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
文 / 木的暖
酒鬼金老二在家除了喝酒，整天无所事事。一盘花生米抑或一个萝卜丁。他自己能喝上一天，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醉酒后从不老老实实地睡觉，而是大发酒疯，胡乱骂人，骂街上有钱的冒尖户。他骂贩卖猪娃的小民、开三轮车的小毛；骂磨豆腐的、做裁缝的……..有钱的人家几乎都被他骂遍了。骂得最多最重的是队长史小保。史小保会医，在街上开个诊所。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在队里率先拥有一台黑白电视机，率先盖起了五间带走廊的红砖大瓦房。金老二就心生嫉恨。夜很深，村庄一片寂静，金老二拖着醉腔骂史小保，大地主娃子，现在翻身得解放了，腰包鼓起来了，*你操**祖宗，当年老子还是人物的时候，你那裤裆还露着呢！…….骂声被风带进村里的角角落落，弥久回旋在空气里，也敲击着史小保的五脏六腑。
酒鬼金老二确实也曾风光过一些时候。那年月他在公社机械厂上班。穿四个兜的中山装，腕子上戴块手表，骑辆老*牌鹰**自行车。结交的都是光头整脸的公社干部大队干部，是个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物。酒醉后也没见他骂过街坊们。街坊们都很敬重他，出入街面，老远就有人招呼他，金主任，你好呀，大前门烟就递上手了。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当参谋去主持事宜。他会说几句还能写上几笔，常常被请坐到酒桌上席喝着乡亲们敬来的一杯杯酒。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政策已允许私人做生意了。金老二所在的国营机械厂濒临绝境，最后终于垮台了。金老二失去了工作，四体不勤又不会营生，情绪低落，终日在家独自斟饮，借酒浇愁。在愁苦中，人也变了，见有钱人家活得滋润，心里不痛快。借酒掩脸面骂人家。
史小保经常无缘由地挨骂，很恼火，说，自己和金老二无怨无仇的，为何这样？骂我腰包鼓了，有钱是我自己干的，又不是*砸抢打**得来的。就暗中唆使两个壮实如牛犊的儿子要教训金老二。那夜，金老二醉酒正在官路上骂。史小保的两个儿子突然从黑暗处冲上前，对金老二一阵拳打脚踢后，抬着他嗖地扔进了河塘里。金老二不会游泳，慌乱地挥胳膊蹬腿，大口地咽着浑水。好半天挣扎着爬上岸时，酒醒了大半，脸憋成乌紫色，差点窒息喂老鳖。这次教训很惨痛。此后金老二再也没有骂过史小保了。
金老二酒醉后除了胡乱骂人就是打老婆。老婆皮毛妮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生长得像男人一样高大粗壮，是干农活的好把式。生活中也泼辣得够呛，街坊们给她的绰号是老野牛。金老二和皮毛妮一直感情不好，经常打闹不休。金老二打老婆总是手握菜刀，眼放血红的凶光，骂道，臭娘们，今天我要杀了你。皮毛妮以她的泼辣，想抓男人几把，但见刀就尖叫着往外跑。因为惊恐慌乱，跑掉一只鞋子，光着脚板，披头散发的。金老二就在后面撵，歪斜着身子。金老二掂刀可不是做样子。有次他照皮毛妮的胳膊上砍两刀。皮毛妮因此住上两个月的院。
金老二整天喝整天闹，闹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人们都很反感他，提起他就撇嘴摇头，再也不请他当参谋了，不请他写毛笔帖子了。背地里都喊他酒鬼。酒鬼酒醉后摇晃着回家，人们都躲得远远的。有几次躺倒在泥地里，满脸淌着血。额头上隆起青包。邻居们见状都逃也似地走开了。
酒鬼金老二不喝酒时，寡言少语，神情黯然。一年四季，戴顶黄军帽，走路总低着头，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的什么。只是他清醒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醉中。
岁月在液体酒精的麻醉里，悄无声息地流逝着。日新月异地变化着。渐渐地，街坊们用勤劳的双手撷取了富裕。家家翻修了房子，楼房拔地而起。添置了家具，购买了彩电冰箱。酒鬼金老二还是最初的三间小瓦片房，破败不堪的家什。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荧屏手绢般大小。打开后，图像模糊，白色麻点点乱闪动，闪得人眼睛生疼。他的三个儿女初中没毕业都到异乡自谋生计了。老婆也随儿女远走了，再也不能忍受金老二醉酒了。
