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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从搬来瑶华宫,我就总是会做那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我着一身铠甲,脸上抹满了泥土,让人看不清样貌。秋风吹拂我的衣角微微摆动,我摘下头盔,乌黑的长发落满了后背。
“这头盔咯的我头疼。”我摸了摸身旁牵着的小红马,对它说。
“你竟是个女子?”
我闻声回头,看见的是刚才那个与我打马球的少年。方才我一心扑在马球上,却未曾认真看过他的样貌,如今仔细端详,倒真是一个俊美的公子。
“我竟输给了一个女子!”少年皱着眉,语气里充斥着不相信。
我笑了笑,起身上马,“输给女子怎么了?女子能办成的大事可不比男子少,赢了你的马球更是算不得什么。”
我说完,便潇洒的纵马离开了。我隐约听见他在后面喊:“你叫什么名字?将来我定会赢你的!”
梦里的我好像要回头告诉他我的名字,可终究没有说出口便醒了过来。我伸手摸了摸枕头,一片潮湿,到底还是哭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的屋子里更显昏暗。我掀开被子,空气中的灰尘呛得我咳了几声。
“娘子!”秋玉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她趴在我的床边,“宫里来人了,张内侍来了。”
这些日子,赵祯经常派人来送东西,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可秋玉如此兴奋,再加上来的人是赵祯最为信任的张茂则,我就知道,这不只是送东西那么简单了。
我唤了张茂则进来,他见我躬身行礼:“娘子,马车已经备好,您快些收拾东西随我回宫吧!官家等着您呢!”
自打我被废后,降为净妃,移居瑶华宫已经一年多了,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重返宫中。
虽然刚刚醒来,我却觉得浑身乏力,没什么精神,我对张茂则说:“劳烦大人替我告知官家,若再诏我,须百官立班受册,方去其所。”
“娘子……”秋玉跪在我的床前,拉住我的手。
张茂则又劝了我几句,并向我言明了官家的心意,但他见我态度坚决,也只好回去复旨。
张茂则走了后,秋玉哭着说:“您这又是何必?您明知道官家已经立了曹皇后,您这般说,岂不是置官家于两难之地?娘子,您不是日日都盼着回宫的吗?”
我微微笑了笑,重新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道:“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秋玉说,我会置赵祯于两难之地,可我知道,他不会选我的。
我十三岁进宫,嫁给赵祯九年,最后被他以无子为由废后。这短短几年,在史书上也不过寥寥几笔,甚至我也许会给后世留下一个跋扈善妒的名声。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定不会入宫,也绝不会爱上赵祯。如此这般,我就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简单快乐的郭晏晏。
2
母亲常说,自祖父死后,我们郭家便没落了。我不明白什么是没落,父亲官至崇仪副使,家里家人安康,生活富足。而且,当今太后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对我家也是多加照拂,这样还不够吗?
母亲却说,哪里有平白无故的恩赐?
我幼时不懂,直到我十三岁那年,才明白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年,太后要为官家选秀,她看中的人选便是我。官家年幼,尚未亲政,前朝后宫自然都要有太后的人。
从我知道这件事,一直到我被送到宫中,从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母亲说,太后属意我做皇后,而不是一般妃子,叫我放宽心。
别人只道皇后是一国之母,受万民敬仰,风光无限。可我只觉那是枷锁,是束缚。
无论是皇后还是妃子,我都惧怕。
与我一同选秀的,还有已故晓骑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张语柔。
那日在福宁殿,是我第一次见到张语柔。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貌美的人,她站在那里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美目流盼、桃腮带笑,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我只觉她是配得上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
我偷偷瞟了一眼赵祯,发现他的眼神已经离不开张语柔了。他的眼中好像闪着星光,我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叫什么名字?”太后问我们二人。
“回太后,臣女张语柔。”
“臣女郭晏晏。”
太后点头一笑:“不错。‘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谈笑之间露温柔,是个好名字。”
“语柔,语间温柔,也是不错。”赵祯盯着张语柔,笑着开口。
两句话间,太后和赵祯的立场已然明了。
那时我想着,如果遂了赵祯的心愿立张语柔为后倒也很好。我从小娇宠惯了,受不得弯弯绕绕,更不聪明,倒不如做个普通妃子,不用担起这一方责任。
“你们二人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太后又问。
我还未等回答,张语柔便抢先说道:“回太后的话,臣女喜欢打马球。”
“你会打马球?那改日朕定要与你切磋一番。”赵祯坐在上面身子前倾,明显有了兴趣,“你倒是与朕以前遇到过的一个人很像。”
被赵祯一打岔,我也就不便再回答了。
总之后来的事情便是,太后说我端庄可立为后,赵祯说张语柔贤良可立为后。
两人争执几句,也没个结果。听说,第二日上朝,百官便议起了赵祯立后一事。父亲说,当时赵祯态度坚决,绝意要立张语柔。可太后掌政,最后瞒着他颁了诏书,逼得他无从选择。
我被册立皇后,张氏为才人。
我出嫁前一日,母亲与我说,我身上背负的是祖父的功勋,是整个郭家的未来。
我问母亲,什么是皇后?如何才能做一个好皇后?
