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房一角。书架排了两层或者三层。找书难,乾坤大挪移。累一身汗,不一定找到。干脆在孔网再买一本。
今夜,带哪本书上床
刘宜庆(柳已青)
本雅明在《单向街》中说:书和女人,都可以带到床上。把书比作女人,显然是本雅明一厢情愿的想法,站在男性的立场上。不如比作情人,书的确是我们永恒的情人,情人可以抛弃你,书不能,只要你需要,它就永远地陪伴你,度过漫漫长夜。如果把书和情人混为一谈,读书人有福了,读书生活简直就“堕落到了荒淫无度、夜无虚席的地步”。古代的诗人说了,最佳状态是年年岁岁一床书。
在床上看书,意味着精神的放松和身体的舒服。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唐诗,看到了读卢照邻《长安古意》,其末云: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唯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喜欢这诗歌中传达的意韵。在虫声新透绿窗纱的夜晚,窗外飘来丁香氤氲的芬芳,斜依在床上,翻阅唐诗,吟颂诗人千载而下的绝唱,我以为,这是尘世的幸福,给这红尘中难得的片刻宁静涂上橘黄的灯光和皎洁的月光。我不奢望“红袖添香夜读书”,只希望和我的爱人共读一卷唐诗,最好读白居易的《长恨歌》 ,直到北斗阑干南斗斜。在万物生长的春夜,读一首唐诗入睡,即使最平凡的庸人,像我,也会在梦中变成一位行吟诗人,像醉酒仗剑的李太白,豪气干云。
随着阅历和年龄的增长,在床上读唐诗的兴味也有变化。最近我在读《叶嘉莹说杜甫诗》。叶嘉莹的讲解赏析,让我体味到杜甫的沉郁,感同身受饱经战乱和沧桑的诗魂,走进诗歌背后广袤的历史。江山寂寥,归梦无期。在杜诗中追随杜工部流离的脚步,和他一起悲戚、飘零。读完《叶嘉莹说杜甫诗》后,我把仇兆鳌的《杜诗详注》、冯至的《杜甫传》、萧涤非的《杜甫诗选注》等,摞在床前,伸手可触及。

最近床边摞的书。
十几年前,睡前的阅读,《红楼梦》是我的常选书。《红楼梦》好比入睡前的一杯红酒,让人微微沉醉,而又无比清醒。《红楼梦》已经读过N编,不像第一次读时急于知道人物的命运,而急匆匆到达终点。《红楼梦》是随手翻开就能读下去的小说,当然,也可以率性停止。随意读上一段,就会激发丝丝缕缕人生感触,获得新鲜的阅读感受。《红楼梦》识人醒世,怡情养性,投入又保持距离,不像年少时那样把自己沦陷进去。《红楼梦》的诸般妙处,每有意会,欲辨已忘言,必须承认,有好多读书乐趣,无法对外人道也,好比情人之间的欢愉,心领神会,享受了当下的时刻。
那时读《红楼梦》,夜里无梦,一觉到天亮。我读的《红楼梦》是程丁插图本,字号较大,读着不累眼,好似专门为在床上读书的人设计的。当然,开本也大,厚且重,坐在床上,靠在牢固的床头,在书灯下阅读,一年四季悄悄在指间溜走。春花和秋月,就夹在这本巨著中了。
爱书人大都有过读武侠的体验。三十之后,一般不会把金庸的武侠带上床。试想,如果孩子一边哇哇地哭着,老婆叨叨着让你洗尿布,如此狼狈不堪,谁还会想着和书有个约会。要上班养家糊口,谁还会把大块的睡眠时间交给武侠。但,每人都有过迷恋金庸的青葱岁月,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枕边摞着厚厚的一叠。那时身强体状,精力充沛,每晚须尽兴,有时,干脆看个通宵,然后,还精神抖擞地上课。在课堂睡着了,令狐冲和任盈盈在满脑子的刀光剑影中穿梭。那时,老师真的善解人意,绝不搅乱你的美梦。不过现在想来,金庸的武侠绝对是害人不浅的狐狸精,有了意志力也经不起诱惑啊。

小书房一角。以文学类、历史类为主。女儿的书也放在这。一旦藏书,深知“二房”的重要性。
不适合在床上过夜的书还有侦探小说,朋友送我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那古老的童谣成了死亡的咒语,实在不适合睡前阅读,被我束之高阁。我经常带到床上的书闲且杂,花花朵朵,坛坛罐罐,植物图志,笔记小说,书林清话,风吹哪页读哪页,哪怕只有十分钟的阅读,也像喝了一杯牛奶,有营养,也有助于睡眠。但也有例外,有一次我读汪增祺的谈美食的书《四方食事》,不知不觉夜已深,而睡意全无,胃口大开,害得我从床上爬起来到冰箱里找东西吃。
去年有一段时间,我钟爱董桥《英华沉浮录》六册,那种深得书趣的文雅,在纸上隐隐浮现,读其书,有出离尘世的感觉。对于藏书有癖、读书成瘾的书蠹来说,脉望成仙是一个隐喻。有书相伴,干嘛还要成仙呢。董桥的书话,有料,有趣,信手拈来,摇曳多姿。每晚睡前读两三篇,宠辱皆忘。陆灏的《不愧三餐》大抵也是这个路子。这书名,出自陈老莲,他说:“翻书数则,便不愧三餐。”对我来说,躺在床上翻书,成了一种恶习,也是一种安慰,睡前翻几页书,总觉得这一天没有虚度。陈老莲还有一句诗:一日无书百岁殇。幸运的是,不论躺在床上,还在坐在窗前,我都有书相伴。

对于爱书人来说,毛边本,藏书票,都是大爱。
带哪本书上床,因时而异,因人而异。如果你是思想家,不妨睡前读哲学,不过我始终感觉哲学像个年老色衰的老夫人,严肃,玄奥,没有情趣,直到我邂逅《哲学家的动物园》一书,其实,哲学也可以像一碟小菜,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如果你是一位风流才子,不妨读爱情小说,要是觉得写的不好,那就下床,自己写一本。如果你是文史专家,抱歉,请不要把历史巨著搬上床,我总觉得在床上看历史大部头,有点不伦不类,如同在床上发现一位衣冠整齐的女人。如果你是中学生,哎,还用问吗?请带你的英语课本上床,不是说了吗,书如情人,须到一定年龄读才能品到它的妙处。



佛教文化书籍,是我藏书的一个主题。大概有一百多本。
带过于严肃、高深的书上床,也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有一次我翻阅佛学著作,结果,不到十分钟,鼾声大作。
床头的书不断变换,十几年过去了。时代如一辆高速奔驰的列车,带着乘客进入电子阅读的站台。我始终坚持读纸质书,不把手机带进卧室,为的是那份阅读的纯粹。
从卧室到书房,要走过三重门。站在顶天立地的书橱前,看着一排排的书籍,如同人类文明的军团,我用手指轻轻地划过书脊,书中的精华仿佛通过手指传达到我的大脑,电波一样令人兴奋。感觉书籍真实地制造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明天,是休息日,今夜,带哪本书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