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就随便写写
字比较多,图比较少
每年米其林发国内榜单,都会收到很多问题。
挑一些问题简单写点。
记者出身的缘故,我写到的都是我根据第一手信源来的信息,以及我个人的消费经验,供大家参考。
全文共 6189 字,预计阅读时间约需 10 分钟。
01 米其林的评判标准到底是什么?
米其林公开的标准是:只关于口味。实际上,我觉得不完全是这样。
采访香港三星餐厅 Bo Innovation 主厨梁经伦时,他说到过一个观点,我挺赞同的:「米其林指南是为国际游客准备的,主要推荐的是高级餐厅。近年才会有路边小吃出现。」

梁经伦的招牌、分子料理「小笼包」,他在上海做菜时的采访见这里:米其林三星主厨的小笼包
这部分目标受众是什么呢?住五星或者奢华小酒店,所以酒店餐厅往往会容易拿到星,当然,酒店也花非常大的力气在经营自己的餐厅,因为一间好餐厅是能吸引这类酒店住客入住的。上海的璞丽(一星)、巴黎的四季(三星)都是这种情况。
而到了欧洲的小地方,就回到 米其林的本源: 开车旅行,停车吃饭。
今年秋天我在法国的布列塔尼,吃的一家二星、一家一星,都是在非常小的镇子上,风景美好的小酒店里附设的餐厅。
而这也更能看出米其林轮胎指南的发祥精神:酒店再小,地点再偏,只要餐厅好吃到三星标准,你就值得为它专门开车去一次;二星,意味着你可以为它绕个路去,我去的那家二星,就让我在行程里多规划了 50 公里路,但我认为好吃程度完全值得;而一星,则是可以安排进行程里,需要吃饭的时候停一下。

布列塔尼地区的二星餐厅 Patrick Jeffroy ,相当好吃,也不贵,高价套餐才 108 欧。这类小地方的米其林,是几乎没有历史建筑、奢华酒店、主厨名气之类的加成,就是纯好吃。
我在布列塔尼去的一星,也是这个水平,让我绕五十公里,我觉得不大值得,但规划进行程里住那儿吃一顿,还蛮好的。

手机拍的,在布列塔尼著名生蚝产区小镇上。米其林评论常说这店装修好、主厨有名,但这家给了直接口味评论,很少见:做鱼没有缺点。嗯,确实没缺点。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大城市。米其林的发祥逻辑在这里会遇到很多挑战。大都会好餐厅密集,价格昂贵,如何评判一二三星?于是餐厅的体验也就变成了评判标准的一部分:无论是装修还是服务,贵餐厅的顾客都是为之埋单的,所以这会成为影响星级的一个因素。
但归根结底,口味仍然是最重要的。
高级餐厅的口味判断标准,和小店的口味逻辑其实不一样。
很多小店,做单品类的菜炉火纯青,这是几十年的经验,贵餐厅厨师也不一定做得了。比如,要吃煲仔饭、云吞面,我一定选香港街头小店,而不是三星的龙景轩。

香港三星龙景轩的云吞面,怎么说,酒店味儿。
但是贵餐厅能做什么?有时是成本铺张浪费到街边小店维持不了的水平。
比如在香港的二星新同乐,我点套餐,套餐里两片烤乳猪,都是现制的,状态极佳。餐厅应该是尽力维持同一时间给一批客人出菜,但这么做仍不可避免有损耗,这些费用,都会摊到食客头上,但很多时候,仍然入不敷出。

新同乐套餐里的乳猪。
这时候就可能是房租便宜(比如酒店自备,不算房租),有可能则业主埋单——开个三星餐厅好有面子的,请客吃饭的面子都回来了,就当我集团的市场费用了,养得起。
贵餐厅还能比小店强在何处?菜品的创新。
北京新荣记的三星这次争议很大(后面我会写),但一星是没有异议的。它的招牌菜沙蒜豆面,台州很多小店都会做,但我没吃到过有它好吃的。
沙蒜是一种略 腥的小海鲜,但很鲜。沿海人民本来简单用来放汤(很多排档上都有,真有点腥),或者红烧个绿豆粉丝(就是豆面),算是主食里加点小荤,本是平民的食物。
但新荣记用强大的粤菜功底(是的,新荣记底子其实是粤菜,而且相当强),把沙蒜吊出极鲜的汁,去其腥味,再用来红烧豆面,就极好吃。

新荣记的沙蒜豆面,我一直很喜欢。
而高级餐厅,往往不仅仅是做好这一款,是每款都出新、每款都好吃,运营一个单品种菜,和运营五十个,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所涉运营成本,也会直线上升。
这就是贵餐厅之所以贵的原因。
最后就是品质的稳定了。无论是《纽约时报》的餐厅评论版,还是米其林指南,包括我自己写餐厅评论,都会去看餐厅出品的稳定性。
这是必须要做到的。否则这一次记者、探员吃的好吃,下一次你去就没那么好吃,是砸招牌的。一家餐厅,只有通过稳定性测试,才能被录出。这也意味着只要是认真做评论的人,都必须匿名测试 餐厅,否则一和餐厅打招呼,食材的服务立即都上一个台阶,谈何稳定性?