母亲说:“你只需记住,不动情,万事独善其身。”
我近来总能想到母亲嘱托我的那两句话,我竟是一句都没办到。
册封那天,我看得出来,赵祯并不欢喜。是呀!被人逼着娶妻,任谁都不会高兴的。
那天夜里,我等了许久都不见赵祯来,殿内等着侍候的侍女们也都累了,我叫她们下去歇息,偌大的殿内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本就不喜我,想来今夜也不会来了。”我看着桌子上的菜喃喃自语道,“那我就自己吃吧!”
可谁知我话音刚落,赵祯便推门进来了。我被突然的声响吓得抬头,一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赵祯的目光柔和,已不像白日里那般不近人情,如今再看,他依旧是一个俊美的人。
3
其实我和赵祯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那次选秀。
先帝在世时,曾组织过一场马球。父亲本来是要带我去的,只是我在家中犯了错,不听管教,便没有去成。
不过那日,我偷偷装扮成马场士兵,蹲在角落里看到了赵祯打马球的场景。他的马球打得确实很好,那时的他身上还有一股飞扬的少年气息,不像现在这般故作老成。
他赢了球,骑着马绕着马场跑了几圈,得意极了。我听见先帝坐在观台上说:“若说马球技术,祯儿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我看见赵祯张扬的样子便不服了,想着定要挫一挫他的锐气。我在脸上抹了好些泥巴,趁他牵着马到河边喂水时,偷偷出现在他身后,“你敢不敢与我比一场马球?”
赵祯回头:“你是哪里来的侍卫,好大的胆子!”
赵祯那时虽然年岁不大,但是训斥起人来,周身一片冰冷之气,不由得叫人畏惧三分。我当即就怕了,想着不会马球没比成,就被治罪了吧!
他顿了顿又说:“好,听你这口气也是一个厉害的,那我便与你比比。”
如今想想,他当年到底还是一个孩子,总是贪玩好胜的。
等到马场的人都走了后,我们便来了一场比赛。我是武将之后,从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纵然赵祯是男子,他还是输给了我。
“从小父亲就告诉我做人要谦卑有度,你生在帝王之家,更应该如此。”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一时嘴快竟教训了他。
我趁他还蹲在地上气馁之时,牵着我的小红马就跑了。我跑到小河边,摘下头盔,正打算把脸洗干净,他就追了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本就是偷跑出来,自是不能告诉他。
后来,赵祯登基后,我就经常会想起那天的事。他性情温和,又加上太后把持朝政,我总觉得他是做不好一个皇帝的。
秋风轻轻扣着门窗,我看见赵祯进来,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之间竟愣住了。一直到赵祯坐在我面前,我才堪堪收回手,可太过紧张,连筷子都掉落在了地上。
“臣妾见过官家,官家万福。”我跪下行礼。
“你害怕?”赵祯声音轻轻的,嗓音低脆。
“是,臣妾害怕。但是臣妾不是惧怕官家,而是……而是惧怕在这宫中的未来。”
赵祯过来扶起我,牵着我的手一起坐了下来,他把手搭在我的手上,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今日是朕不好,没有顾及到你的心情。那日选秀虽没有选你,但那是朕与大娘娘之间的事情,你不必挂怀。你既已入了宫,成了朕的妻子,万事自然有朕护着你。”
他的眼神那么柔和,嘴角微微的上扬,伸手轻轻将我搂在怀里,我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一大片温暖抱住了,突然就再也不害怕了。
我那时不知什么是情爱,只是想着就算被皇后这个身份束缚一生,可有赵祯陪在身边也是值得的。
赵祯会是一个好皇帝,而我也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后。
4
赵祯说会护着我,却不是爱护,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张语柔。至那晚后,再也没来过我的殿中。
于礼法上,我是皇后。可我明白,在赵祯心里,张语柔才是他最初的选择。
赵祯对张语柔宠爱有加,引起了太后的不满。她将我召到宫中叙话,叫我要多花心思在赵祯的身上,就算娇纵争宠也没什么,我的背后还有她。
若是放到以前,“娇纵”对于我来说,倒并非难事,只是如今我却不愿那么做了。我一直都在想怎么样才能做一个好皇后,那时我便有了答案,赵祯是我的夫家,我一心爱着我的夫家,为他分忧解难,他顺心如意便好了。
可有些事哪里是那么简单的,我是太后在后宫的脸面,赵祯不来我的宫中,就是在打太后的脸。她又岂会置之不理?
