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片黄纱帐
周耀泉
如果说青纱帐是用来形容东北的玉米地,山东的高粱地,那么浙江的络麻地,就是黄纱帐。
络麻的学名叫黄麻,它的皮和叶,绿中呈黄,长得二三米高,成片成片地连接起来,恰像一个巨大的黄绿色的帐幔。

当然也可以把络麻地比喻成一片黄绿色的海洋,阵风过处,枝干和叶片随之摇拽起舞,就如连天的波滔,后浪不住地推着前浪向前涌动。当前浪抵达岸边时,一个反作用力,又将后浪变成了前浪,向后滚动着。而那点缀在络麻地之间的是老百姓居住的所在——用稻草或麦草盖成的横所或直头所。那褐黄色的所顶,犹如露出海面中一座座岛屿,星罗棋布,屹然耸立。
其实成片的络麻地,也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那田间蜿蜒的小道几乎都被弯腰的络麻遮挡,外地人穿行其间真的容易迷路。
从时序来说,眼下应该是当年理小络麻的季节了。因为这时候夏收夏种的“双抢”农忙已经结束了,晚稻进入了田间管理阶段,农民可以稍微歇一口气了。所以比较轻松的理小络麻了(俗称拔笨头麻)就登场了,也就是将麻蓬里的已经长不大的络麻拔除,让出空间和肥力给更有希望的壮络麻。最辛苦的是在两头,一头是播种后的初管期,一头是最后的收获期。

记得络麻是4月份播种的,采用的是一种套种方法。即在一垄垄原本两侧种着麦子或油菜的地块中间,先用铁耙翻好地将大土块打碎整平,播撒上络麻种子,再用木耙搂一遍,将种子顺入土粒下面。如果考究一点再用脚踩一下,让种子能紧紧地和泥土依偎在一起更好地吸收水分,三五天后就会发芽破土而出了。
可是与络麻秧苗伴生而来的是大量的小杂草,如果作物本身长得大间距又大,杂草是可以站着用刮子削掉的。但初期的络麻不仅小而且密,只能蹲着用小茅刀一边除草一边将多余的弱小的络麻苗割掉。这个活主要是妇女和小孩来干,因为壮劳力有更重要的力气活需要他们来完成。虽然说拔草不算是重体力活,但绝对算得上是辛苦活和技术活。
这拔草真不出活,一天蹲着腿低着头躬着腰不磨洋工,也干不了几分地。那时候我们也就是十六七的小青年,可也累得那个腰酸腿痛都无法忍受。真是叔不可忍,婶不可忍,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于是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样的后果当然是会有部分的秧苗遭了殃。有的带个小板凳,但影响往前挪动,也只是腿部能缓和一下,但仍然无法消除腰酸背痛。
可气的是七八十来天,络麻地又长满了杂草,直到二三遍后络麻已经长得半米多高了,杂草也无可奈何地成了手下败“将”,我们也终于从痛苦的劳动中解脱出来了。

到了10月份,也就到了收剥络麻的季节了。这要延续一二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也是十分辛苦的阶段。
首先是要把成熟的络麻拔倒,拔的时候是将三四枝络麻拢在一起,先往前一送然后一鼓劲往后迅速拔起,再在长凳子上将根部的泥土敲掉。拔倒的络麻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先剥后沤,一种是先沤后剥。
先来说说剥络麻。剥络麻之前先要将络麻夹一下,这是一个对手戏,需要两个人才行,一般是夫妻两人。两人先将络麻老头抱到长条凳上,堆成一堆,然后丈夫左手拿着两根竹竿或铁管(俗称“麻夹筒”,必须是光滑结实的,有一尺多长),右手顺势拿起络麻将其夹住,妻子抓住络麻老头用力拉着往后退去,直到整根络麻从麻夹筒中滑出。经过这一夹一拉,络麻的表皮组织与麻杆便会分离开来,叶子也脱落了,络麻就可以顺利地剥皮而出。

