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浙江上虞卧龙集团总部，陈建成接受了《浙商》记者专访。
文 | 《浙商》全媒体资深记者 孙岚
摄影 | 宋江涛
编辑 | 王洁
创业36年来，卧龙控股集团董事长陈建成第一次对经济走势感到“心里没底”。
他所掌舵的卧龙，是一家拥有3家境内外上市公司、25个国内生产基地和14个海外生产基地、员工15000余人的大型跨国企业。
在企业发展过程中，陈建成经历过许多危机时刻——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18年中国金融“去杠杆”，2019年中美贸易摩擦……他说，以前每一次危机他都有预期，但今年的新冠肺炎疫情，“完全找不到感觉”。
全球新冠肺炎疫情令卧龙承受较大损失。今年1-3月，上市公司卧龙电驱的订单比去年同期增长3%，销售下降6.5%，经营性净利润下降26%。卧龙旗下意大利希尔工厂停工，墨西哥GE工厂停工——好在近期各个工厂已陆续启动复工。
陈建成判断，全球疫情若在今年6月结束，全球经济尚能接近今年预定目标；若到今年12月结束，则全球经济复苏需要的时间可能更长。疫情过后，全球经济格局将产生根本性变化，在复工复产中“吃到苦头”的欧美企业有可能放弃中国转而在“家门口”培育供应链，中国制造业要有所预备。
近日，在浙江上虞卧龙集团总部，陈建成接受了《浙商》记者专访。
陈建成接受《浙商》记者专访
“战时状态”
《浙商》：春节至今，您过得怎么样？比往年忙还是不忙？
陈建成：今年我没有出过差，只去过杭州和上海。自疫情开始以来，我们公司进入“战时状态”，白天晚上都开视频会议，一开始主要为防疫工作，后来是为了复工复产。
公司（总部）是2月10日复工的，国内二十多个工厂每天统计到岗率，2月20日左右，复工率和产能即恢复到95%以上。期间，供应商和物流方面遇到很大的困难，温州17家供应商一开始都没有复工，后来通过协调才陆续恢复生产。物流上，曾经在宁波港压了50多个集装箱，后来慢慢打通，花了半个月时间得到基本解决，到3月份基本正常化。武汉工厂也在3月20日复工。
欧洲与北美疫情爆发后，卧龙意大利希尔工厂停工三周，4月下旬起开始启动复工；墨西哥GE工厂停工两周，在4月13日复工了。
《浙商》：近几个月，国外客户与你们的沟通怎么样？
陈建成：春节时，我们国外客户急得要命，经常打电话来关心我们复工复产的情况，怕我们供不了货。而如今，国外疫情严重，他们都不急了，把订单推迟。预计5月份左右，他们也将陆续启动生产。
我国政府对本次疫情处理得很好！疫情处于春节假期期间，对企业生产运营影响相对较小，真正停摆只有20天。欧洲美国停摆时间长，范围广，感染人数高，清零恐怕还要两三个月。
疫情下的卧龙意大利SIR机器人
疫情一来，全乱套了
《浙商》：疫情造成的损失怎么样？
陈建成：今年1-3月，上市公司卧龙电驱订单增长3%，销售下降6.5%，经营性净利润下降26%，损失蛮大的。
今年年初，我们是很有信心的，预判今年是比较轻松的一年，因为中美签订了第一阶段贸易协定。正常的话，公司全年销售将增长15%、利润增长30%，这是完全有把握的。但疫情一来，全乱套了。
今年全球经济状况要看欧美疫情什么时候结束。如果6月结束，世界经济可能还好。如果9月结束，全球经济增长肯定是负数。如果到12月才结束，将引发全球重大经济危机。
如果遇到金融危机，一般一年会结束，经济危机两到三年结束，但大萧条可能要四五年甚至十来年才结束，所以需要以最坏的打算，做最足的准备。
“以最坏的打算，做最足的准备”
《浙商》：“以最坏的打算，做最足的准备”，你们是怎么做的？
陈建成：我们抓两手——
第一手，今年卧龙预算目标不调整——要调也要半年度再调——仍按照今年销售增长15%、利润增长30%的目标作努力。
另一手，如果形势真的非常糟糕，引发了全球重大经济危机，我们内部准备了3方面、15条预备措施。
3方面措施——
一是备好非常充足的现金。目前我们有60亿元存款，要备到120亿元以上。
要把应收款降低，存货降低；与主业无关的资产要处置，与主业无关的股权要退出，此项能回笼40亿元现金。同时负债率要降下来。去年有息负债率38%左右，今年要降到30%以下。
一家企业储备了非常充足的现金，那么不管风多大都不怕了。
二是开源、节流。一方面做大销售，扩大市场；另一方面节省成本，加强风险管控，包括应收款的管理和回收，要评估供应商会不会倒掉。
三是开发技术含量高、附加值高的产品来赚钱。
比如我们研发的一款电机，能解决数据中心高热量、高能耗的排风、节能问题。这款电机，德国要6万元一套，我们有成本优势，同样的技术，只要2-3万元一套。类似这种产品，我们要大量研发。
必须精打细算
《浙商》：您刚才谈到公司要节省成本，这项工作会怎样做？
陈建成：我们尽量控制公司费用，主要有5条措施——
一、供应商重新招投标。现在石油、金属价格大幅降低，石油衍生产品的价格随之大幅下降，与之相关的塑料件、油漆等原材料，将重新招投标，我们要求降价10%。此项能省6-7亿元。
二、公司为鼓励私车公用而施行了18年的车改补贴，从5月1日起取消，改为实报实销。此项一年能省1000万元。
三、干部、员工出差住宿，以前是一个人住，现在要求中层以下两人住一间。商务出差标准不变，但内部出差如安装调试评审等，住宿标准打七至八折。此项一年能省1000万元。
四、整理员工序列。原来公司员工全是正式工，比如清洁工、搬运工等，享受公司全套福利，现在要重新整理，每年设晋升目标。此项一年能省1000-2000万元。
