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小沂河的水,日夜向西流淌,它从不因四季的轮回和日月更替而变化,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田诗云吃过午饭就过来了,他明明知道韩宝华不会来那么早,可是他还是提前很长时间到达河边。可心告诉他的事情,令他坐立不安,他在家里一刻也待不住了。他在一会儿河堤上徘徊,一会儿在杨树林里伫立,脑子里一片糊涂。尽管知道韩宝华是平安的,可是还是有一种不安笼罩着他,他只有见到她本人,心里才能够坦然。时间过得可真慢啊,对田诗云来说,每度过一秒钟都是一种煎熬,是对他精神上极大的折磨与考验。
他茫然地来到河边,水边的鱼虾受到了惊吓,倏然间躲到水草丛里去了。水鸟们不知道去了哪里约会,潭子里的水平静的像一块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昌平山青翠雄伟的侧影。他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忽然间,来风了,水面上兴起道道波纹。远山在夏阳照耀下,显得那么近,仿佛就近在跟前。
一会儿,天上飘来了一块云彩,就又下起雨来了。雨下的尽管不大,但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田诗云并不躲避,任凭雨水滴落在头上,飘落在领口里,他似乎很享受这突然而来的风雨洗礼。不多久,地面就被打湿了,空气中到处散布着泥土的气息和庄稼的芳香。
田诗云去了河堤,背靠一棵高大的杨树,两眼不停地向远方眺望,尽管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淋湿了他洁白的衬衫,可是他并没有一丝离开的想法,他要等他心爱的姑娘。

夏天的雨,瞬息万变,说来就来,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天色渐暗下来,昌平山被一片晚霞笼罩着。田诗云又折回了河边,水鸟们也来应景了,它们不停地在表演着拿手绝技,有的在水面翻跟头,有的踩着水皮追逐飞跑,要么蓦然升到了半空中,一猛子扎进了水里。他脱下上衣,搭在灌木丛上晾着。头发已经淋成了缕儿,额头上的那抹自来卷儿,紧贴在前额上,映衬着他英俊而刚毅的脸庞,显得他更有男子汉气息。
猛然间,他回眸一看,韩宝华正从河堤上款款走来。今天她特意穿了一件时兴的花衬衫,一头长发像黑色的瀑布垂肩而下。她看见了田诗云,两个人突然间就不约而同地朝对方奔跑过来,等他们碰了面,田诗云一把抱住了韩宝华。
韩宝华却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莫大的委屈而刚刚见到家长的孩子,她哭着说:“诗云,我想你!”
“宝华,你哭什么?我也想你!”田诗云紧紧地拥在自己怀里,动情地说。
他俩站在河堤上,相互拥抱着,久久不愿分开,情不自禁接吻了。

夜幕已经降临,夏风吹着树叶“哗啦啦”地响,小沂河欢唱着浪漫而悠长的曲子,一路前行,奔向前方。河边田埂上,谁家暮归的鹅鸭排成了一行,摆动着身子,“嘎嘎”地叫着回窝了。农人们不再迷恋农活,沿着蜿蜒的田间小路,荷锄而归。这时候,一支粗犷动听的民谣在山野河畔响了起来:
筷子成双成对对,秤杆子离不开称坠坠,三妹子今年正十八,长得好看还没嫁人,俺知道,见天家照镜子为了谁?嗬而吆,吆而嗬……;筷子成双成对对,秤杆子离不开称坠坠,哥哥俺今年正十八,还没有女人来配婚,俺知道,三妹子为俺留着门,嗬而吆,吆而嗬……
田诗云无限深情地望着韩宝华,她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知道是什么原因,却没有去问,而是无比疼惜地轻轻为她擦去脸上泪水。他们相拥着站立了好久,便手拉手去了小河边,在他俩曾经坐了无数次的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韩宝华头靠在田诗云肩上,田诗云用一只手拦住了她的腰,他们默默地注视着远方的田野。
“你咋那么傻啊,怎么会做出那种傻事?”田诗云抱怨道。
“他逼你,你知道吗?他这个人,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他明里答应了你们田家,暗地里又把我许给了另一家!”韩宝华把头转过来,眼里充满了失望和幽怨,她紧盯着田诗云说,“有这么做人的吗?我不那样做,他就会闹个没完!”
“我这两天就老觉着不对劲儿,眼皮子一个劲儿地跳。他暗地里答应了别人,那又能怎么样?他能改变的了你吗?他答应是他的事,你不同意是你的事。其实,主动权还不是在你这里?那就算他没完没了地闹,又能怎样?”田诗云拿手不停地摩挲着韩宝华的长发,慢慢地继续说道,“你也不想想,假如没有了你,你娘,你姐,你弟,还有你身边爱你、疼你这些人会怎么过……,还有我,会怎么过?人不能光为自己活着。即使给他赌气,也犯不上这样做!他的初衷,不也是想让你过得更好吗?”
“你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你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想着死了算了,叫你去给人家结婚!”韩宝华说着说着,就又激动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他还逼着我去‘相了亲’,我就想应付应付完事,没想到他背着我什么都做好了,连工作都是人家给调配好的!”
田诗云吃了一惊:“工作?也是……”
“嗯!他亲口承认的,安排到了蓝陵文化馆。”韩宝华眼含晶莹的泪花,用力点点头。
“怪不得呢……,”田诗云吃了一惊,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名单都到学校了,人却没有接到通知去报到!”
“诗云,我不想去上班了,咱俩结婚吧,你养我!”韩宝华一下子扑在田诗云怀里。
田诗云遥望着远方的山脉,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别说傻话了!蓝陵虽说远了点,可我还是觉得,还是文化馆最适合你,比在学校更能发挥你的特长。”
韩宝华不再作声,她觉得田诗云说得对。
“当初老局长想让我跟着他去蓝陵,我考虑到咱俩结婚后生活不方便,就没答应……,这下可好了!”田诗云无奈的叹息着,过了良久,又补充说,“不过,月还有阴晴圆缺,人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啊!”
他们两人一个在蓝陵工作,一个在圣城,这阴差阳错的结果,仿佛是上苍在冥冥之中刻意的安排,来考验这一对真心相爱的人。
“诗云,你知道吗?我怕……,我好怕啊,我怕失去你!”
“别怕,有我呢!”
月亮悄悄爬上了山头,毫不吝啬的把银辉洒向大地,地上的万物像是全部被浸泡在牛奶里,产生了一种朦胧之美。雨后的小沂河,空气清新,凉爽宜人。