那晚,我正在殿内研习棋谱,赵祯满脸怒色的闯了进来。
“官家。”我起身行礼。
“你就说荒唐不荒唐!朕正在语柔殿里用膳呢,孙嬷嬷就奉了大娘娘的命令将朕带来了你宫中,还说朕专宠后宫,不顾礼法,现下朕留在哪个妃嫔那里,大娘娘都要管了吗?”
赵祯许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些慌乱地瞟了我一眼,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谁都知道我是太后的人,在我面前说太后的不是,更是荒唐。
赵祯坐在我的对面,我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受了欺负来告状的小孩子。我不禁笑出了声。
“你还笑得出来?”
我起身去打开了后窗,对他说:“要不您从这儿翻过去吧!您去找张娘子,臣妾不会告诉孙嬷嬷的。”
赵祯有些不解地看向我,“从皇后的宫中翻窗出去与才人相会,你是要全天下都取笑朕吗?”
我跑到他身边连忙解释:“不是的。臣妾……臣妾不想您不开心。”
赵祯安静地靠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下面,眼神淡然深邃,看不出悲喜。他盯了我片刻后,骤然起身,一步一步靠近我,“那我留在这里,你开心吗?”
“我……”我意识到自称不对,又改口道:“臣妾……”
我话还没说完,赵祯便轻轻吻了我。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使我措手不及,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天夜里,赵祯将我圈在怀里,与我说了很多。
“大娘娘自小就对我很严格,我刚登基的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咳痰。大娘娘便禁止我吃螃蟹等海物。小娘娘知道我想吃,就总是藏一些螃蟹,等见到我的时候,偷偷给我吃。”
“我知道大娘娘待我好,可这些年她总是把她的意愿强加给我,让我做出违心的选择。”
我的心头突然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我又何尝不是赵祯违心的选择之一呢?
“没有人在乎我开不开心,他们只在乎我做的好不好。”赵祯紧了紧抱着我的胳膊,“晏晏,你以后也千万不要逼我。”
“好,臣妾答应您。”
之后,太后便将孙嬷嬷留在了我身边。孙嬷嬷经常打着我和太后的旗号去管束六宫嫔妃,甚至将一些太后本就不喜欢的赵祯的侍妾遣散出宫。
赵祯与我说过这些事,我却无力改变。太后总说,她是真心疼爱我的,也真心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好皇后。
可是,她对我与她对赵祯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就像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要时时刻刻摆出她喜欢的模样。
5
“再这样下去,你嚣张跋扈的名声就要留存史书了。”这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赵祯被孙嬷嬷拉来我宫中。他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那些自有后世评说,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官家此刻在我眼前,我是幸福的。”
赵祯浅浅一笑,将我拉入他的怀中。
太后觉得我同赵祯情深意切,她非常高兴。她对我说,我很像少时的她,但我却有着她当初没有的门第。她既然指了我,就一定会让赵祯对我一心一意。
我很多时候是不明白太后的,纵然她是赵祯的母亲,可赵祯是一个活生生有独立思想的人,她为何总要干涉他那么多?不肯还政也就罢了,连感情之事她都想左右了吗?
