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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 业 故 事 -
严路没理会，对着村民们郑重许诺：“小鸡苗免费，养大后只要品质达标，高价回收，有多少收多少。当然，不卖给我也无妨！我不强制。”
”
与慧慧和她男朋友严路一起吃饭，还是3年多前的事。再次看到他们的消息，是在市政府官方媒体的一条新闻帖子上。
严路西装笔挺，身姿挺拔，志得意满地捧着奖章，站在市电视台的演播厅舞台中央。那是全市脱贫致富先进个人和集体的专题颁奖典礼。
少年得志，说的就是严路这样的人。
3年前，严路还不是这副模样。我和他们两口子坐在一起吃饭，严路白T配黑短裤，外加一双拖鞋，大大咧咧地坐在慧慧身边。相较于慧慧的外向活络，严路的话很少，就是吃饭间隙，也在不停地划拉着手机。
现在，我从照片上严路的神情和姿态里，丝毫也看不出那个衣着随意，不修边幅的少年郎身影。
那天，几个人说的话多半是闲聊，我早忘了。但我清晰地记得，当天的桌上有一道菜是地锅鸡。
1
严路人生命运的转折点，是在2013年10月9号。那天，他在网上开了一家农村土鸡代购店。
严路是苏北人，90后，中专学历，计算机专业。中专毕业时，他和幼师毕业的女朋友慧慧，选择在学校所在的城市扎根。他们都是寻常人家的子女，严路的父母是农民工，慧慧的家境稍微好一点，爸爸是民警，妈妈是服装厂工人。
要在一个城市立足，首先要有住的地方。严路在城中村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老房子，一个月1200块。和房东签完合同的当天，严路就将两个次卧的出租信息挂到了网上。
象牙塔和社会，就这么区别了开来。
慧慧活泼外向，能歌善舞，工作能力很强，在幼儿园里很受园长、同事以及学生家长的欢迎。比起混得风生水起的女朋友，严路的状况就差了很多。
说是计算机专业，但严路一连换了几个工作都跟计算机关联不大，最接近的也就是淘宝客服。公司办公室的墙上，贴着各种“人要有梦想”这类打了鸡血的标语，老板也是个动不动就把“梦想”挂在嘴上的人物。严路时常一边看着老板吐沫横飞地讲着“梦想”，一边盘算着这个月大概会是几号发工资。
那时候，严路的愿望很小：工作个三五年攒个首付，按揭套房子，结婚，生子。
一时半会攒不出来的首付，让严路和慧慧只能蜗居在30多平米的小旮旯里。慧慧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这期间，很多热心的亲戚、朋友、同事都半真半假地调侃慧慧：严路没本事换房子，就把严路给换了。
慧慧只是笑笑，不说话。
严路和慧慧都不擅长做饭。所以，他们经常下馆子。出租屋附近的各种小饭馆，都出现过他们的身影。在吃了半年的各种饭馆后，严路吃出了一个问题：他喜欢吃鸡肉，但没有一家饭店的鸡肉，和他在农村老家吃的是一样的口感。
严路琢磨出了一个事实：饲料养殖泛滥的年代，像老家那种鲜香、醇美、口感劲道的正宗散养土鸡越来越稀缺了。但很快他也琢磨出了一个商机：物依稀为贵 ，何不开个代购店，将正宗的土鸡销给别人？
他回了老家一趟。
在村子里转了半天，严路发现很多村民的门前、屋后都散养着十几、几十只鸡。这些土鸡长大后，多半会以10多块钱一斤的价格，卖给鸡贩子。回来后，严路就和父母商量，他要在网上开店，卖村子里的老母鸡。
因为一直在电商这个行业里辗转，严路对电商的运营模式较为熟悉。所以，他在一夜之间就拿出了开店计划：自己负责开店、美工、客服；妈妈负责宰杀、清理；爸爸负责打包和联系顺丰快递；奶奶负责把关货源质量。
妈妈对着头头是道的严路，兜头兜脸地浇了盆冷水：“你先接到买家再说吧。”
严路信心满满地回：“肯定会有的。”
严路没吹牛，开店的第一天就有了。只不过，是他朋友帮忙刷的单。
2
因为有淘宝网店的工作经验，严路的网店开得很顺利。网店开了后，严路在店里挂上了唯一的产品：正宗苏北农村散养老母鸡。产品首页图片是严路精心制作的，用的是他奶奶拎着一只母鸡，在辨别是否为真正土鸡的照片。
