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风波16集完整版 (遗嘱风波在线观看)

遗嘱风波

伊媚走上水泥走廊,在六号房间前站定。走廊里没人,只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一拧把手,门轻轻地开了。原来有人在家。

伊媚走进屋内,招呼了一声,没有回音。她稍稍提高了音量,还是没有动静。于是伊媚又向里走了几步。

小客厅里面的灯亮着。那里丢着几本通俗杂志,烟灰缸中积满了烟头。赵宽朋友住在楼上,他大概是去那儿闲聊了。伊媚决定进屋等着。这房子她来过好几次,没什么好畏缩的。

书桌的对角有一座大型“三面梳妆镜” ,是房中所有家具里最气派的。酒吧歌女的职业与光鲜尽在于此。令人惊异的是,杂乱地堆在镜前的化妆品大多是外国货。

另一个房间的门被伊媚拉开了一条缝儿。那个房间一侧的墙边排列着衣柜,另一侧则是壁橱。墙上挂着女人的衣物。没想到的是,她从门缝隙中看见屋里床上铺着被褥,有人正在那里睡觉。那条花被子伊媚也非常熟悉。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小盒子和一只茶杯。

伊媚盯着被褥一端露出的少许头发,唤了一声“小宽” 。之所以不大声呼唤,是因为她心中迷惑,感觉那人不太像赵宽。那人没有回应。伊媚凝目细看,随即匆忙关上了门。垂落在枕上的是女人的头发。虽说赵宽也留长发,但毕竟不一样。伊媚打算马上离开,蹑手蹑脚地回到黑乎乎的玄关处。就在这时,门一开,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看到伊媚后,站住了。

“李芝,你是要出门?”男人问。

“不,是我啦。”伊媚站着没挪步。

“啊,什么呀,是夫人啊!太暗了,看不清你的脸。”

赵宽关好门,脱下鞋进来了。他上身穿着衬衫,外罩夹克,下身则穿着一条折线已经模糊的西装裤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赵宽走到伊媚跟前,问道。

客厅的灯光照到了赵宽脸上,使他英俊的脸庞显露出来。

“我大概是十分钟前来的……李芝在是吧?那我回去了。”伊媚正要挤身出去,赵宽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行!你……”伊媚小声说。

赵宽硬是拉过伊媚,脸压上了她的脸。

“怎么了?今天没什么反应嘛。”赵宽放开伊媚问道。唇边湿漉漉的一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李芝就在隔壁房间里。”伊媚又

小声说。

“这有什么关系。这样不是更刺激

?”赵宽涎脸戏笑说。

“讨厌,我才不要这样呢。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啊。我和那家伙吵架了。我猛地一推,结果她仰面倒了下去,后脑撞到了水池的角上。你看,就是那个不锈钢的洗碗池。她流了好多血,所以楼上的方达和陈兵都很担心,就叫出租车送她去看了一趟医生。”

“然后呢?”

“她头上裂了个口子,听说医生给缝了三针。而我呢,就趁这个时间,把这里打扫了一下。因为洗碗池那边都是血啦。”

赵宽把脸转向黑暗的厨房。

“那她不要紧了吗?睡得好像挺香。”伊媚皱着眉问道。

“可能是太累了。没问题的,回来后她还在厨房做了点儿菜呢。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她说这次给方达和陈兵添了不少麻烦,就拿出别人给的威士忌,叫我送过去。然后那家伙自己铺了被褥睡下了。”

赵宽从裤袋里掏出香烟,劝伊媚坐下。

“为什么吵架?”

感觉那女人不会醒,加之好奇,伊媚坐了下来。

“那家伙吃醋啦。”赵宽翘着二郎腿,开始吞云吐雾。

“因为我吗?”

“也有这个可能。最近她好像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糟糕。会不会是因为其他女人?”

“当然,她还不清楚是你。不过她认为我已经有了别的女人,而且还在这里抓到了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

“你有个小发卡掉在这里了,一周前你来的时候。因为掉在了床和墙的接缝处,所以我也没注意到,结果就被那个家伙发现了。”

“真的?那个应该不是我的吧。走之前别发卡的时候,我可是很清楚地记得有几个的……”

说归说,上次究竟如何,其实伊媚并不能完全确定。

“这里没来过别的女孩子,就算来玩儿也不会睡在这里。”

“李芝是在嫉妒那些女孩子吧!那些女孩子是什么情况?”

“她们不会单独过来,总是三个人一起,都是大学生,晚上在酒吧打工 。这事李芝也知道,而且她们也是方达和陈兵的朋友,其中有个女孩还算漂亮。所以呢,李芝一直唠唠叨叨,说我和她有不正当关系。现在又出了发卡的事,她就歇斯底里了,纯属胡思乱想。今天也是,我躺在床上好好的,她突然扑上来掐我的脖子,就算是女人,力气也不小啊。我被掐得难受,就狠狠一推,让那家伙坐了个屁股蹲儿 。因为觉得烦,所以我想去陈兵那里玩儿 。刚到厨房门口,那家伙就追过来了,还绕到我前面,抬手就要打我。我一甩她的 手,那家伙没站稳,跌跌撞撞直往后退 。看那家伙马上能站稳的样子,我觉得她接下来会大声嚷嚷、大打出手,这要让邻居知道了可是很丢脸的,所以就摁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本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谁知道那家伙被我一摁,就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头撞到了洗碗池的角上,整个人都瘫在了那里。”

说话间,赵宽不断地吞云吐雾。那口气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脸上则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真是一场厉害的武斗。”

伊媚嘴上说着话,耳朵的注意力却集中在背后。她严阵以待,一旦李芝有醒转的迹象,她就要立刻离去。遇到这种麻烦事,还是撇清关系比较好。

“歇斯底里成那样,还能有什么办法?是到了分手的时候了。”赵宽嘀咕。

“不容易分手吧。你看她追你追得这么紧。硬要分手的话,李芝会杀了你。”

“哦哦,那我可受不了。到时候我只能一声不吭地逃走了。除了请你帮我找个好地方,把我藏起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点儿小事没问题。不过,那个人会闯到你公司去的。”

“那家证券公司我也准备辞了。那工作我本来就不喜欢。”

“辞职前你得把我的证券好好打理一下!前不久不是涨了吗,后来怎么样了?”

“N股票和K股票合计赚了五万左右吧。”

叽叽咕咕说话期间,赵宽也很在意里屋的情况。

“……那家伙还在睡吗?”赵宽把变短的香烟摁进烟灰缸。

“是不是服了镇静剂?枕头边上好像有一只茶杯。”伊媚说。

“有那玩意儿?我出门时还没有呢。”

赵宽歪了歪脑袋,说着要去看看,向里屋走。

“我得回去了。”伊媚说。

“你再待一会儿。那家伙要是睡得很沉,我们不如一起上哪儿去玩儿吧。你把车开来了吧?”

“有车。”

“时间呢?”

“两三个小时的话没问题。”

“太棒了!那你等一会儿,我一边准备一边去看看那家伙的情况。”

赵宽把长腿往空中一提,悄无声息地进了里屋。能听到里屋门打开的声音,此后便陷入了寂静 。然而,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赵宽“哦 哦”的大叫声。伊媚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喂! ”赵宽的叫声更响了。那不是在呼唤伊媚,而是正摇着李芝,想把她叫醒。李芝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之中。

叫声停止了,随着一阵脚步声,赵宽出来了。他站在客厅跟里屋的交界处,用与之前不同的声音说道:“夫人,你来一下。那家伙的情况有点儿奇怪。”

“怎么了?”伊媚问。

“她好像吃了药,怎么推也没反应,可能是死了。”

“啊,真的吗?不会吧……”伊媚吃了一惊。

“总之你来看一下。”

赵宽神色慌张。伊媚跟在他的身后。

被子被揭起一半,一个脸颊尖尖、二十一二岁的女人穿着粉色睡衣躺在那里。这是一个胸部平平的女人,颧骨略微凸出,眼窝深陷,鼻梁很高。双眼 正合着。张开的嘴里流出了白乎乎的呕吐物。

伊媚屏气凝息,注视着这张睡脸。女人化着妆,所以看不出睡脸是否面如土色。

“看来她像是吃掉了这瓶子里一半的药。”

赵宽蹲下身,在灯下亮出瓶子给伊媚看,瓶中响起了药片的晃动声。赵宽的脸有些苍白。

“这玩意儿她是什么时候买的呀?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是在我拿威士忌去陈兵家的时候喝了这个吧?这个做蠢事的家伙,不会是假自杀吧?”

赵宽放下药瓶直起身,不过他似乎并

不清楚该怎么做。

“你是什么时候去陈兵那里的?”

“差不多两小时之前。不,还要更早一点儿吧。总之就是在那个时候。”

“那现在离她喝药可有一段时间了。还是早点儿叫医生来吧。”

“叫医生来做什么?”

“洗胃啊 。如果在这里没法治疗,就得叫救护车来把她送去医院。”

“救护车? ”赵宽一瞪眼,“我可不想把事情弄得这么大。救护车什么的一来,整个公寓都会翻了天,从明天开始我就没脸在附近晃荡了。”

“还说这种话,要是人真的就这么死了怎么办?明明是你发现的,可又不通知医生,这样警方会怀疑你的。”

“真叫人为难啊。都怪李芝,惹出这么麻烦的事。当然,我知道她是在和我赌气。那你说怎么办?”

“没办法了,把陈兵或方达叫来吧,然后再商量就是了。”

“好,就这么办。这主意不错。”

赵宽振作了一点儿。

“我呢,这就回去了,趁那些人还没来之前。”

伊媚不想被别人撞见。

“不好意思啊。你好不容易来一次,结果出了这样的事。”脸色苍白的赵宽道歉说。

“我来过这里的事可别对任何人说啊,绝对不能说哟。”

“知道啦!”

“ 对陈兵和方达也是 ,被警察问到 时也绝对不能说哟。”

“警察也会来?”

“就算是未遂,毕竟也是自杀事件,警察可能会过来。”

“又是救护车,又是警察的,你是一个劲儿地在吓我啊。”

“谁让现在是这样的情况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但是,我的事你要守口如瓶。”

赵宽看着伊媚,“嗯嗯”地直点头。然而,紧接着他又眉开眼笑起来,把歪扭的脸凑了上去。

伊媚回家后过了一个小时,丈夫吕信坐公司的车回来了。

“啊,你回来得比我早嘛。 ”吕信看着伊媚说道,语气颇有些意外,但脸上喜滋滋的。

“早很多呢。只在街上转了一圈就回来了。本想在哪里听着音乐喝点儿茶的,但是没有好地方去 。到处都是年轻人,所以只好回来了。”

“是这样啊。”

丈夫兴冲冲地走进了客厅。伊媚帮他换衣服。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丈夫的脸通红,下眼皮耷拉着,颊间满是皱纹。颚骨下方,松垮的喉部青筋凸露在外。手背的皮肤蜷缩着,腿也佝偻着。相比赵宽年轻而有弹性的胴体,他就像一个异类生物。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丈夫,伊媚现在也并无不满,反倒有一种与之相应的安乐感。可以说,这既是一种年长男人带给她的安心感,也是一种身处家中的安定感。她还不想和丈夫分手。在充分确保能得到相应的补偿后,才可以和比她大三十岁的丈夫分手。如今有些无聊,生活缺少变化,只能寻求别的消遣渠道,从窒息中解脱出来。但那些都是逢场作戏。以比自己更年轻的二十四五岁男子为对象,也是为了让对方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伊媚不想在事后惹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吕信今年六十有七,倘若他活到八九十岁,也是很糟糕的。八十岁死亡, 自己就是五十岁;九十岁死亡,自己就是六十岁。作为女人已步入老境,谁也不会再搭理自己了。伊媚希望自己至少能在四十岁前或四十出头一点儿的时候解脱束缚。那个年纪的话,还能做以前 做过的工作,恋爱方面也完全没问题。

近来吕信身体有些衰弱,这趋势不坏。如此下去,他似乎不会活得长久。吕信的余生越短暂,自己就越能待他好些,而自己的规划也可以早日实现了。

离开吕信的两个女儿连这个家也不来了。长女的丈夫碍于情面,时常会打个电话,或去公司拜访。这位女婿是一家中小企业的经理。恐怕长女也常去吕信的公司吧。次女至今独身,工作是画画儿。据说已经换过三个同居男友,其中一个还是法国人。

女儿们去公司看父亲是为要钱,尤其是次女。尽管吕信什么也没说,但这点儿事伊媚还是看得出来的。装作毫不知情未免显得自己像傻瓜,所以伊媚时不时会讥讽吕信几句。像老鼠偷盐似的,钱一点儿一点儿流入对方手中,这怎么行!吕信一脸为难,伊媚则借此让他有所节制。

无论是长女夫妇还是次女,恐怕都会在父亲行将就木时回到这个家。这幢房子虽然老旧,却位于市区的一处高 级住宅区。房子很大,庭院宽敞。仅此一项就是巨额资产。女儿们到处散布流言,说后妻伊媚一直在觊觎这处房产和吕信的股票、资金。这些话没必要反 驳,若能如她们所说成为现实,那就再好不过了。

伊媚过去开了一家美容养生店,在那里认识了来客吕信,她给吕信按摩得很舒服,吕信对她的温柔和美貌也很欣赏。结婚的同时,伊媚放弃了那家店。跟独自一人操持小店的女掌柜比起来,当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夫人要好得多 。伊媚打算在吕信去世后,在这块土地上再度开始美容养生店的经营。这地方高档又宁静,有钱又注意美容、养生的人很多。必须想方设法让吕信写下那样的遗嘱,把这幢大房子和大院落遗留给她。

吕信更衣后坐下看起了电视 。他说等酒醒了再去洗澡,但如果觉得太累,可能会直接睡觉。女佣早已回了自己的房间。

伊媚也泡了杯茶,和吕信一起看电视。伊媚心里想,赵宽对李芝采取了怎样的措施?两个朋友去请医生了吗?有没有叫救护车?还是那几个男人悄悄地自行解决了?李芝得救了吗?虽说喝了半瓶药,但也不至于会死吧?

伊媚只觉得两小时前在那里发生的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而自己曾一度置身于那个异世界的事也并非现实。跟年轻俊小伙玩一玩当然好,但是,如果那边的麻烦会波及自己,就必须考虑“隔断”了。

见伊媚沉默不语,吕信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伊媚直视着丈夫的脸,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这直视与她的设想有关,她设想着丈夫是否已从自己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

“不不,没什么。”吕信习惯性地垂下眼睛,嘴微微嚅动起来。 他将视线投向茶杯,轻敲杯底发出轻响,像是表示要再续一杯。

“宴会开得怎么样?”

伊媚这么问是为了转换话题。丈夫的脸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通常从宴会归来后,吕信必会说起会场上的情况。今晚,却什么也不说。

“嗯,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丈夫挠了挠面颊。他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

电视里流行歌手正在唱歌。伊媚又一次想起了昏睡中的李芝的平胸。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呢?

吕信伸手摁了摁开关,电视画面迅速消失了。这一下真是出人意料。吕信弓着背,含混不清地说道:“伊媚,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伊媚直视着丈夫。吕信仿佛被晃了一

下眼。

“是这样的,我呢,最近变得好像有点儿衰弱了,所以就想做点儿什么好恢复一下精力。”

“啊,这不是很好吗,你想多打几次

高尔夫球?”

