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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太子爷热衷于给自己的小姑娘买牛奶,一天两盒风雨无阻。
喝到最后,小姑娘看到牛奶就直接红眼,“我—不—要!”
“可是书书,你二次亲错位置,我觉得你再长高一点就好了。”
圈里人皆知,陆家小少爷桀骜不驯,却有双出众的桃花眼,眼尾略上翘似个绝色狐狸。
小少爷运动员出生,平日里总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懒散劲儿,但因为身形挺拔,也从不显得颓废。
体队里人皆说,他们队长真是不谈恋爱则已,一找女朋友就是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学霸。
小姑娘出生书香,打小乖巧,却在十九岁直接带了个准未婚夫回家。让自家老爸原地炸了锅。
送某人返京那天,“真想带你一块离开。”
“那就真成私奔了。”她低着脑袋,帮他理好衣服下摆。
陆少爷叹息道:“忽然发现我娶回家的是一个勤劳的田螺姑娘。”
“陆同学。”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还没到法定婚龄。”
他一只手抚着她的脸,和她四目相对,似乎也很烦恼的样子:“那你快点儿长大,等年纪够了,我就把你带回家。”
太子爷宠妻宠到羡煞了整个校园,甚至连她的闺蜜团在知道她去法国探班时,都主动为他们买起了计生,还美其名约“少爷已经二十三岁了!马上都要本命年了,还毫无经验也太可怜了!”
在行李箱打开,露出了放在最上面的某个D字母开头小盒子时。
她大脑突然一阵空白。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拎着它往外走:“陆同学,你今天没见过我,我也根本没来过!”
还是陆少爷反应快,一把拉住她,压着笑:“书书,别走,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
她自暴自弃地解释:“真的不是我买的,我没有…”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了。
“我知道。”他说着,话锋一转,“酒店里什么都有,不用特地买。”
她闭上眼睛三秒,睁开,进入演戏模式:“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他揽着小姑娘两边肩,把人往回带,按坐在床上,配合她演戏,嘴角勾笑,语气暧昧:“你是我女朋友,现在在酒店里,你说我们要干什么?”
那晚,是他第一次抱着她睡,看着她的睡颜,某人半天移不开视线。
他抓了一把头发,像是彻底认栽了。以后不能生女儿。
不然长成这样,以后到了交男朋友的年纪,他只会比书父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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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是F大一年一度运动会召开的时候,书翦被学生会“抓壮丁”,拉去广播室念宣传稿。
F大地处沿海城市A市,哪怕已经是深秋时节,气温依然居高不下,广播室里没安空调,窗户大敞着,热风“呼呼”无情地往里灌。书翦忙了一上午,额头沁出了汗,此时倒在椅子上,彻底软成了一摊橡皮泥。
跟她搭档的女生去楼下领饮料了,体育部部长进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没见到一个人影,正奇怪着,再往前一步,才看见陷进椅子里的娇小身躯,巴掌大的苹果脸上像写了一个大大的“丧”字。
书翦是南方人,身高在一米五五至一米六之间摇摆不定,全看当天穿了什么样的鞋子。
听见人声,她扶着椅背坐起来,一转头看见一张肤色黝黑的脸,这张脸上仿佛还写了三个大字“周、扒、皮”——体育部部长倒真的姓周,名叫周临,和书翦是同乡,常常借着这层关系把她拖来做苦力。
被压榨了一上午的身体,在看见罪魁祸首的一瞬间,迅速不屈地站立起来。书翦仰着头瞪着面前的大块头,自以为眼神凶神恶煞,其实毫无威慑力,宛如一只小奶猫。
“学长你的时间转速是不是跟我不一样,说好只用半小时,这都十一点了,你再迟来一会儿我都打算拿手机看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了。”
她是文科生出身,嘴皮子功夫了得,吐槽人常常噎得别人讲不出话。
周临本来就理亏,闻言更是秒怂:“这不是给你送吃的来赔罪了吗,学妹辛苦啦。”说着提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书翦控诉归控诉,但她从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她只从一大袋零食里抽出两包小饼干,一包给自己,一包留给搭档的女生,再抬起头,就撞见周临一脸感动的表情。
“我就知道学妹最厚道了!”
被发了好人卡的书翦,鼓了鼓腮帮子,将饼干塞进了背包。上午的入场仪式基本结束,她可以功成身退了,脑海里已经开始计划中午吃些什么。
今天是周五,二食堂限量供应菠萝咕咾肉,三食堂的冒菜限时半价,四食堂的黄焖鸡米饭也好久没吃了……
结果她刚向前迈了一步,就被周临挡住了去路。
“学妹,那个,”身高超过一米九、一身硬汉气质的周临,搓着手一副小媳妇模样,让人不忍直视,“先留步。”
书翦眨眨眼,困惑地望着他:“还有事吗?”
“经济学院大三那个金融二班你知道吧,就都是体育特长生那个班。”
她点头。
“本来说好他们班下午才出场,刚刚突然要求上午出场,学校一向惯着他们,我也不好阻拦,你再坚持一下,中午学长请你去吃大餐,地点随你挑!”
他的语气里明显透着几分心虚,书翦顿了顿,一语道破真相:“学长,上次你也这么说,后来我们去吃了校门口的王阿婆牛肉面。”
“牛、牛肉面也挺好嘛,管饱。”
“那次你还没带钱包。”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正当周临憋红了一张黑脸,想挤出两滴英雄泪卖惨时,书翦忽然松了口:“你把稿子给我吧,最后一次,这次念完我真的要走了。”
再不走,菠萝咕咾肉真的要被抢光了。
搭档很快领了水回来,书翦和她大致划分了一下台词,对周临比了个“OK”的手势。
F大一共三十个学院,将近一百个系,一般运动会出场都是从学院里出方阵,唯一的例外就是金融二班,这个学校招收的第一届、也是唯一一届网球体育生特招班。
书翦大一刚入校的时候,曾听各路八卦科普过这个班级,怎么都逃不过“高富帅集中营”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两个标签。
毕竟F大是百年名校,积聚了国内五湖四海学霸中的学霸,这么一个都大三了四级通过率还不到20%的班级,在其中自然显得格格不入。但自有拥趸们为之辩护,说人家十个有九个是等毕业就回家继承家族企业的,过不过四级又有什么关系。
其中被提及次数最多的一个人,是队里的队长,好像姓陆,具体叫什么,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翦也记不大清了。
然而下一刻,她凝神仔细阅读完稿子后,“陆星江”三个字,就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不知道是谁写的宣传词,其中有三分之一的篇幅都落在这个队长大人身上。
“队长陆星江俊美如阿波罗神”“阳光跳跃在他英俊的眉眼间”“陆星江矫健的身姿带领着金融二班勇往直前走向胜利”。
“玛丽苏”小说都不这么写了吧!
书翦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反复*脑洗**:写稿子的人都不觉得羞耻,她只是念一下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广播室正前方有一块落地窗,透过窗户能看见操场上的情景。
如瀑的阳光扑面而来,书翦眯着眼睛往外眺望,看见队伍已经快走到主席台下,便背过身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念第一句开场白。
念稿时,她余光扫过走在最前面那个男生,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秒。他只穿一身最简单不过的白T恤衫黑裤运动装,手腕上是宝蓝色的护腕,整个人看上去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懒散劲儿,但因为身形挺拔,倒也不显得颓废。
一张脸生得太好了,光看侧脸都能感觉到眉目的惊艳。
怎么看都不像体育生,像哪家的大少爷。
沉寂了许久的操场突然间人声鼎沸:
“陆星江!太帅了!!
“少爷看我!看我啊啊啊!!
“今生无悔入F大,明年陆神娶回家!”
宛如追星现场的混乱场面,让书翦脑子卡壳了0.5秒,才继续念羞耻的台词。
这么短的停顿,几乎没有人发觉,只有书翦自己知道,刚刚她低头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是“阿波罗”的眼睛。
那是一双典型的桃花眼,眼尾略上翘,带着些许风流妩媚的味道,大概因为主人不太爱笑,显得有些冷淡。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刚的某一秒钟,“阿波罗”好像浅浅地弯了眼睛,对她笑了一下。
——在她念到“陆星江我们爱你”的时候。
行吧。人固有一死,或死得早,或死得晚。书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十二点过五分钟,饱受了三个多小时摧残的书翦终于端着咕咾肉坐在了二食堂里。
她刚念完宣传稿,周临就不见人影了,只给她留了条短信说体育部有急事,请客要换个日子了。书翦对他的“口头承诺”早已见怪不怪,有先见之明地提前叫室友帮忙打了饭。
室友魏醒醒是个网瘾少女,吃饭也忘不了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笑得浑身颤抖,见书翦面露疑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里是F大八卦社的最新一条微博:大家中午猴啊!社社还陷在刚刚陆队的盛世美颜里久久不能自拔,不知道有没有小伙伴和社社一样呢。给大家挖来了两年前还是青葱少年的陆队的采访哦,我们陆队是真•钢铁直男本直了。
链接是某弹幕视频网站。
视频很短,大约只有四十秒,屏幕里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但到底是比现在年轻,还带着一丝青涩,俨然是个鲜嫩得掐得出水的美少年。
他眉心微蹙,半低着头,一字一顿地念着A4纸上的问题,并做出相应的回答。
“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还没遇到过,不知道,最好是能跟我一起打网球的。
“很多粉丝说想要嫁给我,让我表个态。——我今年才十八岁,这不合适吧。
“请用一个成语夸奖一下今天的主持人小姐姐。——龙马精神。”
“直男三连”“陆队你这样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呜呜呜呜呜少爷太可爱了好想圈养回家”等,一大片这样的弹幕刷屏而过。
视频大约经过多次转存剪辑,音质已经有几分失真,可评论区依旧不乏声控说陆星江声音好苏。书翦算是半个专业人士,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的确很悦耳。
一旁的魏醒醒还在积极为新晋男神做推广:“这个是少爷高三参加全国青少杯网球联赛拿金奖时候的采访,那时就帅裂苍穹了!唉,我之前也以为他就只有一张脸是闪光点,现在才发现……他靠脸就能吃饭了啊!”
书翦吃完最后一块菠萝,收好碗筷,冷静地指出她话里的错误:“他都拿金奖了,不应该是靠网球吃饭吗?”
“对哦。那从今天起,朕就要去补少爷所有比赛视频了,书贵妃,起驾回宫!”
书翦嘴角扬起一个职业假笑:“告辞了。”
金融二班浩浩荡荡冲进二食堂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秦晔一眼就看到西南角坐着的两个女生,语气里有点儿兴奋:“哎哎哎,看那边,蓝衣服那个是不是上午广播站的小学妹?”
他怕大家抓不住重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我们队长对人家抛媚眼的那个……嗷嗷嗷,我错了队长,我错了!”
陆星江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收回了拍在他肩上的手。
秦晔委屈巴巴,想扑向旁边搭档于海洋的怀抱求安慰,然而后者一个闪身躲开了。
于海洋:“老大那叫抛媚眼吗?那明明是体恤民情好吧,平时让你多看看书涨涨知识,你看你现在,和250不过差一个213的距离。”
“就是,叶子你看你现在眼神都被智商给带坏了。”
副队长胡承看不过眼,出面维护队内团结:“别说了,叶子再傻也是我儿子,我不允许你们这么欺负他!”
