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藏在我心底里的故事,同时这又是一个令我感到无比愧疚的故事。它无时不刻让我感到不安,让我深深地自责。我永远记得那一记响亮的耳光。正是那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

事情得从一九九七年五月说起。那时我还在东莞市长安镇一家玩具厂做一名保安员。因为一件小事,我被工厂炒了鱿鱼。
出厂之后,我发誓要找一个更好的工作。于是拉关系,找门子,请人吃饭喝酒,花了1500多块钱,最后总算在某村治安队里谋到了一份工作。未去上班之前,介绍人陈叔就叮嘱我:在治安队里干,一定要“醒目”。醒目是广东人的说法。意思是说做事要见机行事,放聪明点。经过陈叔的一翻耳提面命,我当然心领神会了。
第一天上班,我就给队长拎了一条美国产的万宝路烟。治安队长姓陈,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的那条万宝路让陈队长眉开眼笑,不停地用他那双胖手拍我的双肩,不住口地说:小伙子,很懂做事,有前途,有前途!大概也就因为我这样的原故,陈队长在安排我的工作时,给了我一些照顾。他给我配备了一辆摩托车,同时封了我一个组长的称号。当时我心里想:钱可通神,这话可真不假,只要有了钱,一切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然而所谓的组长,其实连我在内也只得两个人。另一个叫陈海,也是个本地人,看上去挺老实的,据说在治安队已经干了五年。第一次和我搭档上路巡逻,陈海就脸带讥讽的表情祝贺我这个只管一个人的组长。我当时不明白,只道他在妒忌我。
后来我才明白,几乎每一个外地的新队员来上班,都有机会做两个礼拜的组长。两个礼拜之后,等这些新人都熟悉这里的运作,然后,陈队长便宣布撤掉你的组长职务。新一任的组长由队员每月的个人成绩来定夺。
所谓的个人成绩,实际上就是队员每月向队长进贡多少。“进贡”越多,成绩就越高。红花也就一朵朵的往上加。陈队长在治安队的办公室亲手制作了一个表,叫队员每月成绩一览表。成绩设四个等级:红、黄、蓝、白。红代表最高级别,是成绩最高者。相反白是最低的。一个外地的队员如果连续三个月得白花,队长便给予相应的处罚:留职察看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仍然不思进取的,便开除出队。
有个湖北佬初来乍到,又没人提点,结果只是做了三个月便给队长寻了个借口开除了。
我自认为是一个醒目仔。打我进治安队以来,已经半年时间了。半年里,我每个月都是红花,这意味着我私底下给队长送了不少的烟。毫无疑问,每个月,我都是组长,只管一个人的组长。对此,陈海似乎没有和我争,或者他一个本地人根本就不屑和我争。
可别小看这个只管一个人的组长。在实际的工作中,权力可是不小。那时候办一个暂住证可没现在这么便宜。很多外来人都怀着侥幸的心理不肯去办理暂住证。
实际上,正是因为有这样一大批心怀侥幸的人,我们才有机会赚外块。于是在检查暂住证时,组长的权力就显露出来了。组长说:这个放了。那么这个人便自由了。如果组长说:这个带回去。那么便意味这个人的麻烦来了。在这个过程中一切便只有组长说了算。
我在这方面尝过不少甜头。也颇懂得具体的操作方法。虽然不是什么奇招妙法,甚至和掩耳盗铃没什么分别。但是我总比那个盗铃人稍微聪明一点,我懂得保护自己,没有直接去拿,我叫别人去拿。
我有个远房亲戚一直没找到事做。经过我的一翻游说,亲戚很乐意和我合伙弄钱。于是这样的情况就出现了:这边是我和陈海拼命去查“三无”人员,另一边,我那亲戚也不停地跑来帮忙赎人。我们边查边放,彼此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十分自然。
对此老实巴交的陈海似乎并不晓得其中的奥妙。事实上那些赎金有一半要落入我的腰包。有时运气好,碰上那些特傻冒的家伙,一天下来,我就能捞它个二、三百块。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抽芙蓉王烟,别的队员看到了心照不宣地说:发财了?我就说:发财了,这个世界想不发财都不行!哈哈!