母鸡的价格为138元每只，每只2.5斤~3斤，现买现杀，顺丰生鲜冷链当天快递。特别有先见之明的一点是：包装盒是严路和纸箱厂统一定制的。尽管后来进行了很多次更新，但从一开始，他就想出了在盒子上标注品牌标识的点子。
严路开店那会，整个淘宝网同类型的商家很少。在朋友们帮忙把店铺的信誉刷到两颗钻时，店里来了一笔真正的订单。
“叮咚”，这笔订单的声音让严路欣喜若狂了一整天。他赶紧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把奶奶养的老母鸡，拎出一只杀了，收拾干净。接着和此前联系好的顺丰快递员联系，让他去拿货。那一天，他为了这笔订单，前前后后打了20多通电话。
老母鸡当天就被寄了出去，隔天就到了苏州客人的手里。两天后，客人付款后评价：“正宗土鸡，口感确实不一样！”
严路创业的道路，在这一单生意后正式拉开了帷幕。没有太多的坎坷和波折，自然而然的就发展、成长、壮大了起来。
自此，店里每天都会有一两单的生意。严路一边工作，一边不慌不忙地打理着自己的店铺。这期间，严路那些淘宝买家信用等级上钻的朋友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帮他刷单。偶尔，严路也会花点钱走直通车做个广告。
可能是网购渐渐成为一种主流生活习惯，可能是当年全淘宝网同类型的商家不多，也有可能是养生、健康饮食成为了大趋势，亦或者食品安全问题确实越来越严峻。隔年初的2月份，严路网店的销售额就突破了60万。
那一年，严路22岁。
严路果断辞职，专职做起了农村土鸡代购的生意。说是做生意，其实，也就是每天窝在租的屋子里，对着电脑做客服。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就是客人咨询和下单的声音。每天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脑，严路养成了一个爱好，数“叮咚”的回声。每每有客人上门咨询时，“叮咚”声就会在房间里慢悠悠地回荡着。严路数过，最长可以延续5s。
隔了一段时间，“叮咚”声在家里此起彼伏后，严路才戒了这个习惯。在几家公司都做过淘宝客服的严路，没见过一家像他自己的店这么红火的。源源不断的订单像雪花一样，开始从全国各地飞过来，飞到了严路的面前。
一向看扁严路的家人，终于相信严路没吹牛。他们开始全副心思帮他做后勤。严路85岁的奶奶，整天拿着一杆秤，乐呵呵地迈着小脚在村子里东奔西走，一心一意地替孙子把控货源。
齐心协力的团队加上源源不断的客人，严路的生意一步一个台阶地红火了起来，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最要紧的当然是货源问题。正宗农村散养土鸡的成长周期较长，最起码要一年。可是，即便在开店初期，店里每天少说也有七八笔订单，更不提后来店铺品牌打响后，一天300多笔的日子也有。
单子好接，货却不好发。整个村子里的老母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减。
3
严路想出了提高收购价格，扩大收购范围的解决办法。
他按鸡贩子收购价格的一倍，收购母鸡；将收购范围扩大到家附近的各个县、乡、镇。这个方法确实解决了燃眉之急。
此时，严路的妈妈也早已加入到寻找、收购货源的队伍里，但面对全国的客户，货源依旧紧张。因为，农村里养鸡、养鸭的多数是留守老人，户数也足见。
2015年开始，货源问题将严路折腾得寝食难安，尽管这一年网店销售额突破300万。看着网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牌和口碑，却因为没有货源而举步维艰，严路百抓扰心。
2016年店铺营业额突破630万。但漂亮业绩的背后是同行涌现、退货率上升、口碑下降等各种不利情形。这一年，严路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给客人道歉。
2017年，严路终于想出了从源头上把控风险，提高货源数量和质量的办法。他掏钱买了4万多只草鸡苗，免费发给家乡600多户贫困家庭。做这件事，严路是瞒着妈妈和奶奶的。
