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天来,心情不是特别好。有些压力,情绪也有些波动。
最近几篇文字有些旧,被一些朋友看出来了,脸热中,感觉怪对不住大伙似的。幸亏大家都体谅,谨慎地维护我的体面。有些不客气的朋友是因为年轻,或者可能不了解我正处情绪的低潮,我当然也体谅他们;朋友们对文字的许多评论,我也没及时回复,一则忙,二则,实在没什么精神,经常一个人在发愣,电脑打开着,看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太阳穴也在一振一振地疼痛。为什么?想了好久,有些明白过来,我是在思念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过世已14年的父亲。
快过年了,大家都喜气洋洋的,这样去写文章,实在是比较煞风景的。幸亏到新年还有七八天,释放悲伤情绪也还有一定空间。但愿,我把这些事情慢慢说出来后,今后的日子里,不再有悲伤时时浮起。
那是1993年4月底,我到温州晚报工作3个月后。住瑞安莘塍的母亲给我打来电话,说父亲食道有些不舒服,后来逐渐只能吃些面条,现在好像吞咽也有些困难了。她很紧张,不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事情。
父亲过去可说是个美食家,几乎吃遍了大半个中国。他不写文章,但能说会道,对自己走过的地方尝过的美食一直津津乐道,使得年幼时的我就对天南地北的风光美食耳熟能详;虽然经历坎坷,但他绝对是个乐天派,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我们姐弟放学回来,他一般都是站在楼梯口,乐呵呵地邀请我们“楼上请,打扑克”。因为我们当时实在没有任何学业压力,所以大家的日子过得不是不滋润的。在我印象中,他特别喜欢吃鸡蛋,一吃就是一脸盆的鸡蛋。他半辈子行医,却丝毫没有对胆固醇、血糖、血脂、血压之类的惧怕。
后期,他的生活中出现了太大变故,内外交困的压力迫使他时时亡命他乡,他在逃避着什么。我们往往大半年不能见到他,也没有任何音讯。于是我小小的年纪便养成了看报纸上讣告和死亡通告的习惯至今,每逢黑框地带,便即如饥似渴。我心里一直有深深的恐惧。我深怕他哪一天,走出了就不能再回来。
母亲这样打来电话,肯定是有什么变故了。正在逐渐熟悉业务的我,心里一阵阵发紧,我对工作不敢稍有耽误,一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踌躇复踌躇,最终决定请了假去看父亲。
和妻子带了孩子坐车抵达莘塍,一路上心乱如麻,惶惶不可终日。一个素来自称革命乐观主义者的人,如今同意他的儿子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去看他,可见已经处于非常状况。到家后,还没放下行李,我们就跑到三楼去看他。他看上去精神不错,只是稍微清瘦了些,这对高大魁梧的他来说,实在不算有什么变化。
我强自镇定,问候他。他看见我和我妻子、儿子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很是欢喜,但又奇怪,今天好像不是休息天,你们怎么能来?见面才几分钟,他马上就起身要去菜场买菜,这是他的真诚所在。但我一直不很喜欢,怕他太过铺张浪费。
我没结婚前,他也一直如此。每当周末下午,他早早就在家门口的路头眺望。也不知道已眺望多久,见了我风尘仆仆出现在桥头,便快步往菜场走,一小会儿就端来一脸盆的海鲜,我往往很不耐烦,有时甚至是故意不吃或者少吃,企图以此来*制抵**他今后的大购买,但是他并不理会我的意思似的,依然是在你边上巡走,看见什么食品有下降的迹象,他便外出再买,而且是不可遏止的大购特购,继续一买就是一脸盆。一时间没买到他希望买到的菜,他会一趟一趟地继续往菜场跑。如此才能体现他的爱子之心。今天他当然也不例外,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后,他就下楼跑出去了,怎么拦也拦不住。