好在,无论赵祯多么反感太后的手段,他对我都不似从前那般冷淡了。
过了新年,便是太后的寿辰,赵祯在集英殿为太后设了寿宴。
那日也不知秋玉怎么了,竟上吐下泻了一整天。到了晚间,我殿内的一个小内侍也开始上吐下泻。
我纵然再痴,也明白一个人是巧合,两个人就不是了。
三天后我查出,原是张语柔在我的桂花糕里下了药,目的就是想看我在太后的寿宴上出丑。
她与赵祯如何恩爱我不管,她身上有多少恩宠我也不管,可她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我的头上。
那日早晨,张语柔来我宫中的时候,还是一副悠然自若的模样,“娘娘这殿中确实阴冷了些,怪不得官家总喜欢去我那里,说我那里温暖。”
我叹了口气,她又何必招惹我呢?我给秋玉使了一个眼神,秋玉便把一盘桂花糕端到了她的面前,我笑着道:“听闻张娘子素爱桂花糕,今日我宫中正好做了一些,请张娘子品尝一下。”
张语柔有了一刹那的惊恐,便立刻被她掩饰了过去,“娘娘,臣妾不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
“是吗?不喜欢?可我记得张娘子可是喜欢得紧呀!”我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和,“秋玉,既然张娘子羞于动口,那不如你去喂给她吃吧!”
秋玉命另两名宫女禁锢住张语柔,她拿起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往张语柔嘴里塞。
张语柔哭着挣扎着,桂花糕的碎屑弄了她一脸。
“娘娘,不知我家娘子犯了什么错,您要这样对她?若是被官家知道了……”
张语柔的侍女跪在地上,话还没说完,我便过去一脚踢在了她的胸口,将她踢到在地。
“你是哪里来的狗东西?主人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我骂道。
侍女哭着跪在一边,没敢再出声。
秋玉停下了动作,张语柔也把嘴里的糕点都咳在了地上。
我把手搭在张语柔肩膀上,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当初官家想立你为后,这位置却被我抢了来,你不甘心。可如今我已经是皇后,你就算是不甘心也得甘心!”
张语柔喘着粗气,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掉。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突然转变了方向,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咳……咳……”张语柔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敲打着我的手。
“娘娘!”秋玉也被我的动作吓到了,出声制止我。
“我向来不是个能忍的,你若把我惹急了,官家也保不住你!”我加重了语气,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张语柔嘴巴张大,想要尽力呼吸,而我也松开了手。她显然是被我吓坏了,目光呆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秋玉,去帮张娘子在脖颈处多涂些粉,免得我这没轻没重的掌印被官家看到了,他该心疼张娘子了。”我留下一句话,便去了内殿休息。
6
张语柔回宫后,就生了一场大病。我其实是不愿那样对她的,但是我又不会他们背后的那些把戏,不把他们吓住,我又如何在这后宫生存?
我很羡慕张语柔,赵祯喜欢她,心里眼里都是她。而我,我的存在就像赵祯不得不处理的政务一样。
又是一年秋天,我虽已习惯了在宫中的日子,但有时也觉得有些无聊。那日,我带着侍女们在后花园打捶丸。她们的技术太烂了,我没什么力气就赢了好几场。
“看我的必杀技无敌小流星!”我用力一打,又进了。
“娘娘好棒!”秋玉她们在旁边拍手叫好。
我得意地笑了笑,一抬眼就看见了赵祯站在远处看着我。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满脸不可思议:“你……”
我?我怎么了?
赵祯攥着我的手腕片刻,什么也没说就甩手走了。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这是又生气了?
直到三天后,赵祯才又来到我的宫中。我也不知他是还生气还是怎么的,跟我用膳也是板着脸一声不吭。
用完膳后,他坐在我旁边看书,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官家生气了?”
赵祯放下手中的书,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我不来找你,你就也不来找我了吗?”
我心里想着:“你既然都生气了,那我还去碰钉子吗?何必惹的两个人都不开心。”
赵祯见我不说话,他握住我的手,“你这个人,就是不会说些好话哄我开心。”
“那官家是为何不开心?”
赵祯含情脉脉地看着我问道:“当年,与我在马场打马球的人可是你?”
我一瞬间有些错愕,他怎会知道?
“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我险些误以为语柔是你。要不是你今日说……”赵祯说到这里唇边带了笑意,“说你的必杀技小流星,我还不知道是你。”
我也不由得笑了,当年我可是靠着这必杀技才赢了赵祯。我道:“当年臣妾年幼无知,冲撞了官家,怎好意思再提?何况,是不是臣妾有那么重要吗?”
“你当年离开后,我就总会想起你,想起你纵马时的风姿绰约,想起你告诉我的谦虚有度,我只觉你这样的女子才是大宋典范。”
我从不敢想,有一日赵祯会这样夸赞我。
“晏晏,答应我,以后不要骗我了。”
“好,臣妾答应官家。”
赵祯捧着我的脸,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他道:“那我也答应你,以后永远信任你。”
后来他还说,他爱我。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我掉进了赵祯的温柔乡。
日子一点点的过,赵祯逐渐长大,可太后一点都没有要还政于他的意思。慢慢地,母子间的嫌隙也越来越深。
那年开春,太后便遇了风寒。赵祯怕慈宁殿的人照顾不好,所以多是我侍候在侧。
那晚汴梁下了很大的雨,外面电闪雷鸣,太后喝完药后把我留宿在了慈宁殿,说要与我说说话。
赵祯曾与我说过,他孤独,他站在那万人之巅是孤独的。我不免想到,太后是不是也是如此?