“宝华,我发工资了,我给你买了件小小的礼物!”
“不要乱花钱了,我什么都不缺!”
“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呀,给家里人都买了,爹、娘、大爷,还有可心,都买了!”
田诗云说着就从裤兜里把东西掏出来,递给了韩宝华:“你看我给你买的是什么,喜欢吗?那天在百货商店,我实在想不出买什么给你了。”
“只要是你买的东西,我就都喜欢!”韩宝华很开心,她喜滋滋地把那只纱巾系在自己脖子上,假装面前有面镜子,她照了又照。过了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从脖子上取下来,折叠整齐,放进自己裤兜里。
田诗云笑了:“真可惜,纱巾现在不能戴了,留着秋冬用吧,小手绢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我都不用,我要留着当念想,这是你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礼物!”
韩宝华一面说着,一面拿着这方小手绢,抖过来抖过去地看,上面依稀可以看出来印了一枝寒梅的图案。

田诗云笑眯眯地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诗云,……”韩宝华突然直起身子,一下子坐进了田诗云怀里,认认真真地说,“今天我要嫁给你!”。
田诗云拿手轻轻点着韩宝华的鼻尖,笑着着说:“我不能给你建最好的婚房,却只想举办一场完美的婚礼,到时候,再让你做我最美的新嫁娘!”

“不行,就今天!”韩宝华语气决绝,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黑夜中,韩宝华的眼睛忽闪忽闪,带着晶莹的泪光。她已经打算好了,这是她嫁给田诗云唯一的办法,当然也是无路可走迫不得已的办法。她一把就把田诗云的手抓过来,伸进自己衣服里,里面是她玉脂般光滑油润的肌肤。她鼻尖上微微出汗,她带着他的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漫游,游遍身上每一处角落,慢慢向下身滑去。他的手微微颤抖,跟着她缓缓前行,急切地想探索前面未知的世界。
这里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是一片全新的世界。她那颗“砰砰”跳动着的心,是那么强劲,那么有力,永远都是属于一个人的,现在是,明天是,将来也是,都是属于他的,属于田诗云的!田诗云的心,也是只属于韩宝华一个人!韩宝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紧张而急促地呼吸,急不可耐地解开了衣服,田诗云再也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把她抱起来,平放到沙地上……
月亮如一个知情的少女,悄悄躲藏了起来,地面上刹那间暗了下来。河水“哗哗”地流,像是在给这对纯情的恋人鼓掌喝彩;夏虫们在不停地扇动着翅子,它们是在为这对真心相爱的情侣舞蹈歌唱,它们要把世上最纯真最美好的祝福献给他们!
他们就这样在河边沙滩上躺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收拾好了衣服。韩宝华脸上燃起了幸福的红晕,她去河边洗了把手,田诗云站在那里等她,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又把她抱了起来。
韩宝华高兴地不得了,嗷嗷叫着,她对田诗云说:“诗云,我给你唱支歌吧!”
“太好了,唱吧,我给你打拍子!”
于是,河边响起了韩宝华纯净而空灵的天籁之声:
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封信儿到北京啊,翻身的农奴想念,恩人毛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