“再加大运动量是不太行了,还不如做点儿转换心情的事,听说转换心情对健康很有好处。”

“好啊,是想去哪里旅游吗?”

“不是,其实呢,是我想写一本自传。”吕信一脸害羞的表情。

“自传?我觉得很好啊。老爹的经历听了就觉得很有趣,是不是还会写到你和我的事?”

“也会吧。怎么说呢,以我的幼年时代、青年时代和去美国的那段经历为主,还有回国后创立公司的历程。主要就是这些内容。”

“听起来很有趣啊,有地方出版吗?”

“不是写给世人看的,我只是想在自己心里追寻自己的回忆。就算出版也是自费出版了。当然,如果有趣的话,也许会被哪家出版社看上,然后帮我出版。”

“反正都要出版的话,还是希望能拿到版税啊。”

“好啦,别这么贪心嘛。”

“董事长是要自己写吗?”

“不不, 自己写太吃力了。我会请一个速记员,把我说的记录下来,然后再修改一下。这个我还是能做到的。”

“速记员什么的,佣金很贵吧?”

“应该不便宜 。不过,不是每天都来 。我想写的时候才会叫人来。速记费和自费出版的费用……就算是一种心情转换了。希望你能同意我的这么一点儿消遣。”

“这个很好啊。我不反对。”

“谢谢你。”丈夫微微低下了头。

伊媚心想,为什么吕信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写自传? 因为觉得来日无多,所以打算写一本自传?

当然,伊媚不会反对。对老年人也必须给予一定的愉悦。

第二天下午三时许,年轻女佣前来禀告,说一位叫陈兵的先生打电话找 夫人。

“是夫人吗? ”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正是赵宽的朋友陈兵,

“两小时前赵宽被警察带走了,警方怀疑他打死了李芝。听说今天早上他们对李芝小姐进行了解剖,发现脑内有出血,还有积血。因涉嫌伤人致死,赵宽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所以我特地打电话通知您……关于赵宽的事,我想和您好好谈谈,所以明天我会再打电话联系,您什么时候方便?”

拂晓时分开始落雪。伊媚九点起床时,发现院子里已经积了二十厘米的雪。白色的粉屑仍不停地从晦暗的天空降落。

两小时后赵宽的朋友陈兵会打电话过来—— 昨天的电话里,伊媚要求对方把时间放在十一点前后。这是因为丈夫吕信每天都会在十点半带着狗出门散步一小时,他虽然是公司董事长,但因年事已高,一周只去公司两三次,有重要事公司董事会秘书会来家里向他报告。然而,看这个天气,丈夫怕是会一直待 在家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只要在通话时言语得当就行,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只是无法打听被警方逮捕的赵宽以及李芝死亡的具体情况了。当然这么一来,伊媚不免会有一点儿担心,但只要之后找个机会让陈兵再来联系就可以了。总之只在电话里短短交谈几句的 话,吕信不可能觉察到什么。

早餐是在十点左右。今天早上很冷,所以丈夫叫人把烤面包、火腿煎蛋和牛奶端到了卧室的小桌上。报刊跟眼镜放在一旁,吕信啃着烤面包,把火腿往嘴里送,食不甘味。他也不怎么和面前的伊媚搭话。

“雪下得好大,停不下来了吗?”吕信嘀咕。

雪持续落在裸露的木兰花枝上,不断

增加着厚度。

“可能再下一会儿就停了。”伊媚

说。

正当伊媚期待雪停了、丈夫就会穿上鞋出门时,吕信开口道:“十一点十五分公司有个会议,你帮我准备一下。”

想不到这种日子丈夫也要去公司。丈夫能在十一点之前出门当然好,可是所谓的“准备”是指开车送他吗?伊媚打算拒绝,看了看吕信,却见他站起身来。

“今天脚指头可能会冷,去年年底不是有人送了一双厚厚的纯毛袜吗,你去把它拿来。”

“然后呢,你再让人马上打电话叫辆

出租车过来。”

吕信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伊媚开车。每次坐伊媚的车都是由她主动提出的,更何况今早又下了这么大的雪。伊媚吩咐女佣去打电话,语调变得欢快起来。

“这样的天还要去公司啊?”

伊媚在献殷勤,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这

么做。

“嗯。”

吕信套上了拿来的新袜子。从裤腿中伸出的脚缺少光泽,白皙而又干枯。

“接下来是不是会很忙?”

“不,这星期也就去两三次吧。”

女佣传达了出租车公司的回应,说是因为大雪,车都开出去了,再过三十分钟应该能回来一辆。看看表,三十分钟后的话,就是十点半。开到这里还要花二十分钟。

如果这期间陈兵打来电话,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二十分钟后伊媚来到客厅,只见吕信身穿西装,再次打开了看过一遍的报纸。

伊媚保持着一段距离,站在门旁观看下雪的情景,这时吕信略显犹豫地对妻子说道:“我说……”

“什么?”伊媚就这么站着回话,这

是她心情不佳时的习惯。

“今天我去公司,会顺便把速记员的事定下来。公司里有个男的对这方面比较熟悉。”吕信看着伊媚说道。

“好啊。”伊媚回答。

伊媚故意答得漠不关心。这也是为了给陈兵打来电话时留个后招,摆出不高兴的样子,丈夫有了顾忌,也就不会靠近电话机了。

“要看合同怎么签,我也吃不准最后会怎样,大致是请速记员一周来家三次。可能有时还要给人家做个饭。”

“好啊。要持续很长时间吗?”

“毕竟写的是自传嘛。我想从父母的事开始,一点点回想,一点点叙述。因为是第一次写,也不知道顺不顺利,觉着不太顺利的话我会放弃的。”

“好不容易写一次,坚持下去不好吗

?”

“嗯,怎么说呢,不试一下的话谁也

说不准。”

“不过,有时你可以把速记员叫到公司去啊。你的办公室应该很安静吧?”

“嗯,话是这么说……”

吕信的回应显得十分踌躇,他将手伸向脸庞,慢慢地摘下眼镜,仿佛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表情。

“……就算是我的办公室,毕竟是在公司,不能因为这种私事就让速记员进去,而且我也静不下心啊。当然,隔三岔五地去一次应该不要紧。”

伊媚常常会因为某件事想到自己和吕信的年龄差。即使差了三十岁,吕信若是长寿,多活一年自己就多老了一岁,前途也会渐渐狭窄。话虽如此,现在他马上就死也不成。不知为何,伊媚认为再过三年最理想。她总觉得自己的快乐、对未来的设计以及所有利益都贯注 在了这三年之中。

接下来的三年,必须设法让这个年老的保护者保住生命。为此伊媚打算容忍写自传这么一点儿消遣活动,姑且把它当作一种营养剂。此外,这么一来,她自己也能享受到获取自由时间的权利。

“好吧,那就把速记员叫到家里来。 ”伊媚精神一振,连声调也变了。

“一天也就两三个小时嘛,不用搞得

兴师动众。”

“要是弄到了傍晚,给人家做个饭什么的,没问题。不需要特别的设备吗?”

“啊,那倒不需要,用现成的书桌就行了。”

吕信的脸色也显得明朗了。

“什么时候开始?”

“说不准。要等我今天和那个男的商量好,听了对方的回复后再说。我这边也不是很着急。”

出租车到了。

“是吗? ”吕信听到通知,精神饱满地“嗨哟”一声,手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伊媚跟着他走到玄关附近,就在这时,身后的电话响了。“沙纪,你来照看一下董事长。”

吕信脚步一顿,多半以为电话是打给他的。伊媚忙称服装店说好今天会打电话过来,她向女佣递了个眼色,反身回了屋。吕信的脚步声朝玄关而去。

伊媚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是夫人吗?”是昨天那个陈兵的声

音。

“是。”

“我照您的吩咐,给您打电话来了

。”

“好的。”

伊媚一只耳朵听着玄关的动静。那里传出了硬物触碰地面的声音,吕信好像正在穿鞋。

“那我详细地说一下赵宽的情况和他要转达的话……啊,现在没问题吧?”陈兵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啊,确实有一点儿……”

“那就等一会儿再打?”

伊媚没有马上回答,耳朵依旧贴着听筒,片刻后响起了玄关门开启的声音。

“喂喂?”陈兵呼叫道。

“啊,可以了。你说吧,到底是怎么

回事?”

伊媚的语调变得轻松自如了。直到出租车驶离为止,沙纪应该都会在玄关待着。

“昨天我跟您说过一点儿,赵宽涉嫌伤人致死进了局子,今天早上这家伙告诉我,他已经坦白承认是他击杀了李芝 。据说这么一来,就要转为杀人嫌疑了。我有个熟人是公安局的警官,刚才打电话问了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伊媚心中涌起的第一个担忧是,赵宽的供述里有没有出现自己的名字。

汽车开动的声音传来后,女佣沙纪回了屋,看见伊媚握着听筒,就直接绕道去了厨房。

“警察那边怎么说?”

“这个嘛,说了很多……麻烦啊,在电话里说得花很长时间,而且也说不清。”

“去外面也行啊。”

“去外面也好……赵宽传话说

希望夫人您能给他请个律师。”

“律师?”

“是啊。赵宽被刑警拖走时,瞅了个空和我耳语了几句。因为当时我正好在他房里。”

看来事情复杂了,而且所谓的请律师,多半是想让自己掏钱。光靠电话确实说不清。

“你现在在哪儿?”

“在我住的公寓附近。我用的是公用电话。如果从公寓打,会被其他人听到的。”

“好吧,那我就去你那边。不是去你的公寓哟,而是开车去东大桥站前,你在那里等我。现在我马上收拾,准备出发。”

“明白了。这下雪天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陈兵说这话时口吻像个中年人。

陈兵上身套一件皮夹克,脚下穿着

长筒棉靴,站在东大桥站前东张西望 。长发显得他额头狭窄 。眉毛是垂着 的,眼睛又细又长。因为张着嘴,越发显出了下巴的短。陈兵光顾着往旁边看,连伊媚的车越过别的车来到他跟前,他也没发现。

伊媚稍稍打开车窗,从驾驶座露出脸时,陈兵才注意到。他笑了笑,点头致意后匆匆坐入了车后排。这一带不许停车。

“真是对不起,夫人。”

“有什么地方能停车喝杯茶的?”

“嗯,前边有个路边餐馆。” “好,就去那儿。”

“那家店挺脏的,唯一的优点就是有停车场。”

或许是因为下雪,私家车很少,抵达时间比预想的早。不过,行驶期间,陈兵的小眼睛始终映在后车镜上,令伊媚烦躁不安。

路边餐馆和大众食堂差不多,附近的桌边有两个卡车司机正在吃面。端上来的咖啡不过是着了色的砂糖水。

“李芝小姐就这么死了,真是不敢相

信。”

对面陈兵的目光频频投向自己胸口,伊媚浑身不自在,就扣上了外套前襟的纽扣。

“夫人走后,医生来过。马上就做了洗胃,我和赵宽还不得不在一边打下手 。李芝往洗脸盆里吐了好多 。那真叫恶心,完全没法看。”

喝下肚的咖啡在伊媚胃里翻滚起来。

“那个时候她还有意识吗?”

“意识是没了,但有反应。然后,过了十分钟左右,就在医生眼前,她的情况急转直下,很快就没气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难道她不是因为吃了*眠药安**死的么?”

“好像是因为她头顶上出了血,法医就打开了那里的头骨,发现里面有积血。据说死因是那里受到了猛烈撞击,赵宽抓住李芝,拿她的头在洗碗池的边上猛撞了好几下。我认识的那个警官告诉我,今天早上赵宽就是这么供述的。所以他的嫌疑才从伤人致死变成了故意 杀人。”

“赵宽本人是这么说的?”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有点儿奇怪。”

“赵宽有没有对警察说,之前我也在那个屋子里?”

“警方可一句也没提夫人的事。我和方达的事他好像说了,结果刑警还上我这里盘问来了,是在检查完赵宽的房间后——那是叫现场勘查吧。不过,就算赵宽不提我们的事也没用,因为医生先前就把我们供出来了。医生说李芝死得蹊跷,没写死亡诊断书,而是去派出 所报了警。好在夫人您回去了。当然这件事和夫人没关系,可是被迫当证人也很麻烦啊。赵宽就不用说了,我和方达也没把夫人的事告诉警察。我们不想给您添麻烦。”

“谢谢。”

这份担忧暂时是淡了,不过陈兵的语气黏黏糊糊,给人一种不尽不实的感觉。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李芝小姐被赵宽推得踉踉跄跄,倒在了厨房里。方达和你带李芝小姐坐上出租车,去看外科医生,在那里缝了三针,然后回到了公寓。当时她能和平常一样好好说 话,举止方面也没有异常。她还说受了你们的照顾,叫赵宽把威士忌送到你的房间去呢。这些是我从赵宽那儿听到的。”

“是的,没错。在外科医院做过治疗后,她朝医生道了谢,还向护士打听医药费。在回来的出租车上,她也说了诸如‘承蒙照顾了’‘和赵宽吵架了,很难为情’之类的话。如果死因是头撞出了内出血,那她可说不出那样的话,做不出那样的举动。我想她会当场失去知觉,倒地不起的。”

“可不是吗?看完医生回来,她就钻进被窝,让赵宽拿上送给你们的威士忌,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喝下了*眠药安**。”

“夫人回去后,赵宽就把我们叫过去了,所以我瞧过那屋子,看到*眠药安**的瓶里只剩了一半,杯子里没有水。”

没错,正是如此。伊媚在门外张望过一次,又和赵宽一起看过一次,李芝枕边的景象重又浮现在她的眼底。

“听说那瓶子是四十片装。也就是说,吃了差不多二十片。洗胃时吐出了不少,不过也可能是过了太久已经迟了。”

“那真正的死因是服*眠药安**自杀吗

?”

“我觉得是。撞了头之后她的情况是那么正常,可见就是自杀啦。李芝常和赵宽吵架,觉得自己会被抛弃,所以一直很悲观吧。她骨子里就是个软弱的人。”

陈兵那张装糊涂似的脸,仿佛在轻声嘀咕:吵架的原因就是夫人您啊。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眼角的黏膜红得不寻常,感觉不干净。

“赵宽没对警察说她是服*眠药安**自杀

?”

“我想他肯定说了,但警察好像认为医生帮她洗胃时吐出了很多,所以死亡原因不是这个。我的想法是,赵宽昨晚被警察欺负了一整夜,不得不供述说,自己拿李芝的头撞了好几下洗碗池,结果把她撞死了。而赵宽可能也预感到什么,所以在被刑警拉走前,和我说了几句悄悄话,叫我找夫人请律师。”

说什么请律师,赵宽哪有钱支付费用,结果还不是要自己买单。和同居的女人争吵,弄死了对方,审判时还要这边包揽辩护费,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另外,被警察带走时对陈兵悄悄地说了这些话,也给人一种精心策划的感觉。

伊媚脑中闪过了一丝疑念,莫非陈兵和方达想以辩护费的名义从自己这里骗取钱财?他们手头一直很紧。赵宽能拿这两人当小弟,也是因为他一直在挪用证券公司的钱,为此陈兵和方达很听赵宽的话。赵宽好像也染指过客户的钱,当然他自己从未提过。

说什么请律师,以伊媚的现状,根本办不到。如果律师正儿八经地问: “你请我为赵宽辩护,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 自己也无法回答。陈兵等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无非是在暗示“律师我们会去找,费用你来负担”,打算借此捞点儿好处。

这么一想,陈兵眼角的赤色黏膜不再是单纯的不净或令人厌恶,而更像是狡诈了。

我怎么能被这种低级混混看扁?阶层意识突然在伊媚心中冒了头。她上身倒向椅背,居高临下似的看着陈兵说道:“可以,我会给他找个律师。”

伊媚从盒中抽出一支烟,敲击着银色

的盒盖。

“真的吗?”陈兵看了看她的脸。伊媚立刻就答复,似乎令他感到了意外。

“嗯,我会去做的。”

陈兵正要拿出廉价打火机,伊媚说“不用”,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国外制造的镀金打火机。见陈兵一脸坏笑的样子,伊媚有些恼火。

“钱就由我支付给律师。”话语和着烟被一起吐出。

“您有认识的律师吗?”