受到肉体言语双重攻击,秦晔在心里流了一公升的眼泪,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余光却一直盯着陆星江,瞥见他一分钟内不动声色地往蓝衣小学妹那里看了三眼,心中愈发笃定。
他就知道有问题!他们队长母胎单身不解风情,什么时候对女孩子这么上心过了。
一个个就知道欺负他这种老实人。
秦晔愤愤地瞪了正吸溜面条的搭档一眼。
于海洋不明所以。
体育生吃饭的特点就是风卷残云,速度惊人。
饭后,自诩聪明绝顶的秦晔同学决定做个助攻,随便编了个理由脱离队伍,返身折回了食堂。小学妹和她的同伴刚起身,打算离开。
他麻溜儿地从背包夹层里翻出了一张海报,快步走了过去,站在两人面前,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小姐姐们留步!网球健身了解一下?”
(二)
书翦读大一的时候加了五六个社团,课外活动那项学分早就修满了,所以对F大挤破脑袋才能进的网球社兴致缺缺。眼前的娃娃脸男生目光格外热情真挚,她思考了几秒对方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哥后,最后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海报:“谢谢,我们回去研究一下。”
秦晔松了一口气,一脸期盼:“我们社团福利超好的!一周三次聚餐,全由社长买单,假期还有福利,社长给你惊喜。哦对了,我们社长是陆星江,你们认识吧。”
他话音刚落,魏醒醒差点一跃而起:“好的,好的!我们现在就报名!我叫魏醒醒,外语学院英文系17级1班,电话181××××××××!我旁边这个人美声甜的小姐姐是我室友,叫书翦,跟我一个……”
“班”字还没说完,书翦就捂住她的嘴,一边把她往外拖,一边对秦晔道歉:“对不起啊,我们还有事要先走一步,待会儿会把报名信息发到邮箱里的。”
魏醒醒还在挣扎:“窝们现债奏阔以报名……”
等出了食堂大门,书翦才将她松开:“抱歉醒醒,我不想去。”
“为什么!”魏醒醒十分不解,“是健身不好,还是陆星江不帅?”
“都不是,我最近有点儿忙,不想加社团了。老大不是说要健身吗,你可以找她一起。”
午后阳光炽烈,乍一出门刺得双眼发疼,书翦眼睛一直有些畏光,微微垂着眼睑,抬手轻轻揉了两下,杏眼红了一圈,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本身就是宿舍里年纪最小的,脸也生得嫩,这么一来,简直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小朋友。
魏醒醒见她这样,蓦地想起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顺便还揉了揉她的刘海儿,表情带着几分爱怜与抚慰。
大一那会儿,书翦在古典文学研究社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事情说大也不算大,那个社团每个月都有一次书评交流活动,不是强制性的,但书翦除了期末考那个月,每次都会按时上交书评,其中有一篇被社里的人私自挪用,作为专业课的作业提交给导师,刚巧还被导师选中发表在一个业内出名的期刊上。
书翦平时性子虽软,却没有懦弱到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冠上其他人的名字。因为那人一直躲着她,她便拜托社长帮忙联系,可没想到社长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还劝她息事宁人,甚至受剽窃之人所托,来问她愿意开价多少卖出那篇论文。
她没有过多纠缠,直接去联系了那个导师。事情解决得还算圆满,只是从那以后,社里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修够学分,书翦就直接退了社。
其实她并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都没有告诉室友,以至于后来那个人所在的学院将通报批评的通知挂在官网后,周围的朋友们才得知,纷纷安慰。
尤其是魏醒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书宝受苦了呜呜呜……”
“我没……”
“哇,书宝你别说了,是姐姐没保护好你!”
“我真的……”
“文学院那谁,以后我在路上看到他,直接打折他的手!”
“……”
算了。书翦怎么辩解都没用,只能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目前的状况,魏醒醒明显又误会了,但书翦觉得自己越解释,她可能越觉得她可怜,为了自己的刘海着想,她决定还是沉默不语。
午休后,下午运动会就正式开始了。
书翦不是学生会的人,也没有报名任何运动会项目,运动会基本等同于放假。
魏醒醒拉着老大林芝去看比赛了,书翦收拾好书准备和邻床的晓春一起去图书馆。
事实证明,哪怕是放假,F大爱学习的人还是很多,图书馆一二三层都坐无虚席了,她们爬到四楼才勉强找到空位。
书翦收拾完座位,去开水间打水的路上,看见两个女孩子趴在窗户上。下午两三点钟,室外烈日正盛,她们手撑在额前,望着远处,小声却激动地喊:“少爷加油啊!啊啊啊……少爷太棒了!”
紧接着,就听操场上的广播播报:“男子800米预赛,第三组第一名,陆星江,第二名,岳铭……”
书翦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今天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仅位于埃兹拉•庞德和詹姆斯•乔伊斯之后,排在第三。
前两位都是外国著名文学家,陆星江跟他们的共同点好像只有——
性别男。
晓春晚上六点要去奶茶店打工,吃完晚饭后就和她分道扬镳了。
去图书馆的路上要经过F大有名的人工湖,因为长期有小情侣在湖边卿卿我我,此湖又得名“比翼湖”,校领导还非常有情趣地引进了一批白天鹅,这里彻底成了情侣谈情说爱欣赏风景的宝地。
到大二仍然从未交过男朋友的书翦同学,每次都要从这里绕开,怕无意间撞见别人亲密,彼此尴尬。没想到却因此发现了比翼湖后方的一个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也就是一座隐在竹林中的八角凉亭。这里白天采光极好,晚上也会有周围路灯照进来,明亮如昼,对背书学习、排练直播来说,再合适不过。
书翦和魏醒醒说最近有点儿忙,倒不是托词。
她一周前刚接了一个广播电台的offer(录用通知),要主持一档晨间英文栏目。在寝室怕打扰室友休息,图书馆也不允许大声喧哗,她只能每晚先来这里熟悉一下第二天节目上要念的诗文。
节目开播一个星期了,书翦也不知道反响如何,只从邀请她来主持的编辑姐姐那里听说台长很满意。以至于快要走到凉亭,听见一段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时,她脑子还有点儿发蒙。
“If the day is done,if birds sing no more,if the wind has flagged tired……”
少女声音柔和轻缓,吐字清晰,腔调是纯正准确的英式发音,每一个音节都鼓点似的落在准处。
明明只听了一句,书翦的脸已经霍地一下热了起来。
问:有人当着你的面回放你的直播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答:谢邀,和公开处刑没有区别。
书翦自问不是一个尬点很低的人,一天之内连着两次尴尬症发作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情况了。她本想直接离开,可心中到底有几分好奇。究竟是谁这么有眼光,看中了她的节目,只是这个听直播的地方,选得不太对,跟主播撞车了。
夜风一阵一阵地穿过竹林,徐徐吹来,驱散了她脸颊的热度,月光清冷地洒下,周遭树影婆娑。
直播已经进入第二个环节,是一些日常用语的英文教学。
因为这个节目是面向大众的,所以最开始教授的都是非常基础的对话,小学生都完全可以接受。
书翦本以为对方不会继续往下听了。
孰料这人不仅没有关闭直播,反而跟着念了起来:“Hello,Han Meimei,my name is Li Lei.”
书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暗了下来的关系,这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音色低沉而带有磁性——如果抛开还不如小学生英文发音的话。
书翦记性很好。早在高中,她就经常在学校的电台播广播,大一开始陆陆续续接了一些直播的兼职后,她对声音更加敏感。
只在几个呼吸间,她就辨认出这是谁的声音了。然而理智上确认了对象,但是情感上却无法说服自己。
又是一阵风窸窸窣窣地吹过,把阻拦了视野的树叶拂开。几米之外的男生披了一件深色牛仔外套,随意地靠在栏杆上,手肘压在上面,曲起一条长腿,左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机,姿态分外悠闲,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几个于他而言分外艰涩的英文单词。
书翦情不自禁地无声“啊”了一下。
竟然真的是陆星江!
F大男神,女友粉多到可以绕比翼湖三圈不止,国内最闪耀的网坛新星,陆星江——大晚上,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对着她的节目,练英语口语。
非常、极其、特别、魔幻的现实。
书翦掌心冒了一点儿汗,因为不小心窥探到了别人的隐私,心里突然生出几丝羞愧之情。
见陆星江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走的打算,书翦慢慢地朝后挪了一步,准备悄无声息地闪身离开。
“啪嗒”一声,她一脚踩碎了一截枯枝。
声音不大,但是在静谧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书翦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就倏地立在了她面前。她鼻尖触到他的牛仔外套,是蓝月亮茉莉花洗衣液的味道。
——她去年“双十一”的时候买一送一抢了两箱到现在都没用完,所以对这个味道分外熟悉。
她的手腕被来人握在掌心,温热的触觉从肌肤贴合的地方一路攀升至耳郭。
你们体育生动作都这么快吗!
书翦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既气恼又心虚地抬起头。面对几万观众都可以流畅地念出台词的她,此刻声音却磕磕巴巴:“我……我就是路过,什……什么都没听见!”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她听见了,刚说完她就懊悔不已,咬着唇看向面前的人。
诧异和窘迫似乎只是一瞬间便从陆星江脸上飞速闪过,快得像是书翦的幻觉。
下一秒,他神情一转,慢悠悠地开口。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相信。”
他挑起半边眉,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是满满的遗憾。
“我这个人为人处世向来比较谨慎。很抱歉,不管你有没有听见什么,我都要‘杀人灭口’了。”
“???”
(三)
晚上十点,对于Wi-Fi时代的男大学生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8号宿舍楼321室。
陆星江推开门时,屋里三条“咸鱼”正搬着凳子坐成一排玩“吃鸡”,小队模式,三男一女。
秦晔正故作姿态地清清嗓子,开麦说:“妹子不开语音吗?我们三个超厉害的,带你吃鸡带你飞,学妹音还可长期合作哦!”
对面沉默片刻,听筒传来“吱吱”的电流声。
“学妹星际大西瓜,老娘铁观音。”
陆星江微微一笑,解了外套甩在椅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还没解锁,就见秦晔飞奔到他跟前,把手机塞他怀里。因为开着语音的关系,不能发出声,秦晔拼命用唇语示意他帮忙代打。
他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接过手机。
一分钟后。
看着界面上被一枪崩了的自己,刚从厕所出来的秦晔痛哭出声:“队长,你是一个自己不缺妹撩,却总是让人无妹可撩的男人。”
秦晔挂了以后,宿舍另外两个很快相继“扑街”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是那个“铁观音”妹子存活到决赛圈,一连六杀带领队伍吃了鸡。
她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在这局彻底结束前,冷笑了一声:“呵,男人。”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陆星江住的是混合寝室,除了他和秦晔是网球队的,还有两个是计算机院的。
老二简振干咳了两声,耸了耸肩膀:“别说,大晚上的还挺热……欸,陆哥,啥时候回来的?”
