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和无能是他们的软肋 (贫穷衍生出的苛责)

贫穷和无能是他们的软肋 (贫穷衍生出的苛责)

电影《熔炉》里有这样一个情节:聋哑学校的几个孩子被性侵,美术老师和一个女孩帮他们打官司。由于他们是未成年人,如果家里的亲属愿意放弃诉讼,坏人将不会被惩罚。

当女孩找到性侵男孩民秀的奶奶时,正看见校长的*妇情**走出民秀的家,拿着的协议书,一脸得意对女孩说,就算是再没有文化,再没接受教育,竟然为了几个钱,同意私了……女孩痛心疾首,可她却无能为力。镜头打在奶奶的身上,奶奶干枯而沉默。

她有什么办法呢?卧床的儿子、聋哑的孙子、落跑的媳妇。家庭的所有压力,全在她一个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太太的身上。她不收那些钱,坏人将得到惩罚。可如果那样的话,她那卧床的儿子,可能连下一顿饭都没有地方吃。她收了那些钱,不多,也仅仅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最低配的生活,可她孙子的冤情,将申诉无门。

我不知道收钱的那一刻,她有没有犹豫,想必是有的吧。她应该知道,她的孙子被欺负了。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劳动能力,没有收入。不收钱未必能让坏人得到惩罚,贫穷却足以给他们一家人判死刑。虽然她也明白,就算收了钱,也不过是由死刑改为死缓,但起码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不是吗?

贫穷和无能是他们的软肋 (贫穷衍生出的苛责)

我新认识了个朋友,是一家美容院的老板娘。她虽然离了婚,却很有钱。前几天我俩一起逛超市,我走到婴幼儿食品专区,顺手拿了一罐奶粉丢购物车里。她一把拽住我,问:“你怎么给孩子吃国产奶粉?不能去海淘或代购吗?”

她的表情有些凶,我很吃惊,我说:“一直都代购的。这不要过年了嘛,刚好家里奶粉没了,我怕朋友忙,也怕快递放假,只好先拿一罐应应急,开春快递业务恢复了再说。更何况,这是我们家孩子常吃的牌子,奶源从国外进口,只是在国内分装,价钱不比代购便宜。”

“你们家孩子三岁了吧?我要是你,宁可让他两个月不吃奶粉,也不会给他吃国产的。你这奶粉,说是国外奶源,但毕竟是国内分装,我反正信不过。”

她这么郑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絮絮说:“没事的,应该没那么夸张。”

“你知道他们会在奶粉里添加什么?”她的声音变小了,“万一有点啥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听那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而她的态度,也惊着了我。我们认识时间并不久,还没到掏心置腹的地步。以她的涵养,也不该为这点小事就对我大小声。

我注意到,她的眼圈红了,我立刻就明白,她只怕也是一位有故事的女同学。

我把她拉到人少的地方,递给她一张纸巾,问怎么回事。她这才说:“我们家萌萌,小时候吃的是三鹿奶粉。”

三鹿?有没有搞错!萌萌是她女儿,就读本市最贵的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比我的版税多。萌萌前一阵子让她换车,理由是班上同学父母很多都开奔驰,她也开奔驰,没劲儿透了,不如换辆好的。

那小丫头我见过几次,衣服都在商场买,每年寒暑假都出国,虽然很懂事,但也够骄矜。这样的孩子小时候吃三鹿奶粉,怎么可能?

大姐见我一脸难以置信,就把她的故事讲了出来。

她也算命运多舛,怀孕九个月的时候办妥离婚手续。离婚时,他们夫妻一无所有,只有十多万的共同债务,和她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债务她承担一半,孩子提前查了,是女儿,所以也归她。

离婚后,她住到娘家。娘家也不富裕,在下面的一个县里。她父亲才过世没几年,母亲无经济能力。萌萌出生一个月就断奶了,她南下广东打工,孩子留给母亲。她不得不走,她不去打工的话,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她在美容院做学徒,一个月工资1200,给母亲寄500,是老人和孩子的生活费,她花200,还有500,要存下来还债。

500元生活费,要管老人和孩子的吃喝拉撒看病买衣服等所有开支,没办法,母亲只能给孩子买最便宜的三鹿奶粉。一包12块,孩子一个月要吃6包,就这样一直吃到第八个月,三鹿出事了。她看到消息时,惊呆了,想立刻打电话回家让母亲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却并没有时间。她的老顾客来了,她得立刻去给人家做脸。