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陈兵对这项决定还存有念想。

“只要去找,总能找到优秀的人才。我一下子也想不出人选,但我有不少门路。”

“那是,那是。”陈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管怎么说,都是杀人嫌疑啊。还是想尽可能地找一个能力强的律师。”

他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担心能不能全权交给对方来办。伊媚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越发觉得自己的想象没错。

伊媚本想挖苦说“那你有认识的律

师吗”,但又觉得这样的话,对方很可能来一句“我有个不错的人选”,迅速揽下这件事。这不就落入这个年轻男人的圈套了吗?

拒绝陈兵、说自己没义务给赵宽请律师固然简单,但这么冷漠也不太合适。一旦被恨上了,保不准他就会漏出自己的名字,对审讯官说些有的没的。就说这个陈兵吧,嘴上一再强调“不想给夫人添麻烦”,其实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种胁迫。总之,对陈兵和方达的企图或许判断有误,但律师由自己来请,就不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伊媚抛开陈兵,开车去了市中心。本来也可以把陈兵送到站前,但是一起坐车会让他得意忘形。这方面必须划清界限,提醒对方好自为之。

陈兵自认是赵宽的朋友,所以略有熟

不拘礼之嫌 。之前载着他时,后视镜里的眼睛净往自己这边瞧,话说着说着态度就随便起来,脸上还显出黏黏糊糊的表情。自己必须保持凛然的姿态,决不让对方生出可以狂妄的错觉,以为赵宽被捕,他就能上位了。

找律师心里没谱,不过对陈兵所说的“我有门路”倒让伊媚想到了一个人。如今能指望的只有这个人。既然想到了他,就再无犹豫了。

伊媚停下车给闫怀庆打了个电话。

“你好。”电话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

音。

“喂,是我。”伊媚的语调也活泼了

一些。

“啊,是你啊。”对方的声音一下子轻快了起来。

“咦,你一听就知道是我?”

“啊,那是自然。”

“我好开心啊。你最近可好?”

“没什么变化。既没生病,也没什么好事发生。”

“我说……你现在忙吗?”

“怎么了?”

“有件事我非找你商量不可。我想和你见个面谈一谈,就三十分钟左右。”

“好啊。我一直都很闲。”

“去哪儿好呢?最好不要离公司太远

吧?”

“哪儿都行。我这里正愁打发不了时

间呢。”

两人约定三十分钟后在群谊宾馆的大

厅会合。

伊媚坐在大厅深处一家咖啡厅里,不久,闫怀庆的魁梧身姿进了店门。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望着门口,见状便起身向对方招手。左顾右盼的闫怀庆发现了伊媚,展颜一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叼着烟斗,格子上衣的领口裹着红围巾,脚下蹬着一双橙色皮鞋。气色不错的脸庞与半白的头发十分般配。

“嗨,有一阵子没见了。”闫怀庆从嘴里拿出烟斗,微笑着的眼眸深处饱含着情感。

伊媚回应着他的目光。

“你一点儿都没变嘛。”伊媚坐回椅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脸说。

“白头发变多啦。”

“哪有,完全没变。”

“上次见面后,又过了多久啊?”

“呃……只几个月吧。”

“哦。”

闫怀庆衔住烟斗,垂下双目,将打火机一横,点着了烟。这默默的动作中似乎包含了上次见面时的对话。

“我是不是老了?”伊媚把脸往前一

凑。

“哪里,你啊,才叫年轻呢 。脸也好,身材也好,越来越丰腴了。”

比起脸来,闫怀庆对伊媚的胸腰部分

瞧得更起劲。

“是吗?看上去真是这样的话,那也要拜没有夫妻生活所赐啦。丈夫是个老头也是有好处的。”

“嗯,这个怎么说呢……他现在多大了?”

“六十七了。”

“六十七啊。嗯……那也没到那个程度吧。”

“和你不一样啦。你精力充沛着呢。”

“我比你家老公可年轻一点儿。”

“不是不是。你的话,就算到了七十也不会衰弱。”

“谢了。那就让我有个盼头吧。”

“谦虚啦。这个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得看对方是谁了。”

“跟柳桥的那位还保持着关系?”

“像是保持着,又像没保持着。”

“时间可不短了。从我那时就开始了,总有十年以上了吧。是不是还勾上了别的人?”

“喂喂,你今天叫我出来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这大雪天的,还真是挺稀奇啊,哪知道……”

“啊,对不起啦。”

伊媚拿起端来的咖啡。闫怀庆也抓起

砂糖倒了一点儿。

这个男人——闫怀庆,是市某领导的外甥。闫怀庆自己创立过公司,但屡战屡败,最后凭借舅父的斡旋,才被安插进现在的食品工业公司,当上了副总经理。

闫怀庆自称没有特定的本职工作,所以就算人在公司也是无所事事,即使因私事外出一整天,对公司业务也毫无影响。

“怀庆,是这样,今天我有事要请你帮助。”伊媚喝了两口咖啡后说道。

“看起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嘛。”

和语气正相反,闫怀庆略显紧张。

“不是我的事啦。”

“不是你的事啊。”

“你看,放心了不是。你有没有认

识的律师?”

“你是说律师?嗯,这个嘛,也不是

没有认识的。”

“没关系的,你不用战战兢兢。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我的事。不是民事,而是刑事案件。”

“刑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接下来会说。现在我想先问一声,你交际这么广,应该认识几个擅长办刑事案件又信得过的律师吧?”

“没错,我有认识的律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闫怀庆再次叼起烟斗,把胖脸稍稍往后一仰。

听完伊媚的讲述时,闫怀庆已经吸了整整两斗烟。

“我先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卖力地帮那个叫赵宽的年轻人?”

“他是我的男朋友啦,不过不是那种关系。不光他一个人,还有他的朋友,我是和他们这个团体有交情。所以我也认识赵宽的同居女友,也就是去世的李芝。大家喝喝酒,兜兜风,去酒吧看摇摆舞,就是一起玩儿罢了。我觉得赵宽有点儿可怜,他的朋友也求我帮他找个律师。”

“也就是说,是友情啰?”

“是同情啦。我和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

“你也到了和年轻男人交往的年龄了?”

“只要不是那种关系,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也想保持青春啊。在那个老头身边待着,我只会越来越老。”

“那又是谁申请嫁过去,要待在老头身边的?”

“都怪你!你不是也没拦着我吗?你要是留我留得再强硬一点儿,我才不会结婚呢。”

“好,就说这个。”闫怀庆喷吐着白色的烟雾,“这个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告诉我的时候,婚事已经定了。这么说吧,我一度也很生气。不过气归气,我仔细想了想,你要正式结婚了,虽然年纪差很多,但也不过是在我的岁数上加个十。更何况对方有钱、有社会地位。如果你跟我搅在一起,只会落得一个见不得光的下场。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了。说句装模作样的话,我也是在为你的幸福考虑。”

咖啡厅的客人不少,但都各自沉湎于自己的交谈,没有人在一旁倾听这对中年男女的对话。

“我倒觉得是你狡猾地把我甩掉了。你想的是,这个女人眼看就要成为负担,和吕信谈婚论嫁正是一个甩掉她的好机会,所以才没有强留我。”

“这通瞎想上次你也说过。”闫怀庆局促不安地笑道。

“不是瞎想。你看,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这个拱手让出女人的男人,如今只能以模棱两可的笑容来掩饰自己。

“柳桥那边也是吧,因为我的事,你们的关系不是弄得很僵吗? 我想,你放弃我也是因为这个事很棘手吧。比谁都松了口气的人其实是你吧……怎么,她还好吗?”

“老啦。果然不该决定结婚的。说这话有点儿对不起她,总之最近关系淡得就和水一样。”

“所以你就不找常来常往的,而是随便勾些别的女人了?你这毛病从我那时候开始就有了。我装作没看见,其实心里清楚。因为当时我也还年轻,对这个也比较回避。”

“随便的人是你吧……我们现在能淡然地谈论这些,也是因为岁数到啦。”

“看你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我呀,还说不出这种大彻大悟的话来。要是后来我一直频繁和你约会,恐怕是会燃起爱憎之火的。现在一年只见一两次,所以才能做到冷静。”

“快分手时你对我说,往后我们就以恋人的身份偷偷相会吧。婚姻归婚姻什么的,你说得倒很干脆,可事实上,我总觉得是被你蒙骗了。”

“咦,六年里我们不是见过好几次吗?我叫你你也不出来,所以才自然而然地疏远到了这个程度。我想你那边也是情况复杂吧。”

“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吕信先生啊。不过,好像也不必再躲躲闪闪了。”

“这话听着让人高兴。”

“要问为什么,那自然是因为你有了一个犯了罪需要营救的男朋友。”

伊媚侧着头取出了香烟。闫怀庆伸出握着打火机的手,视线从伊媚凑近的红唇移向了下方的圆颈和鼓胀的胸脯。

“是不是又大了一点儿?”

“净说些没正经的话。”这次轮到女人吐烟了。

“好吧,你完美极了,肤色还是那么白,竖里横里都很饱满。像你这样的,每天晚上都不能被老公疼爱,真是可怜。”

“谢了。既然同情我,说明你还算上心。”

“你得和年轻男人断绝往来。”闫怀庆断然地说,“和年轻男人交往,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这话就像人生导师的回答。”伊媚嘴上这么说,视线还是微微垂了下去。

“你给我听好了,年轻男人一无所有。你有一个社会地位不错的丈夫,也有钱。可年轻男人什么也没有,只身一人。这是他的强项,所以他无所畏惧 。而你的损失是明摆着的。胜负从一开始就已明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律师我会去请。但现在的问题不光是给对方做辩护,为杜绝后患,我会让律师打发掉那个男人。听你说的,好像不光是本人,还有他那两个叫什么来着的朋友……”

“是叫陈兵和方达,一对小混混。”

“这些人也要一并处理,不给他们找碴儿的机会。总之,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

闫怀庆的一字一句都结结实实打入了

伊媚的心坎。

“有这么厉害的律师吗? ”伊媚眼珠向上一翻,盯视着闫怀庆的脸。

“有。毕竟我舅舅是个大领导嘛,身边有一大把合适的人选。律师费我也会想办法。规规矩矩付账可就有的苦了,一不留神会被律师骗的。”

“真的吗?连律师费也帮我解决?”

别看伊媚现在睁大了眼睛,其实在车里想到闫怀庆后就立刻拨了电话,也是因为她心里萌生过这样的企图。

“我是没钱,不过如果是舅舅身边的那些律师,就不用担心了。他们受过舅舅很多关照,想来巴结的人也挤破了头。他们会奋不顾身地为我们干活儿。跟这种人打交道,我是驾轻就熟的。你也不必和律师见面。我会把一切都打点好。你的名字我也不会说。”

“好开心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真是太感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你帮了我的大忙!”

“以此为契机,以后你就别再找年轻男子了。要找呢,也要找家有妻儿、不太会乱来的中老年人,而且还得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我说怀庆 ,今后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很可能啊。你看,我还得向你汇报律师的工作情况呢。既然当事人已经向警察坦白,估计送检查院也快了。”

“杀人罪的话,会判几年?”

“担心了?”

“没有没有,一点儿也没有。还是进去得长一点儿好,这样就不会来缠我了。”

“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嘛。”

“不是的啦。其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他自说自话地纠缠不休。年轻男人就爱一根筋地头脑发热,真是麻烦。”

“你教了他很多吧?”

“傻瓜,又说这样的话……那到底会是几年呢?杀人的话,是不是会判成无期?”

“嗯,听你说的,他是杀了自己的同居女友对吧?检方要求的十五年徒刑会减到八年左右吧,一切都要看律师的努力。”

“你要婉转地拜托律师别太努力 ,得让他判得比八年更长才行。”

“这话真叫人吃惊。”

“这样也正好方便我做事。我呢,打算再过三年重操旧业。现在住的家坐拥地利,所以我才有了这么个计划。在打好基础、生意正式上轨道之前,我不想被奇怪的家伙骚扰。假如有八年以上,我就能把经营搞得很完善,到时候谁也找不到碴儿……怀庆,你也来支援我的生意吧。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担心钱的问题了。”

“三年后啊。你丈夫那么顽固的人,

居然会同意你的计划。”

“他还没同意,因为我还没说呢。不过,再过三年那个人就会死的。”

“死?他现在有病?”

“没病,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三年后他肯定会死的。”伊媚以欢快的语调说道。

手握烟斗的闫怀庆张着嘴,望着伊媚

的脸。

早上去公司的吕信下午两点坐车回来了。伊媚迎出玄关,就看到吕信的斜后方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女孩拎着公文包,一副很冷的样子。她手上拿着脱下的外套,职业装和外套都是朴素的深灰色,不过微微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了砖红色的丝巾。女孩看到伊媚,条件反射似的点头致意。她的身材和脸都很娇小。脸色与其说是白皙,还不如说是苍白。小鼻子小眼,门牙前凸,下巴短小,颧骨也是鼓鼓的,相貌不扬。

“啊,这位是宫素小姐。我上次说过,是我请来当速记员的。今天我请她去公司了,所以就把她带过来,想介绍你们认识。”

“我是宫素。以后请多关照。”

女速记员以事务性的口吻说着,少年般地鞠了一躬。

伊媚不知该把她引往何处。让进客厅,她还不够级别。她不是客人,而是丈夫雇来的人——伊媚抱有这样的强烈意识,觉得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不必兴师动众。

“去书房比较好。你把她带过去。”吕信一边脱外套一边说。

书房在客厅对面,之间隔着一条走

廊。室内只有把皮转椅和一张写字台。

由于无处可坐,速记员宫素只好在屋角站着。这时,伊媚一手端着茶盘,一手提着厨房里用的简陋座椅进来了。

“喂,没有更好的椅子了?”吕信皱着眉说。

“咦,这个不行?”伊媚看了看自己放下的椅子。

“不,给我坐的话,这个就行了。”小脸女速记员客气地说。

“不行,今后你要一直过来的。把客厅的椅子拿过来,那个比较舒服。然后,宫素小姐还需要一张书桌。”

“我老公的口述已经开始了?”

伊媚微笑着问,细细打量面色不佳的宫素。

“是的。在公司里进行了两次,每次都是四十分钟左右。”

宫素低着头答道。伊媚总觉得她低着头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龅牙。

“呃,是这样啊。顺利吗?”