大概是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浮夸,他又定睛看了陆星江一眼:“你又自己去加训了?我们还以为你去跟哪个小妹妹约会了,要不怎么特地换了一身衣服。”
他指了指陆星江颈间还没干的薄汗。
陆星江淡淡地“嗯”了一声。从回来起一直安静得像一块废铁的手机,终于颤颤巍巍地振动了一下。
【书中自有菠萝饭:明天我们院里要开会,我后天再去报到可以吗?你放心,我在图书馆借阅室的信用评分都是五颗星,绝对不会赖账的!】
【书中自有菠萝饭:ball ball you.gif】
他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桃花眼微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螺旋桨:什么ball?】
脑海中却不自觉回想起三个小时前,听他说要“杀人灭口”后女孩子的反应。
巴掌大的苹果脸,因为手臂从他手里挣脱不得的缘故,憋得染了点红晕。他话音落下,她面上先后闪过震惊、恐惧、指责、难以置信等数种神情,最后双眼一闭,似乎认命了。
在凛然赴死前,她还是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室友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报警的,现在警察那么厉害,24小时之内就会把凶手捉拿归案……”
“哦。”他浑然不在意地应道,“没关系,我不怕坐牢。”
书翦眼角都红了:“就、就不能再商量一下吗?”
陆星江慢慢低下头,贴近她的脸,声音听着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相当严重。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路过,让我觉得秘密暴露了。你深深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
书翦“啊”了一声,垂着脑袋,嗫嚅着道:“真的很对不起。”
冷酷无情的陆星江并没有心软,继续道:“可能导致未来一个月我都无法训练了。”
“……”
“我身为队长带头不去参加训练,会导致军心涣散,下个月F大网球队要去参加省里的全国团体赛选拔,也许就因此失去了参赛资格。”
蝴蝶效应都没这么可怕吧?
脑海中刚冒出这个想法,又被愧疚之心压了下去,书翦沉默了几秒,猛然抬起头,壮士断腕般道:“那、那有什么补救办法吗?只要能让你恢复身心健康,我都、都可以……”
“不过,违法乱纪的要除外。”
“行吧。”陆星江皱了皱眉,状似勉强道,“把你微信给我,明天上午十点,我参加八百米决赛,你先从给我带水做起吧。”
巨大的身高差使书翦抬头看他都很费劲,可怜兮兮地应了一声:“好。”
陆星江嘴角微扬,差点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顶,意识到场合不对,他很快将冲动压下去,又是一副意兴阑珊、黯然落寞、受了伤害的模样。
至于大魔王属性,只有被他拉去陪练还滞留在网球场里的胡承得以窥见。
他发出消息后,那边十分钟都没有回应。
陆星江难得耐心地等着,十分零十一秒的时候,书翦终于发来消息,是一张图,图上有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等数十种球,最中间的是一个网球。
【书中自有菠萝饭:你想要哪个ball?乖巧.jpg】
【螺旋桨:后天早上九点,综合楼208室,不许迟到。】
陆星江发完消息后,没有再等回复了,看了一眼时间,抓了两件换洗衣服去洗浴室冲了一个澡,再回来时,新消息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好的”,他点开书翦的朋友圈,倒是多了一条新分享,是一首叫作《Evil》的歌。
他眉心一皱,把六级考了666分的简振叫了过来,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看手机屏幕:“这是什么意思?”
简振瞥了一眼:“evil,恶魔,恶势力。怎么了陆哥?”
陆星江:“没事!”
他嘴上云淡风轻地说着,声音里却透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仔细听,依稀还有一点儿挫败。寝室里另外的三人面面相觑,向来脑筋缺根弦的秦晔不禁脱口而出:“我们队长,真是哪哪都好,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如此胆大包天的话,秦晔迅速打脸:“队长,我、我刚刚啥都没说。简振!你干啥玩意儿呢,就你长嘴了,就你会英语了,一天到晚牛哄哄的!”
简振:“我和你二大爷有话一叙。”
陆星江正神游天外,并没有看见身后的腥风血雨,回过神来时,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问你们一个问题,我念英文很难听?”
一晚上没吭声的老四被推出来回答这道送命题:“陆哥,‘暴殄天物’这个词,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陆星江:“……”
书翦每天节目直播的时间是早上七点,播完大约是八点半。她想了一下目前自己包身工的处境,在进入综合楼前,在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几盒纤维饼干,还有补充体力的饮料。
她出了超市是8点57分,陆星江已经发来了微信催她。
【啊菠萝:还有三分钟。不用敲门,直接进来。】
“啊菠萝”是书翦给陆星江的备注,来源还是广播稿那个玛丽苏爆表的“阿波罗”。书翦低头丈量了一下自己的腿长,决定还是不浪费时间回复他了。
她一边爬楼梯,一边还在脑海里天马行空地想:好想介绍他和周临认识,他们在“如何压榨民工的剩余价值”这个课题上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208室是校网球社的活动室,平时用来堆放杂物,陆星江临时找人清理了一下,也只空出了一张桌子。
窗帘被拉开,大片阳光倾泻进来,空气中有细小的光圈,洒在双手按在桌沿的那人身上。书翦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两条裹在休闲裤里的大长腿,好嫉妒。
她视线再一转,正好移到桌上厚厚的一沓书本上。书翦视力好,隔那么远也能看得清最上面那本书的书名——《剑桥少儿英语图书系列1》(以下简称《系列1》)。
难不成这个大佬是找她来给哪个小朋友上英语课的?如果是这样,对于有丰富家教经验的书翦来说,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她心下了然,刹那间摆出摩拳擦掌之势,问道:“学长,要补课的学生来了吗?”
陆星江轻轻颔首。书翦环顾一圈也没看见别的人影,正要问人在哪,就听面前的人说:“我。”
书翦没听清,侧着头看他,杏眼里还有些茫然。
陆星江又镇定自若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教的人,是我。”
“……”
那套教材上标注了适用年龄:8—14岁儿童。陆星江觉得没毛病,他的英文水平就是如此年轻。
而书翦还沉浸在那晚听见的那句小学生英语里。她本以为陆星江是故意念成那样的,没想到竟然是本色出演。
这下陆星江在她心中的形象,骤然变成了自强不息、顽强求学的“感动F大十大人物”,连带着她看向他的目光都变得敬佩不已:“学长,我会跟你一起好好努力的!”
陆少爷被她灼热的视线盯得背后一凉,总觉得产生了什么误会。他把《系列1》拿下来,递给书翦:“就先从这个开始吧。我今年寒假要去澳洲打比赛,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比赛,不想因为说不好英文丢脸。”
此话一出,书翦立刻感受到了浓浓的使命感,仿佛中澳网坛交流的纽带都系在了自己身上。她正襟危坐、严肃认真道:“我明白了!”
半个小时后。
“学长,冒昧地问一下!”
“嗯?”
“你高考英语是怎么考的?”
陆星江拿着笔涂了两下扭曲的英文字母,英俊的眉头紧锁:“我是体育特招生,不需要高考。”
“哦……”怪不得,不然他的英语老师很容易被气得英年早逝。
书翦第三遍跟陆星江讲起主谓宾的概念,在纸上写下:I like you,解释道:“这是主谓宾正序结构里最简单的句子,I是主语,like是谓语,you是宾语,意思也是直译,‘我,喜欢,你’。”
说完,她期盼地看着陆星江,希望他这次能听懂。
皇天不负苦心人,陆星江终于点了点头,嘴角还带着笑:“这个我知道,就是‘我喜欢你’嘛。”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书翦皱皱鼻子,准备略过这一节,她喝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说下面的知识点,结果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晔觉得自己真的挺倒霉的。原本是为了助攻,周末一大早就带着队长暧昧对象的室友们来社里填登记表,谁想到会正好撞上队长跟暧昧对象表白。
如果就他一个人,大不了憋着八卦撤退,到队群里再撒欢儿地说。可是事情毁就毁在,那个位暧昧对象的两个室友也在,跟他一起听了八卦,并且比他还激动,激动到一使劲儿,就把没关严的门推开了。
她们是娘家人不用担心,但他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被他们队长弄得魂断训练场。
秦晔闭着双眼斩钉截铁道:“我们就是从这路过,什么都没听见!”
书翦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
这台词,还真不是一般的耳熟。
(四)
书翦差点被陆星江“杀人灭口”的事,她没有想过要瞒着室友。只是那天晚上实在不凑巧,魏醒醒和林芝看完运动会又被院学生会的人拉去一起玩桌游,回来都十一点了,两人困得眼皮直打架,晓春更是打完工回来倒头就睡。
到了第二天,她心中又隐隐觉得这事儿有些难以启齿。她肯定不能再把陆星江的秘密说出去,不小心对他造成了二次伤害,她就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她贫瘠的想象力唯一能想到的解释——陆星江是狼人,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恢复狼身,她路过时正好撞见他在望着月亮“嗷呜”大叫,遂,要被灭口。
寝室里其他人八成会以为她玩狼人杀游戏走火入魔了。
这间房的空间本来就小,门口还站了三个,连空气仿佛都稀薄起来了,然而最神奇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秦晔是觉得自己解释过了,该队长判刑了;魏醒醒和林芝递了一个眼神给书翦,意思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书翦余光盯着陆星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说错话。
几人就这样僵持着,仿佛处在一个巨大的黑箱之中,并不知道谁会先开口。这种情况在物理学上有过先例,叫作“薛定谔的猫”。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猫王陆少爷,并没有察觉到目前诡异的气氛,还沉浸在刚刚那句“I like you”中,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英语的可爱,一转身,才发现门口堵了三个人:“秦晔?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想到会被忽略得那么彻底的秦晔,此刻却由衷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我们刚刚才过来,我带两个学妹来做入社选拔的登记。”
因为F大网球社名声在外,除了慕名来学网球的人,冲着金融二班的小哥哥们,尤其是陆星江,来加社团的学妹也格外多。学校限制社团人数,身为社团组织部部长的秦晔只能忍痛定期组织考核,筛掉一大部分。
陆星江这个社长一向只是充当门面,做甩手掌柜,从不干涉社里的事,这次也一样。
魏醒醒的表情还在震惊与激动之间徘徊不定,小声地问书翦:“书书,你也是来登记的吗?”
书翦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陆星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叩了叩桌面,对秦晔道:“我记得,社里的啦啦队还缺两个人。”
“还……还有这回事儿?”秦晔一脸蒙。陆星江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刹那间让他回忆起了F大网球社的金科玉律:队长说的都是对的,队长说错的我们把它变成对的。
从某种角度来看,陆少爷也算是队宠了。
于是秦晔点头如捣蒜,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问身后两个女孩子:“你们愿意加啦啦队吗,有点辛苦。哦,还需要点舞蹈功底。”
魏醒醒当即举手:“没问题!我们是新时代吃苦耐劳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五好青年,跳舞什么的不在话下!”说完用手肘戳了戳林芝,林芝嗓门响亮地应道:“她说得对!”
如果大一体育课选修的健美操也算舞蹈功底的话,那确实都是实话了。
她俩双双目露渴求地望着秦晔,气息传到书翦这儿,连带着她也把视线投了过去。秦晔赶紧退后两步,感觉到生命受到威胁,抬手擦了擦额角被逼出的虚汗:“那、那行,下周二晚上八点,社里例会,你们去网球场报到就行。”
话音落下,门口的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才渐渐感受到空气中有一丝异样,发源地显然是陆少爷那儿。陆星江嘴角还微扬着,只是怎么看怎么像笑里藏刀,还是那种在酸醋坛子里泡过一夜的刀子。
门口三人的默契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的统一,打了一声招呼后,就风驰电掣般闪身离开了。书翦想着一时半会儿还讲不完课,打算让她们帮忙带一份炒面回去,刚想开口眼前就只剩一阵风了。
寒风飘飘落叶,我心似一根苦瓜。
书翦把话咽进嗓子里,一转头就见陆星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书——中间听力部分的题目。她立刻低下头自我检讨了三秒钟,这么严肃的学习场合,她怎么能就想着吃呢,太对不起努力学英语的学长了!