太后去书案上拿起一封信,递到我的手上,“打开看看。”
我按照太后的意思把信打开,上面一片繁琐语言,我也看不大懂。不过,我明白了信上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太后娘娘政绩卓然,可依武后故事。”
我吓得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唤道:“太后……”
我好像听见太后笑了,而后我又听见她问:“你就这样害怕吾抢了你夫婿的宝座?”
是,我害怕。因为我无法想象那样要强的赵祯如果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他会如何?或许,他断不会像李显那般苟活于世。
太后过来将我扶起,拉我到榻上坐下,她说:“晏晏,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没有得到就算了,可若是得到过,就不会甘愿放手。吾为整个大宋,为先帝,为官家做了那么多,叫吾放手,吾怎么甘心?”
“太后功德,万民心中自是明白的。”
“吾出身卑微,幼时受了不少苦,承蒙先帝爱护,才有今日之荣。先帝之恩,吾莫不敢忘。纵使吾心中悲愤难平,这大宋江山,也只能姓赵。”
我突然间就明白了太后,明白了她的矛盾和不甘。她的才能,与吕武二人相比,也是没什么比不上的。她做着皇帝的事,可却永远都做不成皇帝,原也只是为了心中的那份恩义。
我不知道太后与我说这些,是单纯聊心事还是为了让我将她的心意告知赵祯。
无论太后出于什么目的,我为了让赵祯安心,便将太后的心意告诉他了。赵祯那日是在我殿中喝酒,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只是说了一句:“她到底还是我的母亲。”
两个人明明在意对方,可那些权势、政治和颜面已经将他们拖得母子离心。
7
天圣六年,张语柔病逝了。
赵祯在她的寝殿待了一夜未曾出来。
秋玉说,我该去陪陪赵祯。可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不会想见到我。
张语柔死后一个月,赵祯才又来到我的宫中。他面色平静,屏退了侍女,对我道:“今日太医告诉朕,他在语柔的药渣中发现了朱砂,而他写的药方上是没有朱砂的。”
我实在听不懂赵祯到底要说什么,“朱砂是不好的东西吗?”
“长期服用可叫人死亡,你说好还是不好!”赵祯转头怒目而视,“皇后,你说这宫里谁最希望语柔死?”
我只觉那一刻的我,仿佛坠入了一望无际的冰渊,浑身冷得要命。
赵祯希望我怎样回答?我?还是太后?
“臣妾不知。”
“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
赵祯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他离开时对我说:“太后近来身体不好,你无事便不要多做打扰了。还有,天气冷了,你无事也不要出去了。”
夜阑人静,殿外一片漆黑,我独自一人坐在殿中,一夜未眠。
我不知道赵祯有没有信我,那次之后,他依旧待我平和,可我之间却好像总是隔着什么。
这些年相处下来,我便知道,太后她是真的疼爱我,她总说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她。太后虽未还政,但是她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赵祯又纳了好多妃嫔,太后病症缠身,也不太管我与他之间的事了。太后不插手,赵祯对我反倒更加亲近了。
而对于张语柔的死,我也终于等来了赵祯迟到多年的那句:“我信你。”
这好像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皇帝对我呵护备至,宠妃的死却提醒着我,他对我不是真心。
后来,到了天圣十年,顺容李氏病逝永定陵。
本来这件事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一件小到不足以让我记住的事。可那日碰巧我去给太后请安,内侍任守忠说太后正在殿中与吕夷简商议要事,叫我在殿外等等。
吕夷简和太后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我在殿外却听得分明。原来,赵祯的生母并不是太后娘娘,而是李氏。
李氏身死,太后的意思是以宫人礼仪治丧于外,凿垣而出,而吕夷简则奏言礼宜从厚。二人便起了争执,吕夷简劝谏太后,要为刘氏族人的日后打算,也要顾念与赵祯的母子之情。
太后不肯承认李氏的身份,最后将吕夷简赶了出来。
吕夷简出来,见我行礼:“皇后娘娘。”
我还礼:“吕相。”
我进殿的时候,太后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跪在她的面前,轻轻叫她:“太后。”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问道:“你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又问我。
“臣妾以为,吕相所言极是。吕相是为太后思虑,而臣妾想为官家思虑一次。”我顿了顿,接着道,“臣妾知道,您是疼爱官家的。李氏毕竟是官家生母,您若将她凿垣而出,那置官家于何地?”