“第一次的时候,谁都不会很顺利 ,不过我想不久就会习惯的。”

“这个工作你已经做了很久?”

“不,两年前我才总算能独当一

面了。现在还很不成熟。”

“是在速记学校学的?”

“是的 。我在那学了两年,然后在一个速记公司做了四年。辞职后我自己又干了两年。”

宫素声音悦耳。

“这么说的话,宫素小姐……

不好意思,你多大了?”

“啊,二十五了。”

“哦哦,你看起来可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啊。”

这不是谎话,她确实显年轻。说是十九、二十岁,怕也不会有人怀疑。个子矮,身体单薄,脸又瘦,总体而言显得比实际年纪小。被夸年轻后,宫素低下头微微一笑,眼角浮现的细纹终于使她的形象接近了实际年龄。

“那现在你是一个人单干啰?也就是说,已经自立门户了?”

“嗯,但还做得很不够。”

电话铃响了。沙纪拿起听筒,但马上又放回了原处。

“谁打来的?”

“我喂了两声,对方就挂了。可能是打错了。”沙纪回答道。

多半是听到女佣的声音才挂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陈兵。给赵宽找律师的事一直没下文,现在正是对方来打听的时候。明明没在电话里说过多少话,陈兵却能辨出声音,知道是女佣后一声不吭地挂了电话,这油滑的做法还真像他的风格。假装担心朋友赵宽,其实是想找机会接触自己。

不过,伊媚又觉得没准儿是闫怀庆打来的。

这边求过他请律师,也不知那电话是不是他为通报结果而打来的。求他的事他总是会麻利地帮你办好,闫怀庆就是这样的男人。

宫素走后,伊媚问丈夫:“从明

天开始,那个人每天都会来吗?”

“不,不是每天。也就一周两次左

右吧。她还有其它的工作。”

伊媚出了门,给闫怀庆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了闫怀庆混杂着笑意的语声:“电话是我打的。接电话的好像是女佣,所以我就挂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

“就是你上次托我办的事,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律师。看你那边也很着急的样子,我就想先来做个汇报。”

“谢谢。不过也不用这么着急的。”

“怎么说呢,总之你那边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到哪里谈谈吧?”

“我是没问题的,你呢?现在才四点哦。”

“我吗?我什么时候都行,我就是个闲职。嗯,要不要去哪儿吃顿饭?虽然有点儿早,不过肚子里也不是装不下东西。”

“嗯,好啊。”

“就去蜀香居川菜馆吧。现在我先打电话预约一下,五分钟后你能不能再给我来个电话?”

五分钟后伊媚打电话过去,闫怀庆说饭店订好了位,但伊媚可能不知道地方,所以想让她在附近宾馆的大厅等着。

伊媚抵达宾馆时,见先到的闫怀庆正在等她。

“哎呀,你好早啊。”

“我公司离得近,占了地利,而且又随时都能脱身。你是开车来的吧?我觉得你会开车来,所以就把公司的车打发走了。”

“其实不用去饭店的。”

“偶尔去一次也不错啊。那是一家氛围轻松的小店。好了,我就坐你的车了。”

两人一起向停在宾馆前的车走去。有一群外国人坐着车刚到。在如此热闹的气氛下,伊媚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变得朝气蓬勃,和在那个无聊、沉闷的家中与吕信一起生活时完全不同。

刚走进玄关,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服务员便迎上前来。

“欢迎光临。感谢您之前来电预约。”

“不好意思啊,来得有点儿早了。我们来只是为了吃饭。”闫怀庆说。

女服务员保持垂首的姿态,观察着伊媚。

饭菜上桌,两人边吃边聊了越来。“那个叫赵宽的年轻人啊,据说在警察那里坦白了一切。”闫怀庆说。

“是吗?”

“你看你,脸色都变了。”

“他到底说什么了?肯定是乱说一气吧。”伊媚正拿着筷子,此时筷尖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起来。

“放心吧,听说他的供词里没有你。赵宽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倒也让人钦佩。”

“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请的律师告诉我的,说是看了警方的笔录。这个律师也是年轻人,感觉很优秀,是我舅舅那边的人,所以还挺卖力。”

不过,伊媚觉得律师太过积极也会带来麻烦。能做到不被赵宽恨上,以及不让陈兵和方达等人有机可乘,就可以了。

“然后那位律师报告说,送交检察院的手续办得很快,虽然目前还处于检察官调查阶段,但马上就要起诉了。不过,上次我也讲到了一点,赵宽*翻推**了在警察那边做的供述,说不是他把那女人推向厨房、施加*力暴**,而是那女的猛冲过来,他拿手一挡,结果对方有点儿没站稳倒下了。他还说死因是喝了*眠药安**,坚持认为这是自杀,和自己没关系。”

伊媚想起了李芝从被中露出的脸和枕边的*眠药安**瓶,感觉赵宽的话是真的。然而,这种因目睹过现场而得到的实感无法对闫怀庆言说。

“律师这么卖力呢,也不光是因为我舅舅的关系。”

女服务员端菜上桌的期间,喝着酒的闫怀庆延续了刚才的话题。

“警方以杀人罪送检,嫌疑人翻供,坚称被害者是自杀。杀人罪名成立或无罪释放,对律师来说这个官司还是值得一打的。”

“检察官那边怎么说?”

“检察官好像支持警方的判断。至于判成杀人罪还是伤害致死罪,这个还不太清楚,总之检察官认为被害者的死是由赵宽的攻击行为造成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法医的鉴定书虽然承认死者服用过*眠药安**,但同时又说只检测出了一点点,远远低于致死量。”

“是吗?那不就没错了吗?”

“无奈律师对这个事非常积极。他正在到处咨询法医学专家,问这份鉴定是否妥当,还说现在的情况相当有利呢。昨天他来公司找我谈过话,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

“这么卖力干什么,真麻烦。”

“看来不太合你的意啊。可话说回来,我又不能把你的意思传达给对方。”

“你绝对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正因为如此,一旦发生现在这样的情况就很难办了。作为委托人总不能对律师说,别多管闲事,尽量判重点儿,让他在牢里待长点儿吧。顶多是不痛不痒地回一句,好吧,那就有劳了。”

“运气不佳,竟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律师。”

“事情完全颠倒了。不过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只是,这样的话,当初还不如找个没干劲的平庸律师呢。介绍人精明过头了。有个厉害的舅舅有时候也挺麻烦啊。”

“现在还能把这个律师换掉吗?”

“这个不成,会显得很不自然。换掉一个卖力工作的律师,人家反而会怀疑我们另有企图。”

“无罪的话,马上就能出来吧?”

“检察官不服一审判决,继续上诉的话,会有一个拘留期。不过,当中可以保释,所以不会关三四年那么久吧。这样就达不到你所希望的八年以上了。”

“真是糟糕。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那就极力钳制住律师吧……只是,情况好像已经很紧迫了。你要吸取教训,以后别再和年轻男人来往了。这次的教训,你可要好好记在心里。”

“讨厌!”

“光是教训可能没啥效果……怎么样,吃完饭要不要去哪儿玩儿两个小时?”

伊媚感觉有人在摇自己,于是睁开了眼睛。晦暗的白色天花板映入了眼帘,闫怀庆俯卧在她的身旁,正在替换烟斗里的*草烟**。

“哎呀,我竟然睡着了。”

伊媚瞧了一眼手表,但一下子看不清又小又暗的表盘。旅馆的暖气设备效果一般,可腿上却黏黏糊糊的,像是出了汗。

“也就三十分钟左右啦。”闫怀庆说。

“是吗,就这么点儿时间?现在几点了?”

“九点刚过。你也这么在意回去的时间?”

“当然,怎么说我也是主妇啊。而且今天我出来的时候,说的是去百货商店买桌子和椅子,结果根本没时间去。”

“桌子和椅子?”

“我想抽烟。这个烟斗让我抽一口。 ”伊媚仰面躺着,吐了两次烟,“桌子和椅子呢,是给速记员买的。”

“速记员?这都什么呀?”

“我老公啊,说想自费出一本自传。因为是口述,所以就请了一个速记员来家里。这种奇怪的玩意儿,亏他想得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是十天前提起的。你看,他能想出写自传这种主意,是不是没几年好活了?所以,我正在做准备,让自己能好好活过后半辈子。如果不按设想的做,我就会错失机会。到了我这把年纪,是不可能再从头来过的。”

“今天晚上你对年龄问题特别关注啊。”

“是啊,我说的是实话。”

“好吧,我也不是不明白……话题扯远了,我们下次再说吧。现在也该收拾收拾起来了。”

“可不是嘛。你再躺一会儿,我先去浴室收拾一下。”

伊媚从床上下来,看见街市霓虹灯的灯光匍匐般地从绿色百叶窗的缝隙中渗了进来。她一边往小浴缸里放热水,一边想,必须考虑如何确保财产归自己所有。

回到家,把车开入车库,听到声音的沙纪开门迎了出来。

“你还没睡啊?”伊媚说。

“是的。”

“老爷呢?”

“吃过晚饭后,六点左右的时候睡下了。”

“是吗?有人来过电话么?”

“有一个,是一位叫陈兵的先生打来的,他说希望夫人明天能回个电话。”

律师的事还没告诉陈兵,想必他是来问后续情况的。为了别被那些家伙缠上,必须尽快结束这桩麻烦。

伊媚照料吕信吃早饭。面包、牛奶、牛排和蔬菜沙拉,还有汤。

伊媚涂好黄油的面包片吕信只啃了一半。他吃了蔬菜和鸡蛋,但牛肉吃得不多。原本他动嘴就慢,如今更是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也不怎么说话。

“肉要冷啦,快点吃吧。”

“嗯。”

吕信在伊媚的催促下把筷子伸向牛排,只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就再也不吃了。明明为了他,已经把肉都切得像纸一样薄了。

伊媚总是过后独自一人用餐。和吕信在一起,她食不知味。用餐也讲究节奏,像吕信那样慢条斯理地吃饭,伊媚无法忍受,她的情绪会越来越焦躁。伺候他吃饭的话,倒还能看得下去。

近来吕信食欲不断衰退。伊媚一早就放上了一盘牛排,给他补充热量,但他也不怎么吃。用带骨头的鸡熬成的浓汤也好,调理起来很繁琐的洋葱汤也好,都给他做过,但他都不喜欢,只爱漂着裙带菜的味噌汤。

吕信的身子好像也渐渐瘦弱了。眼袋变大,脸颊瘪了下去,只有下唇往前鼓着,嘴边添了几道皱纹。背也比过去更往前倾了。每天都见面的人瞧不出来,但久未谋面的人看了,都会吃惊他老了许多。肯定有人觉得他已经活不长了。

虽然只相差十岁,但闫怀庆就像正当壮年。他脸色红润,溜光水滑,没有皱纹的额头油亮油亮的,一身细皮嫩肉,更别说食欲有多旺盛了。而且他声音洪亮,有气势,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人。

吕信用筷尖从汤碗中夹起裙带菜送入嘴里。从裙带菜一头滴落的汤汁掉在了他胸前。衣服的前襟已经弄脏了两三次。伊媚想起了中风而死的伯父戴着围兜的模样。

中午过后,速记员宫素到了。这个女人站在玄关口也毫不引人注目。脸和身子都很瘦长,穿着黑色的衣服更显得身材苗条。小鼻子小眼,完全感觉不到活力。今天,夹着手提包的宫素见到伊媚,仍像少年般鞠了一躬。

“欢迎光临。辛苦你了。天这么冷,一定冻得够呛吧?”

“不,不算太冷。”

宫素露出了微微前突的门牙,这笑容也缺乏女人的韵味。

伊媚想这是吕信恢复情绪的好机会,便领着宫素走到书房前,敲响了门。在外人前还是要举止得体的。

“老公,宫素小姐来了。”

弓着背、身子前倾撑在书桌上的吕信,转向了伊媚她们。

“你好。”

“您好,我来了。”宫素朝吕信施礼,那体态就像折断了的树枝。

“是这样的,关于宫素小姐的桌椅,我昨天已经去百货商店订购了,应该马上就能到。”

伊媚心想,今天或明天必须要去一次百货商店了。

“哦,是这样啊。拿到之前用什么呢? ”吕信站起来东张西望,看得出他是在顾忌伊媚。

“那就把昨天的那个拿过来吧。”

伊媚前往库房,满不在乎地把那张破旧的小桌搬来了。小桌是昨日发生不快的导火索。吕信表情复杂。至于椅子,昨天从餐厅拿来的那把还留在屋角。

“在新桌椅送来之前,先将就着用这个吧。”伊媚对宫素说。“实在是不好意思。”

“要不先坐下来试试?”

宫素屈身坐下,由于椅子高桌子低,书写姿势好像会很别扭。

“桌子有点儿矮啊,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桌子。”伊媚做出一 脸沉思状。

“就这个也行了,反正商店会送新的过来。”吕信在为伊媚着想。

“是的,在这个上面还是能写字的。”宫素也有些惶恐。

“老公,你是不是今天就要开始了?”

“嗯,有这个打算,所以我把要说的话做了笔记。”

书桌上搁着笔记本和钢笔。从离开被炉到刚才为止,吕信大概一直在写笔记。

宫素从包里取出用薄纸装订成的速记本和三支圆珠笔。

沙纪端着茶进了屋,视线扫过速记用具之后,又退了出去。

“要开始了吗?”

伊媚对坐回椅中看着笔记的吕信说道。看来今天他不打算去公司了。

“嗯,是要准备开始了,不过还不太习惯啊。前不久我请宫素小姐到公司做过两次练习,不过这跟写文章不一样,我还是没掌握要领。”吕信双肘撑着书桌托住下巴,问道,“宫素小姐,擅长口述速记的人是怎么做的呢?”

吕信对方法毫无头绪,有些迷惘。

“嗯,也有像在演讲或座谈会上说话一样,然后再修改一下,弄成一篇文章的。”

沙纪轻敲几下门走了进来。

“夫人,加油站来了人,说是把车子送过来了。”

看来是加油站的人把今天一早取走的车送回来了。

“是吗?我马上就去。”

伊媚刚起身,吕信就看了她一眼。

“车怎么了?”

“昨天晚上托了他们今天给车上蜡。”

走出玄关,只见那里站着一个头发蓬乱的高个子员工。把车子开 回来的就是他,身后另有一辆用来返回加油站的车, 由另一个男人驾驶。

涂过蜡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变漂亮了呢。”

“是是,夫人的车嘛,我们擦得可卖力了。”

这些员工的玩笑话总是那么轻浮,眼中的笑意也过于狎昵。若是在他们工作的加油站,也就乐呵地听着了,到了人家门前还用一样的腔调说话,简直是讨厌。

伊媚一脸不快地从钱包里掏出钱,这时那员工嬉皮笑脸地低声说道:“夫人,那位先生好像有话要对您说。”

伊媚下意识地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陈兵从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席伸出脸,正朝她点头哈腰,眼睛似乎被阳光晃得厉害。

她没想到陈兵坐上了加油站的车,更没算到他会在这里出现,这一突然袭击令她目瞪口呆。

“那位先生说有话对夫人讲,好说歹说就是要坐我们的车过来。我也没办法,这个人是上次坐夫人车子的那位年轻人的朋友,我们也是见过一两次面的。”

带赵宽兜风时,陈兵可能也一起坐上来过。无奈之下,伊媚只好向停在后面的车走去,狠狠地瞪了陈兵一眼。

“对不起。我去加油站时,他们说现在正要把车送回夫人的家,所以我就一起跟来了。”陈兵的态度并不如他的措辞那么客套,眼角的赤色黏膜突露在外,一脸奸猾相。

“竟然到家门口来了,我会很难办的,知道吗? ”伊媚呵斥道。

“呃……可是我给夫人打了电话的,却怎么也说不上话啊。”

“你说有话要讲,是什么?”

