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楼上仰面躺下去,从22楼,他看着遥远而巨大的天空,那一朵沉重的白云像是大海的漩涡,延伸向广袤辽阔的茫茫宇宙,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胜利的笑容,他终于在层层叠叠涌动的白云中看到了无所不能的命运之神,他的心颤抖着,想要大声笑出来,好吧!命运之神,我不再受你的窝囊气了,滚吧,你再也不能折磨我了,他想着闭上了眼睛。
他45岁,从22楼跳下身亡。
他一直有一个理想,从读到的第一本世界名著《牛虻》开始,他被深深地震撼了,牛虻那坚韧不拔象烈火一样的性格,影响着他的心灵,没想到只是一部小说,竟然能带给人生如此巨大的转变。书的作者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一百多年了,但是书里却永远留下了她的精神,她的思想,她的生活痕迹,世世代代,影响着世界上各个角落里的人们。
不管什么肤色、什么年龄、富贵贫穷,所有的人都能无比平等地享受精神的盛宴。
小学毕业的那个漫长暑假,他废寝忘食地沉溺在世界名著的海洋里,吃饭睡觉都无所谓了。他在那些书里自由地畅享,感受震撼心灵的情感。
他为书里的人哭,为书里的人笑,为书里的人祝福,为书里的人愤怒。从倾倒,到羡慕,到渴望,他也希望能够写书,能够写出一部流传千古的书,他想让全世界都认识他,让所有人都读他的作品。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不管做多大的官,多么有钱,最终也都会死去。但是,唯有伟大的作品永不会消亡,它将承载着作者的灵魂影响无数人。
他莫名的惊喜,贝多芬狂傲的话深深埋在他的心里:“伯爵有很多,但贝多芬只有一个。”
于是他带着写一部世界名著的理想,开始了和命运的拼搏。
从偏科开始,他渐渐的走歪了求学之路,他把时间都用在看文学作品上面,数学课,物理课,英语课,都毫无例外地偷偷看“闲书”,甚至连老师留的家庭作业也不写,而是写了一篇小说,投递到本市的一个小杂志社。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结果是退稿,不过那时候的编辑还是很负责的,指出了文章的不足之处,最后还写了几句鼓励他的话。
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不过是小试牛刀,于是又一鼓作气,写了两三篇寄了出去,继续被退稿,而且编辑不再留言。只是写着一个“退”字。
他颓废了,看不到一点希望,为了写作,他耽误了太多的学习时间,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除了语文,其他的课程落的太远了,他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高考落榜了。
他明知道是写作耽误了他,但是他却再也放不下笔,每天写日记,在本子上倾诉自己的悲哀、痛苦、迷茫。他这个人真的毁了,他除了会写字,还能干什么呢?
没考上大学,只能进工厂当工人。工厂的工作单调乏味,工厂里的人粗陋无知,每天机器轰隆隆的响,工友们肆无忌惮地说着粗话,要不就互相*戏调**,要不就互相骂娘,那些赤裸裸的污言秽语,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益发的痛苦,他讨厌像监狱一样的车间,厌恶那群没有素质的工友,他愤怒,他不甘。他应该是一个作家,他崇高的精神应该去影响世界,而不是在这个酱缸里沉沦。
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离开深恶痛绝的工厂?回家去专心写作?那不是等死吗?他要吃饭,要活下去,他必须挣钱。
他没有放弃写作,他不再企望写世界名著,他写小诗、写随笔、写散文。
他也投稿,往报纸投,往杂志投,但是无一例外,石沉大海。甚至连退稿信都没有了。
他在深夜里,常常难眠,他真的不是当作家的那块料,到底是什么耽误了他?到底他活个人是为了什么?
“存在必有存在的道理。”他始终坚信这句话,那么他能够出生,能够遇到世界名著,能够有一个理想,这就是他生存的道理。上天既然在他12岁的时候就给他指了一条道路,那他就应该咬牙坚持下去。
后来,他结婚了,妻子也是个工人,也算门当户对吧。后来他又有了两个女儿,为了生活,他每天加班加点,忙碌奔命。贫穷的家庭生活,矛盾重重,为了家庭琐事,夫妻俩也没少吵架打架。但是,哭过闹过之后,早晨洗把脸继续开始新的生活,贫穷的人有什么办法呢?能够操纵自己的生活吗?
随着孩子的长大,家里的负担越加沉重,几乎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心中的那个理想也越来越模糊,只有当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无比惶恐,眼角流下一滴冰冷的泪水。
后来家里买了电脑,孩子们不用的时候,他就开了个博客,自己发表一些小诗和散文。竟然得到了很多称赞,还拥有了一些粉丝。他欣喜之余,唤醒了压在心底的那个理想,他在起点申请了账号,开始写一个长篇,可是,没有人看他的文章。
此时流行的是随心所欲的穿越,和腻歪到死的都市言情。他的有些沉闷忧伤的现实作品,没有人愿意看。
写了大概几万字,没有阅读量,他也就伤心的放弃了,他只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去感染别人,影响别人。可是,现实是,人们都愿意幻想灰姑娘式的爱情,或者穿越为无所不能的皇帝、英雄。
谁愿意去读人性的东西?谁愿意再去品味现实生活的苦涩?