“那若以皇太后之礼,又置吾于何地?”太后拍了拍桌子,吼道。
“太后,您永远都是官家的母亲,这是任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何况,您能保证官家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吗?他若是知道了,您叫他如何面对您?他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的,您真的忍心吗?”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出来,诸多心酸。我看得出来,她不忍心。她起身将我扶起,为我整理衣襟,说道:“赵祯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福不福气的,我倒没想过,我自知不是一个有能力的人,遇事莽撞也不聪明,帮不上赵祯什么,只是盼着他能事事顺遂。
太后最后下诏,李氏进为宸妃,以皇太后之礼安放于洪福院。
我从慈宁殿出来的时候,吕夷简还候在殿外。我们一起出了慈宁殿,他便向我行了一个大礼:“臣谢过娘娘了,娘娘此举,不止救了刘氏族人,更是救了我们这些臣下。”
吕夷简的话提醒了我,李氏若是凿垣而出,有朝一日赵祯知道真相,他定不会放过刘家,更不会放过与太后亲近的臣子。
我扶起吕夷简,对他说:“吕相,我见识浅薄,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想着这样做,将来官家会开心些。”
吕夷简与我并肩走着,他笑了笑说:“娘娘倒是一个真实的人,换做别人,此刻断不会这样说,一定会与我做个顺水人情。”
“无论我怎样说,这人情,吕相不都是欠下了吗?”
吕夷简笑出声来:“倒是这个道理。”
8
李宸妃下葬后不久,太后就宣布要在二月的谒庙仪式上身穿衮服祭祀太庙。此言一出,便遭到了很多大臣的反对,衮服是天子之服,这样于礼法不合。
可我知道,太后已经时日无多,她到底还是不甘心。她问我:“晏晏,我为了大宋江山每天殚精竭,到头来连这一件衣服都不配穿上吗?我就是要这样穿,我就要让先帝看看,让他论论我的功过!”
群臣反对,可最后赵祯同意了。那时我才明白,赵祯并非是全然不懂太后的。他说:“大娘娘生我养我,她若是真有登基之心,早在朕幼时便做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人之将死,赵祯到底是不忍心驳了太后的心愿。
明道二年三月,太后去世了。
去世前,太后已不能说话。守在太后病榻前的赵太医说,太后在死前拼命撕扯自己身上的衮服。
参知政事薛奎说,那是太后不想穿着衮服去地下见先帝,是想以妻子的身份回到先帝身边。于是赵祯下旨给太后换上皇后的服饰入殓。
可是那日,我就在太后床前,我并未见过她撕扯衣服。
说到底,皇帝的权威,赵祯是不会让步的。
我以为这些吵吵闹闹的事情终于要告一段落了,可谁曾想到,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太后去世后,八王爷赵元俨就告知了赵祯有关生母的真相。赵祯去找杨太妃求证,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赵祯连着很多天都没有上朝,整日将自己关在福宁殿里不肯出来。我坐在福宁殿门口,陪着他好久好久,他终于开了门。
也就几日不见,他就瘦得不成样子。
我陪他在福宁殿的地上坐着,他说:“晏晏,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到死,我都没有去见过她。”
那是我第一次见赵祯哭。
“我小时候,她还喂过我糕点。我还曾当着她的面,叫大娘娘母亲。她一定很难过,她怎么会生出我这样的孩子!我欠她的,永远都还不清了。”
我抱住赵祯,此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想,若我早些知道真相,我会不会告诉赵祯,会不会让他全了做人子的责任,我想我是不会的。
他是皇帝,就算他早些知道真相,也只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太后是绝不会让他去永定陵看望李氏的,李氏活着也永远只能是顺容。
赵祯躺在我的腿上,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我低头靠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皇叔说,她是被大娘娘害死的。”赵祯紧紧抓住我的手,“晏晏,我好害怕,我怕大娘娘真的做了什么,那我该怎么办?”
