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业利
冬至前的灰冷下午,就趁没有车辆和人流的时间,我来看你了。
此时的空旷,让每一阵风都有些凌冽,陵园里排列着松树,在风中密急地颤抖,还发出瑟瑟的声音,声音前呼后拥,戳着皮肤上竖起的毛孔。
我裹实了外套,脖子紧缩在衣领下,衣领还能勉强挡住下巴,而鼻子有些抽搐,需要微张的嘴来帮助呼吸,一双眼睛不敢睁开,只是眯着,这样才能在风中聚焦了目光,来回搜寻着一个大概的方位,同时数着地脚边的区域号码,号码由园区名称加首字母再加序号组成,排列组合的无穷大,在日常生活中也只有在这里能用得恰到好处。我不敢看任何一块经过的墓碑,他们长的像制服一样整齐,又长得各不相同的主子脸谱,我都不敢多看一眼。我只是来看你了。

那座在心中是丰碑的矮墙上,依然是你冷冷的不会再有变化的照片,那双耷拉眼皮下,是一双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比平时更加尖锐地盯着我,一直要盯到我心里还有晃晃地心跳被揪紧。
我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力量,支撑起一个突然变得脆弱的身体,我直接就软到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撑开眯缝的眼睛,和你对视。
可是目光在霎那间就模糊起来,是风吹得,还是我看过了时光、看得太远太久。我来看你的,可我看不清楚你的模样,看不出你的耷拉之后,是苍老还是永恒,是冷漠还是淡定。而你,看着我的眼光好像是看得很远的其它,洞穿着这里的翠绿和天蓝,扫射着挤在一起的四邻,还渺视着时光的过去和未来。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让我清楚的看着你,哪怕是很久之前那番凶猛和残忍,哪怕是最后一刻的乞求和绝望,你看着我,就一闪眼都行呀。
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可以放纵,因为四周的一切我都看不清楚,我就理解为这一切都不复存在,我可以放纵地用声音来代替我的目光,我想对你嘶吼,我想对这冰冷和颤抖去咆哮,歇斯底里。但是我,哆嗦着咽哽着没有办法做到,精神已经不是大脑能控制的状态,我只能任自己软弱到没有力气来扩张和发泄汹涌而至的情绪。我来看你,和你在一起,却是如此不待见。

给我点烟吧,一个声音飘过。
嗯,我来看你了,我给你点烟。
你是一个老烟枪。我第一次怀恨你的就是被你一手抱着我,一手用点着的烟头烫我的小胖胳膊,其实你是用的没点着的烟口闹我玩,可是我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烫的发痛像要了命式的呼喊,你是个大坏蛋。于是看到你抽烟都会躲得远远的。直到有一个冬天,我真得闹着要离开你时,你轻轻地在我的衣兜里塞了一包大前门香烟,什么也没有说就退到远远地自己狠狠地又抽起烟来,烟蒂一头是红红的,一股股的青烟急促地升腾在半空,模糊了我们之见的视距,烟灰掉在你托着香烟的另一只手背上,你麻木在看着烟头。那时刻我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看不到你抽烟了。
我从少年变成青年,变成一个父亲的时候,许久以来的怀恨已经变成一种对过往感恩和对将来怜悯编织的生活,回到你身边。当我心甘情愿地拿着最好的香烟给你抽的时候,你需要什么我都情愿给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能抽烟了。我明明知道抽烟并不会影响到你什么,但是你还是没有接过我的烟。

点烟吧。这游丝迹的声音飘悠在四周。
静寂中仅有风的存在,风有些肆虐,我解开外套试图挡住这施虐,火机好像气体不足,我又在胸口前摇摇火机,风很妖呀,我只能再靠近小石碑,用来做挡风墙,再低下头去点着火,吸着烟。我先猛猛地吸了一口香烟,看着一股青烟冒起,然后转着圈子慢慢往上,就将烟嘴插入跟前的小香炉里,竖着,烟继续往上冒。风妖的无常,吹其它地方了,烟慢慢的向四周扩散出去,散出一股清淳的味道来。
我跪着石板上,看着烟从那耷拉的眼皮前缭绕而过,中间有一个声音传过来。
看你,做什么事还是这么急躁。
我有些慌,真的是急忙给自己也点上一支香烟。我来看你,你就抽一下吧,这烟比你第一次送我的要好。烟从矮壁前向外散开,柔软地飘到我脸颊边,抚摸着我的紧张和愧怯。
来看我,有什么要说吗。思念的理由是你唯一想告诉对方你所想的事情,无论对方是不是想知道、能不能改变你。
你抽烟吧。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需要你的爱,可是你不能。时间越久,这样的感觉越强烈。怎么办。
如果无法改变,就永远不要说出来,让爱与你的肉体和灵魂在一起。
游离的声音被缭绕的烟雾削弱得不复存在。
肉体和灵魂,有多少东西需要这样在一起,是一整个人生还是这一份纪念。爱也许只是一种生命赋于的精神状态,永远都存在于肉体和灵魂之外。因为你已经远去,我才有需要爱的想法。现在,我就倒转吧,无论你在哪里,让精神和未知的斯灵,来承接这样一份爱意。

冬至,我为你点烟,你别管我,就这样耷拉着你的眼角,看着远方。
冬至,我为你点烟,就为了还有“爱”这个字吧。
这是我想告诉你我所想的事情,无论你是不是想知道,能不能改变你。

一只灰色野猫从墓碑的后面探过肥肥的头来,却怪异地向着相反方向张望,又飞快地窜过石碑去,惊动了树丛中的一只小乌扑拉拉地飞向另一片红色小树丛。慢慢生成一个心状的烟雾飘散了。是生灵驱散了烟,还是我继续模糊了视线。只是清晰了心中的爱,与肉体和灵魂在一起。

部分图片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本文由微信公众号: 公奔乡传南泥湾原创,转载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