这本书是前《纽约时报》餐厅评论员写的业内揭密,相当出色,翻译也棒。
有些极端讲究稳定性的餐厅,其实是在呈现运营的艺术,比如侯布雄,我试过在上海的二星、东京的三星点一模一样的菜,味道真的一模一样。
这是非常难的,业内每个主厨都认这一点,国内知名餐厅的主厨最痛苦 也是这一点,我听过有主厨和我说,最终他的解决方法,是站在出菜口,所有菜从他面前过,看色面形态判断菜是否到位(是的,90% 可以判断出),不合格就扔掉。
这是中国最顶尖也最知名的主厨之一了,为了维持自家餐厅的稳定性,不得不花这样的时间站在后厨,做如此枯燥且没有含金量的工作。能维持出品的稳定性,本身就是优秀的餐厅成就。
最近我听朋友说,这家餐厅又不太稳定。难道是主厨坚持不下去了?也是辛苦。
02 北京米其林的小吃为什么这么迷?
米其林近年在亚洲推的指南,都会自带小吃和路边摊。这可以看成是市场推广的需要,毕竟大家对小吃店喜闻乐见,贵餐厅则很难说。
回到米其林的目标顾客,这些酒店常客对餐厅的要求首先是安全,这种安全不仅是食品安全,也有心理上的:如果当地小吃店流行吃油炸虫子,就很难登上米其林推荐。
所以梁经伦说,即使小吃部分,也是从贵餐厅消费者吃路边摊的角度去考虑的,有些当地人特别爱吃的,就不一定能上米其林。

去年底没事干研究院在香港吃了一堆菜场和出租车司机热爱的店,可以看这里:生滚粥火锅鱼蛋粉糖水虾籽面,你不知道的街坊邻居店。然而,香港以后也不太会去了。
可惜,这一次的北京指南,小吃部分也这一点也偏离了。卤煮豆汁,都对食客来说都不是「安全」的选择,虽然非常有北京特色。
这一点,香港的街头小店部分选得就很好,能体现「安全」。但常驻香港的梁经伦说,还有很多本地人爱好的店,对米其林是不够安全的,所以这部分也只能作为参考。
03 米其林收钱吗?
这一点每年都有人猜测,甚至有上海餐厅老板和我说,他听说二百万就能买颗一星,评不上退钱。
对此,我存疑。
我接触到不少主厨,尤其是在上海的外籍主厨,米其林是真实折磨他们的。他们真的希望会得到星,因为这确实是一个专业的认可。
至于是不是带生意,是老板要操心的,主厨根本不关心。这场运动每年这么大,涉及全世界的主厨,但凡有真实的、收钱能上的渠道,主厨完全不用受此折磨。

上海三星 UV 的主厨,确实是尽了全力在拿三星的。这家餐厅我非常喜欢,评论见这里:新晋米其林三星,为什么值得专程飞到上海吃一次?
至于那位餐厅老板说的信息,本身就有点可疑:为什么评不上就退钱呢?
金融业有一种帮实习生给投行递简历的中介生意,是著名的智商税生意。通过中介投简历,收费,没录取就退钱。实际上,退钱的是本来就不能被录取的。投行并不会从这份生意里收钱,那些录取的,不花钱也能上。
有人说侯布雄新开一家店就二星,有问题。但我觉得,这更像是因为第一过世的主厨本人有行业地位,第二,他真正地会「考试」,知道怎么能考得上。这也是实力的体现,我们都知道考得好就能上清华,但真正能做到,很难的。
也有特别会投机取巧的「考生」。上海唐阁背后的酒店集团,就非常会考试。米其林要开哪个城市,这是业内可以打听到的,不稀奇。每年秋季公布,提前两个月实体书付印,这个时间节点可以推。而为了这个时间节点,每年在春夏季节,米其林的探员会大量出现,这也是业内会知道的。
那么唐阁当时要参加这个考试,它做了什么?首先,以 前它是个卖自助餐的餐厅,在考试期间,它把菜单和出菜流程全换了,不惜成本,一切按最好的来。其次,服务流程也全改了,这几个月时间,尽善尽美。它当时的主厨,在业内也非常知名。
一切都为冲星。

