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电视台有一档广告，是拼多多做的，一个老大爷端着一草帽猕猴桃，用陕西方言笑嘻嘻地说，桃子熟咧，不愁卖咧！
最近，在我的故乡关中平原，宝鸡眉县，30万亩猕猴桃即将开园采摘。桃子熟了，真的不愁卖吗？广告那玩意儿，能信吗？
前些年，我家里种了5亩猕猴桃，每到收获时节，家里人不是欢心，而是紧张，很少欣慰，总是后悔。为啥呢？桃子太难卖了。
伺候果园是很辛苦的事。从年初开始，要系藤，要识花；要疏果，要施肥；要浇水，要防虫；要修枝，还要除草，一个步骤都不能少。
苦和累不用说了，地不欺人。投入的多，产出就好，多流一滴汗水，果子就会多给你一份回报。
可是，当果子成熟需要出售的时候，家人就犯难了。父母都是农民，只会种地，做买卖，不行。务果树时，像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卖果子时，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故乡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种猕猴桃，多的十几亩，少的也有两三亩，数万斤果子一筐一筐去零售，显然不行，只能走低价批发。
记得那几年，家里的桃子总是卖不上好价钱。头一年，为求安心，早早出手，结果到了采摘季末，桃价一路上涨，卖得晚的，比我们多收入好几成。只能怨自己没有眼光。
来年，吸取了教训，开始捂住不卖，一拖再拖，不巧遇上连阴雨，桃价一路走低，最后，又卖了个憋屈价。
到了第三年，该怎么卖？卖早了怕涨价，卖晚怕掉价，就走中间路线吧。可谁又能把握得那么好？反正每次卖桃，都觉得没卖出应有的价。
后来，有了电商渠道，零售的机会多了。
很多年轻农民或者家里有人在外工作、上学的，就网上开店，用抖音、快手带货。一时间，电商业务在眉县发展迅猛。据说，去年猕猴桃开园第一天，眉县快递出货量有60万件。听起来这数字挺大的，但是全县30万亩桃，也就是说，靠电商每天一亩地仅仅卖出去两件货，以这样的速度，恐怕桃烂在地里也卖不完。
何况，还有些年龄大的农民，不会操作手机，更不懂得在怎么网上宣传、推销，甚至连拍个好点的照片也不会，接单、包装、发货统统没有经验，只能走老路，低价批发。
前几年，我家也在网上卖桃。村里人还羡慕地说，你家外头有人，随便联系联系，还不走上百十件货。
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的微信朋友圈有几千个朋友，发几条广告，没有几百人回应，起*会码**有几十人反馈吧。
然而，我想多了。尽管广告词编得很美，态度也很诚恳，价格也公道，但是发出去的信息，几乎无人问津。
像我这样从农村走出来读书人，脸皮薄，死要面子，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叫卖。发一次信息没人买，就不好意思再发了。活像小说《人生》里的高加林，提着一篮子馒头到集市上去卖，就是张不开那个口，不会叫卖，别人的馒头比他的差，都卖出去了，他那雪白的馒头一个都卖不出去。
那几年，每到家里猕猴桃成熟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像提着篮子在集市上乱转的高加林。
眉县像我这样的“外头人”不在少数，他们也想帮家里多卖些桃子，可他们身上或多或少也都有高加林的影子。有些人为了安慰父母，自己掏腰包从自家果园把桃买过来，然后再送给同事、朋友。尽了一份孝心，也给家里人挣了面子。可是，这样的销量能有多大呢？
这几年，由于父母的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家的猕猴桃园承包出去了。每到桃子成熟，我才没有那么紧张、惶恐，身上也没有那么多的负担。
猕猴桃作为眉县的主打农产品，质量确实好。秦岭脚下、渭水两边，气候很适宜猕猴桃的生长。但凡吃过了眉县猕猴桃，别的地方产的猕猴桃就难以下咽了。
可是，好酒也怕巷子深。这几年，县上想了不少办法宣传猕猴桃产业，销售是比以前好了，但还远没达到农民满意的程度。所以，宣传还得加大力度。
回想前些年自己的窘迫，其实没大可不必，是自己太把自己当根葱了。看看古人在这方面是怎么做的吧。
明代的王阳明，那是军事家、哲学家、思想家，人家都能放下架子，推着车车去卖水。
清代的曾国藩，那可是士大夫里面的佼佼者。从湖南老家回北京，还要带上莲籽、茶叶等特产，帮助老家做宣传。
如今，每年开人大会，好多代表委员把家乡特产带去送给领导。有一位贵州的村支书，见了领袖也不忘推销当地的“人民小酒”。
那么多的大人物都能做的，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何必把面子看得那么重要，做买卖哪能不吆喝。
既然想开了，那就在这里大声吆喝一声吧：“眉县猕猴桃，酸甜刚刚好！快来买，快来尝！”
稿子写到这里，正准备结束，手机响了，是老家打来的。
喂，啥事啊？
嗯，二叔三叔那十几亩猕猴桃开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