“官家,太后临死时,您曾说过您相信她无登基之心,如今您也应该相信她。”我反握住他的手,“不要怕,晏晏一直都在。”
赵祯慢慢没有了声音,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我看着赵祯的睡颜,不免有些难过,太后走了,在这宫里,我的身边好像只剩下赵祯一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赵祯已经不在福宁殿了。
我一直都觉得赵祯是这天下最好的人,可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他是帝王,狠绝程度又能差到哪里去?
赵祯出了福宁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包围了太后住宅。他亲自去了往洪福院,开棺查验了李氏的尸身。
他看到李氏生前并为受到*害迫**,并且棺木中以水银养护,面色如生,用的也是皇太后之礼。听说,赵祯当日说了一句话,他说:“自今大娘娘平生分明矣。”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最终,太后被追谥为庄献明肃皇太后,李氏被追谥为庄懿皇太后,建立奉慈庙供奉牌位。赵祯还是向全天下确立了李氏身为生母的地位。
太后去了,赵祯终于亲政,他将朝中太后的亲信一个个都清除了干净,只留下了吕夷简。
那日,他突然将我召来福宁殿,他坐在桌前看劄子,见我进来,便问我:“皇后以为吕夷简如何?”
我进宫这些年,赵祯从未与我说过前朝政事,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我。
赵祯见我半天没有回答,他又说道:“大娘娘生前,吕夷简便为其左右。如今,你猜他会如何待朕?”
“吕相虽为人活络,但无论太后身后生前,吕相都是视官家为唯一的天子。”
赵祯冷笑一声:“想来,皇后也是如此了。”
那时,我才明白赵祯从我口中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他怀疑我,他怀疑我想要保住太后在前朝的势力,在他心中,我自始至终都是太后的人。
吕夷简被罢相了,可是没过多久,赵祯就又恢复了他的官职。他好像是在告诉我,“你看,你们的荣辱、生死,都掌握在我的手里。”
9
赵祯似乎在故意避着我了,宫中的人都说,我是太后留给赵祯的一根刺。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过。
我不知赵祯是从何得知我早已知晓他生母真相的消息。
那日,他面色如常地来到我殿中,张嘴便问我:“你是否早就知道了我生母的事?”
我回道:“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郭晏晏,你不是答应我,永远都不会骗我的吗!”赵祯下一刻像野兽一般向我冲了过来,他掐住我的脖子,将我逼近墙角。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红**,声音中带着哽咽:“郭晏晏,我那么爱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不站在我这边!你们联合起来骗我,骗了我这么多年!”
我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哭着,我想告诉赵祯,我没有。我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变得模糊。
秋玉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带着张茂则闯进来,拉开了赵祯。我瘫在墙角,赵祯像是失去了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郭晏晏,我要废了你!我要废了你!”
那一夜,我差点死在赵祯手里。
赵祯没有吓唬我,他第二日就拟了废后的诏书。可无奈被大臣拦了下来,皇后无过,怎可废?
赵祯好像把这些年对太后的不满,全都撒在了我的身上。
赵祯厌弃我了,我成了这宫中的透明人。秋玉说,让我去和赵祯低个头,认个错,他肯定会原谅我的。
这个傻丫头,我与赵祯之间哪是认错那么简单的事。
自从那夜之后,我就不常出门了。进了十一月,我想到我被册封皇后也是那年的十一月,转眼间,便九年了。
我让秋玉陪我出去走走,去到后花园想到那年赵祯与我生闷气的样子真是可爱,去到哪里我好像都能想起赵祯。这宫里,我住得实在是伤情。
我在后花园遇到了尚美人,这些年她很得赵祯的宠爱,也很喜欢在赵祯面前说我的不是。
她像是没看见我一般,没有行礼,大摇大摆地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我也不知那时我为何非要逞那一时之气,我拦下她:“谁给你的胆子对我不敬?”
她脸上带着媚笑,看的我很不舒服,“您还把自己当皇后娘娘呢?官家都厌弃您了!想当初,您也只是官家按着规矩册立的,哪像我们,那都是官家真心疼爱的。”
不得不说,她说到了我心底里最深的痛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手便捆了她一巴掌,骂道:“我和官家的事,岂容你这个*人贱**在这说三道四!”
“你……”
尚美人指着我,话没说完,就被我一脚踹在了地上,我抬手又要打她,听到远处传来赵祯的声音:“住手!”
我抬眼看了一眼赵祯,他也瞪着我,仿佛在说:“你敢!”