满心羞愧的书翦,丝毫没注意到,身旁人打着看不清字迹的旗号,肩膀已经跟她挨到了一起。等她后知后觉右边耳朵被热气吹得有点儿痒时,一抬头嘴唇差点擦过陆星江的下巴。
她顿时严肃道:“学长,你这样是不对的。”
陆某人正恃无赖行凶,脸上装出疑惑不解的样子:“怎么了?”心中已计划好,如果书翦说“男女授受不亲”,他就可以狡辩他们现在是师徒关系,已经超脱了性别的界限。
暗自窃喜的陆星江,睁着一双无比纯洁无辜的桃花眼看着她。
果然,书翦皱了下眉:“你又把‘Do you know’写成了‘Are you know’。‘know’是动词,前面要加助动词,不能用系动词……”
陆星江:“……”
为什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心灰意冷的陆少爷蔫了下来,像在秋日的夜风中被摧残了一晚的茄子,倒是真的好好听了一节课。
书翦的声音很适合讲课,温和悦耳又不会过分轻柔,从最基础的知识点讲起,一条一条给他捋清。她的字也很清秀,陆星江的那张草稿纸被他龙飞凤舞涂得到处都是墨水印,她的纸上却乖巧地列好了她讲的所有要点。
最后书翦将纸一折,夹进了《系列1》里充当书签,语重心长地对陆星江说:“学长,回去之后要好好复习呀。”见陆星江兴致不高,她猜是受到了打击,想了想,又安慰他道,“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学长你别怕,只要肯学一切就都有希望!”
“……”
见对方似乎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书翦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直到有什么瓶状物碰到了胳膊,微凉的触觉透过针织衫渗透进肌肤。她仰起头,陆星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握着她来时买的那瓶草莓味功能饮料:“这个不带走吗?”
其实陆少爷也脑补了一下,是不是她买给自己的,只是草莓味,怎么看都和他的气质不太搭。不过他还是眼眸一弯,带着调笑问她:“难不成是给我的?”
见书翦点点头,他嘴边笑意刚要加深,但她又接着摇了摇头,望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我开始以为是要来做苦工,所以买来给自己补充体力的。”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看着像这么丧心病狂的人吗。陆星江磨了磨后槽牙:“现在呢,怎么把它留下了?”
“我觉得学长学英语太辛苦了,比我更需要它。”
陆星江就这句话究竟是讽刺还是关心认真思索了五秒钟,最后还是败在了眼前小姑娘天真可爱的表情下。圆圆的杏眼里还掺了几分担忧,鬈翘的睫毛如蝶翼般扑闪了两下,在他心里扫过一圈。
警告你,陆星江,不能*兽禽**。
算了,真能忍住那不就是*兽禽**不如。
陆星江手攥成拳,脑中的理智小人被*倒打**,索性放纵自己,手掌按在了书翦的头顶,细软的触感用高中满分作文的表达方式来说,就是让他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头发翘了,帮你压一下——你送我饮料,我中午请你吃饭,走吧。”
而另一边的秦晔,刚从综合楼出来,没等一秒,就在队群里发了消息。
F大网球队的微信群群名叫作【除了陆星江我是本群最帅的】,名字是队里全票通过的,虽然陆少爷本人并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个投票。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
于海洋是第一个回的:“全场五折,上不封顶?”
“叶子你终于不尿床了?恭喜恭喜!”
秦晔已经懒得让他们滚了,直接扔出重磅*弹炸**:“我今天带俩学妹去社里登记,结果撞见了队长在跟那天的小学妹约会!队长还跟人家表白了!!”
“叶子整天就假公济私泡学妹。”
“等等,啥玩意儿?你看见了啥?”
“秦晔快出来!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你在家!”
掌握第一手八卦资料的秦晔“哼哼”两声,示意群里的人发红包,一条资讯售价八块八毛八,一时间赚了一个星期的饭钱,犯了众怒差点被群殴一顿。
一群人仗着陆星江常年屏蔽群聊从不参与聊天,八卦得热火朝天,硬生生扯到了大中午,累积了八百多条聊天记录,直到一条新消息从天而降。
【螺旋桨:运动会结束了,本来想让你们多休息两天,看你们生龙活虎的,那就下午两点,训练场集合吧。】
对面的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像看见了什么令人为难的消息,眉心打了个结,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书翦猜不出发生了什么,心中又着实有点儿担心,踌躇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学长,怎么啦?”
见对方良久没有应答,她当即说:“抱歉,学长,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不用说了。”
“书翦。”他头一次正儿八经地叫她的名字,“我昨天下午才跑完三千米,晚上又去很远的地方买书,今天下午计划休息一会儿的,结果刚刚队里下了通知,说要训练——”
“我有点累了。”
纤长的睫毛微垂,陆星江一脸失魂落魄,连视线都是虚虚落在空中,完完全全一副我很累的模样。
书翦不自觉心里一动。虽然她不了解网球,也不那么清楚陆星江过去的辉煌经历,但至少知道一分汗水一分收获,那样的成绩总归是来之不易的。
她于是站起身来,夹了一块碟子里最大的鸡腿到他碗里:“学长你多吃点,补充体力,中午好好睡一觉,下午再去训练。”
罪魁祸首•大魔王•陆星江,眼睛半合,盯着碗里的鸡腿。一缕阳光洒进来,把他再健康不过的肤色硬生生照出了几分病态,声音脆弱得近似撒娇:“谢谢学妹,训练要紧,我不会耽误正事的。”
碰巧来这家餐厅打包了午饭回去吃,又恰好从这经过的网球队某队员:“……”
他是造了什么孽,要看见这丧尽天良的一幕!
(五)
再怎么波涛汹涌的八卦,经历一中午的发酵,也平息得差不多了……才怪。
陆星江中午吃完饭没有回去休息,把书翦送回寝室后,直接去了室内网球场。本以为按队里那群人能多赖一秒床绝不早起一秒钟的德行,可能要两点十分人才能到齐,没料到他刚踏进大门,就见9—18号球场的休息区坐满了人。
秦晔正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什么,旁边的于海洋拿手肘捅了捅他,他立刻警觉地收起搔首弄姿的手,立正站好,转身扬起笑脸:“队长下午好啊,队长学习辛苦了!”
他一脸谄媚,就差把“忠心耿耿”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陆星江难得心情好,他一边开储物柜的锁拿训练服,一边随口问:“给你三秒钟,有话快说。”
“队长你是不是在追早上那个小学妹?”秦晔语速惊人,说完又连忙补充,“我是被逼的,都是他们让我来问的,你要打就打于海洋,要不胡承,要不……呜呜呜呜……”
于海洋尴尬地捂住秦晔的嘴,干笑两声:“哈哈,老大,我们就是随便说着玩玩。”
秦晔闻言愤恨地瞪了他以及身后一群一本正经的人一眼。
他好不容易靠卖情报赚了点伙食费,结果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群人逼着他来把八卦问清楚,不然就虐到他退款。他秦小爷迎难而上,结果他们假装没在听,其实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同样被出卖的胡承站出来打圆场:“队长别生气,我们……我们就是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
“嗯?”说话间,陆星江已经换好了衣服,很镇定、很坦然地说,“是啊,我是在追她。”
胡承:!?
于海洋:!!??
秦晔:!!!???
其实追溯到大一刚开学,网球队的某次聚会中,就有人借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旁敲侧击地问过陆星江的感情经历。
网球队里绝大多数队员,都是从小就学习网球的,能被F大特招进来,在原来的高中怎么都算是众星捧月、天之骄子的人物。可是人最怕和人作比较,更何况比较的对象还是陆星江。
第一次见到陆星江时,队里就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想找他要签名,说自己是看着他的比赛视频长大的。
陆星江没有跟着国家队训练,陆家家大业大,给他请了全球一流的教练来当私教,从十二三岁开始就参与一些含金量颇高的赛事,因成绩绝佳经常受到采访报道,同龄人说看着他比赛长大,倒是一点也不夸张。
这样一个几乎被捧在神坛上的人,大家自然好奇他私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当时场合很混乱,KTV豪华包厢里黑压压坐了二三十个人,队里有人带了自己的女朋友,女朋友又带了一些慕名而来的女生。
作为众人焦点的陆星江却不怎么开口,一个人坐在一边,一副不大愿意与人攀谈的模样。包厢里灯光昏暗,依然遮不住他的昳丽,反而显得他越发迷人。
某个被人带来的女生,看着他亮出的牌,心跳如擂鼓地张开手,紧张地说:“我是大鬼……我想问,陆神现在有女朋友吗,或者有喜欢的对象吗?”
话音落下,连在扯着嗓子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秦晔都不由自主调低了音量,一时间,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的寂静。
陆星江闻言静默了一刻,接着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眉心,扯了一下嘴角,说:“有。”
此话一出,原本对游戏兴致缺缺的众人突然振奋精神、摩拳擦掌。只可惜当晚聚会结束,陆星江都没有再抽到一次小鬼。
等到大一快结束时,陆星江身边也没有任何状似女朋友的异性出没,队里的人大多数默认,那天陆星江的话是为了阻拦一波接一波的狂蜂浪蝶。
谁能想到,时隔两年多,终于再次问到相关问题,陆星江会云淡风轻地丢下这么一颗重磅*弹炸**。
休息区平静了三秒钟,而后瞬间炸开了锅。
“哇,我们队长终于要嫁出去,呸,要把人娶回来了吗?”
“那谁,秦晔!快快快,有没有照片,快给我看一眼,究竟是哪位仙女,拥有连我们老大都抵抗不了的魅力。”
“什么时候见家长!什么时候订婚!什么时候结婚!队长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说女生八卦起来,一个人像三百只鸭子,他们队里这群大男人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平时有人过来采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如今八卦起来却没完没了。
眼见这群人已经讨论到在哪家酒店喝喜酒了,陆星江拿起拍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他们:“她还不知道。”
胡承探过头问:“不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我在追她。”
“???”
秦晔跃跃欲试地举手:“队长你脸皮薄,不知道现在小姑娘就喜欢那种直白的,我帮你去探探路。”
“叶子你一单身狗‘恋爱经’却一套一套的,不靠谱。”后方摸过来一个人头压在秦晔肩上,“队长,我交过女朋友,实战经验丰富,我替你去吧。”
“行啊。”陆星江走到球场边站着,回头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今天,谁打赢我,谁替我去。正好下个月中选拔赛开始,我看看你们都练得怎么样了。”
“惹不起惹不起。”
“溜了溜了。”
提到下周的团体选拔赛,网球场的气氛一下就沉寂了。
周末经常会有人过来看网球队打球,下午三点多,看台上已经坐无虚席了。秦晔下场喝水的时候,有个长得很眼熟的漂亮学妹招手叫他,好像是新闻学院还是法学院的院花来着。
他下意识往那里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她每次好像都是冲着他们队长来的,当初申请加网球社的时候被陆星江以一票否决权否决了。
原以为依照他们队长对女生的那种脾气,距离孤独终老也就差个几十年的距离,没想到还能半路杀出个救苦救难救单身的观世音。秦晔不由叹了一口气,对漂亮妹子说了一声抱歉,朝隔壁球场正和教练商量什么的陆星江走去。
陆星江有所察觉,侧过脸瞥了一眼走过来的秦晔:“练好了?上次那个发球的问题……”
“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秦晔心惊胆战,悄悄递了个“借一步说话”的眼神过去,等陆星江跟他过来,才压低声音问,“队长,我忽然想到,小学妹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让老二查的那个主播?”