母亲以眼神询问我们是否看清父亲的神色有变,我们默默无语。我不是医生,但毫无缘由的恐惧已经渗透了我的心脏,使我全身发凉。我无法想像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我无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惊恐。我以为父亲是不会老的,虽然每一次见面都会发现他的头发一丝丝变得斑白,皱纹一条条加深。但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会老的。我以为告别他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父亲回来后,我坐下来,第一次试图与父亲面对面。现在,在我的想像中,我们心有灵犀,但我们父子多年,其实没有任何机会一起讨论过什么。男性的心灵壁垒森严,即使父子,也无法窥视无法攻陷。今天我对父亲的所有想法,其实都是在他过世后揣摩出来的,之前我却无法进入父亲的胸怀去了解什么。他从外地回来后,途经温州,总是要到我这里看看,带些水果之类的东西给小孙子。在沙发上才坐几分钟,起身就走。我们之间的对话,通常不会超过十句。
父亲从菜场回来躺下后,我开口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没什么关系的,我自己心里有数,可能有些炎症,吃些药就能好。我默然。妻子善解人意,轻轻地劝说父亲还是去看看医生。我感觉这会是个比较艰难的任务,因为不能太过惊动他。父亲很喜欢听我妻子说话,所以这个貌似艰难的工作居然很快就迎刃而解。
父亲、母亲、我阿姨和我的姐姐们,坐塘河轮船到了温州后,我带他们到温一院。医生说可能会有些麻烦,但是床位非常紧张。我便询问采访时熟悉的市卫生局计财处长谷献丹有何良方,他推荐了第五人民医院,因为那是肿瘤专业医院。他帮助联系了院长,院长建议我父亲住院治疗。我带他们到了下寅那医院。
院长吩咐该院最好的几位主任医师马上进行会诊。我去办理了住院手续,交了两千多元住院费,开了一大袋的药提回病房。父亲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看着窗外。母亲和我姐姐、我妻子几个人围着他。
见我回来,他对我说不想住了。我奇怪地问为什么,他说他没什么毛病,只是一般的炎症,用不着住院。我说住在这里让医生彻底检查一下,很快就没事的。他找理由说这医院条件不好,我说,条件不好有什么关系,能治好病就行。他说不喜欢窗口看出去就是满山的椅子墓,感觉不好。
我说那我去找一医,我想办法。他说,不用想办法了,想回家去。站在床头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我大姐实在忍耐不住了,冲口而出,你是食道癌,不治疗会出事的,还是住下来吧。他沉默了,许久没说一句话。
忽然他抬头对我说,我同意治疗,但我不在温州治,我回瑞安去,瑞安有的是好医生。我说温州的医生当然要比瑞安的好,你还是住在这里吧,过几天如果不习惯,我再送你到一医去。他说,我知道,还是让我回瑞安好了。我自己懂医的,知道该怎么办。大家都无可奈何。
好久,我只好到门诊室找主任医师,哀求他能否退掉住院费,他非常奇怪地询问缘故,我说我父亲想回瑞安去,我请求他帮帮忙。他考虑了好久,到病房和我父亲谈了几句,终于同意退房。我跟着他去办理了手续。
我楼上楼下地跑,眼泪一阵一阵地下来。太阳非常大非常热,我一路哭着,哭到病房门口时才忍住了泪跨进去。父亲已经起床了,好像没注意我有什么异常,我的心才有些安慰。大家陪着他,坐车到了我小小的家。
我儿子当时还很小,陌生感过去后,很快就腻着爷爷玩了。我父亲一直有很传统的情结,那就是男丁观念。我儿子出生后,我曾经和父亲探讨过我如果生的是女儿他会有什么想法。他笑了一下,说,如果是孙女儿也没什么,只是感觉像皇帝丢了玉玺似的,皇帝依然是皇帝吧。这是我记忆中比较好玩的一次谈话。