他的眼神也将我惹怒了,我悬在半空中的手,一把落了下去。可我没想到,赵祯会跑过来替尚美人挡了这一下,他的脖颈处被我划了三道口子。
周围的人都惊住了,喊着:“快传太医。”
我和赵祯站在原地,四目相对,我们好像都不认识对方了。他靠近我,一把抓住我打他的那只胳膊,他厉声问我:“太后走了,你从前的温婉贤良也跟着去了吗?”
我轻蔑地笑了笑:“官家应该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温婉贤良的人。”
赵祯松开抓着我的手,眼底一片寒意,“是呀!你从来都不是。”
我和赵祯闹得不欢而散,我想,他这下终于有理由废掉我了。
那日晚间,我偷偷出了宫,去了吕夷简的府上。吕夷简见到我很惊讶,“不知娘娘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我向他行了一个大礼。吕夷简慌忙道:“娘娘何故行此大礼?”
“此礼,一是向吕相赔罪,当初因我而被罢相。二是此次有求于吕相。”
吕夷简扶起我:“娘娘言重了,当初官家心意已定,娘娘又岂能左右?不知娘娘所为何事?”
我语气平静道:“我打了赵祯。”
“什么!”吕夷简一脸惊愕地看着我,他冷静下来,对我说:“娘娘放心,明日上朝,臣一定尽力将此事压下。”
“不。”我摇了摇头,“明日官家若提起此事,我要吕相顺水推舟,以我多年无子为由,力谏官家废后。”
“娘娘,您何至于此?”吕夷简皱着眉头问我。
“我已经厌烦了在这宫中的生活,也厌烦了做皇后。吕相当年欠我一个人情,此次就当还了我吧!”
吕夷简没有让我失望,赵祯也没有让我失望,他第二日上朝便将伤口展示给诸位大臣看了。最后,赵祯在吕夷简的帮助下,不顾范仲淹、孔道辅等人的反对,下诏将我废弃,并赐名清悟。
言笑晏晏,他说我配不上这个名字。
赵祯曾经向我许诺两次,护着我和相信我。到头来,他一个都不曾做到。
我和赵祯年少情意,我曾经想过,就算他不爱我,我们也是能相伴一生的。可我是太后留给他在这深宫中的影子,他与我之间,怎会毫无芥蒂?我一日不走,赵祯就一日都无法开心。
或许他看到我,就会想到,太后当初是如何逼迫他娶我的,进而他就会想到太后曾经都逼迫他做了哪些事情。
这些年,我也想过,赵祯是真的喜欢张语柔吗?或许他只是喜欢太后不让他喜欢的一切。
我被废掉的第二年九月,赵祯就立了开国功臣曹彬的孙女曹氏为皇后。听说赵祯原本属意的是寿州茶商之女陈氏,可同样是以门第不好为由,百官没有同意。
他以为废掉了我,自己就能重新选择,可他身居高位,又岂能事事随心?
我有时会可怜他,说来可笑,两任皇后竟都不是他想要的。
赵祯这半生,都在努力摆脱刘太后的阴影,努力弥补对李宸妃的亏欠。他若是不从这两件事里走出来,那我也绝对不会是他身边唯一的悲剧。
10
张茂则走的那天傍晚,他就送来了赵祯的书信。我料想的没有错,赵祯这次依旧没有选我。他回我说,曹氏已为皇后,这天下岂有两个皇后的道理?
我不免心中嗤笑,当年太后走了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要将张语柔追封为皇后,这种事情他做的还少吗?
“生死两皇后”,我又被天下人嘲笑了多久?
其实我知道,赵祯要接我回宫是因为吕夷简告诉了他当初太后为何会厚葬李氏的真相。或许是他对我心存感激,又或许是他发现,与曹氏相比,我才是最得他心意的那个。
可是,曹氏之贤能,是我万万比不上的。
第二日晚间,赵祯亲自来了瑶华宫。
我没有见他。
赵祯说,我一日不同意,他就日日过来。他还说,他错了。
从前,他不来时我没想过。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我这样不想见到他。
赵祯真的日日都来,慢慢地,朝堂上也有了许多传言,说我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赵祯回心转意了。
又是一年十一月,我患了伤寒。赵祯派内侍阎文应带太医前来救治,我谎称这瑶华宫鼠蚁太多,让阎文应给我带来了一瓶毒药。
我每天只吃一点一点,一直到十二月,我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我看着窗外的落叶,随风飘扬,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天下人都说赵祯仁义,可他却从未对我仁德。
我慢慢闭上眼睛,这一刻,我不再是皇后,不是净妃,不是清悟,我只是郭晏晏。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是我给赵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错,错的是我。(作品名:《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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