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涂了点口红,就强撑着笑出来。送走顾客,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那一个小时的缓冲,让她想明白,母亲可能连带孩子检查的钱都没有,而她也没有多的钱可以寄回去。于是,她打了个电话,没有说带孩子检查的话,只问了问身体情况,说孩子也八个月了,以后只吃饭,不要给她吃奶粉了。

一直到现在,她有钱了,母亲还时常怪她狠心,只让孩子吃了八个月的奶粉。母亲并不知道,她买不起好的奶粉,坏的奶粉出事了,也不敢让孩子再吃了。

那个电话打完,她蹲下来哭了,哭的撕心裂肺。一直到现在,她对萌萌都感觉亏欠,每年带萌萌体检,生怕奶粉的后遗症留存在身体里。她说:“我永远不会告诉萌萌,她是吃三鹿长大的。可那时候真是没办法。我只负担得起十二块钱一包的奶粉。”

我看着她,默默把购物车里那罐奶粉放到货架上。我的心里,对国产奶粉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我想可能只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那些事情。我以前一直不明白,都是谁买了十多块钱的奶粉给孩子吃呢?一罐两顿喝完的鲜奶,也不止十二块啊!何况是能让孩子吃五六天的奶粉呢!我现在明白了,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给孩子断奶的母亲、那些生活在农村,没有经济实力却要帮儿女抚养孩子的留守老人。他们的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一罐奶粉,十二块和十五块之间差的,可能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钱。

他们不知道便宜奶粉对孩子不好吗?想必是不知道的吧!他们天天为生计发愁,哪里有时间思考这个呢。他们只知道,这一顿给孩子喝了,孩子饱了就好了。

没有需求就没有买卖,这句话是对的。可如果每一个人都能买得起好的奶粉,又有谁肯给孩子喝三鹿呢?

贫穷和无能是他们的软肋 (贫穷衍生出的苛责)

夏天的时候,我去拜访了一位前辈。他给我介绍了一个本地的慈善家。那个慈善家一直致力于尘肺病人的挽救工作。他每年都会找很多捐款,分发到每一个尘肺病人的手中。

他所帮助的人里,有一个村子的劳动力几乎都得了尘肺病。那个村子太贫穷了,土地不好,不生产庄稼。想要养家糊口,就只能去附近的一个金矿上劳作。金矿收入不低,却因为粉尘太大,让很多人年纪轻轻就得了尘肺病。

尘肺病到了晚期,就再也无法救治。可能三四十岁,就会因此丧命。

慈善家讲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还不到四十岁。他第一年去的时候,那人是尘肺病初期,他给了钱,还把那人送到医院洗肺。第二年再去,那人是中期,他骂他不该再下矿。那人说,你说的都是对的,你骂我也骂的对。可是我们家里有两个老人等着吃饭,两个孩子上中学。我去建筑队做小工,挣的钱根本不够一家人花。我知道我再下矿是找死,可我不下矿,我们一家人都会饿死。你们每年来给的钱,只够我看病,不够我养家,我也没办法。

听了这个故事,我很震动,我问那个慈善家,他这样辜负你的好心,这样不识好歹,你还会再给他钱吗?他说,会呀!做慈善,标准划分是根据经济能力和病情来的。不能根据人的好坏和个人好恶来。我觉得他辜负了我,就不救助他,那跟亲手把他推下矿,有什么区别。

我又问,当你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却没办法挽救这个人,会感到挫败吗?

他说,当然会。如果我把给别的病人的钱,拨出一部分给他养家,也不是不可以。可在当地,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所以,做慈善也要学会心狠,划分了标准,只救助尘肺病人,负责医疗和生活,那就只能按照这个标准来。不能心软,否则,一切都乱套了。

那个慈善家年龄不大,看起来却有些沧桑。我没亲自走过那个村子,我不知道,那里是否真像他所说的,是个人间地狱。我想,他心里的无能为力,和那个为了养家不得不继续下矿的人,差别应该不大吧!

他总说,只恨自己钱太少,影响力太小,不能大面积帮助人。可我想,做到自己能做的,帮助一个是一个,就已经很好了。在帮助别人上,他已经比我们大多数人,好太多了。

至于那些穷的连养家都困难的人,当我们看到他们的某些“恶”时,能否换个角度想一想,他们也是情非得已,从而对他们尽量宽容呢!

(本文配图来自网络)

——————

作者陈果,已出版长篇小说《我的漂亮朋友》、《婆婆的镯子很值钱》、《她没有结婚》

更多文章发于微信号“名字里都有个狐”(name_hu0307)

原创文章,转载需获得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