五、招聘压缩。公司原本每年招聘近200名储备性人才，今年要压缩，只请已签约的几十名新人入职，还没签的先不签了。此项能省1000万元。
过去我们有三大降本：采购、设计、生产过程降本，现在三块都加码。同时，加大与航空公司、酒店集团的合作折扣。今年累计能节省十几亿元。
当前形势下，企业必须要精打细算。员工可能会有意见，但大多数员工应该能想得通，这么做都是为了不裁员，扛过去。而且这些措施会长期有效，企业竞争力会提升。
尽量不裁员
《浙商》：您公司在努力控制费用，但据我所知，3月1日起您公司员工平均加薪了5%。是这样吗？
陈建成：是的，今年3月1日起，公司全员平均加薪5%。这是去年12月定的，说好3月1日加薪，说话要算话。不过如果形势不能好起来，公司各项KPI考核完不成，干部绩效奖金就得打折。
《浙商》：您刚刚提到，控制费用是为了不裁员。现在的形势下，许多企业熬不过，会选择裁员。您怎么看？
陈建成：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裁员计划，也没有高管降薪计划，但也有所准备。
一般来说，一家企业，销售下降10%，利润会下降30%。因为不管销售情况怎么样，固定费用都是在的，员工工资不变、财务费用不变，所以“吃”了利润。我们一年的员工工资要20多亿元，这是最大的成本。
西方企业，经济不好就裁员，这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卧龙国内员工1万多人，假设裁1000多人的话，以平均月薪6000-7000元算，能省1亿元，利润马上会提升。
很多人劝我裁员，我还在斗争，想尽量不裁员。裁员会让社会压力、员工家庭压力变得很大。比如我们的员工，夫妻俩年收入十多万元，每月要还房贷、赡养老人、养育子女，如果其中一人被裁员，家庭收入就会少一半。而现在找新工作很难，那么他们按揭*款贷**都会还不了。
所以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这一刀。
全球供应链布局将收缩
《浙商》：此轮全球疫情，我们看到各个国家都在“关门”、保自己，也造成全球供应链断裂。您认为疫情过后，全球制造业会发生什么变化？
陈建成：疫情过后，世界贸易格局会发生根本性变化，各国会更注重保护自己的制造业，产业链、供应链会更多地就近布置，全球供应链、产业链、生态链都会发生调整。
过去，全球化是大企业最好的路子，美国企业、欧洲企业愿意不远万里来中国采购，因为成本最低、利益最大。美国企业采购能力最强，供应链遍布全球。
但是本次疫情中，大企业因为供应链太远，在复工复产过程中吃了苦头。包括我们也是，因为供应商无法及时复工，比如给我们配套的一家表面涂锌工序的小工厂，只有十几个员工，它复不了工，影响了我们的生产。
以后欧洲企业、美国企业可能会考虑“就近”。比如西欧隔壁的东欧，人工比中国便宜，虽然产业链、供应链、制造业水平比中国弱一些，但是可以培养；比如美国旁边的墨西哥和拉美等国，也很便宜，美国企业可能就去拉美国家培养产业链了。
所以疫情过后，欧美企业一定会收缩，供应链能回到自己国家最好，如果自己国家成本太高，那就放到身边成本低的国家。
疫情下的卧龙ATB集团塞尔维亚工厂
《浙商》：欧美企业供应链收缩，对中国供应商而言是个坏消息。中国企业会怎么应对？
陈建成：中国制造业还是要强调全球化，这对中国有利，因为中国的产业链较齐全，竞争力较强。
疫情之下，中国企业一方面会继续开拓国外市场，但另一方面，也会回到中国市场。“堤外损失堤内补”，欧洲的损失回中国补。
比如我们，原来不做的客户要重新做起来。过去国内水泵厂、风机厂几乎都是卧龙的客户，但近十来年我们逐步不做了，全部转向国外客户、世界500强客户。现在要重新回去。
但是，国内的市场是不够的，中国企业的产能大大高于国内市场需求。如果我们回来，会挤压国内中小企业。但大企业也没办法，要活下去。
卧龙集团总部航拍
中国企业应继续全球化
《浙商》：有人认为，当今世界正面临全球化“退潮”，国际合作障碍在增加。在此环境下，中国企业该怎么做？
陈建成：中国企业和美国企业，接下去可能会形成两套技术标准体系。原本是标准打通，现在是割裂。东南亚等一些国家地区的企业会跟着中国，但其他发达国家企业可能跟着美国，变成两极化。
这是我国影响力提升的表现，但这种割裂对企业来说，未必是好事情。中国企业要做强做大，应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想方设法去沟通、交流、推动，尽最大可能消除障碍。
中国制造业继续大力推进数字化、智能化，坚持十到二十年，那生产出来的产品就不会输于任何一个国家。
《浙商》：对于如何帮助国内企业更好地扛过这波冲击，您有什么建议？
陈建成：主要是税费减免方面，希望国家在社保和所得税方面支持力度更大一些。保企业就是保经济、保就业、保民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附：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后，卧龙控股集团发挥跨国集团优势，协同海外子公司在波兰、奥地利、意大利、墨西哥、德国、马耳他、美国、日本和土耳其等国家积极采购防疫物资。集团累计筹措价值500余万元的防护用品，包括口罩、防护服、防护手套、护目镜、耳温枪等，并以最快速度发运回国，支援浙江、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