“就是给赵宽请律师的事。夫人说已经有谱了,那么有没有正式决定呢?”

“差不多了。”

“要是定下来了,我也想见见律师,好好求他。方达也是这么说的。我们还打算出庭提供对赵宽有利的证词。不管怎么说,那天晚上的事,我和方达最清楚了。”

陈兵的红眼睛似乎在说:住在同一幢公寓的我们很清楚李芝去世那晚的事。我们还知道夫人您也在现场哦。

打着赵宽友人的幌子,说什么我们也要去求律师。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胁迫——我们要把您的事也告诉律师,还会以证人身份在法庭上说出来。这主意没准儿是那个头脑比较精明的方达想出来的。

“我都没见过律师呢,因为还没有真正定下来。”

“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估计还要一点儿时间。”

“太晚的话,赵宽就太可怜了。夫人说包在您身上,所以我们才托付给了您,但我还是想问清楚前景。方达也是这么说的。”陈兵的语气刁横起来。

“方达在哪里?”

“他在公寓,正在等我传达夫人的回复。”

背后果然有方达的影子。

“在这种地方也没办法说话啊。对了,今天下午我有事要去一趟百货商店,三点左右你到达兴宾馆的大厅等我。方达也要来的话,就一起来好了。”

“明白了,就这么办吧。”这回,陈兵总算轻轻点了下头,脸缩回了车窗。

伊媚在进门前又回头看,只见加油站

员工与驾驶席的陈兵调换了位置,两

人相视一笑。

吕信和速记员宫素继续做着口述笔录,伊媚已做好外出准备,在两人面前露了一下脸。

“老公,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吕信闻言转过头来:“啊,去吧。”

与往常一样,他也不问去哪里,眼神似乎也始终专注于口述。宫素起身,稍稍低下剪着短发的头,道了声“请走好”。

“宫素小姐,我想明天商店就会把我订的桌椅送来,不过我还是会在外面打个电话,催他们快一点儿的。”

“真是麻烦您了。”

车被擦得锃亮。伊媚不认为陈兵真是跟着还车的加油站员工来的。陈兵的狡黠中有着超乎想象的执拗,而且一半来自方达的主意。想到这里,伊媚觉得这两人不好对付。

她准备先去商店,再去达兴宾馆。现阶段,由于这边没什么对策,去宾馆大厅和方达及陈兵见面,可能会把事情搞糟。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做个妥善了断,但也许不会那么顺利。伊媚本想以势压人来硬的,可又觉得说不定会在某处被人摆一道。当场对话,说着说着,没准儿就会拿出违心的大度,变成向他们让步。一旦两人联手死缠烂打,可就麻烦不断了。

伊媚想听取闫怀庆的意见。别看她怨这怨那的,这种时候闫怀庆就是她的依靠。

伊媚给闫怀庆打了个电话,幸运的是,她很快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好,那就请你去哪里吃一顿吧

?”

不用明说来意,闫怀庆就领会了。场所定在银座大楼地下的鱼鲜餐馆,闫怀庆告知了地址。这么一来,去商店买桌椅怕是要拖到明天了。

“真是不见则疏,一见就一发而不可收啊。”

闫怀庆吃过虾和鲷鱼之后,喝了第一杯啤酒。说:“每天都这样的话,就必须改变营养的摄入方式了。”

“傻子,才不是这么回事呢。今天我有点儿正事,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参谋?”

“不用转眼珠子啦,这个事对你没有直接影响。”

“不管有影响没影响,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伊媚说了陈兵和方达的事。情况毕竟很复杂,明言可能会被两人缠上,这还是第一 次。虽然是在享用菜肴的轻松氛围中讲述,但还是透出了一种要把降临在身上的麻烦甩掉的迫切之情。

“上次我说过的吧?和年轻男人交往准没好处。当然,那是指着赵宽说的。”闫怀庆的宽肩膀向前一凑,继续说道,“这种人的朋友也是一路货色。他们是想抬出赵宽勒索你对吧?”

“肯定是为了钱 。上次他半带挖苦地对我说,他们自己会找律师,有了合适人选让我照应照应,暗示要我出费用,所以我才说律师我这边来请,堵了他们的口。结果这次他们想了个别的借口,竟然坐着加油站的车到我家来了,真是太不要脸了。”

“找碴儿是那些人的专长。你嘛,又心高气傲,所以他们觉得这样做会比较有效。那他们的目的只是钱了?”

“还会有什么?”

“看你这眼神,多半你自己也清楚吧 。你的小伙伴坐班房去了,所以他们想取而代之吧。”

“讨厌!”

“好啦,你就别装了。你一直在隐瞒你们的关系,但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你看,我会让律师努力不把这件事捅上法庭。但是,为此你必须告诉我实话,防卫策略也得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我确实犯错了。”伊媚耷拉着眼皮,半是羞愧半是自暴自弃地嘀咕了一句。

“嗯,果然啊。”

闫怀庆从鼻子里发出了哼声,不再说话,只是注视着伊媚低垂的额头。

“所以……所以我才不想说啊。”

伊媚意识到血气涌上了自己的脸颊,她抬起头望向闫怀庆,仿佛是要搅乱他那复杂的眼神。

“生气了?”伊媚低声说。

“就算我说你这个女人真过分也没用吧。只是听你亲口挑明了,心情还是很微妙。”

“你看,我就说嘛。”

“以前我就知道,所以也不怎么吃惊。你骨子里就是一个会和年轻男人出轨的人,又或者是到了这样的年纪吧。”

“这次是想把我说成老太婆教训我吗?”伊媚把脸往前一凑。

“年轻男人危险,你要吸取教训,趁早收手。对方一文不名,没有可失去的东西。这一点很致命,怎么看都是你吃亏啊。”

“我已经很明白了。以后我只守着老男人。”

“老男人是说我吗?”

“啊,选哪一个好呢?”

“你老公的话,对你来说,各方面都算不错。”

“不错得过头了,所以我才会不满。然后情绪就变得很奇怪,不知该怎么办。就像喝醉酒的时候一样,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有时还会自暴自弃。”

“这是在为跟年轻男人出轨的事辩解吗?”

“把我弄成这样的人是你啊,你的血进入我身体后,就化作了浑浊的一团,到处闹腾。做出这种事,还把人家巧妙地让给了一个糟老头,你自己倒跑得快。太狡猾了!”

“哈,这是要反扑了吗?”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偶尔见一次面了,这样会让我越来越神经衰弱。”

闫怀庆像是被灯光晃了下似的眯起了眼睛。

“希望你能遵守一条规则,那就是不要让你老公担心。”

“厉害啊。这条规则其实也就是不要威胁到你的生活吧?这个我明白,不用你来提醒。”伊媚看了看手表,“啊,已经两点了。”

“在宾馆大厅和他们见面是几点?”

“三点。”

“还有一个小时啊。”闫怀庆想了一会儿,“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去宾馆,我也跟着你一起去。”

“啊?你也去?”

“我不会在他们面前做什么,我这边有人很擅长交涉,顺便也给你介绍一下律师吧。”

伊媚本就没想好对策,又因为事出突然,一下子也插不进话。

闫怀庆说要打个电话,离开房间去了走廊,可是过了十分钟也没回来。闫怀庆多半是在和律师通话,不过他说的那个擅长交涉的人应该不是律师,听口气像是另一个人。伊媚也想不出有谁。没准儿闫怀庆也能通过熟人找几个擅长恐吓的好手,但伊媚转念一想,可别反而把事情闹大了啊。律师那边也是,明明说过让闫怀庆居中联络,自己尽量不要露面,他却胡乱理解,还要把律师叫到宾馆来。从前伊媚就知道闫怀庆做事欠慎重,此时不禁后悔没对他多加叮嘱。

“这种事我懂。”打完电话回来的闫怀庆,听完伊媚的话后点了点头,“律师那边呢,我也不能永远隔在你们之间当屏风。你作为委托人还是得去见一下,否则律师反而会摸不着头脑。当然,你和赵宽的关系现在我还瞒着律师。不过,到了公审阶段赵宽要是说漏了嘴,也是很糟糕的。一旦丑闻曝光,你这边的麻烦还会涉及你丈夫的体面,对你将来开餐馆也是一个巨大的负面影响。所以,要封口的话自然得请律师多方活动。为此律师需要认识你本人。”

“情况变得好奇怪。早知如此,我就不揽下给赵宽找律师这件事了。”

“那也不行。说起来这也是为了保护你,而不是为赵宽辩护啊。给赵宽找辩护律师,一是为了卖他一个人情,让他不要胡说;二是为了不给方达和陈兵这些流氓以可乘之机;还有三,就是请律师运用法庭技术,避免你的名字出现。这些才是我们的目标,不是吗? ”闫怀庆整理了一番要点。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很难啊。”

“从一开始就是自相矛盾的。你希望赵宽在牢里尽量待长一点儿,所以还要求律师别太卖力呢。”

“这个问题不能很好地取得平衡吗?”

“这件事很难办,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举个例子吧,虽然方达和陈兵在警察那里录口供时没提你的名字,但是他们在法庭上会说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

“上法庭前还有检察官询问证人的环节。好在我听律师说,方达和陈兵都还没有接到检察官的传唤。但往后的事就难说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考虑如何防范。”

“我们该怎么做?”

“你看,你不知道了吧?从来就没想过那么远吧。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自己种下的恶果,是需要智慧和辛劳的。”

在去兴达宾馆的路上,伊媚在车里小声对闫怀庆说:“必须见律师的理由我算是明白了,一狠心把话说开的勇气也有了。对了,那位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左义,只有三十五岁,听说以前在刑案专家律师的事务所工作,三年前自立门户了。他是我舅舅那边介绍过来的,肯定不会错。不过,你也不用急着说实话。”

“嗯,我会先跟你商量的。”

“对,就这么做。”

“还有,要去见方达和陈兵的也是那位律师吗?”

“啊,不是的。对了,我们刚才商量过了。你呢,和那两个人只说几句就行,就站着说,一旦坐下来就不好换人了。”

“换人?”

“会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到你身边来。这时你就迅速走开,去我和律师坐的地方就行了,接下来的事那个男人会帮我们办妥的。”

“是练过武功的人?”

“那人可是绅士。交给他你就放心吧……现在离三点还差二十分钟,我们不早点儿到的话就麻烦了。”

进入兴达宾馆的大厅后,坐在椅子或长凳上的众人的脸,一张张从伊媚眼前掠过。

“还没来。”伊媚低声说。

“你就在这儿待着。往里去有块地方被隔墙挡着,那里也有候客室,当然在这里是看不见的,我和律师就在那里。你要照我们说好的做,等那个人一出现你就过来。”

闫怀庆撇下伊媚走了。

伊媚暗中观察周围的人,但看不出哪个是闫怀庆嘴里说的魁梧男人。那人接到召唤后,多半已经到了,只是体格健壮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有几个是外国人。

伊媚面对大门呆呆地站着,没多久就看到了一张平板脸,是推着旋转门进来的方达,长发的陈兵紧随其后。

两人进来就环顾着大厅,陈兵率先发现了伊媚。他捅了捅方达的胳膊,一扬下巴,像是说了一句“人在那儿” 。朝这边努嘴的动作实在让人恼火,简直就像见到了自己的女人似的。伊媚走近方达和陈兵,杵在两人面前,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于是两人也对伊媚随随便便地点了下头。

“夫人,今天早上真是谢谢您了。 ”陈兵在方达的肩后咧嘴一笑,说道。

伊媚很久没见到方达了,在公寓的那晚也错过了。方达人微胖,个子很高,长着一张颧骨突出的扁平脸。

“夫人,我们好一段时间没见了。 ”方达语声平静,细长的眼睛笔直地对着伊媚。看来这是他与女人对峙时最擅长摆的姿态。

“久违了。”伊媚摆出全神戒备的架势,既不微笑,也没显出冷漠之态。

“这次赵宽碰上了*麻大**烦,真是辛苦您了。”

虽然没说“您一定很难受吧”,但这番问候就像是对着当事人的亲属说的。

“是啊。真是不幸。”

也许是心理作用,方达的细瞳仁好像闪了一下。

“我听陈兵说了,您一直很牵挂律师的事。谢谢您。”

“我已经请好了。”

“现在拘留所还不许会面,所以我们没法跟赵宽说话,不过我想那家伙心里一定在感谢夫人。”

方达在“心里”处拖了个小小的长音。看来他是想让对方听清这两个字,以强调赵宽还没说出伊媚的名字,强调他感谢伊媚聘请律师的厚意和诚意,正努力不给她添麻烦。

闫怀庆说的那个魁梧男人就快出现了吧?伊媚满怀期待,可又不能四处张望。

看方达和陈兵的神情,似乎是想在附近坐下来慢慢说,又像是要伺机把她带出去。幸好椅子上都坐满了人,不过,也难保无人起身。那样的话,方达一定会说“来,我们坐”。伊媚感到一阵焦急。事实上,这两人都在东张西望,寻找谈话的地方。

“方达,你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啊?在这之前我想先说一句,今天早上陈兵跑到我家门口来了,这怎么行呢。”

“我听陈兵说啊,是因为电话怎么也打不顺畅,为了不给您添麻烦,只好到您家门口来了。当然,他不应该这么做。我也跟他讲了,以后不能这样。”方达用讥诮的口吻说道。

这时,伊媚斜前方的门一转,进来了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女人快步向前台走去,男人似乎不是她的同伴。进门后他便停下脚步,身子紧挨着因惯性而继续转动的门。眼角扫到那裹着箱子般强硬体格的黑色西装时,伊媚明白了,闫怀庆叫的那个男人到了。

方达和陈兵面朝伊媚,所以不清楚门前的情况。伊媚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在视野一角、聚焦点之外,那个轮廓模糊的黑影始终堵在门口,注视着这边。想必是他接到电话后,准备时间不足,所以来晚了。男人见一名中年妇女和两个年轻男子站着说话,与电话中听到的人物特征两相印证,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一切。此时他一动不动,正窥探着伊媚这边的情况。

“方达,你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事?”

“啊,其实和我们请夫人找的那位律师有关,那个人行吗?”

黑衣男人的身影在眼角视线中微微一动,慢慢靠近,移到了听得见说话声的地方。看他那副架势,随时都能冲过来。

“什么叫‘行吗’?”

“也就是说呢,我们想知道那个人能力强不强。赵宽这家伙您也知道的,情况很微妙,判成他杀人,还是李芝自杀,是关乎赵宽生死存亡的大事。现在他就像站在了悬崖边上,如果律师不是非常可靠的话,我们会很担心。”

“那个律师很可靠哦。”

“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吗?”

“是吧。”

“大概有多大?”

“年纪吗?有三十五六岁吧。”

黑色西装的身影又靠近了一些。无关的人们在他与他俩之间穿行。

“没问题吗?像这样……”陈兵在方达身后说道。

见伊媚对陈兵置之不理,方达接过了话茬:“律师这么年轻,真的不要紧?”