金老二成了孤家寡人，在街面上以卖火柴碱面为生。赚得三块两块都打上酒喝了。天天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现在醉酒后无处发酒疯了，还不老实睡觉，就横躺街角，任凭风吹日晒。
隆冬时节，一阵阵寒风打着卷，冲撞着店铺的广告招牌，发出单调刺耳的哗啦声。酒鬼金老二躺在街北头磨角楼旁边。不远处就是卖热包子炸油果子烙大饼的，腾腾的热雾气不时冲上空中。刚卤好的死猪娃肉放着鲜艳欲滴的油光。说笑声和叫卖声在冬日傍晚里起起落落。黑云和橘子皮色的红彩相糅合成条纹状的夕阳涂抹在苍茫茫的天际。
酒鬼金老二僵硬地躺在地面上，无人问津。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街坊们也早已熟视他的醉态。北风呼叫，夕阳木麻麻地沉落，投下不成形状的阴影，笼罩着欢欣的人们。
一条肥硕的大黄狗伸长红舌头，在金老二脸上舔几舔。金老二的脸枯瘦蜡黄。此时双目紧闭，嘴半张，鼻孔里呼出很浓重的劣质酒气。他头上戴的帽子已经滚落一边。上身穿的棉袄肮脏得辨不出颜色，右边袖口处露出一把暗灰的破棉絮。棉裤膝盖处磨破一个大洞，从洞口处能看见他一截光腿。左脚穿双黄胶底运动鞋，右脚上什么也没有了。
几个小男孩好奇地围拢过来。捡拾小石子砸向金老二。之后爆发一串串银铃般的童稚的笑语，缠绕着干冷的空气，传送着淋漓尽致地快意。其中一个小男孩突发奇想，走上前往金老二身上吐口唾沫，接着其它其它孩子也效仿他吐口水。一股风掀起，昏沉沉的街角波动着无邪的欢乐。
夜是多云的，黑成一个无底洞，朔风带着狼嚎的哀音啸叫着。万家灯火，窗户里透射着温暖的光。狗吠声消失街尾。风起云涌，不知夜深几许，一个中年男人拉辆架子车来到酒鬼金老二身边，把他拉回了家中。屋里散发着浓密的阴湿的霉味。床头边，泥巴抹的墙裂开一条指寸宽的缝隙。冷风丝溜溜地吹进来。屋内院外死一般寂静。中年男子下意识地掀开面缸，已空空如也。金老二已经断炊了。每天仅用酒支撑着身体。不知何时开始，金老二竟已潦倒这种地步？
春节临近，老婆从外地回来了。金老二对老婆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酒醉后，仍是不由分说，揪起老婆的头发就对墙撞。狠狠地骂，臭娘们，咋不死到外地！……..引得邻居端着面碗都出来了。有人拉住了金老二。皮毛妮趁机往他脸上抓一把，抓出几道血流。
俩人从年轻时打骂到现在两鬓斑白。这次打闹后，老婆就又走得远远的，发誓再也不进家了。
春不暖花没开的时候，金老二感觉身体不适，被查出肺癌晚期。医生说首先要戒掉酒，他哪里听，照旧天天喝天天醉。他说，喝死就好了，早死早解脱。他没钱吃药。儿女们没有一个寄钱来，没有一个想着回来看看他。他孤苦伶仃，穷困难奈。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大醉后再也没有醒来。
酒鬼金老二孤独地死了，身旁没有一个亲人。负责为他料理丧事的是他的侄儿，也就是那个中年男人。队长史小保也来了。金老二冰冷的身躯被放在木板上。呼吸完全停止，眼睛却没有闭下。侄儿用手往下捋他的眼皮，试图努力使他合目，怎么努力他就是不能瞑目。他半张着口，裸露着黑黄的牙齿，嘴歪斜着，圆睁双眼，样子极吓人，表情极痛苦。
埋葬金老二的那天。秋雨喧哗，在院门外一直未停歇，冰冷冷地打湿了棺材。秋风凄厉，哀号着抽打得树枝东倒西歪。天空阴霾，大地萧瑟。凄风苦雨也在为金老二送行哭泣吗？
从墓地回来，街坊们开始议论酒鬼。才想起来他其实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金学文。50年代初期，金学文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青海大学历史系。后来呢？后来他大学没毕业，就坐牢了……..一刹那，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屋里静得令人战栗。
史小保眼角涔出了泪，霪雨霏霏，一片泪光闪动。
ㅡ END ㅡ
作者介绍：木的暖，本名何玲。出生于六十年代末。高中文化，热爱文学。于近两年开始诗歌创作。一个爱读书爱学习，追求*善美真**，把平淡的日子过成诗意的女子。从磨难中走来，人到中年，保有一颗纯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