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按照本地习俗，是姑爷上门的日子。
娟子和她老公还是结婚后第一回上门。他们买了很多老年人用得上的营养品，又买了年货礼盒、各种水果，还给才几个月大的小侄女买了礼物。夫妻两个人大包小包、满满当当地回娘家。
想不到，弟媳黑着脸，站在家门口，叉腰骂她“白眼狼”。
娟子很委屈。
大过年的，为什么弟媳非但不欢迎他们，还这样骂人？
娟子是十里八乡为数不多走出大山，上过大学的农家女。
他们家虽然只有娟子和她弟弟大军两个孩子，但是因为父亲腿上有些残疾，只能在家种地，闲了一家人一起做点竹编工艺卖点钱。
家里条件实在不好，供两个孩子上大学这种事，更加不容易。
娟子高三那年，为了给女儿提前凑大学的学费，娟子的父亲瞒着家里在镇子附近一家砖瓦厂当装车工。但是因为他腿脚不便，出了力却挣不到多少钱。
眼看着娟子马上就要高考，父亲愁得嘴都起泡了，越发卖力干活。娟子妈既心疼吃苦受累的老头子，又发愁两个孩子的学费。
娟子妈愁眉苦脸地叹气：“现在才是娟子要上大学，咱们挣学费就吃力，要是以后大军也上了大学……哎，到时候两个娃，可怎么办……”
娟子爸听了，更加沉默，只是手里锄地的锄头抡得更快了。
等到娟子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她上高一的弟弟大军，突然和家里说，他不念书了。大军说，高中的知识太难了，他最近连续几次考试，各科成绩都不及格，再念下去，只会白费钱。
娟子父母以为儿子上了高中，不学好了，要跑去学校找老师问情况。大军拦着不让父母去学校，和父母闹，还说不够丢人的，说他根本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他不念了，要出去挣大钱。
娟子的父亲就是吃了没念过书，没文化的亏，一心想让儿女多读些书。现在大军这样闹，自然逃不过被他父亲打骂了一顿，催着他去学校。可是大军不但没去学校，还跟着村里人跑出去打工了。
那天，娟子爹追到村口骂了半天，骂大军不知好歹、不孝，要是走了，就死在外面，别回这个家、别认爹妈了。
话虽然说得狠，可是当天夜里，父亲就偷偷抹眼泪。大军走了一个多月没消息，父亲因为担心儿子，又气又急，病了，身体更加不好。
娟子一边怨弟弟不懂事，一边复习。高考志愿，她也放弃喜欢的专业，签了能免除大半学费的定向生。
大学期间，娟子做兼职，争取奖学金，非但没要过家里一分钱，还时不时给家里寄点钱。
虽然那时候大军也在一家厂子里做久了，工资不错，说他完全可以负担家里和娟子的生活费，可是娟子对当初弟弟的叛逆出走有怨气，愣是不要他一分钱。
大学毕业以后，娟子听说弟弟回老家，盖了新房子，还打算结婚了。她索性赌气留在了城里工作，弟弟结婚她也只是回去了一天，留下一笔钱。后来更是只给父母打钱、寄东西，人几乎不回去。
后来娟子找的对象也是城里人，俩人结婚的时候，弟弟来了，说是弟媳怀孕，父母也留在家里照顾她。
娟子看着黑了瘦了，比自己还显老的弟弟，背着人哭着骂他：“你呀你，那会儿不听话，说不念书就不念了，你要是也上了大学，现在咱们早带着爸妈住进城里的楼房了。”
弟弟嘿嘿笑了笑，半天才说：“咱爸腿不好，住楼房他不一定习惯，还是村里平地方便些，空气也好，适合养老。”
娟子恨她弟弟没远见，骂过以后，心里那点气也消了。
“行，爸妈以后多靠你们照顾了，要是缺钱了，你跟姐说。”
姐弟俩“一笑泯恩仇”。
过年走亲戚。
娟子一早就准备了大包小包，欢欢喜喜带着新女婿回娘家。
刚刚他们俩一路走来，哪个邻里邻居见了，不夸他们小两口有出息？不赞他们夫妻对爹妈孝顺？
可是娟子怎么也想不到，她弟媳小慧，却当着大家的面，让她拿着东西滚蛋，还骂这么难听的话。
什么叫白眼狼？
娟子很生气，反驳弟媳：“我一上大学就开始给家里寄钱，后来，爸妈的吃穿用度，我哪次丢下不管了？你和大军结婚，我也给了一笔钱，我怎么就白眼狼了？你是不是觉得照顾爸妈累？你要是不愿意照顾，我可以接爸妈去城里住！”
弟媳听了娟子的话，更生气了，唾沫星子都要飞到娟子的脸上：
“大姑姐，你现在有钱有出息，了不起吗？光知道给钱，都不回来看爹妈，这就是你这读书人的孝顺吗？
一年到头不关心老人家好不好，身体怎么样，到了年节时候才拿点东西来，是想让我们对你感恩戴德，还是嫌弃我这个当儿媳的不给老人买东西，故意挑拨我们婆媳关系？
呸！你就是个自私鬼，是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当年要不是大军退学，你得蘸着公爹的人血馒头去上你的狗屁大学！”
大军听到动静，出来拉扯他媳妇小慧，拦着不让她再说下去。
小慧却不愿意，非要讲个清楚明白。
原来，小慧是大军的初、高中同学。大军当年无意中得知父亲为了给他们凑学费，拖着残疾的腿去砖瓦厂打工，还差点伤了腰的事，所以他是故意考砸，闹着不念书的，为了父母负担轻点，更为了姐姐能有钱上大学，才出去打工。
娟子这才明白，大军相当于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了自己。
娟子捂着脸，愧疚难当。
亏她还以为弟弟年少不懂事，气病了老爹，断送了自己的好前程，结果竟然是为了她。这么说来，弟弟的付出和担当，显得她这些年对弟弟的记恨，都成了笑话。
娟子抹着眼泪说：“我……我真的不知道当年大军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这傻小子，我就算上大学掏不起学费，也可以助学*款贷**啊，他……”
娟子一时间不知该骂弟弟傻，还是该说感谢和道歉的话。
她想着，以后多补偿弟弟吧。可是她也清楚，她的再多补偿，也弥补不了弟弟搭上前途的牺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