老实说,在那时我并不感到羞耻,甚至引以为荣。虽然隐约觉得那是一种违法行为,但是并没有在内心里引起足够的重视。在那时金钱已经蒙住了我的双眼。我眼里只有钱。只有钱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的都要靠边站。钱切底让我丧失了良知。
如果没有那一记响亮的耳光,我恐怕至今还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事情的起因也是因为查暂住证。那天中午的阳光很猛。我和陈海骑着摩托车在辖区里四处找目标。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阳过于猛烈了,路上的行人很少。有限的几个行人也不在我寻找的目标之列。
根据我往日的经验,那些刚从家里过来人的特好弄。用我亲戚的话说就是:只用三言两语就能把这些未见过世面的“山羊”给唬住了。在这种地方,只要你能把别人唬住,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那天中午,我开着车转来转去,硬是找不到一个看上去能给我唬住的主儿。我心里不由得急了起来。换班时间已经不到一个小时了。莫非今天连汽油钱也捞不回来?以往几乎每次上班都有收获,我那里甘心就算这样空手而回?
我掉转车头朝国道方向走。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只“山羊”出现了。这显然是一头“老山羊”,驼背,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背上是一个大背包。远看上去不是他背着包,反倒像包驼着他。
我有些失望。“老羊”到底油水少。但总比没有强吧。我猛然将车刹停在老头的脚边,那老头正在专心走路,没想到有此一着,吃惊地抬起头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闪出一阵心慌意乱。
我心里暗笑一声跳下车来,一声大喝:证件!老头那伸出去的脚步立时停了下来,满脸惊疑地望着我。
我想,老头大概没听懂我的意思。于是我又喝了一句:检查证件!老头这回是听清楚了,仰脸望着我有些结结巴巴地问:啥?啥证件?真的又是一个老土!我不动声色地说:暂住证,你有没有?
我说话的声音虽然温和了不少,但却难以掩饰流露在声音里的得意成份。老头低下头来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哝嘟:啥暂住证哩,是身份证吧,身份证俺倒是有一个。
我说:不是身份证,是暂住证,没有吧?老头只得摇了摇头。我知道是时候买弄我的口才了。于是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
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反反复复的向老头说明一点:没有暂住证,就要带回派出所。然后花300块办理一个暂住证。当我努力地将这信息传达给老头子时,站在我旁边的陈海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并不发一言。
看那老人焦急的样子,我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我躲到一旁掏出手机就给我的亲戚打电话。5分钟不到,亲戚及时来到现场,在亲戚的游说下,老头子答应给100块钱。
亲戚也颇识时务,知道这种老羊是榨不出多少油来的。假装很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老头大喜过望,放下大背包,一层一层地往里翻,最后才艰难地翻出一袋零零碎碎的硬币来。老头子就坐在背包上一脸愁容地数着硬币。
这时,一直站旁边看的陈海走近我,冷冷地问我:你真敢拿这些钱?
我见陈海一双眼紧盯着我不放,心里想:糟了,露馅了。只听得陈海又说:放过他吧。我笑了起来说:好,兄弟我也算上你一份吧,不拿白不拿!
我话音末落,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左脸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痛得我眼泪也差点流了下来!陈海突然发起怒来说:别忘了你也是个打工仔!陈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是何滋味。我摸了摸被打痛了的左脸,突然看见老头流下一行老泪来。在这一刻,我仿佛感到有无数双愤怒的手在指着我大骂: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你不是人!
不错,陈海说得对,我也是一个打工仔,我和他们并无分别,我和这些打工人一样的卑微。我忽然回想起在工厂打工的那些日日夜夜,我禁不住羞愧莫名。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十分感谢陈海给我的那一记耳光。它时刻响在我的耳边,那一记耳光就仿佛是一盏灯,照亮我的打工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