方达会不会提出见律师一面呢?他未必不会趁机表示要在律师面前揭露伊媚与赵宽的关系,以此为要挟。又或者,如果他准备请他们认识的好律师,多半会要求自己支付费用。这样的话,就是赤裸裸地为钱了。

“我觉得那个律师不错。”

“嗯……这个嘛,毕竟是夫人自己花钱,找哪位律师都是您的自由。但是站在我们的立场,朋友正站在危险的悬崖边上,所以觉得不能是个律师就行啊。”方达说。

“咦,那你说该怎么办?”

“啊,这个嘛……”

说到“这个嘛”时,先前一直位于眼角的身影来到了视野的中央,打破了三人对话的格局,也掐断了方达的话头。

“嗨,夫人,你好啊。”

男人声音洪亮。终于正眼瞧见了他的脸,脸圆圆的,头发推得很短。毫无疑问,这就是刚才隐约看到的那个轮廓的主人。虽然隔着西装,但从肌肉隆起的双肩到躯体,整体仍呈现出一个四角形。

“你好。”伊媚对初次见面的男人微微一笑,低头致意。

见有人打扰,方达和陈兵无奈地退后了一步,将目光转向一旁,但又频频不露痕迹地向男人瞥上几眼。他们似乎想摸透伊媚与此人的交往性质。

黑色西装男突然对他们笑了起来,打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哈哈哈哈。啊啊,你们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两人与其说是吃惊,还不如说是吓呆了,双目圆睁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啊啊,在这种地方遇上,真是对不住了。哈哈哈……”

笑声爽朗洪亮。男人凑上前去,紧紧贴在了两人身前。在伊媚看来,箱形的躯体正背对着自己,不禁让她联想起了阻止群众蜂拥而入的警官。

伊媚开始朝左侧横走,方达和陈兵一副想马上追过来的样子。

“好啦好啦,以后再……”

高亢的笑声仍在持续,男人似乎伸双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伊媚走上通往隔墙里侧的矮楼梯,途中回头一看,只见男人一脸笑容,正给吓得目瞪口呆的两人发名片。

隔墙的另一侧虽然狭小,但也算大厅的一部分,所以配有桌椅。这里犹如旋转舞台的背后,映出了闫怀庆和另一个男人在桌前交谈的景象。

闫怀庆朝走上前来的伊媚抬起头,说道:“欢迎光临。”

另一个男人闻言,像棍子似的站了起来 。椅子旁边有一个手提包。

“这位就是律师左义先生……”

律师梳了个漂亮的三七开发型,脸上的胡楂儿很浓。他低着头,手指在名片夹里一阵掏摸。

递过来的名片上列着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家庭住址。

伊媚在闫怀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闫怀庆向她转达了之前与律师谈话的要点。

“左律师好像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说可以证明被告无罪。我问了一下,才知道他的着眼点确实很有意思。左律师,你能和夫人说几句吗?”

“好的。”律师低了低头,眼睛望向伊媚。

看着律师从手提包里拿出文件,伊媚想自己的事不知闫怀庆是怎么对他说的。

“案子在三天前提起了公诉,罪名是杀人。”左义律师说道。

杀人罪——伊媚看了看闫怀庆的脸。闫怀庆正眯着眼,像是被烟熏到了。

“也就是说,我认为是过失致死罪,但检察官的定性比我预想的严重。公审暂定在下个月初。关于内容,刚才我对闫先生也说过,做一个简单报告的话……”

假如赵宽已被起诉,那就意味着方达和陈兵都没有成为检方的证人。检察官没有传唤他俩,也没有把他们当作重要关系人进行调查。这可能吗?也许一般常识并不适用于审判。虽然尚不可掉以轻心,不过,伊媚感觉危机之一已经解除。

“根据检方说法,这个叫李芝的女人喝下大量*眠药安**的事实,被视为与死亡无关而被剔除了。在这一点上,检察官的判断是有问题的。”

左义律师读的似乎是一页手抄笔记,他从纸页上抬起头,一双圆眼对着伊媚,继续以干涩的声音说道:“上次我听闫怀庆先生说了,李芝小姐被猛地一推,后脑勺撞到了厨房的洗碗池,后来为了处理伤口去附近的医院接受了治疗,回到公寓后她服用*眠药安**睡下了。”

左义律师拿圆眼睛看着伊媚说这番话 时,就像在问她其中是否有错漏。伊媚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正如我刚才说过的那样,解剖时发现了混杂在胃中、像坚硬药片一样的东西。由于李芝小姐吃了*眠药安**,处于昏睡状态,所以方达和陈兵在赵宽的请求下叫来了内科大夫 。医生实施了胃清洗,可是还有药残留在胃里。总之,法医并没有调查这些药片,没有把它们分离出来进行检查。当然法医知道这是*眠药安**,但没有特意做化学分析,而是和饭粒、蔬菜残渣等胃中之物一起扔了。不管怎么说这都太奇怪了。据说这个*眠药安**的成分叫‘对苯二胺’ 。警方查抄了李芝枕边的瓶子、盒子,东西都被扣留在地方检察厅,所以这项事实是确凿无疑的。我向医生和药剂师一打听,才知道这种‘对苯二胺’*眠药安**出过不少事故。事故多就意味着危险性大。所以大量服用的话,死亡率会比同剂量的其他*眠药安**更高。这种*眠药安**如此危险,可法医为什么没有检查残留的药片呢?我一感到疑问,就拜访了某位法医学专家,想听听他的意见。”

伊媚被左义律师的说话技巧所吸引,听得入神。先前她还在想,方达、陈兵和那个箱形身材的男人都没在这里出现,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发生了什么。如今这些事伊媚已忘得一干二净。

“这位法医学专家——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说这很奇怪,一般情况下都会仔细检查药片本身,没有检查说明这个法医太马虎。这个时候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多半是法医从警方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脑子里想的都是赵宽对李芝实施的*行暴**,只关注了头部的创伤和脑内检查的结果,没把*眠药安**当回事。所以,尽管在胃里发现了白色药片,也弃之不顾。说起来,法医面对尸体时,本不该对死亡原因抱有先入之见,不过既然听了警方的说明,多少也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这次的事情未免太过分了。与其说是一次马虎的解剖,还不如说是一次被成见所左右的、不公平的解剖。由于发现了这样的事实,我对辩护充满信心。我真想感谢让我受理这个案子的人。”

左义律师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圆眼中蕴含着光彩。那个宽下巴越发显得四四方方,看上去令人十分紧张。欲将杀人罪化为无罪的野心正在熊熊燃烧。看这气势,就算免除律师费他也极可能接下这个案子。

伊媚偷瞧了闫怀庆一眼。闫怀庆发出一声轻咳。伊媚希望赵宽在牢里待得越长越好,而律师却想追求功名,夹在两人之间的他显然是左右为难。

检察官主张的杀人罪名一旦通过公审,恐怕赵宽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最轻也会判十年以上。这才真的叫永远分离呢。然而,就在伊媚欢欣雀跃之际,这位年轻律师却错会了委托人的意图。

“之前我去过三次拘留所,见到了赵宽。”

左义律师说这话时,伊媚吓了一跳。

“赵宽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也不知律师这话是说给闫怀庆还是伊媚听的。然而,即便如此, 伊媚还是转开了视线。赵宽对律师说了他和自己的关系吗?

“赵宽可精神了,气色不错,也没怎么灰心丧气。”这信息是想传达给谁?左义清晰的声音并非只流向伊媚。

“当然,进入公审阶段后,我会请方达和陈兵以我方证人的身份出庭。我打算最近和他俩接触一下……”

听了这话伊媚吓了一跳。昨天闫怀庆说会钳制住律师,看这情形他根本就没有付诸行动。伊媚只能呆看着左义那个四四方方、长满青色胡楂儿的下巴。

“你不用那么担心。”左义律师走后,闫怀庆对伊媚说。他的脸上也略有难色。

“我还什么都没对左义说,所以他才会那么起劲。不过,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的劲头又大了很多,挺让人吃惊的。多半是起了追求功名的心吧。”

“那个律师要是见了方达和陈兵,让他们做证人可就糟了。难得检察官抛弃了这两个人……”

“今天因为你在,所以我没敢说。我会再找律师的,叫他别让那两个人做证人。”

“不快点儿的话就来不及啦。律师没准儿会在你说之前就去接触他们。”

“这倒也是,那我今晚就跟左义再见一次面吧。对了,方达和陈兵那边我另外想了对策,不会让他们乱说话。”

那个大笑着向两人递上名片的胖男人浮现在了伊媚眼前。“那个找上方达和陈兵的人是什么来头?”

“是说那个男的吗?那个人可是很可怕的。”

难道是黑社会?不过这话毕竟说不出口。

“啊,他恰到好处地把那两位镇住 了,所以他们应该不敢乱说你的事。那人所在的组织名头挺大,而方达和陈兵又有点儿流氓腔,反而要比普通人更害怕。”

“方达受了恐吓,会不会起反感,反而把事情搞糟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也不是光知道吹胡子瞪眼。现在他多半已经把那两位请进酒馆了。不过,这家伙哄人的声音有多瘆人,方达和陈兵应该也领教过了吧。”闫怀庆刚才接了个电话,得知了那边的情况。

“是吗?”

伊媚觉得闫怀庆又可靠起来了。

“今晚和左义碰头时,我会把你和赵宽的关系说出来。因为律师委托人毕竟是你嘛,左义君可能也隐隐地猜到了。光靠人情是不能长久的。而且,你想求人家不暴露你的名字,为被告辩护时留一手,就得做到一定程度的开诚布公,否则是说不过去的。”

“也是,那好吧。”

“这也没到忍辱负重的程度吧。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律师,对人情世故通晓得很呢。”

“你又来安慰我了。顺便说一句,那位律师先生没准儿也看出了你和我的关系。”

“这个他早就看出来了,已经判定我们不是普通关系了。这样反倒可以什么话都对律师讲,更显轻松。”闫怀庆久违地扬起了轻快的语调。

伊媚离开兴达宾馆、驱车回家的途中,心中涌动交错着种种思绪。闫怀庆爽快地答应再去见律师,可热衷功名的律师会同意吗?左义野心膨胀,欲将杀人罪变为无罪。他想扬名立腕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对左义来说,本案的辩护早已脱离委托人,成了一个可使他飞黄腾达的独立“场所”。

她没想到,和赵宽一次小小的心血来潮,竟引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也不知道今后还会派生出多少麻烦事。

伊媚把车开回车库,刚走入玄关,沙纪就从黑乎乎的屋里出来了。

“董事长呢?”

“啊,刚才出门看医生去了。”

“医生?怎么回事?”

“啊,怎么说呢,董事长说他身子有点儿不舒服。”

“没让医生过来吗?”

“打了电话,那边说要拖到很晚才能出诊,所以董事长就自己过去了。”

自五年前开始共同生活,吕信基本没去看过医生或请医生上门,有点小病也是上药店买药解决。感冒发烧时会请附近的肖平医生过来,但平时都对医生敬而远之。

伊媚之所以感到再过三年吕信应该会死,是因为到时他将年届七十,伊媚心里隐隐地把七十这个年龄跟死亡重合在了一起。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模糊的想法化作了对三年后丈夫死亡的期待

伊媚一直在想,三年后吕信未必会死,不过即使有偏差,也就延期两年吧。计划和准备越早开始越好。正如死期会有误差一样,计划上的误差也必须考虑在内。但愿吕信会在七十岁或七十出头时死掉。

现在吕信等不及医生出诊,自己去了肖平的医院。伊媚不禁猜想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他能走过去,说明并无大碍。

伊媚向沙纪打听情况。

“怎么说呢,董事长脸色苍白,说身子不太舒服。”

伊媚心想莫非贫血。可能也是因为人比较瘦,吕信的血压偏低。

“身子不太舒服,是哪里出现病状了吗?”

“说是胸口痛。”

“胸口?奇怪啊,以前他可从没痛过。”

伊媚又觉得这说不定是吕信快死的前兆。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只是,现在死的话可就麻烦了。他不再活个三年,她怎么来得及准备?一切目标都放在了三年后,所以比这晚太多不行,来得太早也不行。

伊媚打消更衣的念头,给肖平的医院打了电话。

“是的,他现在正在我们这里睡着。”电话里传来了护士的声音,接着她说了一句“请您稍等”,片刻后换上了肖平医生的声音。

“是夫人吗?你能否尽快赶过来呢?”

“尽早”一词似乎表明,他已认识到病情的严重性。

“我听说了,他说身子不舒服,胸口痛。因为我出门了,所以不清楚情况。是什么病?”伊媚问。

“这些症状已经消失了。不过我觉得,还是请他在这里休息一下比较好。至于病名,等我见到了您再说。”

不能在电话里说病名也表明情况可能很严重。但肖平医生有个毛病,平常给人看病时他也会把话说得很可怕。

“是不是需要用救护车把他送到别的医院去啊?”肖平医院没有住院设施。

“不,还没有那个必要,不过……”

“我这就过来。”说着,伊媚挂断了电话。

她本想歇一会儿,一部分是因为在兴达宾馆时精神有点儿紧张。可现在也休息不成了,她把刚入库的车开了出来。

伊媚手握方向盘,感觉自己正弯弯曲曲地行驶在闫怀庆、赵宽、陈兵、方达等人所在的外界与家庭之间。然而,这界线却不甚分明。在界线对面,隐约可见下巴四四方方、长满青色胡楂儿的左义律师,以及对方达和陈兵哈哈大笑、貌似黑帮分子的矮胖男人。

开车去肖平医院连五分钟都用不了。

傍晚的医院空荡荡的,玄关前只有吕信的那双鞋子。伊媚进入空无一人的等候室,正要走近前台窗口,诊疗室的隔门开了条缝儿,身穿白大褂的肖平医生走了进来。他头发稀疏,硕大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

“大夫,到底是什么情况?”

“您好。 ”肖平医生站到伊媚跟前说道,“是轻微的心力衰竭。”

“心力衰竭?”

至今为止没见吕信有过那种症状,所以感觉就像在听另一个人的病情。

“是心脏的疾病吗?”

“是啊,心力衰竭嘛。”肖平医生说道。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过家里的女佣,好像他是说胸口痛,然后脸色苍白地出去了……”

“确实是这样。他到我这里的时候,脸色煞白,手捂着左胸,额头上直冒冷汗。当时我就想了,都这个样子了,亏他还能走着过来。不过,他说是在路上情况恶化的。”

“真是的。”

“我马上给他注射,做了一些治疗,所以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血压上升了,比一开始的情况好了很多,胸口的难受也消除了。”

“病名是什么?”

“啊,怎么说呢,就是类似狭心症的心脏病。”

“狭心症?”

名字听说过,这种病会导致猝死。

“他竟然有那么严重的病?”

“狭心症本身不是一个正式的病名。别的病也会引发心力衰竭。另外,一个看起来完全健康的人也有突然发作的可能。只是,发作时心脏疼得像被捏碎了似的,所以很担心当事人会死亡。不过,你丈夫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

“您是说别的病也会引发这种心力衰竭?那我丈夫生了别的什么病?”

“不好说,得做过精密检查才能知道……”

总觉得肖平医生说话吞吞吐吐。

“反正现在是不会突然发生什么情况了,是吗?”