那还是“十一”刚过,秦晔拉着行李箱回寝室,就听见陆星江破天荒地用手机在听一档英文节目。队里通病,他英文也不太好,认真听了半分钟才敢确认主播确实在念英文。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主播的声音是真的好听。他刚要问是什么节目,准备拿来每晚睡前催眠,就听见陆星江让简振查主播的信息。
他们队长什么时候成声控的?秦晔暗中思考。
再后来就是运动会时,从广播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开始,陆星江突然变得反常。秦晔脑子不算多聪明,可好歹言情剧看得不少,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真相似乎也就浮出水面了。
陆星江手腕一扭,球拍在掌下高速转了起来。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否认:“是她。”
“我就猜是她。”秦晔得意扬扬,“队长你这临时起意的方式还挺特别,别人看脸,你听声音。”
自以为寻找到真相的秦晔将毛巾往座位上一扔,不敢让魔王再催,小跑着回去和于海洋继续练双打发球了。
陆星江站在原地,紧紧握住球拍,自言自语:“我找了她三年,这算临时起意吗?”
六点多钟的时候,网球队队员们匆匆吃了晚饭,加训到快十点教练才终于松了口放人。一行人累成狗一样三三两两拖着步子往外走。陆星江留下来和教练最终确定了选拔赛的战术,才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临近十一月,虽然白天还有点干燥,夜风却已经沾了深秋的凉意,一阵接一阵地吹来,训练带来的疲乏也被一扫而空。
今夜无月,星星零星地亮了几颗,F大老校区这边设施陈旧,连路灯都是世纪初的款式,方方正正的四角状,底下缀着一颗明珠似的灯泡,勤勤恳恳地散发着最后的光亮。
陆星江走过第三盏路灯时,抬头看见了不远处长椅上坐着的人。
书翦是扔*子骰**输了被室友赶下来买水的。
中午回寝室后,她避无可避地面临了一番以魏醒醒为主审、林芝为副审、晓春作公证人的“严刑拷问”。她觉得非常冤枉,但是教陆星江学英语的事,怎么看怎么让人无法相信。幸好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一张陆星江上课涂鸦的草稿纸掉进了她的背包里,才最终证明了她的清白。
晓春转移了立场:“是哦,我们书书得过全国英语竞赛A组金奖的,大字报在宣传栏贴了一个星期,说不定陆星江就看过呢。”
林芝也跟着点了点头。
就只剩魏醒醒还保持怀疑:如果单纯学英语的话,少爷那么有钱,为什么不去和某厨师学校同名的新×方呢?
下去买水时,书翦才想到下午收到教授的通知,过两天要去当一次助教,正好又和她跟陆星江约定的时间冲突了。书翦一个唯物主义论者,头一次开始相信造化弄人这么一说。
她非常不好意思地发消息过去,那边却一直没有回音。
她索性出了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到网球场,果然看到他在里面。书翦一贯不喜欢打扰别人,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边用手机看新闻,一边等他出来。
看见来人,她站起身,嘴角一弯,微微一笑:“学长!”
陆星江几步走到她身边,隔着两拳的距离,身高差愈发显著,书翦半仰着头看他,也窥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小声又有点沮丧地说:“学长你看到我发的微信了吗?真的很抱歉,下次一定、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说完,她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不可抗力的因素除外。
听她这么一说,陆星江终于想起把揣在口袋里半天的手机拿出来。书翦被他设置了消息置顶,消息会显示在最上方,一眼就能看见。
书翦低下头,等着他的宣判,却冷不丁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在这里等很久了?晚上很冷。”
“没有啊。”她下意识答完,才感觉手指已经冻麻木了。本以为只是买桶水,速战速决,所以她穿得有点儿单薄。
书翦没反应过来,陆星江已经把外套解了搭在她肩上。穿非亲属的异性的衣服,是书翦十几年都没有过的经历,她挣扎了一下:“不用啦……”
“书老师。”因为俯下身的缘故,他的气息几乎倾洒在她耳侧,又加上他这么称呼,书翦的耳郭霍地红了起来,“我这个人特别尊师重道。”
书翦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把话题绕到了这里,“啊”了一声。
“所以我不能自己穿外套,看着老师挨冻。”他直起身,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显得分外柔和,“至于上课时间,当然也是老师说了算。”
书翦垂着眼睑,不自觉抓紧袖口,想了一下,竟然被他的歪理说服了,愧疚感慢慢褪去,只是脸还热着:“那,那我们就下周六见。”
女孩子大约刚洗完澡出门,哪怕披着他的衣服,也盖不住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种花香,芬芳馥郁,让人心旷神怡。
陆星江勾了勾嘴角,说:“好啊。”
你说什么都好。
只要,别再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第二章 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一)
(一)
立冬后,A市一连下了三天的大暴雨,十一月的寒意来势汹汹,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直到第四天雨势才小了下来,云层逐渐褪去了浓墨般的颜色。
下午两三点,雨滴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又沿着伞骨滑落到小水坑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学校里的路修得不够平整,越往东走,地势越低,积水越深。
书翦出门前特地换了一双防水的鞋子,还是走得提心吊胆。隔着伞沿,她眺望了一眼学校东门旁咖啡店的招牌,想起了昨晚无意间听到室友看的电视剧里的台词——
××,只要你向我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都可以自己走完。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小咖,我已经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了,剩下的路你自己来行不行?”
咖啡店的霓虹招牌在雨中一动不动,根本不理会她的请求。
这家名叫“Secret”的咖啡厅,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其实里面的东西贵得令人咂舌,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黑店”,专骗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不过内景布置倒是挺好看的,非常适合拍照发朋友圈。
这里也是书翦和陆星江约定好上课的地方。
地点自然是陆星江定的,说是网球社最近有活动,不方便再借用综合楼的活动室。书翦表示完全配合,只是没想到他会定在这里。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差这点儿钱,但勤俭持家毕竟是中国人的优良传统,书翦拐弯抹角地跟他提了一句:“我室友说,这儿好像生意很好,挺难有空位的。”
陆星江闻言,从钱夹里随意掏出了Secret的VIP金卡:“我在这里订了两个月的包间。”
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的书翦瞬间闭紧了嘴。
连着在这里给陆星江上了两周的课,她这次来,刚收了伞推开门,坐在柜台前给咖啡拉花的老板就跟她打起了招呼:“真巧,你男朋友前脚刚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全天下的中年人都喜欢乱点鸳鸯谱。
书翦第一次跟陆星江过来时,就被老板误会了,她解释对方也只当害羞,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耳朵自动屏蔽。
她应了一声,朝老板那望了一眼,乖巧地指着杯子道:“叔叔,你刚刚跟我讲话的时候,给这只兔子拉了三只耳朵。”
老板:“……”
书翦隐晦地表达完“做事不要一心二用”的意思后,也没管对方有没有理解,径直朝里面走去。咖啡店的面积很大,走廊两旁挂着星球主题的小吊灯,壁纸也是深蓝色闪着荧光的浩瀚宇宙,透露出一股昂贵的烧钱气质。
陆星江订的包间在最里面,书翦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背单词,大概路上淋了雨,额前有几撮打湿的碎发贴着额头,像是突然加了一道刘海儿,削弱了他身上凌厉的锋芒,莫名显得有点儿平易近人,还有点儿可爱。
她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挪过去坐下。
早已察觉到她视线的陆星江,依旧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他余光瞥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嘴角向上翘,又压了一下声音,波澜不惊地问:“怎么了?”
“学长,你单词书拿错了。我们今天学第二册,这本是第八册的,可能比较……难。”
你大概一个都不认识。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像是压在舌尖下,模糊不清。
陆星江手指僵了僵,又若无其事地把书合上,镇定自若道:“我先预习一下。”
善解人意的书翦,当然不会问为什么要提前六本书预习这种问题,从包里掏出教材,直接开门见山,切入正题:“我上次留了三十个单词,学长,我们先开始听写吧?”
陆星江没有拒绝,只是屋内的气压似乎降了那么一点。
书翦拢了拢针织外衫,清清嗓子,开始念第一个单词的中文释义:“黄色,金色……”
陆星江好歹上了几节课,她的辅导水平也是经过几十个学生家长检验的,他没有再像第一次上课那样一问三不知,落在四线格上的字母也越发圆润端正。
看得人很有成就感。
陆星江抬头喝口咖啡的空当儿,就看见书翦一脸“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慈母表情。
“……”
怎么忽然就差辈儿了?
最后讲完课文,书翦为了检验今天的教学成果,让陆星江用刚学的“favorite”造了一个句。他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My favorite thing is reading books.(我最喜欢的事是读书。)”
不应该是“playing tennis(打网球)”吗。
书翦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tennis这个单词还没教过,便释然了。
她走神的几秒工夫,陆星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长条票据状的东西放到了她面前。书翦接过一看,是从下周二开始在市中心体育馆举办的全国网球团体赛省选拔赛的门票。
“这是通票,你哪天有时间来看比赛都行。”陆星江说完,停顿两秒,又接着道,“我的比赛应该在周二和周五。”
书翦最多只在看奥运会的时候,无意间跟着父母看过一两局网球比赛,对赛制都不是很清楚。认识陆星江后,她抽空恶补了相关知识,可还是对一些专业术语一知半解,但这不妨碍她想亲眼见识一下,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在网球赛场上有多厉害。
况且,这场比赛,还是使她要来给陆星江上英语课、抚慰他内心创伤的半个罪魁祸首。
“学长。”她杏眼弯着,“熟人去看你比赛,你会紧张吗?”
陆星江眉微扬:“是你的话,不会。”
书翦怎么感觉这句话怪怪的,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没有在意:“那我回去定做个LED灯板吧。就写‘F大必胜,陆星江必赢’怎么样?不行不行,好像在立flag一样,那要写什么呀?”
“不用。”他把回温回得差不多的菠萝牛奶布丁推到她面前,“有一份礼就够了。”
书翦眨眨眼睛:“什么礼?”
“你来,就是最大的礼。”
书翦走后没多久,陆星江就接到了秦晔的报喜电话。
“队长,我已经跟小学妹的室友说过了,咱们需要多点观众,她们保证会把室友都拉来看比赛。”
在今天上课之前,陆星江怕会被书翦拒绝,就给秦晔布置过这么一个任务。
未雨绸缪、老谋深算,说的就是我们陆少爷了。
他动了动嘴角:“奖励你今天下午不用去队训了。”
“好呀好呀……不对!今天下午不是本来就放假的吗?!”秦晔悲愤欲绝,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下来,又在死亡的边缘上试探,“队长,今天书老师课上得怎么样?你们每次上课不会真的就只上课吧?”