那天，在村干部的号召下，一大早，村民们就兴匆匆地拿着各种箩筐、箱子、盒子等用具赶到村委会，等着严路发小鸡苗。村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不是没见过小鸡苗，但别人掏钱给他们免费发的还是头一遭见。而且，比起看发小鸡苗，他们更想看“傻瓜”严路。
奶奶闻讯赶到村委会发放现场，心疼地直嚷嚷：“你傻啊，你这是送钱啊，败家啊。”
严路没理会，对着村民们郑重许诺：“小鸡苗免费，养大后只要品质达标，高价回收，有多少收多少。当然，不卖给我也无妨！我不强制。”
从这天起，严路“傻瓜”的名号就这么被喊了出去。
鸡苗是发了下去，成熟却还要等一年。这期间，严路依然要面对货源紧张以及不可控带来的问题。
有一天，一个上海的客人表示收到的鸡有异味。严路以为是运输过程出了问题，立马又给他发了一只，但客人反馈还是有异味。严路接着给他再发，前前后后，一共发了8只，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最后，冲着严路的服务态度，客人没有给差评。
年轻气盛的严路脾气暴躁，立马对负责货源的妈妈发了一通火。每天4点多就起床出门找货源的妈妈很是委屈：货源本来就紧张，方圆十里的村落都走遍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批货，还被严路挑三拣四。
严路顿了几秒，在盘货时找来奶奶。奶奶从鸡舍里拎出一只，捏着鸡冠仔细看了后，说，“这不是散养的走地鸡，是饲料鸡，放在村子里养了最多一个月而已。”
严路以高于市场价格收购贩卖土鸡的事情，早已在家乡传遍。很多人见土鸡稀缺，就想出了这种法子来骗他。
骗严路事小，严路骗全国人民事大。
4
自此，只要有客人提出质疑，严路都毫不犹豫地让他们退货。
有一个客户直接留言“不是土鸡”。严路连夜从江苏出发，花了十几个小时，赶了800公里，找到对方后郑重道歉。这一趟，严路花了3000多。
严路回来后和奶奶提起这事。她夸孙子做得对，转头又告诉严路，土鸡的质量无法保证时，也可以卖其他农产品。一直局限在母鸡代购思维里的严路一下子茅塞顿开。自此，农村里的葱、青菜、黄鳝、公鸡、鸭子、鸽子等产品陆续被严路挂到了店里。
丰富的农产品助严路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年。
2018年，发下去的小鸡苗终于长成了成熟的土鸡。严路最终回收到2.16万只，这批鸡苗保证了严路货源质量和数量的同时，也为村民们带来了100多万的增收。
在严路看来，这些成果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奶奶再也不喊他“大傻瓜”了。
店铺的生意一路稳中向好。因为它，严路收获了很多。他买了房、买了车，被家乡的政府评为劳模，还获得了“市青年创业明星奖”“脱贫致富奖”。
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就是这会的严路了。随着生意越来越好、知名度越来越高、荣誉越拿越多，严路竟然也出现了以前公司老板的爱好，动不动就想起了“梦想”。规范化经营、扩大规模、培养专业化团队、延长产业链······严路往前想了很多，很多。
他不仅经常往前想，还不忘时常回头看。
慧慧在他一穷二白时就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自开店后，星期天、寒暑假都主动换他看店。平时出门吃个饭，他们也要拿着手机做客服。两人也因为常年坐在电脑前做客服，颈椎、腰椎都落下了不少毛病。
2016年，严路让慧慧选了套房子，并将房子写在了慧慧名下。当年还给她买了辆奥迪。以往那些撺掇慧慧和严路分手的人，现在都夸她有福气，有眼光。
严路的妈妈和奶奶至今还是要起早贪黑地出门收鸡。严路给她们钱或者购置吃的、用的、穿的，她们总说不需要，还会责备他乱花钱。