当然夹络麻也是一项技术活,夹得太紧络麻杆容易破碎,拉的人会很吃力,也影响剥麻时的效率;夹得太松,拉的人倒是轻松了,但由于皮和杆没有分离,导致剥时相当艰涩。
剥络麻因为是坐在长条凳上干活,相对轻松一些,但络麻有刺,不仅容易扎破手,而且不用剥多久,汁液就会沾染在手掌上,整双手会焦黄焦黄的。络麻剥多了,络麻中的液汁沾染久了,手指会开出一道道的口子,只好缠上橡皮膏,犹如被绳子捆扎后一段一段的香肠。而手掌像挫刀一样,纹痕纵横交错,真是惨状难睹,我手上的老茧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尤其是后来引种的“大络麻”,扎根深叶宽大,长得又粗又高,那花朵开得又大又艳丽,而枝杆上的刺儿也更尖利,通常都要戴着手套才敢拔和剥。
然后是将剥好的络麻皮捆扎好后抛入湖沟中沤烂。待络麻表皮腐烂掉后,男人们便下水去洗络麻了。通过一系列甩汰和清洗,除去腐皮,晒干了便是麻筋。这是先剥后沤。这种方法好处是麻杆耐烧,但耗时较长,容易耽误农时。

所以为了抢农时,家家户户都是一大早就背着长櫈,拿着麻夹筒和破衣烂裤,成群结队“呤呵呤呵”地出门了。除了吃饭喝水,一直都会干到夜里八九点钟。这样每天的高强度劳动,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但当时肉类脂肪比较少,家底厚实的家庭就将年前做的年糕拿了出来,这些都是有意留存下来的,为的就是到剥络麻时能有充饥而又耐饥的食物,而年糕犹如部队的压饼干应该是首选了。
再来说说先沤后剥,也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将拔倒的络麻一捆一捆地扎好,直接扔进湖沟里堆码整齐压上泥土,等待过一段时间后,络麻上皮已经烂透了只剩下筋丝了,就下水从离老头一尺左右处折断,通过前后运动将麻杆从麻皮中缩脱出来,这个一般是男人干的活。而女人和孩子则在岸上将麻杆老头剥出来,然后再由男人采用在石板上锤打的形式,将尚有的老皮处理掉,再在水中洗净晾晒即可。

另一种形式是在络麻地四周围堤,将络麻一扎一扎捆好后,直接就地灌水淹埋,这种形式沤好后,是需要一根根剥出来的,但有一个好处是络麻的皮叶可以做基肥。
先沤后剥,是加快了处理的速度,为其它农作物的种植和管理争取了时间,但缺点是麻杆经过水沤后不耐火烧,而且给后期处理起来增添了麻烦。如果一旦耽误,到真正有时间时可能已经到了初冬季节了,这时天气寒冷,要浸泡在水中来缩脱络麻,真是牙齿咬得“咯咯”响,无奈只能靠喝高度白酒来祛寒了。

我最喜欢的就是售卖的时候了,这时每家每户都会将自己雪白的麻筋捆成方方正正,车拉肩扛地运到大队部,因为麻站会到大队部来收购。在收购之前,大家会将麻筋摊开放在地上,方便他们验货,而我们孩子乘机就在上面打火跳、翻斤斗,甚至美美地睡一觉。而络麻是一种长而柔软、有光泽的植物纤维,具有吸湿性能好、散失水分快等特点,可以织成高强度的细丝,但主要还是用于纺织麻袋、粗麻布等,有道是“粗麻秋冬做寒衣,细麻春夏贴身轻”。因此,当年络麻是农民重要的经济作物,麻筋卖掉后就可以有一笔不小的收益,当然是十分开心的。
都说星光不问赶路人,岁月不负有心人。如今斗转星移,世事时过境迁。诚然岁月不欺,时光不老,但人生悠忽间已六十有五,我老家也不再种植络麻了,走着走着往事如烟已成回忆。正是眼前的事记不住,过去的事忘不了,当初的这些辛劳,如今已经成了无法抹去的美好,将永驻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