“不会了。发作持续了七分钟就平息下去了。”

“普通的发作也是过这么点儿时间就能平息吗?”

“通常是一分钟到五分钟。伴有心肌梗死的时候,会长达一个多小时,有时甚至要持续好几天。”

“我丈夫持续了七分钟,也就是说比一般情况要长啊。您刚才说到了心肌梗死,他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迹象?”

“怎么说呢。”肖平医生皱起了一直舒展着的眉毛,“我不敢说完全没有心肌梗死的征兆,但就算有也是非常轻微的。”

伊媚对心肌梗死也缺乏清晰的了解,她的认识只停留在狭心症发展下去会演变成这个病。

“我丈夫在哪里休息?”

“我带您去。”

院方铺了床,让吕信睡在诊疗室隔壁一间不大的屋子里。

吕信合着双目,察觉伊媚在身旁坐下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老公,怎么回事啊?”伊媚贴着他的脸坐着。

“嗯,身子有点儿不舒服。”声腔有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已经好了?”

“好啦,什么事也没有。”

“我从外面回来吓了一跳。你这个情况还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吕信清楚地说道。

“突然就这么发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碰巧吧。听说身体强壮的人也会这样。”吕信把目光扫向伊媚身边的肖平川医生,说道。

“大夫,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才发生了这种情况?”

“不,倒也不是。年轻人也会出现。”

“老公,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剧烈运动?”

吕信在枕上默默摇头。

“大夫,这种心力衰竭以后也会时不时地发作吗?”伊媚问医生。

“有可能。”

“外出时发作的话就麻烦了。”

“是啊。旅游什么的,目前还是尽量节制为好。”

“下次发作的时候,不会一下子严重吧?”

“您丈夫的症状较轻,所以不必这么担心。”

“可是您刚才还说了,这次发作持续了七分钟,比一般的要长,而且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心肌梗死。”

“啊,话不是这么说的。狭心症有和心肌梗死相关的,也有和心肌梗死无关的。我只说过,必须做仔细的检查才能确定。”

翌日午后,伊媚把闫怀庆叫到昨天那家宾馆的大厅里。上午她打过一次电话,把吕信的事大致告诉了对方。

“那么,吕信现在情况如何?”闫怀庆叼着烟斗,皱起眉头问道。

“现在在家里躺着,什么事也没有。”

“哎呀,发作完了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心肌梗死什么的,得了这个病可是很麻烦的。”

“会马上死吗?”

“症状严重的,完全有死亡的可能。”

“真讨厌。要是现在挂了,我可就麻烦了。”

“果然是夫妻情重啊。”

“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计划会泡汤的。你光是在嘴上说说,又不会把我领回去……”伊媚盯视着闫怀庆那张局促不安的脸。

“我这边怎么办?要是他现在死了,我的计划就会大大受挫。遗嘱也还没写呢,房地产也不会都归我吧?”

“没有遗嘱的话,按照法律遗产是分三分之一给配偶,其余三分之二由子女平分。吕信和前妻之间有两个孩子对吧?”

“两个女儿。 自从我和吕信在一起后,她们连家也不来了。其实两个女儿不是去公司找他,就是在外头与他见面,这些吕信都瞒着我……怎么能让这种女儿拿走三分之二的遗产呢!这样的话,我的计划会变得一团糟的。”

“还要拿走一块遗产税呢。”

“反正我就是不甘心。至少现在的房地产我要全部拿走 。一点房地产都 不会给她们的!”伊媚的下唇角向内卷着。

“很强硬啊。”

“你也有责任!你要帮我,作为你把我送给吕信的惩罚。”

“哎呀呀,又说这个啊 。不过,能让吕信写遗嘱的人只有你,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以前他就暗示要写,可一直没写。看样子他是在我和女儿之间游移不定。说什么现在还不要紧,过段时间再写。”

“但是,这次心肌梗死的事已经很清楚了。这是很可能会有严重后果的病啊。”

“那我想他更会拒绝入院、拼命努力了。这么一来,就有可能一下子死掉。没写遗书就死的话可就糟了。如果遗书写好了,那就最理想不过了。”

“呵,呵呵……”闫怀庆像是被烟呛着了,又是咳又是笑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他住院。估计住了院,他自己也会下定决心写遗嘱的。”

左义律师给伊媚打来电话:“夫人,关于赵宽的案子,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好的,没问题。”

两个人来到一家茶馆。

左义一边喝着茶一边说:“赵宽向检察官做了新的供述。他说李芝吃下*眠药安**睡着的时候,夫人来过公寓。”

“……”

律师瞥了一眼伊媚 ,望着面前的茶点 ,停顿了片刻后续道:“赵宽是这么对检察官说的,当时他去公寓二楼方达的家玩儿了,回屋时看到夫人来了,夫人说李芝小姐睡得很熟。他觉得有点儿奇怪,到里屋一看,发现枕边滚着*眠药安**的瓶子,李芝小姐正打着呼噜。这一幕夫人也看到了,所以可以请她做证。之所以一直瞒到现在,是因为觉得不能给那位夫人添麻烦。但是,现在既然要以杀人罪起诉他,为了自保也只能说了……”

啊,赵宽果然说出来了!伊媚听着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眼睛直直地盯住前方。请律师来是为了让赵宽保持沉默,由这边承担全部律师费用是为了让赵宽感恩戴德。方达和陈兵都说过,赵宽非常感谢夫人的厚意,难道全是谎话吗?当然,也可以说成后来赵宽感觉到了危险,打破了沉默。

“夫人,就算赵宽说了这些话,你也绝对不用操心。”

左义盯着伊媚的脸说道,“我有对策。但是,在此之前我想问清楚,赵宽说的是事实吗?作为律师,我必须在把握事实的基础上准备对策。”

左义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伊媚,双眸含水般闪闪发亮。四四方方、长满青色胡楂儿的下巴,迫使对方感受到了他的坚强意志和充沛精力。

“……差不多是这样吧。”

伊媚语声微弱。在摸不清风暴的猛烈程度之前,还是放低姿态为好。估计下一个要问的就是自己与赵宽的关系,该怎么回答呢?

“我想详细问一下情况。”律师啜饮着红茶说道,“夫人去赵宽的公寓大致是在几点?”

“六点四十分左右。”

“看过手表是吗?”

“嗯。”

说看过手表是不是不太好?律师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想,到别人家门口看手表就表明是事先约好的,要么就是偷偷上门时下意识地这么做了之类的?

“然后夫人就进了赵宽的房间。当时赵宽去方达家玩了。那是在二楼对吗?”

“是的。”

“房门没锁吗?”

“没锁,所以我一推门就进去了 。我朝里面喊过话,但没人应答。”

此处伊媚也留了个心眼,她没等律师问“没人应答也不能擅自进去啊,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就先解释道:“我也认识李芝小姐。”

说是认识,其实只见过两三次她和赵宽在一起,并没有说过话。那个年轻女人总是绷着脸,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与赵宽的关系有了进一步发展后,赵宽也不再让伊媚和她见面了。用赵宽的话来说,那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然后往里走,你看见李芝小姐睡在里屋是吗?”

“并没有看得很清楚。李芝小姐裹着被子在睡觉,但我从门的缝隙里只看到了她的头部,然后我就回到了起居室。”

伊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接受盘问的证人。上了法庭,多半也会如此吧。

“那时,李芝小姐的枕边已经放有*眠药安**的盒子了,是吗?”

“是不是*眠药安**我不知道,总之是有一个小盒子和一只茶杯。”

“哦,然后你回了起居室,碰到了赵宽?”

“他从二楼回来了。”

“当时,关于李芝小姐的事,赵宽是怎么说的?”

“赵宽是这么说的,中午他和李芝吵了一架,觉得烦正要出去的时候,李芝追过来要揪他。赵宽一推她的手,她就仰面倒了下去,头撞到了洗碗池的角上。方达和陈兵一起把她送到医生那里。总之,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然后,我说李芝好像正在里面睡觉,枕头旁边有盒子还有杯子,总觉得有点儿奇怪。赵宽一听马上就去了里面那间屋子。”

“夫人也一起进去了?”

“没有一起进去,不过赵宽一叫我,我就马上进去了。赵宽摇不醒李芝,后来又从枕边的盒子里取出药瓶,说这是*眠药安**,说她吃了半瓶子的药,还说‘这个做蠢事的家伙不会是假自杀吧’。”

“赵宽说过‘不会是假自杀吧’?”

“嗯。”

律师皱起了眉头。

“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说,如果她真的吃了*眠药安**,就得早点儿请医生来治疗,或者也可以打120叫救护车,这样可能快一点儿。可赵宽说救护车来的话会惊动左邻右舍,他不想这样,磨叽了半天,结果还是决定这么做了。当时赵宽要我快点儿回去,说我在这里的话会很麻烦。而我也怕被人误解,所以就回去了。”

左义没问是什么样的误解。就像不追究伊媚与闫怀庆的关系性质一样,左义也没有追问她与赵宽交往会带来何种误解。

“夫人说的,与赵宽最新的供述一致。他也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左义说道。

“那需不需要我以证人之类的身份出庭呢?”

伊媚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倘若需要出庭,则将迎来最坏的局面。一旦被问起赵宽与证人的关系,可以说只是普通朋友吗?赵宽吐露一切的话就全完了。

“不,应该用不着吧。”左义出人意料地以轻快的口吻答道,喝着剩下的红茶。

真是这样吗?不会是律师为了让委

托人安心,说些宽慰人的话吧?

“其实我和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很熟。大学里我们是同一届,在司法研修所时也是同一期的。那家伙人不错。认识检察官可是律师的一项优势啊。”

左义取出香烟,愉快地一笑,露出了白净的牙齿。

“抽烟吗?”

“要一根。”

从对方手中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时,伊媚注意到左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手指。随后,他保持视线不变,将打火机伸向了伊媚。

“就算有赵宽的供述……”左义把脸转回正常位置,吐出一口烟,“但这和案子本身关系不大。赵宽推开李芝的手,李芝倒在厨房里的时候,夫人并不在现场。此外,李芝喝下*眠药安**时,夫人也不在场。夫人没有亲临这些关键场面,只是目睹了李芝酣睡的一幕。夫人的证词不会对事实关系的认定带来任何 影响。也就是说,即使传唤夫人出庭做证,对理清事实关系也无多大助益。”左义的语气带着点儿辩论的味道,“说得更严密一点儿的话,赵宽既然说出了这些事,那检察官就必须请夫人当证人。虽然证词与赵宽当时的实际行为无关,但作为被告的相识者,检察官还是希望能从你这里探听到被告的日常行为及性格等。检察官可借此了解被告的日常品行,拿来作为总结陈词或量刑时的参考。”

“日常品行”这个词如石块一般击向了伊媚的胸膛。

“不过呢,相识者嘛,就让方达和陈兵以及其他人,比如赵宽供职的证券公司的上司或朋友来当代表吧。尤其是方达和陈兵,住在同一幢公寓,带着在厨房撞到后脑勺的李芝去看了医生,知道李芝在那里缝了三针后,像没事人一样回来了。接着,在李芝服药陷入昏睡 状态时,也是他们叫来了内科医生,看到了医生洗胃的过程。所以只要有这两个人的证词就足够了。”

如果他俩多嘴说了别的话,怎么办?伊媚心想。

“当然,赵宽的新供述里毕竟出现了夫人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不作声。我对检察官说了,你看,就这个程度,没有必要让她上证人席吧,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那位夫人是很有社会地位的,跟赵宽、方达、陈兵那种小混混不一样,不能给人家添太多麻烦,也犯不着让人家出庭。检察官一听就回答说,明白了,就这个程度的话没问题。”

左义抽了口烟接着说:“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都不申请夫人当证人的话,夫人就不用出场了。至于法官那边,不管被告说了什么,估计都只会一听而过,不予采纳。因为公审时总会随便请一些与案子无关的市民旁听,法官也不希望对当事各方造成个人隐私上的困扰。”

左义不说“对当事各方造成困扰” ,而是在中间加了“个人隐私”一词。仅凭这一点也看得出,他知道赵宽和自己的关系。不,已不只是推测,赵宽既然说出了名字,肯定也坦白了一切。检察官与律师商量后,放弃让伊媚做证人,想来也是立足于这项事实而做出的判断。一想到左义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伊媚除了低头别无它法。这时,她的脑中浮现出刚才取烟时左义那盯着自己手指的眼神。

左义感到局促似的咳了一声。

“然后……”与先前不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稳重,“有件事是我从闫怀庆先生那里听来的,据说夫人漏过一点儿口风,意思是希望赵宽在牢里待得越长越好,是吗?”

“嗯。”伊媚明白无误地点了头。

闫怀庆说会控制律师不让其过分卖力,但他恐怕还是觉得旁敲侧击难以传达真意,结果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此外,若非如此,辩护委托人请求律师加重被告之罪责便会显得不可思议。看来即便是闫怀庆也无法迂回婉转地向左义表明意图。不过,闫怀庆应该没说伊媚这样做的理由。

“这可不行啊。”左义教诲似的说,“我的意思是,这就意味着辩护人不会太着力保护被告。但被告最恨的就是辩护人缺乏热情,一怒之下,不再指望辩护人,而是去想怎么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被告会拼命的,那样一来就真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了。那种时候我们也就别想什么法庭规则啊辩护策略了,简直是一团糟。怎么说呢,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

“这是下下策,倒不如拼命为被告辩护了。这份热情能让被告对律师产生信赖。被告一旦信赖律师,就会对律师言听计从,明辨事理,遵守约定。如果我说这个不能说,他就绝对不会说。夫人,这样的做法才是明智的。”左义似乎想说这对夫人有好处,“你听我说, 赵宽的这个案子非常有趣。昨天在兴达宾馆大厅,闫怀庆先生也在场的时候,我已经解释过了。李芝的胃里留有*眠药安**残片,还没来得及消化,但法医没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显微镜下检查。也就是说,法医觉得事实很清楚,所以偷懒了。这也是常有的事,而我的着眼点就在这里。我打算利用这一点进行争辩。这个案子是非常有希望的。”

律师一度平静下来的语声变大了,语速也加快了。

“你说有希望,是指有可能判成无罪吗?”

“有这个可能。我的朋友——那位检察官始终以被害者死于脑震荡,也即赵宽君撞李芝的头时抱有杀意为前提,办这个案子。这不是我朋友个人的意见,而是检方的一致见解,所以我朋友也不会试图去改变。将来也许会有一场华丽的论战。”左义的圆眸中含着一抹喜悦的光泽,“好了,总之我打算热情地投入进去,也会让被告看到我的诚意,所以他一定会听我的话,遵守约定。然后呢,如果赵宽被无罪释放出来了……到时候我会安置他,绝对不会让他做出令夫人困扰的事。请你相信我。”

伊媚和吕信在病房里说着话:“不管是你的两个女儿慌里慌张地跑到医院来,还是一张口就说我们的父亲怎么怎么,都是因为惦记着分遗产啊。她们企图在你死之前,让我认识到她们作为你的亲生女儿,有分遗产的权利!”伊媚板着脸说。

“……”吕信沉默。

“心脏病和别的病不一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变成什么样。癌症什么的,离死总会有一段时间,能够为未来做准备,可心脏病要是发作起来,来不及吭一声就去了,这你叫家属怎么放得下心!我总觉得那两个人是冲着你的遗产来的。”

“不要再说了,再听你说下去,我的身子可能要不行了。”吕信咳嗽了两声。

“你也振作一点儿好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而且谁也不会来支援我。我只会被你的孩子欺负。难道你觉得可以让自己的夫人过得这么惨吗?应该不会吧。既然是这样,你就明确地写下来,不要让我忧心。民法规定的三分之一遗产是不行的,只有这么一点儿的话,我会觉得特别没有依靠。”

“嗯。”吕信眨了眨眼。

“就因为我跟你这个比我大三十岁的人结婚,所以才落到了如今的境地,跟别的夫妇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我又没有自己的孩子,能靠谁呢?到了这个年纪,再婚也不可能了。你要好好安排啊,不要让我过上被人耻笑的生活。曾经是吕信之妻的那个女人日子过得很惨的话,你也没面子,我也很可怜,不是吗?”