第一年冲三星全盛时期的唐阁,见这篇:上海的唐阁,这两天不吃,可能再也订不到位了
所以,米其林上海指南第一年公布前夕,上海唐阁的出品水平,我吃下来比香港三星的唐阁好,也比我在香港吃过的其它三星粤菜状态好,确实是非常棒的。
米其林上海指南是进中国的第一站,我们 当时也挺重视的,按传统媒体的操作方式,提前两个月成立专题报道组,找了不同方向十几个信源,每周收集和甄别消息,到后期是每天甄别一次。信源之间讲究独立,能够交叉验证,比如餐厅经理,三个我们也只算一个,要和业主信源对照,才算是完成一次交叉验证,两边都说的,才标成是「更可靠的信息」。
到米其林公布前夕,餐厅都会收到邮件,明确说邀请某某餐厅某主厨参加颁奖,这就意味着,至少有一星。
这时候得星的餐厅都会非常鼓舞,会告知业主、熟客这一消息。但究竟是几星,餐厅其实是不知道的。我事后问过的餐厅信源,都说确实不知道。
但如果这时候有客人问,聪明的经理都会表示说「哎呀就看是一星还是二星了」,这台词我都听过三五遍,服务业真棒。
上海的业主朋友圈(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有钱人)当时特别喜欢传这些消息,所以到后期,我们排出了可能上星的大部分餐厅。
而当时的唐阁,我认为水平是非常出色的。所以我们大胆猜测它可能是三星,最后果然也猜中了。

米其林中国第一站上海第一年,我们的餐厅点评见这里:令人意外的米其林,哪些我真心喜欢吃,哪些我可能不会去
结果还引发一些不友善的攻击,说米其林可能给我们透消息了,或者唐阁事先知道自己是三星,还给我们塞钱了。这只能说,公众号时代,没有人明白传统媒体的选题操作方式了。作为一个读新闻出身,经历了传统媒体黄金时代的人,怨念hhhh
但会考试的唐阁拿星之后发生了什么呢?首先品质下降。接着简直乱来。第二年早春,理论上是非米其林探员到访期间,我去吃过一次,当天上桌的脆皮鸡,是复热的,鸡皮吃起来跟纸似的。服务也完全不行。
当年米其林把它降为二星,但我们直接标注说: 今年不再推荐唐阁。
同一集团的明阁,第一年也是冲星的,可惜没冲上。我自己是觉得还行吧,这家餐厅我会在虹桥出差回来时吃一吃,菜单都滚遍了,选一些比较喜欢的吃。总体上,当时品质不够稳定,尤其是一些招牌菜。但到今年冲上了一星,挺好,我出差回上海时还是会去吃。
04 北京新荣记为什么有三星和一星?
这一点我确实看不懂。
作为米其林指南的消费者,和工作关系的研究者,我真的无法理解这是怎么来的。
新荣记除了上海南阳路店不一样之外,其它所有店菜单都是基本一样的。北京的新源南里店,标是宝格丽店,但并不在宝格丽酒店内,沾不到酒店餐厅的加分,装修没有特殊之处,位置就和其它分店的选址类似,在写字楼一层。
我吃这家店,是今年八月,米其林的探访应该都在后期或尾声了。朋友请客,我就和其它店一样点了几个我喜欢的菜,没有任何不同。这家为什么是三星,而其它两家为什么是一星?难道他们在一个月内改了菜单?
无法理解。
回过头来说,新荣记在出品稳定性上,也是不惜工本的。蔬菜海鲜都从台州运,我还从一位熟客处听说,现在连一些酱汁都是台州做好了一起运的。比如沙蒜豆面的汁,就是运去的,厨房只需要下个绿豆粉丝。就这个菜而言,惟一的不稳定可能来自当天下粉丝的小厨师心情不好,hhh

新荣记的沙蒜豆面、白水洋豆腐和家烧萝卜我都爱吃,出差北京时,新荣记也是我常吃工作餐的选择。点这些,贵不到哪里去。
这个消息未经餐厅方面证实,但听起来也似乎可信。因为这两年,出差北京时顺便吃新荣记,确实感觉他们的稳定性上了一个台阶,就是价钱嘛,确实也越来越贵了。在上海新荣记,一只望潮 58 元,用咸菜炒一盘 200 多元,我默默已经吃不起了。
这次北京的星级餐厅,一星的京雅堂我是喜欢的,最早一版北京指南里写过。