严路的店铺有一大批6、7年的回头客。很多人会留下诸如“我儿子是喝着他家鸡汤长大的”“废话不多说，吃了6年了”“农村人就是靠谱”这样有温度的评价。一路在老师、父母打击声中长大的严路，终于在这里收获了若干的鼓励和褒扬。不能让相信自己的人失望，成了严路做生意的基本准则。
当然，能坚持这么久，更离不开村里的那些老人。不是他们的鼎力支持，严路的店铺早早就因为没有货源而关闭。严路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也一直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想着为他们做些事情。
每年，严路都会将店里15%的利润，拿出来捐给村里80岁以上的单身老人，让无退休金的他们安度晚年。春节时，严路还会购买年画、制作肉圆赠送给村里的300多名老*党**员、老干部、低收入人员。
那些老爷爷老奶奶都说：“昨个你还是个孩子，怎么没见几天，一下子就成大人了呢。”
5
严路不知道这是一种有责任、有担当的表现，直到政府给他发表彰。也是从政府部门接过一个又一个奖章后，严路的社会责任感才油然而生。他现在不仅仅是个鸡贩子，大大小小也算是个人物了。所以，要做人物该做的事才行。
他注册了农业生态科技公司，申请了商标，雇佣了9个工人，收回来的土鸡都在检疫合格后才进行宰杀销售。但不管招多少工人，任务怎么分配，客服还是严路自己在亲力亲为。
几年前，帮严路刷单的朋友们见他真的发财后，都很是羡慕，偶尔也会出点馊主意。比如，让严路当甩手掌柜，将店丢给慧慧，再带着他们吃喝玩乐。
他们是兄弟。所以，严路每次都会高高兴兴地参加活动，但中途，他总会以提前帮他们买单为借口，结了账就走。
兄弟很重要，媳妇也很重要。
慧慧每天和20多个小孩子打交道也很辛苦，而且，比起做客服，她更适合当老师。平日里，严路也会让她隔三差五地带只处理好的母鸡，给园长、要好的同事活络活络关系。
至于看店，严路本来就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要吃饭就得先干活，这个道理，他打小就懂。何况，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的人在为他奔波。严路做的不是多高大上的买卖，但它却给他以及他们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带来了莫大回馈。如今，店铺的年销售额早已突破700万。
依靠淘宝发家致富的人多如牛毛，但能带动一个村子的老百姓，一起脱贫致富的却凤毛麟角。严路觉得，这或许就是各级政府不停地给他授予荣誉奖章的缘由。
2019年，严路第二次向村里120户贫困户免费发放草鸡苗。有了第一次领养、出售经历，村民们对他更是热情。他们现在都知道这是件互利共赢的事，但大家还是会亲切地说：“那个傻瓜又来了。”
这片淳朴的乡村土地，哺育了严路，严路对它满怀感恩之情。他现在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一有空就到村子里各个角落溜达。只是和小时候不同的是，现在，严路的眼里多了道风景：遍地悠哉悠哉的土鸡。它们有的在用爪子扒拉着泥土，有的在用嘴啄菜叶子，有的在抖抖脖子、扇扇翅膀，有的在追逐同伴······
它们真是可爱。
-END-
- 写 作 之 星 -
/一辈子不长，努力做个有故事的人。/
作者|丁家幺女，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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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创造营2020：
“百万作家养成计划”创意写作培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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