“……”

“你啊,太优哉游哉了。你是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应该能意识到这一点,平时就该做点儿准备了。你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老,一个劲儿地硬扛,可你的身体是不会听你使唤的。有些事你已经做不了了。趁这次住院,你好好想想我的事,做点儿善后的准备吧。”

“嗯。”

“你啊,一说到这个事就含含糊糊的。你女儿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背地里已经做过什么约定了,所以不能对我直说?”

“哪有这种事,你看我这个样子卧床不起的,也没办法做什么啊。”

“这样啊,那好,等你能在床上坐起来了,可以给我写个遗嘱吗?”伊媚两眼放光。

“嗯。”

“是吗?好开心啊……不过,我的意思可不是你的命会怎么怎么的。我希望你能活得尽量长。我会好好地嘱咐这里的院长和医生的。比你更年轻、更健康的人也都写了遗嘱。只要是爱夫人的老公,谁都会这么做的。”

伊媚用双手温柔地捧住吕信的脸,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老公,我不要你死。你很喜欢我对不对?我是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的女人对不对?我也爱老公。其他男人一点儿魅力也没有,我才没兴趣呢。”

伊媚九时许开车回到医院附近的旅馆,只见左义律师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她。左义抽着烟,膝上放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

左义从身旁取过黑色皮包,刚打开一半就像做了坏事般看了看四周。大厅里到处都坐着住宿的客人,电视机前也聚集了四五个人,其中几个还有意无意地望着这边。

“这里不方便,那就到我房间里来吧,行吗?”

伊媚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已做出了某种决断,她想完全拿下这个年轻律师,使他尽心尽力地为自己服务,当然,她也想用他来排遣自己的寂寞。左义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这既可视作吓了一跳的表情,也可理解为他正坦然地看着对方。那四四方方的下巴上,胡子稍稍长出了一点儿,原来的青色变成了淡黑色。

“这样啊,那我就打扰一会儿了。”左义似乎明白了伊媚的用意。他本就对这年轻的漂亮夫人心中觊觎,现在当然要趁势而上。

左义劲头十足地一挺腰,站起身来。

左义进了房间后,拿出法院庭审 的 两 三 册 文 件 , 从 底 下 抽 出 一 本 递 向 伊媚:“就是这个。”

伊媚拿到手上一看,是一个打印本的复印件, 由七八页纸装订而成。

“法院委托两名法医学专家对李芝的死因进行了鉴定,这个就是专家提交的鉴定书 。和我设想的一样,情况对赵宽非常有利。请夫人看看吧。”

“好的。”

伊媚依言坐在床上看了起来……

左义又坐到了床上,坐在伊媚身旁,好像要随时给她讲解的样子。伊媚并没有闪开身子,依然看着文件。片刻后左义又把一只手搭上伊媚丰腴的肩头。伊媚抬起头,看着面露渴望的他说,“你把房门锁好吧。”

左义每隔一两天会来旅馆过夜。一开始他不敢从前台走,次数多了以后,终于在面对穿梭于走廊的男女服务员时,也能满不在乎了。左义当然有妻儿,不过他说,律师这个职业也会出差,遇到大案子时还会和伙伴住在一起商量工作,所以就算不回家也有理由可编。

左义坚信能让赵宽无罪,但赵宽若是早早出来了,又知道了两人的关系,那就麻烦了。伊媚这么一提后,左义言之凿凿地说,他会帮赵宽在东阳或西平找工作,绝不会让他留在南山市,而且赵宽也向他保证过不再靠近伊媚。在赵宽看来,把自己从重刑边缘拉向无罪的辩护人是大恩人,不管是什么事恐怕他都会答应。

深夜,伊媚和左义睡在旅馆床上时,总担心吕信没准儿会从医院打来电话。

“ 可 是 ,我 开 始 在 这 里 过 夜 后 ,这 样 的 电 话 一 次 都 没 来 过 啊。”听了伊媚的话,左义说道。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打电话过来了,我觉得他是在忍着。这段时间他终于能在床上坐起来了。”

“就算打电话过来,我也无所谓。夫人请尽管在我面前和吕信先生通话,说什么都行。”

“你也挺有胆量的啊。”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吕信先生和夫人交谈后,多少能平静一点儿的话也不错啊。我对吕信先生只有同情,忌妒心是一点儿也没有的。”

“你得谢罪才行。”

“夫人才需要谢罪吧?”左义笑得眯起了眼。

“我已经过了这个阶段。否则在你对我做了那种事后,我会像现在这样和你继续下去吗?”

“和闫怀庆先生呢?”

“我和那个人没什么的,你又突然说起怪话了嘛。”

“我可不相信。”

“为什么?”

“看你们的态度就知道了。不管怎么在人前掩饰,你们看对方的眼神啊……我估计你们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之前你可一句都没提过闫怀庆先生的事。”

“我有顾虑嘛,毕竟是他把我介绍给夫人的,也是这个案子事实上的赞助者。”

“现在没顾虑了?”

“因为和夫人关系变深了呀。”

“如果事情像你想象的那样,闫怀庆先生应该会出现在这里。你在这里的时候,闫怀庆先生来过吗?”

其实伊媚一直在别的地方与闫怀庆幽会。她嘱咐过闫怀庆,这里是医院指定的旅馆,所以绝对不要过来。

“虽然没来过,但应该是你掐好了时间,没让我们两个撞到一块儿吧?”

“胡说八道。”

“本来嘛,像夫人这种身段的人,一个男人可是满足不了的。”

“你这话很过分啊。”

“事实上你和赵宽也有这种关系,不是吗?”

“ 那 个 不 是 我 自 愿 的 , 是 突 然 被 袭 击 了 , 就 跟 你 的 情 况 一 样……”

“于是你就一直保持了和赵宽的这段孽缘?”

“我是被胁迫的,因为他说要把我们的事告诉吕信。这人就是个无赖!”

“仅此而已吗?我可不这么认为。现在时机未到,所以我还没法向赵宽具体询问夫人的事。”

“我看上去有那么淫荡吗?”

“我可不想用这个词。这是一种体质啦。丰满、肤白、肌肤细嫩,腰部鼓起的女人,基本都有这样的倾向。天性就是晚上一个人睡会觉得很难受。”

以前闫怀庆也说过类似的话。伊媚嘴上不能说,心里却有计较。特别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睡旅馆时,常常会兴奋起来。体内血液翻滚,难以入眠。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哦,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很懂嘛’。不过呢,这不是我自己的经验。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律师嘛,虽然专攻刑事案件,可也给离婚官司做过咨询。那些都是我从当事者的妇人那儿得到的知识。”

左义也是,正如他的四方下巴带给

人的印象那样,此人精力充沛,永不知疲倦。半夜里他会突然起床,坐在桌前,调查诉讼资料或给专业杂志撰稿,然后再一次过来搂抱伊媚。

“我知道的,闫怀庆先生现在不怎么来找夫人了。”左义说。

“你在说什么?”

“好了,别装傻,好好听我说,这主要是因为他那个有权势的舅舅的病很不妙。”

“ 有一天闫怀庆先生给我打过电话 ,说他舅舅因为肝硬化住院了。”

“电话啊。”左义一阵冷笑,“好吧,无所谓了。所谓的肝硬化只是对外的说辞,其实是肝癌,而且已经治不好了。”

“真的吗?”

“这个事影响太大,所以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人家毕竟是实权人物嘛。对闫怀庆来说,这真的是一个关系到自身沉浮的问题,所以他现在没心思来夫人这里了。这人看外表还行,其实是个扛不住事的。”

伊媚想,现在应该抓紧时间逼吕信立遗嘱了,否则闫怀庆可能利用不上了。

在伊媚的催促下,吕信写下了遗嘱。他把绝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伊媚。对两个女儿,吕信说她们一个已经出嫁,另一个很快就会出嫁,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对她们意思一下就行了。

看到吕信的遗嘱,伊媚心里高兴极了。吕信又说得找个律师把遗嘱写成法律认可的格式,并由律师来公证。伊媚就把左义引见给吕信,说左义是个很有能力又非常可靠的律师。吕信便把他写的遗嘱交给了左义。

此时伊媚高兴极了,朝思暮想的目标终于实现了。

可是乐极生悲,情形来了个急转弯。

这一天宫素戴着墨镜和帽子走在街上,突然看到街对面伊媚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左义。宫素在吕信的病房里是见过左义的。看那样子,两人似乎很亲密。宫素急忙闪到一棵大树下悄悄观察,只见两人说笑着走进旁边一家宾馆。

出于好奇,也出于对伊媚的不满,(伊媚一直对宫素很轻视)宫素悄悄跟了过去。走进宾馆后,宫素发现伊媚和左义走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宫素悄悄走到房门前,耳朵贴近房门,听到房里发出不正经的笑声和亲眤声。这时宫素心里很愤怒,丈夫在医院里住院,而妻子却在外面和男人乱搞。她又替吕信愤愤不平,吕信的遗嘱是口述给宫素记录下的,所以宫素是知道遗嘱的内容的。她想,吕信几乎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了伊媚,伊媚却无耻地背叛了他。

宫素来到了吕信住院的病房。吕信以为宫素是来速记他的口述自传的。他刚准备要口述,却见宫素脸色很不好,就问她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宫素沉着脸不吭声。吕信又追问,并说虽然自己有病了,但遇到什么事可以让公司的部下去解决,让宫素说出心中的委屈。宫素毕竟年轻,又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不由脱口而出:“董事长,我不是自己委屈,而是替您委屈!”

吕信奇怪地问:“替我委屈,替我委屈什么?”

宫素一咬牙,便把刚才遇到的情况都跟吕信说了。

吕信听了脸上陡然变色。嘴里嘀咕着,“他们是合伙骗我写遗嘱,合伙骗我的财产呀!”

宫素忙给吕信倒了杯水:“董事长,您不要太生气,别损伤了身体。也许,也许我是太心直口快了……”

吕信喝了口水,平息了一下气息,说:“我得谢谢你让我知道了真相。要不我得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呢。”

吕信又吩咐宫素:“我要重新立遗嘱,你准备好纸笔。”

这次立遗嘱,吕信把遗产分配倒了过来,全部遗产都给了两个女儿。

遗嘱写好后,吕信在上面签了字,并写上了“我的最后遗嘱”几个字,让宫素马上把这份遗嘱送交给市第一公证处的领导齐丰,齐丰是他的朋友。他又叮咛宫素:“等我不行了的时候,就拜托齐丰拿出这份遗嘱。”

傍晚,伊媚同左义分手后来到了吕信的病房。见吕信冷着脸不理她,她不解地问:“老公,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么?”

吕信哼了一声后冷冷地说:“我是不舒服!”

伊媚小心地问:“因为什么不舒服?”

吕信狠狠地盯着伊媚,说:“因为你!”

“我?我怎么了?”伊媚不解地小心问。

“你跟哪个鬼男人去宾馆开房了?不要脸的臭婆娘!”由于激愤,吕信咳嗽起来。

“老公,你不要太激动,对身体不好。”伊媚忙给吕信倒了杯水。

吕信把一杯热水一下泼到伊媚脸上,喝到:“你给我滚出去,遗嘱我已经重新立了,你一分钱也得不到了!”

伊媚捂着被烫伤的脸跑进了卫生间用凉水冲,一边冲一边想,看来是有人发现了我和左义去宾馆开房的事,并报告给了吕信。冲完了脸,伊媚马上去问护士:“今天谁来吕信的病房了?”

护士说:“宫素来了,还给董事长记录了什么。”

伊媚想:看来是宫素报告了情况,又记录了吕信的新遗嘱。

伊媚马上来到了宫素的家。

十三

宫素家是一座公寓里二楼的一个小单元,只有一间半房。她和母亲两个人生活,母亲因腰椎病每天只能躺在床上。

宫素见伊媚找上门来,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伊媚眼光凶狠地盯着宫素,叫道:“你今天是不是跟吕信说了我什么?”

宫素冷冷地说:“我跟董事长说了一些事实。我速记要记录事实,说话也要依据事实。”

伊媚又叫道:“吕信依据你的话修改了遗嘱吧。”

“董事长是重新立了遗嘱。”

“你把这遗嘱交出来!”伊媚喝道。

“按照董事长的吩咐,我已经把遗嘱交给了公证处的领导。”

伊媚一听更恼火了,叫道:“你去把遗嘱给我要回来!”

宫素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只听董事长的吩咐。”

伊媚也冷笑一声:“你不去?你不去我就把这强硫酸泼到你的脸上,再泼到你母亲的脖子上,咱们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宫素一听这话愣住了,多年来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如果这强硫酸真泼到母亲脖子上,母亲是活不成了。现在这女人接近于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宫素想用缓兵之计。“好吧,我听你的,去把遗嘱要回来。”

“你快去,不用想耍什么花招,否则我就把强硫酸泼到你母亲脖子上!”

宫素走出家门,立刻坐出租车来到市公安局。公安局值班警察听了她报告的情况,立即向刑警支队队长田春达做了汇报。

田春达带着部下来到了宫素家楼下。

田春达吩咐宫素,“你去家里稳住伊媚。我们刑警一部分埋伏在你家门外,一部分从楼后爬上你家阳台,伺机动手。”

宫素点点头。

在宫素转身要走时,田春达又叮嘱:“你要沉着、冷静。”

宫素又点点头。

宫素回到家中,对等待她的伊媚说:“遗嘱我给你要回来了。我说董事长要再修改一下,公证处领导就把遗嘱拿给我了。”

伊媚点点头:“好,你干得很好。”

宫素说:“你把硫酸交给我吧。”

伊媚说:“你把遗嘱先交给我,我就把硫酸交给你。”

宫素假装从背包中拿出遗嘱,她刚拿出一个文件袋,就听阳台窗玻璃一声响。刑警把窗玻璃砸碎了,对着伊媚一声喊:“伊媚,把手中的瓶子放到桌子上!”

伊媚绝望地要把瓶子甩向宫素,她刚抬起胳膊,一声枪响,她的胳膊被击中了,瓶子掉在了地上,冒出一股浓烟和刺鼻的气味。

刑警从门外冲了进来,制服了伊媚,给她带上了*铐手**,带进了楼下的警车。

在警车上伊媚想,这下全完了,本来是想从遗嘱中获取大量财富,过豪华逍遥的日子,现在怕是要在监狱中过数年囚犯的日子了。

遗嘱风波电影完整版,遗嘱风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