祖孙俩很开心地待了一会儿,父亲便有些疲倦,睡下了。次日一大早醒来,他说想吃炒粉干,我便赶紧骑上自行车出去找炒粉干。一直骑到小南门,才发现有一间刚刚开门不久的小吃店,我问有没有炒粉干,那人说有粉干,但没有炒粉干。我央求他能不能为我一碗炒粉干,因为我实在骑不动了,我那时非常瘦弱。他看见我眼泪都要下来了,说好的,帮你炒一碗吧。一会儿他就炒好了一小碗,说五块钱。我给了他,急急忙忙地往回赶,父亲很开心,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顺口问这么一小碗要几块钱,我没注意,也顺口说五块钱,他让我母亲给我五块钱。我有些生气,我母亲掏出五块钱给我,我真是气急败坏,但也无可奈何。
大家都吃好了后,他就督促大家起身往瑞安去。我赶着要去上班,把他们送到门口不远的码头。他们上了轮船,目送他们远去,我就急忙到报社去了。半天后,家里打来电话说父亲没有坐船到瑞安,而是在经过莘塍码头时就下了船,回家了,他说知道自己已经是中晚期,没必要再做手术,反正要死的,做了手术也是个死,何必喉咙被人割开。自己能抓中草药治疗自己,没必要兴师动众到什么瑞安医院住院,有时间去看看病即可。
我实在无计可施,扑通一声跪在父亲床前,求他入院治疗。他流了泪,把头朝向床内,不再理睬我了。大家都拗不过他,也只好遂了他的意。
才几天,消息传来便不大对头。他开始吐血,出现不良反应。我和妻子赶紧请了假,带着儿子赶回莘塍。才几天没见,父亲已经消瘦,身体疼痛,而且什么也咽不下了。我们再三再四请求他入院治疗,他只默默摇头。他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说到做到。
我只好到莘塍医院拿药请同学过来为他注射。我父亲工作过瑞安公安局的领导获悉后,也要我们派人去领了一些药物回来。但后来没能派上用场,父亲去世时,有人帮忙整理房间,把有用的没用的都远远扔了去。我同学来了多次,工作也忙,时时被什么事情耽误了,父亲便示意我和我妻子为他注射。我们从来没有学过,经过战战兢兢地几次注射后,也开始掌握技巧,知道如何才能使父亲不感到过度疼痛。他疲乏的眼神无助地看着我们,好似在鼓励我们胆子更大些。他周身难受,我妻子坐在父亲床边,饱含热泪不断地为他按摩痛处。他感激地看看她,沉沉地睡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五官端正的他,逐渐两眼深陷,脸如土灰,神色疲惫,昏昏欲睡。我们在父亲身边陪伴着,惶惶不可终日。所有的劝解均告失效,我们只有度时如年地等待着末日的到来。我们就像坐上了死亡列车,眼看着一步步临近深渊却无法自拔。我应该是个很敬业的人,坐在父亲身边,想着他赶快好起来,心里却不争气地挂念着工作。我到这个报社不久,心理负担甚重。父亲半睡半醒,朦朦胧胧地说,你工作忙,先回去吧,我没事的。我唯唯诺诺。
稍后几天,他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默默地看着我们。我们每天一次为他擦洗身子、注射药物。逐渐地改为一天两次甚至几次,他一有痛感我们便为他注射。我们和我母亲、我三个姐姐、三个姐夫,日夜轮流值班。我们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刚刚开始他还喝一些水,后来便什么都喝不下去了。
如此二十来天后,有一天下午,和二姐夫一起帮他擦洗好身体后,他凝视着我们,轻轻地说,谢谢你。看他的嘴形,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我们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却什么也听不清。
几天来,瘦弱无比的我实在累坏了。看他精神还算不错,母亲便要我先到妻子娘家休息一下,让姐夫在边上陪伴。我们回到她娘家,我一躺下就睡死了。
半夜里,楼下有人大力拍门。在夜深*特中**别骇人。是我大姐夫的母亲,她过来通知说,我父亲刚刚过世了。这一天,是1993年6月14日,离我知道父亲的病情25天。父亲生养我30年,我只陪了他15天。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想不明白什么事情似的。渐渐地,我起身,穿好衣服,和妻子下楼,走出屋子,慢慢地到我家去。夜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只感觉风特别凉,我浑身在战抖。我已经麻木了。
