章兜底看了一遍,然后提出想见我。她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述的对象,她想告诉我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个惊见骇闻的故事。我当然很高兴,要求她提前透露一点信息,她说,不行,故事很长,见面讲述。说实话,我对这次约会充满期待,将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呢——言情,创业,婆媳关系?可惜,这场约会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一天,在入门玄关处换鞋准备出去散步,收到一条短信,是她发给我的。她说,打消了见我的念头。一会儿又来了一条,解释了取消约会的理由:她不会和一个老烟鬼坐在一张桌子上喝咖啡。我的天哪,她竟然叫我老烟鬼!十分钟前,我发表了一篇自揭抽烟劣习的文章。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很大。每个人有各自的性格,也有各自的喜好和习惯;有好习惯也总有一些不良习惯,这也是人之共性。一个人的好习惯越多,坏习惯就越少有这种说法。至于自己的不良习惯会让周围人产生莫名的不愉快,这是我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一个问题。

抽烟是一个不良习惯,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个道理我懂,但要戒了它,我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不舍,毕竟它陪伴了我三十八个春秋,那位读者称我老烟鬼其实也没错。13680天形成的依赖,养成的默契,要在一瞬间抹去,谈何容易。

向生活中某种习惯告别,引起的最大伤痛是来自于意识形态发生改变的不适应,而这份痛楚不会因为割舍的是一种遭人唾弃的陋习,而有所减轻。我戒过几次烟,当然不是为那位读者而戒烟,几次都告失败。

我们都知道戒毒难,难于上青天,却很少有人知道香烟的成瘾性接近*品毒**这样一个事实。所以戒烟和戒毒之路一样的不好走。

在国内有过几次戒烟失败的经历,所以对这次在美国戒烟也没抱多大希望。我生活在加州的一个小城市——都柏林。这座城市给我留下最深印象干净、安全。街上要找到一个烟蒂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都柏林几乎成了一个无烟城市。咖啡店、肯德基、麦当劳、甜品屋虽都有露天桌椅,你千万不要以为那是为抽烟者设置的特殊场所,在美国有很多露天场所照样禁烟。都柏林抽烟的地盘一年比一年小,已经找不到可以跷着二郎腿舒坦地吞云吐雾的地方了。

这次来美国,家里添了一位新成员,孙子诞生,家自然就成了禁烟区。室内不方便抽烟,那就上自家露台去抽,家人也不允许,生怕控制不了烟的走向影响到邻里,飘回到家里。孩子们不让我抽烟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彼此心里明白,不必明说出来。在美国抽烟的多半是从事重体力的劳动者,他们不希望周围的朋友也这样看我 这么说其实有失妥当,对抽烟的军人、教师、医生、科技工作者、作家、艺人等是一种不尊重,但孩子们确实有这个想法。

室外抽烟如同吸毒那般心惊胆战,家里又没了抽烟的场所,对于有近四十年烟龄的我不能舒畅地抽一根烟,日子简直如坐针毡,我开始想念中国的家,想念中国的吸烟环境。而肆意的新冠疫情将我锁死在美国,所有中美航线暂停运营。我的戒烟就在这种“恶劣”的环境和心情下启动了。

美国公共场所的禁烟标识牌子远没有我国的多,也没有我国的醒目,但是它的禁烟效果要比我国的显著得多。只要是室内或者有禁烟标识的室外,没有人会在那些区域堂而皇之地抽烟,那儿没有带着袖章的监管人员,也没有形形色色的探头,保障百分百的无烟区,不让禁烟形同虚设,靠每个人的觉悟。我把美国公民的这种自觉性,称为美国禁烟的软环境,而把禁烟标识牌子看作为硬环境。

环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约束一个人的行为举止,这是我在美国成功戒烟的一个心得。没有吸烟的环境,加上孙子的搅局,常乱成一锅粥的忙,哪有时间顾得上抽烟,一来二去吸烟的欲望渐渐弱了;周围好友纷纷戒烟,自己戒烟的毅力水涨船高;经济也是一个原因:你去想,一盒薄荷骆驼牌香烟9.5美元,一天抽烟以一盒计,一个月香烟支出约300美元,按照我的烟瘾一天一盒还不够抽。要知道,在美国500美元够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掂一下这两笔开销在生活中的分量,任何一位瘾君子都会不寒而栗,三思而行。

戒烟说白了就是和烟瘾的一场较量。烟瘾这家伙我算是真正认识它了,绅士、狡猾、顽固,它的寿命远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烟瘾总是不急不缓的出现,在你忙的时候,它会躲得远远的,显得很绅士;但它又是狡猾的,烟瘾总是在你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慢慢加码,它无时无刻在试探着你的戒烟毅力,在寻找让你重理旧业的契机;说它顽固,更确切说应该是你对尼古丁的眷恋,当这份眷恋达到一个峰值,你变得喜怒无常,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情,吸烟成了天下最大事。戒烟一年多,总以为烟瘾已死绝殆尽,不料回国一个月,烟瘾又在蠢蠢欲动,大有复燃的可能。可见它的生命力之强大。

我没听成那位读者的故事固然有遗憾,不过也没什么,这毕竟是她的生活,见我是一种信任,不见我也一定事出有因。我的生活本来也很有意思。就拿戒烟来说,在“万宝路”最猖獗的年头(20世纪七十年代)我学会了抽烟,今天我在“万宝路”品牌的美国把它给戒了,时隔四十年。大有“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玩味。

你若问我这些年来美国有什么变化?我思来想去,还真没什么变化。家对面的家具店,几年来还是那张一成不变的脸孔,都柏林往旧金山的580高速公路依旧是原来那样的陈旧不堪。不过美国烟民数量剧减这一现象表现得非常明显。想起十三年前踏上美国本土,烟民 触目皆是 ,在公共场所抽烟全然没有压力,宾馆、餐馆、娱乐场所门口烟来烟去大有人在,地上烟蒂随处可见。那个年代在外吃一顿饭,我要离开餐桌去门外抽烟一到二次。如此从容的抽烟光景,今天已经不复存在。

美国烟民是怎样悬崖般的下降?这件事还真没找到答案。我问了许多原来抽烟的朋友,他们说抽烟越来越不方便,也就狠狠心给戒了。我在想,这几年美国香烟价格不断上涨(几年里香烟价格翻倍),不少烟民因生活拮据戒烟,应该也是一个原因。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烟民数量如此大幅度减少(目力所及范围内的直接感受),必有其更深层次的原因。在美国街头有一个现象引起了我高度关注:吸烟人识相地躲路人,而不是路人想方设法避开吸烟人。对这一现象我的解读是,美国的烟民已经意识到吸烟不再是一种个人行为,必须顾及到周围人的感受,不排除烟民开始思考抽烟对社会、家庭、环境的危害。如此这般,一个公共场所全面禁烟的美国未来可期。

戒烟这件事,我没告诉那位读者,我们至今还没见过面。从那天她和我语音聊天,神秘兮兮的语气和低沉的语速去判断,她想跟我讲,但最后没讲成的那个故事很可能是一个悲剧的情感故事。但她对抽烟人持有的高度敏感和强烈抵触,又让我对故事多了一份推测,难道她的故事和抽烟有着某种关联?与她通话已然是一年前的事,但我时常还会念起未成行的那次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