“砰”——是胸口中了一枪的声音。
陆星江翻脸无情,冷冷道:“教练之前说想找你单独聊聊,正好下午有空,我看……”
“拜拜了队长,祝你和小学妹日久生情、永结同心、早生贵子、百年好合!我有事先走一步,江湖有缘再见!”
周二那天刚巧雨霁天青,湛蓝的天空一丝云也没有,虽然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这么灿烂的阳光,让人觉得心情大好——如果不是这种被人左右夹着,架着胳膊往市体育馆里拖的架势的话,书翦觉得自己心情还会更好一点。
魏醒醒和林芝,一个身高168cm,一个超过170cm,宛如两个黑衣保镖,把她挤在中间,晓春走在最前面为她们开道。
书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哥,不是,姐姐们,我们一定要这么走路吗?”
“路上堵车耽误太多时间了,这样走得快。”魏大女王回答得言简意赅、不容反驳。
好吧!腿短即原罪。
书翦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塌下了肩膀,任由她们拉扯。
紧赶慢赶,等她们四个在观众席前排坐下,男子单打的比赛已经快进入到第二组了。书翦凭借5.2的视力在场上搜寻一圈,也没有看见陆星江的身影,刚准备扯扯身旁人的衣袖问一下赛程安排,就见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娃娃脸男生在她面前站定。
他嘴边漾起两个小酒窝,对她笑得很甜。
“我们队长去后面准备了,大概再过十分钟这场结束,就到他上了。”他像有读心术,说完又把一大包零食放在她面前,“别客气,这儿有好多吃的随便拿。”
书翦对这个男生有些印象,毕竟见过两次面,一次是食堂门口,一次是第一次给陆星江上课的时候。她仔细思索了一下,跟他道谢:“谢谢你,秦、秦学长?”
娃娃脸男生的神情陡然变得又惊又喜还有几分羞赧:“学妹你竟然记得我!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
“应该做的”四个字还没说完,他就被人粗暴地挤到了边上。
“学妹,我叫于海洋,是这个傻子的搭档,也是网球队的。”
“学妹学妹,还有我,我是队长的贴心小助手,我叫胡承。”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给我腾个位置啊!学妹,我是邵阳,和队长并称网球队两大门面!”
……
书翦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或胖或瘦、或黑或白的一群人向她自报家门,机械地和他们挨个打了招呼,脑袋还没转过弯,就听秦晔吼了一嗓子:“快撤快撤!队长马上出来了!”
他一声令下,一群人呈鸟兽状飞速散去。
书翦咽了咽口水,才回过神来,戳了戳旁边的魏醒醒:“醒醒,你们社团的人好热情啊。”
热情得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宝贝。”魏醒醒眼睛里充满了莫名的怜爱,“你从我眼里看出我在想什么了吗?”
“什么?”书翦茫然地摇头。
“我在想,你可能是个傻子。”
为什么突然对她人身攻击了?书翦疑惑不解。
魏醒醒本来就觉得少爷和她们家书翦关系不一般,见此阵仗,心中越发确定,只是她到底是个局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悻悻地捏了一把书翦的脸颊,叹息:“算了,傻人有傻福。”
正前方球场上,坐在球网一侧高架上的裁判扬起手臂,响亮的口哨响起,成功转移了满头雾水的书翦的注意力。她双目灼灼地注视着从候场区走过来的熟悉身影。
这样的陆星江,和平时她见到的都不同,和第一次见面,那个懒懒散散的模样更是大相径庭。他上身的红色T恤衫印着F大的全名,左手握着球拍,步履不疾不徐,整个人看上去既紧张又放松。
紧张是指他周身萦绕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的气场,放松是他的嘴角比平时还要弧度大那么一点儿,看上去丝毫不担心比赛结果。
他背过身面对球网之前,往观众席上扫了一眼,桃花眼微眯。书翦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本想喊一声他的名字给他加油,“陆”字刚发出气音,就被四周的巨大音浪盖了过去。
又一次以耳朵快失聪为代价,见识了这个人的人气究竟有多高。
比赛开始。
陆星江先发球。他惯用握拍手是左手,空着的右手不轻不重地向地上颠了两下球,对手在网那边的左发球区严阵以待。
有凌厉的风声响起,接着是球被球拍击中的沉闷声响,一眨眼的工夫,球就飞过了网。
书翦不由自主握紧拳,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道绿色的线在网两边来回移动,拉得越来越长,角度愈发刁钻,直到——
网对面那个男生的球拍与球擦边而过。
哨声再度响起。
陆星江拿下了开局的第一球。
书翦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不过半分钟的时间,自己的掌心就冒出了汗——一定是场馆里空调打得太高了。
扭头一看,周围的人好像都很镇定。
魏醒醒察觉到她的视线,“哼”了一声,嘲笑道:“让你跟我一起看少爷的比赛视频吧,这种规模的比赛在少爷的履历表上都不值一提了,轻轻松松拿下。”
话虽如此,在半个多小时后,陆星江以6:0的成绩结束第一局比赛时,书翦的手还是被她抓红了。
“热泪盈眶,第一次亲眼见证少爷的love game!”说完,魏醒醒站起身,“啦啦队那边叫人了,我跟芝姐要过去忙了,书宝你们俩先在这坐着。”
书翦一句“love game是什么”硬生生憋在了嗓子眼。
求人不如求己,她掏出手机,在卫生间来回的路上用搜索引擎搜到了答案——
如果赢得一局比赛,而对手一分未得,就是一局love game,是难度系数很高的一种打法。
这个名字,看上去好像有点儿浪漫。
书翦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余光感受到有一颗网球在向自己飞来,近在咫尺,躲闪已然来不及,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却感觉有人猛地冲到她身侧,再睁开眼时,那颗网球已经被她左手边的人挡开了。
“走路当心,不要看手机,很危险。”来人声音微冷,像是不太高兴,“就算是重要的消息,也待会儿再回。”
做错了事还要别人来救场,书翦心虚地低声跟他道了歉又道谢,脑海中却想到网上曾经有一个叫作“职业运动员究竟有多恐怖”的盘点。
里面贴了九宫格的动态图片,每一张上面的运动员都施展了令人发指的、远超普通人的反应速度和身体灵敏度。
书翦觉得,如果有人拍下刚刚那一幕,陆星江肯定也能上榜。
忽然发现还没恭喜他赢了第一局,她仰起头,眼神真挚:“学长,我刚刚看了你的比赛,你真的超级厉害!在古代,就是那种一副球拍就击退千军万马的将军。”
古人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虽然不知道是打哪里来的古人,但书翦敢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自己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面前的男生偏了一下脑袋,侧着脸看她,瞳仁里闪着锃亮的光,皱着的眉似乎舒展开了一点儿,语速缓慢地,一字一句说:
“刚刚那局比赛,是送给你的。”
(二)
书翦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兴高采烈地拿着五百万的兑*券奖**去彩票中心,工作人员却满脸遗憾地跟她说,今天是愚人节,中奖是骗人的。
最可怕的是,这个工作人员,长得和陆星江一模一样。
她从梦里惊醒,一旁的魏醒醒正托腮趴在床头,看着她语重心长道:“书书,赚钱是很重要,但是连梦里都在赚钱,还冒出来梦话,你也太拼了。”
哪里是梦里都在赚钱,这明明是梦里都在丢钱。
追根溯源,都怪那天陆星江的话让她受到了惊吓。
当时她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地攥紧手心后退一步,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而陆星江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良久,他嘴唇微动,扯出了一个笑,说:“提前送给你,作为明年的教师节礼物。”
他好像是在笑,可垂着的眼睛里,分明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好歹有了台阶下,书翦没有再顾及其他,了然地点头,低声道:“学长,我室友还在等我,我先走啦。”
准备离开时,她想起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说,又回过身看他:“下局比赛要开始了,学长加油!”然后就握紧手机,小步而急促地回到座位上去了。
后来的第二局比赛,陆星江还是毫无悬念地赢了,却莫名出现了几个失误,喂了对手好几球,观众席上一度骚动。
书翦听见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少爷刚刚那个球是不是故意让的啊?那种角度他闭着眼睛都能接到吧。”
“上盘也是啊,那个擦网球根本就不是他平时的打法,是不是不想让对手输太惨……”
那局比赛最终以6:2结局。网球赛制是三局两胜制,他成功晋级了周五的决赛。
比赛结束后,魏醒醒和林芝跟着网球队的人一起走了。晓春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单独打车回学校,路上似乎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书翦回头,却没看见一个人影。
后面几天的网球赛,因为课程太紧,书翦都没有去,答应过陆星江要去看他周五决赛的,也没法履行承诺了。
上周学校期中考,她没时间每天都去电台录节目,于是和负责节目的编辑姐姐约定好,一口气录完了好几期的。虽然存货可以支撑完这周,但有两期节目中间出了些问题,电台那边知道她的课表,叫她周五一早就过去补录。
想到当初自己在陆星江面前夸下过海口,说自己信用评级五颗星,书翦就觉得一阵脸疼。
果然,不要乱立Flag,命中注定会有被*翻推**的一天。
书翦抬手看了下表,六点过一刻钟,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她赶紧爬起床洗漱收拾东西,一手提起包就要推门而出,忽然听见魏醒醒说:“书书,你真的不能赶过来看决赛了吗?感觉少爷很想让你去……捧个场。”
清点东西有没有带齐的书翦没注意到她话里明显的转折,脚步一顿:“我会在心里给他加油的。”
反正,书翦抿了抿嘴唇,他肯定会赢的。
正是上班上学的高峰点,公交车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书翦座位前排坐着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小朋友,男生一直捉弄女生,把她的衣领拉过来拽过去,女生不堪其扰,怒气冲冲地问他到底想做什么,男生却笑嘻嘻地把系好的蝴蝶结给她看:“开个玩笑嘛,看你今天不开心,想要逗你开心,别生气啦。”
少男少女的打闹引起一圈善意的笑声,钻进书翦的耳朵里,她像是一瞬间恍然大悟。
其实早从初遇那晚,陆星江对她说要“杀人灭口”开始,她就应该知道他是个喜欢逗人玩儿的人。吓唬人也好,捉弄也罢,玩笑而已,他身边都是男孩子,平时说话肯定不会那么字斟句酌,说什么教师节礼物,大概只是逗她玩一下。
她当然早就知道陆星江不是什么坏人了,反而大多情况下,他对她还很好,那她就不要那么矫情,不要再对那点小事耿耿于怀,大大方方地和他做朋友吧。
还没到七点钟,电台上下已然忙碌起来,书翦的节目编辑萧船早早在底下大厅等她,一见到人就立马拉着她往电梯口跑:“十万火急,来不及先跟你解释了,播完再说。”
书翦应声说好,连忙加快步伐跟上她,两人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三楼演播室。距离七点开播还有五分钟,书翦仰头灌下一大杯白开水,把临时更换的演播稿捏在手上高高地举着,一边喝,一边浏览。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定住,不再移动,半晌她看向萧船:“小船姐,这个……”
萧船和她隔了一道玻璃,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书翦不久前曾播报了一则有关国外某运动员食用兴奋剂被组委会取消比赛资格的新闻,那名运动员坚决不承认自己有违规行为,事情一度闹得很大,连国内也议论纷纷。
可是就在昨晚,事情发生了反转,该运动员拿到了国际权威的医疗研究中心开出的报告,里面澄清说他尿检产生异样的原因是他之前服用的某两种感冒药在体内发生了化学反应。
消息刚传回国内,知道的人还寥寥无几,电台拿到了第一手资料,自然要尽快解除误会,不能让那篇新闻继续误导大众。
说不清为什么,书翦心中像是忽然沉下去一块,她弯曲了一下手指,呼出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开始直播今天的节目。
A市体育馆内。
陆星江独自一人坐在候场区,戴着耳机在听什么,手指有意无意地按一下屏幕,惨无人道地让它一直没办法黑屏,停留在主播的大菠萝头像上。
一门之隔,邵阳透过门缝观察里面的情况,拿胳膊肘捅了捅秦晔:“咱队长听啥呢,这么认真,比赛前也要抽空听。”
差不多知道真相的秦晔“哼”了一声:“想知道?”