家里灯火通明,楼下的大门已经洞开。从来只在别人家看见过的丧事,在我家铺开了。我慢慢上楼去,父亲已经离开我很远很远,而且逐渐更加远离,永远不能再回来了。母亲低低地告诉我,我走后,父亲睡着后就没醒过来,后来才发现他已经逝去了。
后来才明白他白天的清醒,那叫回光返照。
丧事,依照乡镇的惯例有条不紊地进行。母亲和姐姐们哀哀的哭了几天后,一家人开始安静地待人接物,一切都波澜不惊。第三日,发丧。不少花圈不少挽联,把整个院子装点得气氛肃然。金山老家的亲房族人陆续下山来为我父亲送丧。时任晚报副总瞿冬生、办公室主任刘晓蓉和几位同事给我父亲送了花圈,吴智勇、夏海鹏赶到莘塍探望,朱炼民写信宽慰我。在此一并谢过。
举丧时,我们在父亲灵前举行告别仪式。落柩时,急急如令令,钟罄锣鼓一阵紧似一阵,牵头办事者命所有闲散人等尤其生肖相冲者远远退避三重门外,只让我在灵前最后看父亲一眼。瞻仰着父亲的遗容,想起从此不再有父亲从此不能再见父亲,心似被摘了一瓣,不禁悲从中起,顿时恸倒在当地。
我身后,扑通通跪了满满一院子人,不少人跪到了道路中间去。
我父亲起丧时,我儿子被我岳母抱着,举着幡走在队伍前头,他还什么都不懂,被鞭炮吓得够呛,满脸是泪。长长的队伍围绕莘塍街走了一大圈。旁观者密密念起老金同志的好处,一些人陪着垂下泪来。原瑞安市公安局局长陈岩松、时任局长陈献彩等领导也都过来送上一程。
牵着我走过一段岁月的父亲,就那样默默地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话语。
在思思念念中,一年一年度过我的人生。母亲有时和我们一起生活,渐渐地,她会念起我父亲来。她陆陆续续地告诉我们,父亲自己做了大半辈子的医生,当然会了解自己的病情,他知道治疗也没什么效果,也知道我的收入不高,他可能是不愿意因为治疗自己无法治疗的毛病,给下代留下还不尽的债务。但我知道,父亲不愿欠我的情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他可能早已彻底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的欲望吧。
我无语以对。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过去了,留下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思念。陪着母亲坐了一会儿,走出家门时,阳光非常刺眼,我抬头看天,在心里积了多时的眼泪慢慢地渗出来了。
结了多少年的痂,今天终于被一层层揭开。
痛。
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发现节日令人更加情绪低落。正如当一人孤独时希望别人不要成双出现。我一直就害怕节日,看着到处张灯结彩,我的心会渐渐灰暗。
已经很完整地将一个悲凉的故事讲完了,尽管还泪流满面。说不出的、埋藏在心底的疼才是真的疼。心倏忽的缩紧,大长的针不断的扎着,从来希望做一个合群的人。欢愉后总更落寞,节日里的彩灯映出的从来都是我的孤寂。我努力呼吸,为了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正如我拼命工作,为了不让自己再惦记谁。并不是我不开心,只是我对自己没信心。
其实,不过是因为,父亲说了再见,我从此低回流连。或许,换作谁,都会这样来讲这个故事吧?
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是因为失去了才那么留恋吧。固执的把某些东西说出来,有时候是为了一种纪念,有时候是为了一种忘却,事实还是想让自己好受些。
父爱是一座玻璃之城,晶莹璀璨,经不起现实的轻轻一击。父爱真的只能是一朵烟花,有过片刻的璀璨,却注定要坠落。能够明亮温暖地在夜空盛开,已是命运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