后来,在一次老家的婚礼上,他认识了妻子的一个远房亲戚。子海哥是本市小有名气的作家,还是市作协的副秘书长。他去向他请教,并且互相关注了博客。
子海哥是个很豁达的人,再加上有一层亲戚关系,他很认真地看了他的博客,而且提出很实际的建议。
“你的文笔很好,但是太私人化了,不适合报纸杂志发表,你要多写一些贴近生活,宣扬正能量的东西,不要总是把读者引到你私人化的情绪里,而是要把眼光放到读者的生活中,解决读者的困惑和问题。”
一席话点开了他的心窍,在子海哥的帮助下,他写了一些鼓舞士气的诗歌,写了一些口号式的散文,并通过子海哥的推荐,在报纸上发表了。
后来他才知道,报社的编辑重点看知名作者和老作者的来搞,很多新手投的稿子,编辑没时间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的。
虽然发表了几首小诗和小文,但是稿费却少的可怜,以前他觉得那些作家都是赚大钱的。要是从时间和精力的比例来看,还不如工人一小时的平均收入。
子海哥笑着说:“写小文也就是个业余爱好,除非写那种几十万字的长篇巨著,如果写的好,再改编成剧本,拍成电影,那才是名利双收呢。”
子海哥又说:“写出一部好作品可不容易,不仅光靠努力,还要靠天赋。写作和音乐、舞蹈都是一样的,一定要有天赋。”
子海哥的话令人回味。他又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的一个大纲,他一直想写的一个故事,他准备静下心开始写,无论如何要坚持写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在网上写,而是想全部写好后找一个电影导演看一看。
可是,生活怎么可能顺利地让他向着理想走呢?
他和妻子双双下岗了,孩子还小,吃喝拉撒处处都要钱,怎么办?夫妻俩在家里愁了一个月,最后妻子一咬牙自己到批发市场批回来一堆袜子。
看着这一堆袜子,还能怎么办?妻子已经破釜沉舟地弄回来了,也就是逼着自己摆地摊去卖掉了。
他们夫妻俩在市场支了个小摊子,一双袜子挣五毛,从早到晚,不分酷暑,两个人轮流去吃饭,轮流接送孩子,生意好的时候能挣点小钱,如果遇到连阴雨的天气,只能吃老本。
他只写了两万字的长篇小说搁浅了。在日日夜夜为生活艰苦奋斗的岁月里,他的理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他脑子里装满了穿衣吃饭的花费,还有水电费,学费,父母的养老费……
生存都这么狼狈不堪,哪里还有精力去追求精神生活?
后来夫妻俩盘了一间门市,以卖内衣为主。因为大多数是女*用品性**,所以妻子主要打理店里生意,他专门负责在家里给孩子做饭,辅导孩子学习。
做完家务后,他挤出时间继续写长篇小说,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老了,网络上到处都是优秀的长篇小说,而且很多优秀的年轻作家层出不穷。那些专业学校毕业的学生很多都在写文章,他们知识渊博,思想超前,思维敏锐,见解独到。
而再看他自己写的那些文字,就像一截快要入土的躯干,散发着死气沉沉衰老的气息。他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他常常使劲地锤自己的脑袋。他明白自己的头脑里的东西已经萎缩了。
时代在快速的发展,各种平台层出不穷,而他还停留在原地,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基本都没有离开过所生活的小城市,过着再平凡不过的生活,想着再平淡不过的事情,甚至在这种和平的社会里,他的思想也变得无比平凡。
他痛苦不堪,他失去了方向,他亲手埋葬了从小到大固执的理想。他变成了一个颓废的人,喝酒,叹息,愤慨。他喝了酒就骂人,诅咒命运的捉弄。
在他最好的年华里,命运没有垂青他,当他历尽困苦,终于有时间去实现自己梦想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两个女儿都上大学去了外地,妻子的小店生意平稳,他就坐在家里,不停地写,写了就投稿,所有他能看的见的杂志报纸邮箱,他记录了一大本。
但是,所有的就是石沉大海,他的博客、微博都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关注。连妻子都开始频繁出入美容店,频繁在网上做代购,只有他,还在拼命地写,他不知悔改地写,不做反省地写。
直到他在朋友圈看到出外旅游的妻子,竟然和别的男人勾肩搭背。他是在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张照片就被删除了。
但是他看到了,而且深深刻在了心里。
妻子刚一进门,他就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妻子捂着脸愤怒地冲他喊:“你就是个废物!废物!这么多年,你吃我的、喝我的,你什么都不干,全靠我一个女人养着,你是白长了个男人头。我受够了,你这个废物,你给我滚!你自己看看,家里有哪件东西是你挣来的?废物!”
他呆呆地看着哭泣的妻子,又看看这个家,的确,好像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买的,是属于他的。只有电脑里的那些文字是他的,可是它们却一文不值。
为了这些文字,他花费了多少心血,经受了多少折磨,尝尽了多少心酸,只是想让看到它的人能够偶尔受到触动,他的“理想”,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茫然了。
他呆呆地走出家门,坐电梯上了最高层22楼的天台,在这里他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在目光之极的地方,雾霭中是狰狞的命运之手,他就这样,被残酷地玩弄了一生。
他对着阳光尽头的黑暗伸出了手:“好吧,我认输。”
当他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他的心平静如水。他终于和命运和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