邵阳眼睛一亮,头默默地凑过去,就听见秦晔对着他的耳朵,分外温柔道:
“上周借我那两百块钱什么时候还?”
邵阳:“算你狠!”
关于陆星江的秘密,除了他自己愿意说出来的那些,其他的秦晔都没敢向外透露。包括周二那天,秦晔看见陆星江盯着书翦离开的背影,本想替他叫住书翦,却被他制止了。
他们队长啊,看着无所畏惧,其实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
越喜欢的越珍重,越要谨小慎微、步步为营,越不敢走错一步。
大概是心理压力太大,八点半直播结束时,书翦第一次体会到鱼离开水一般的滋味,口干舌燥得不行,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
直播任务结束后的录播修改工作相对轻松很多。萧船一边给她讲解工作,一边提起了那个新闻的事儿,语气唏嘘:“其实做我们这行的,真真假假也好,反转也好,见的都不少,但是为了节目的声誉着想,这种新闻都不会在采纳的考虑范围。本来以为那条新闻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书翦垂眸,心里一直在想,就算事情发生了反转,之前辱骂过那个运动员的人,也并不都会为自己的误判而道歉,更不会为自己一时冲动的口诛笔伐而感到后悔。
他们举起一块键盘,就有了攻讦他人的*器武**,图一时发泄和所谓的“正义”,就可以无底线地伤害别人。
最可怕的是,连她自己,也成为了一个推波助澜的帮凶。
对于被误解的人来说,哪怕得到了平反,受到的那些*辱侮**、嘲讽和骂名,也并不会因此便不复存在,造成的伤害是永远也无法磨灭的。
萧船见她心情低落,又安慰了几句,然后说:“现在的人大多都是吃饱了撑着,拿放大镜对着那些公众人物身上看,就想找到人家的毛病,什么明星、网红,现在连运动员都不放过了。”
书翦小声说:“我认识的运动员,都很好。”
“嗯?”萧船没听清,却奇迹般地和她脑回路重叠在了一起,“对了,今天市体育中心好像有网球赛,还是决赛来着,本来还打算请一天假去看看你们F大的男神。”
书翦倏然抬眸。
萧船笑了一下:“就是陆星江啊,虽然姐姐们年纪不小了,也有一颗爱美之心嘛。你们男神长得那么好看,肯定不能被私藏,要上交给国家。”
有一丝淡淡的没来由的与有荣焉,和一分隐秘的喜悦悄然在书翦胸腔内滋生,盖过了先前的负面情绪。两颗小*牙虎**磨了磨唇,她目光终于亮起来:“嗯,现在那边他的比赛应该结束了。”
难得见醉心学习的书翦关注起这样的八卦,萧船兴致高涨,见缝插针地讲两句。她人脉广,各路的消息都很灵通,很快就得知陆星江大获全胜的事儿,等书翦补完上一条录播,就告诉了她。
至此,书翦心底最后一丝忐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她默默地掏出手机,点开“啊菠萝”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小狗撒花的表情过去。
由于工作要一直忙到下午才能结束,中午萧船请她去楼下的茶餐厅吃了午饭。
她和萧船桌上说说笑笑,邻桌坐着的两个人却显得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萧船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悄悄和书翦咬耳朵:“看到那个女生了吗,台里新挖来的游戏解说,叫‘QuietZ’,你这种不打游戏的乖小孩肯定不知道了。她人气很高,就是脾气比较冷硬,一言不合就骂人,网上这样就算了,在咱们台里也不怎么收敛,每次都把她的编辑气个半死。”
书翦望过去,就看见一个一袭烟灰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大美人。
怎么看都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参加音乐会的,哪里和游戏主播沾得上边。
正想着,就看见她对面的编辑拍案而起:“周静宁,你真的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大美人闻言,一脸了然地从包里翻出一个药瓶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
“给你准备的速效救心丸。”她一本正经答道。
书翦被她逗笑了,虽然尽力克制,但还是发出了声响,大美人的视线探过来,书翦*窥偷**被抓包,瞬间面红耳赤。大美人眉目淡淡,眼中却似乎含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狡黠。
一路脸红着回到演播室,等书翦的工作完全结束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深秋昼短夜长,天空一角已经燃起了一团缠绵的火烧云,远远望去,像是一串鲜亮的冰糖葫芦。
书翦和萧船打了一个招呼,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这班车的起始站是高铁站,所以车上时不时会有拖着行李箱的人。书翦忙了大半天,中午也没来得及午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半合上眼睛休息,直到有人在她边上落座,她才睁开了眼睛。
睡眼蒙眬间,她像是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眨了眨再看:“晋梧?”
拉着银灰色拉杆箱的男生面容清冷,开玩笑的嗓音都显得冷冰冰:“半年没见,不认识我了?”
晋梧是书翦的高中同学,两人高中时没什么太多交情,还是上了同一所大学后才有了来往。半年前,晋梧去台湾交流学习,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因为晋梧性子太冷,书翦也不是喜欢主动凑到别人面前的性格,所以除了开始寒暄了两句,两人全程都没再怎么说话。书翦眼皮直打架,没忍住头靠着窗户又睡着了,迷糊中,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在注视她,又似乎只是错觉。
二十分钟的车程后,书翦和晋梧在车站要“分道扬镳”。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对他说了一声“再见”。晋梧好像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只是还没开口,就被不远处的一道男声打断:“学妹!”
东南方向走来一行人,最前面的男生披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袖子往上卷了一些,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浅麦色小臂和左手手腕上熟悉的宝蓝色护腕。
黄昏的风微冷,吹得树枝簌簌作响,书翦脖子稍稍向卫衣里缩了一下,看向迈着长腿走来的人,一瞬间产生了过去把他的袖子捋下来的冲动。
十一二度的天气穿成这样,他都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吗。
他身后的一群人还在打打闹闹,刚刚叫她“学妹”的秦晔咧着嘴,朝她招手,笑得傻兮兮的。
晋梧站在她旁边,书翦不好直接过去和他们打招呼,犹豫的间隙,瘦高挺拔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脚下碾碎了两片枯黄的叶子,被风轻轻吹走了。
陆星江微低着头,正对着她的黑眸里雾气氤氲,弥漫着一团说不清的情绪。
准确说来,从刚在校门口下车,他就注意到了车站站牌下的人影,穿着姜黄色的卫衣,外面搭了一件米白的毛绒外套,小小一只,整个人看着雪团儿似的,对身边的人笑得很甜。
而她身边那个人,让他有危机的直觉。
一种不爽的情绪在胸腔里不断蔓延,且横冲直撞。
可偏偏,他还没有正当的发泄理由。
“学长?”书翦小心地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陆星江“嗯”了一声,锁紧的眉微松,脸上神情恢复自然:“秦晔他们双打拿了亚军,队里正打算去庆功宴,他刚刚看见你,说要谢谢你前两天给他加油,想请你也来。”
他在这儿说得一本正经,话里两个当事人都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
书翦觉得自己只不过是第一天去看比赛的时候给大家都说了加油,根本不值得他们挂在心上。
秦晔则是两分钟前刚被某陆姓队长恶魔般教育一顿为什么没拿第一,甚至要被罚今晚上桌吃饭要最后一个动筷子,结果一转眼,自己竟然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庆功宴上的功臣了。
他们队长,真的是魔鬼吧?
秦晔心里这么想着,在陆星江视线轻飘飘扫过来的一刻,迅速开始打助攻,努力打消书翦拒绝的念头:“对啊对啊,学妹,你不来我今晚绝对吃不香喝不下睡不着,对镜贴花黄斯人独憔悴!”
这、这么夸张吗?
书翦环顾一圈,结果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像被按动了开关一样。
“是啊,学妹,你看我们叶子就是这么一个重感情的纯情少年,你行行好给他个面子吧。”
“你两个室友去逛街了,没跟我们一起回来,要不然肯定也会叫上她们的。”
“学妹你别担心,还有别的妹子一起去,我们绝对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有读心术,解决了她的所有顾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书翦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点点头。
等她再一转身,晋梧人早已不见了。
(三)
网球队的庆功宴定在了一家看招牌和门面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海鲜日料店。
书翦迷迷糊糊跟着大部队进到包厢的时候,里面果然坐着一个栗色鬈发的漂亮女生,正笑眯眯地捧着脸看他们,看见她的时候,目光格外灼热,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网球队里的人似乎跟她很熟,热情地和她打招呼:“依依姐,点菜了没有啊,我饿死了!”
“点了点了,都是你们喜欢吃的。”她站起身安排人落座,“怎么一个个都累成这样了,我家小江江又欺负你们了?”
小、江、江?
书翦霍地扭过头,就见身侧的人垂着眼睑,面带威胁,语气低沉地说:“顾明依。”
“嘁!”鬈发女生被叫到名字,敛了笑,一脸扫兴的模样,“你还配不上这么可爱的昵称呢。”
书翦凭对陆星江为数不多的了解,也大概知道他很少和女生来往过。能和他这样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这个叫顾明依的女生,和他关系肯定非常要好。
书翦怀着好奇心看过去,正好和她视线相遇。顾明依眉一挑,书翦忽然觉得,她长得其实有点眼熟。
她还没说话,对方就先开口了:“我还没问呢,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你们哪里拐到的?”