他家烤鸭品质比很多知名烤鸭店稳定,一些小菜做得也相当棒。可以看这篇:在北京,艳光四射的涮羊肉,和垂杨柳里一盘宫保鸡丁
淮扬府也写过,作为江浙菜也还可以,在北京需要请海淀区上班的客人时,我会选这里。我的参照标准是采访扬州大学烹饪专业的老师,他带我们吃过扬州的淮扬菜。
缺点是,北京的开价太贵,菜色花样也少,有些只能算江浙菜不太淮扬。优点是两个人也给包厢服务而且不加服务费,请客一流。

当时写过,看这篇:有只鸡,在杭州没吃到好的,在北京吃到了。要让我放到我们的北京指南榜单里,我也是不会放的。
北京这次榜单,一星问题大的不多。
二星三星,好的吧,反正我是不会去。
05 米其林这么辣鸡,不敢信了? !
米其林一直在 *辱侮**上海广州和北京餐饮界!
这种评论挺多的。
但我觉得,其实没必要。
回到梁主厨的话,回到米其林指南的本源:它就是一份榜单。但是历史更久,影响力更大。
所有的榜单,都不是权威。专业厨师想要追求,是他们的事儿。
对于我们消费者来说,所有的榜单,都是消费参考,而已。
我是这么用米其林指南的:
在欧洲,巴黎以外的地方,完全可以参考。尤其在布列塔尼这种需要开车旅行的地方,用起来非常好。

伦敦我用下来也不错,一二三星都恰如其分。说一嘴,三星的肥鸭是非常有趣的体验,值得去,会吃得很开心。但是它对面有一家小旅馆的餐厅,也是三星,论做菜的水平,绝了。它家的鸭胸简直太棒了!

肥鸭见这里:你猜全世界最有名的餐厅,值一个Coach还是香奈儿还是爱马仕?
伦敦餐厅系列见这里,来自一位金融城的小伙伴,金融从业者推荐的餐厅一直是我的重要信源,说实话,他们蛮讲究也蛮会吃的:在伦敦休假一周,每天大吃两顿
巴黎会有问题。主要是巴黎的星级餐厅非常贵,一家三星餐厅只点三道菜,还没点酒,五百欧没了。但巴黎的未上榜小店有非常多好吃的。

法国总统府爱丽舍宫附近的传统小店,很多政府高级公务员会在此午餐。传统的鸭胗色拉真是太好吃了,鸭胗非常软嫩鲜,毫无腥气。
我一般从住在巴黎的朋友、google 地图推荐(他们推荐超好用噢)和餐厅从业者这里拿榜单。这单子回头有功夫整理给大家。
日本:相对靠谱,但其实更有参考价值的是 tabelog,两边的榜单交叉验证,会出来各种不错的选择。

tabelog 在 2016 年排名全日本第二的寿司店天寿司,就在福冈附近一个小城市里。去福冈的时候把米其林和 tabelog 的店都选了,指南见这里:这家小城市的寿司店不许早到,不许晚到,不许喝酒,却轻松秒掉了三星寿司店
当年 tabelog 排名第一、米其林三星的寿司之神店见这里:寿司之神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没图)
中国香港:相对靠谱。我交叉验证的信源是 openrice.com,这是香港的点评网,但评论比较有参考价值。可惜,之后我也不大会考虑去香港了。

2017 年春写的香港指南,见这里:说到为了吃值得特意飞一趟,大家好像都忘了这个地方
内地几个城市的,就参考一下,不用太在意,国际旅行者用好这榜单就行了。我们问问身边爱吃的朋友,参考价值都会更高。
对餐厅来说,大众点评的两个榜单,对带生意会更有帮助。就上海的法餐厅而言,未上星的 Mr. And Mrs. Bund,周五晚上一直订不到位。而一星的璞丽酒店里的 PHÉNIX ,倒是我常去的……因为但凡我周五晚上想要喝点酒吃点法餐的时候,靠谱的选择里总是只有它家有位置。

璞丽冲一星时主厨的招牌菜:传统底子 + 创新的法国酿鸭脖,可以看这篇:挺神奇的,米其林一星法餐厅在卖鸭脖子。现在换主厨了,还没去试过,不作判断。
本地的餐厅,最后还是热爱餐厅的本地食客在支持。
我们把一张国外的榜单看淡一点,让榜单回归榜单,而非来定义我们的权威,会不会更轻松些?

本文的研究员

闻 佳
就是那个研究院嘴里
「挑剔的老板」。
关于食物,不是比你懂得更多一些,只是比你花了更多的冤枉钱。
用好吃的方式吃一生
祖国各地好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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