她的语气带着笑意和调侃,书翦耳朵一热,立刻自报家门:“你、你好,我叫书翦,F大英文系大二的学生。不好意思,冒昧跟学长他们过来,打扰啦……”
“噗——”顾明依没忍住笑了出来,非常自来熟地捏了一下她的脸,“怎么这么乖啊。”
“你好,小学妹,我是网球社经理,也是陆星江的表姐,我叫顾明依。”
书翦抬起头,目光在她和陆星江之间打量一圈,虽然顾姓表姐化了淡妆,还是能看出他们眉宇之间的相似之处,怪不得会觉得她眼熟。
可能是顾明依身上亲和力太强,没有丝毫危险气息,书翦对她捏自己脸颊的行为并不是十分抵触。
倒是她放下手,就开始笑,边笑,还边埋怨:“哎哎哎,陆星江,好歹姐弟一场,你干吗一直这么看着我,搞得像我偷了你老婆一样。”
陆星江冷哼一声,没理会顾明依的自导自演,帮书翦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手搭在椅背上,弯下腰对她说:“你不用理她,她学编导的,平时动不动就戏瘾发作戏精上身。”
顾明依听着不服,揭他的短:“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演起戏来不去评奥斯卡影帝,都是人类电影史的巨大损失。”
“小姨说要把你那些模型手办都扔了。”陆星江顺势坐在书翦旁边,示意服务生可以上菜了,转过头继续说,“你不要想藏在我这里了。”
“你好卑鄙!”顾明依愤愤不平,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书翦另一边坐下,对着她道,“学妹,我告诉你,你别看有些人表面光鲜亮丽,其实背地里跟个女孩子似的,可喜欢吃甜食了,尤其喜欢吃糖……”
他俩在这儿互呛,跟讲相声一样,桌上其他人还时不时帮两句腔,书翦听得兴致勃勃,服务生已经陆陆续续过来上菜,她还在认真听,听到精彩之处甚至想鼓个掌。
直到陆星江将剥好的一只螃蟹肉蘸了海鲜汁,放进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书翦从小生活在内陆地区,吃过最多的水产品就是每年夏天路边大排档里成堆的小龙虾,哪怕来了A市这种海滨城市,因为常年混迹于食堂,也很少接触到正宗的海鲜。
桌上横七竖八摆了一二十盘菜,她能吃的其实并不多,一直专注地夹海木耳,没想到会有人发现她的异样,还是在跟顾明依过招的陆星江。
“尝尝。”他下巴微抬,“味道应该还好。”
书翦家教严格,小学以后就没再享受过有人服务用餐的待遇,还是这种五星级超奢华级服务。她咬下一口饱满多汁、肥而不腻的蟹肉,味蕾瞬间炸裂开来,感动地不假思索道:“好好吃啊,学长,好想给你打钱!”
为什么又没对上她的脑回路?陆星江擦了一下手,用公筷给她夹了几筷子其他好入口的菜,简明扼要地一一介绍一遍,对上她认真听讲的神情,嘴角微扬:“带你过来,总要对你负责。”
一旁的顾明依“啧”了一声,忍住对他翻白眼的冲动。
她本以为按她这个臭屁弟弟的直男属性,肯定是一辈子打光棍的命,没想到啊,她还能活着看到铁树开花的这一天。
老天你可开眼了。
酒过三巡,饭桌上有人蠢蠢欲动想搞事情了。
在场除了专心致志捧着鲜榨果汁的书翦,或多或少都喝了酒。就连陆星江,书翦都眼睁睁看他被别人敬了好几杯酒,他却脸不红气不喘,面色一如平常。
书爸爸的酒量相当不好,两杯倒,书翦往日见过了她爸沾点酒就红透一张脸颠三倒四讲话的模样,再看陆星江这样就大为惊讶:“学长,你喝酒不会脸红吗?”
顾明依在边上笑:“他脸皮厚,看脸看不出来,你听他讲话试试。”
陆星江没理她,定定地看着书翦,眼神有点儿执拗地说:“我没事儿。”
儿化音都出来了还说没事。
书翦心里担忧,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端到陆星江面前,想让他喝两口茶醒醒酒,他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书翦没办法,把杯子举高了一点,低声叫他:“学长?”
他终于抬起手,却不是从她手里接过杯子,而是力道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
在这期间他还保持着抬头看她的姿势,桃花眼里缀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视线仿佛带着火种,降临在她脸上的时候,燃成一片缱绻的火海。
有一瞬间,书翦都怀疑他是装醉的。可陆星江喝完茶后,就很快松开了手,还对她露出一个格外纯良的笑,看上去非常真诚。
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书翦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被骗的,轻轻吁出一口气,鼓起脸颊,把微凉的手背贴上去降温,心里默念两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斜对角九点钟方向坐着的秦晔看见刚刚的一幕,手攀上于海洋的肩膀,问他:“老于,吃饱了吗?”
“嗯?三文鱼不是还没……”
“问你狗粮吃饱了没,就知道三文鱼!”秦晔没好气地道。
于海洋:怪我咯?
秦•恋爱大师•晔,在队里一群不开窍的人中一枝独秀,独孤求败地惆怅了一会儿,装模作样清清嗓子,说:“光吃饭多无聊啊,我们玩点别的吧。”
“玩什么啊叶子,我们可都是正经人。”
“就是,叶子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想啥呢,啧啧。”
“滚!”秦晔吼回去,“有女生在,少说胡话。”
一群人讲来讲去,定下来玩的游戏是数7,玩法简单,可以多人一起,最重要的是,非常文明,适合跟队长家的小学妹一起玩。
游戏开始前制订的奖惩规则还是仿造真心话大冒险,留到最后的一个人可以问最先淘汰的人一个问题,或者要求他做一件事。
也是开始游戏时,书翦才彻底确认陆星江是真的喝醉了。
——在他撑着下巴,眸中水光潋滟,薄薄的嘴唇轻启,说出“14”,被第一个罚出局的时候。
“学长。”书翦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知道游戏规则吧?逢7或者7的倍数不能说出来,要敲一下杯子。”
陆星江点头。
“那……你会背九九乘法表吗?”
“会。”他说完,像是证明一样,背给她听,一字一顿,格外认真,“一七得七,二七十八,三七四十六。”
“学长你是不是喝了假酒哟!”书翦在心中吐槽。
她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次吃一堑长一智,早早收回了手,恰好桌上转了一圈,又轮回她,她正襟危坐地报数:“39。”
一桌二十来个人,最后数到三百多游戏才结束,书翦和作为全队智力担当的胡承留到最后,他输在308,书翦懵懵懂懂成为赢家,迟疑地问:“你们是不是在让我啊?”
同样早早淘汰的秦晔一脸悲伤地对她说:“学妹,你是对自己有误解,还是对我们有误解?”
胡承刚灌了半杯水止渴,接着扯开话题:“好了好了,游戏结束,学妹你有什么问题就问队长吧,或者大冒险,让队长给你捏个猪鼻子。”
“哈喽,承哥,你是上世纪穿越来的吗?还捏猪鼻子,我两岁的小侄女都不玩这个了。”
“学妹,你要是不知道问什么,我帮你出主意。”
一堆人抢着要出谋划策,企图趁陆星江醉酒之际对他平时的暴君行径进行打击报复。
而陆大魔王本人耳朵自带屏蔽机制,将他们忽视得彻彻底底,看着身旁独自纠结的小姑娘,一脸“任君采撷”的表情。
处于风暴中心的书翦,微低着头,咬着下唇,还在回忆自己究竟是怎么赢到最后的。等她终于跟上其他人的节奏,突然听见旁边传来的手机铃声。
是陆星江手机的来电。
书翦的视线无意中瞥过屏幕,只匆匆看见来电人名字的第一个字,“陆”。她猜想大概是陆星江的亲戚或家人,不料他在看到来电的第一时间,脸色骤然就变了。
他似乎在一瞬间酒就醒了,目光变得清澈澄净,却裹挟着一股冷意,眉宇之间也像含着一股杀气。他没有接通,也没有挂断,任手机铃声响着,落在桌上的一只手捏成拳,指节泛着青白色。
还在吵吵嚷嚷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察觉到什么,安静了下来。
铃声响到第二遍,陆星江陡然起身,一把抄起手机,一言不发地推门向外走去。
他走后,桌上维持了五秒钟的死寂,其他人该假笑的假笑,该继续打嘴仗的打嘴仗,一片僵硬地粉饰太平的意味。
书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良久没回过神。服务生过来上小点心,身后不知道谁叫了她一声,她慢慢回过头来,眼睑垂着,下一刻,一只涂着南瓜色指甲油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回魂啦!小学妹。”顾明依道,“要不要陪我去一下卫生间?”
这家日料店建得很精致,古色古香,每个包间独立开来,中间连着长长的红木围栏走廊,顶上还悬挂着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卫生间在靠近大堂的位置,书翦站在门口等顾明依,隔着落地窗,能看见夜幕里星河闪烁,街边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来车往、人影憧憧,以及路边正和人通电话的身影。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可书翦无端就是觉得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寂寥的气息。
违和感好重。
大概从她第一次见陆星江起,就认定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睥睨众人、立在金字塔尖儿的那种人,不该是这样,像被人磨去了一身傲气,强行折弯他的脊梁,让他弯下腰。
口袋里揣着的手机振动两下,不久前刚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的顾明依发了微信过来。
【小学妹,我可能还要一会儿,你等急了就先回去吧。】
几秒后,那边又接着发来一条。
【顺便帮我看看陆星江回来没有,别醉酒躺大马路上,F大网球队的门面不能就这么丢了。】
隔着屏幕,书翦都能感觉到她的嫌弃脸,心头却不自觉一松,好像忽然就有了名正言顺出去找人的理由。
推门出去的时候,刚好有一阵西北风从路的另一头刮过来,带来一阵特殊的甜香的味道,书翦望了一眼还在打电话的人,脚步一顿,转过身迎着风往前走。
陆星江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和家里打过这么长的电话了。
听筒那边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刃一般,刺进他耳膜深处,把神经生拉硬扯出来再搅碎,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早就该习惯了。
等对面扔出最后一句威胁的话,他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半真半假地醉了一场,冷风袭来,倒是吹得他又清醒了几分,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了几米开外,站在玻璃窗旁的书翦。
她正仰着头看他,站得直挺挺的,双手背在身后,在他看过来的一霎,杏眼悄悄地弯起来,叫他:“学长,回去吗?”
这一刻,陆星江忽然就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电话里说的所有事情,都不再重要。
因为他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
三年前,他在最痛苦挣扎的那段时间遇见她,每晚听着她的声音入眠。她念的是普普通通的鸡汤,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可每一个字都穿透灵台,一寸一寸温柔地治愈他。
他寻寻觅觅三年,那时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这样的夜晚——
一转身就能看见她。
陆星江抬步朝她走过来。
“学长,刚刚游戏我赢了。”书翦慢吞吞地说,“还没有问你问题。”
他脚步停下来,和她隔着两步的距离:“什么问题?”
她像变戏法一样,霍地一下,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手心握着一根做成花瓣形的棉花糖,递到他面前,眨眨眼睛,笑意盎然:“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吃糖?”
刚才去买棉花糖的时候,书翦特地要摆摊的伯伯做了一个特大号的,这会儿面上撑着,心里却有点儿后悔,怕他不喜欢,又怕他假装喜欢。
在她纠结的几秒钟里,陆星江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棉花糖。
“喜欢。”他说完,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特别喜欢。”
书翦见他不像是装的,这才放下心来,小声嘀咕:“顾学姐果然没说错。”
她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儿,陆星江用空着的手把她的围巾拉紧一些,她还没反应过来,乖乖地站着任他摆弄。
明明是深秋,却仿佛有一缕春风漾在他心底,绿过江南岸,明月照他还。
自制力快要告罄,陆星江手微微抬起,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书翦立刻警觉,嘴巴不自觉撇了一下,睁大眼睛像在瞪他,可杏眼迷蒙,含着一汪水,让他只想再欺负她一下。
“学长……摸别人脑袋真的很舒服吗?”
“嗯,而且会让人放松心情。”他忍着笑,遗憾地说,“如果我再矮三十厘米,就可以让你试试了。”
“把我的棉花糖还回来!”书翦在心里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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