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卢照邻：岁将暮兮欢不再
文/老张在路上
01
大唐贞观十年，公元636年，未来唐诗江湖上的“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出生在幽州范阳。
卢照邻，字升之，出身范阳望族。他的远祖是东汉末年名臣卢植。卢照邻是卢植第十六代孙，同族兄弟八人，卢照容、卢照乘、卢照己都是初唐名人。
初唐四杰中，王勃6岁出口成章；骆宾王7岁口占咏鹅诗；杨炯10岁神童试及第。卢照邻和其他三人相比，没有早慧的纪录。让他在唐诗江湖中暴得大名的是，除了诗歌，还有他的病。
卢照邻是唐代诗人中最著名的病人。
卢照邻晚年自号幽忧子。文学史大家刘大杰说：“幽忧是他生活的象征，也是他作品的象征。”
明代张燮说：“古今文士奇穷，未有如卢升之之甚者。”
02
像唐朝其他读书人一样，卢照邻年轻时，也奔赴长安干谒求仕途。
初到长安，卢照邻投到了来济府上。
来济进士出身，贞观年间，任通事舍人。后迁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撰《晋书》。永徽二年（651年），拜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永徽四年（653年），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永徽六年（655年），拜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
在来济的赏识和推荐下，不到20岁的卢照邻在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七子、邓王李元裕的幕下任典签一职。
唐朝的典签其实也就是王爷家的文案秘书，负责抄抄写写，起草一下王爷的讲话稿、述职报告等等。邓王家的藏书量非常多，卢照邻在这个职位上，干得得心应手。闲暇时间看看书，研究学问，邓王经常夸他是：“我们家的司马相如”。
在长安期间，卢照邻诗意大发，写下被誉为“初唐七言歌行体代表作”的名篇《长安古意》。诗笔纵横奔放，富丽而不浮艳，在初唐四杰的诗篇中，尽管骆宾王《帝京篇》在后世名气更大，但也有诗论者说：“端丽不乏风华，当在骆宾王《帝京篇》上。”
《长安古意》虽名“古意”，实抒今情。
诗歌首先铺陈长安豪门贵族争竞豪奢、追逐享乐的生活。大长安四通八达的大道与密如蛛网的小巷交织着，大街小巷里，香车宝马，川流不息。玉辇纵横、金鞭络绎、龙衔宝盖、凤吐流苏……
豪门宅第：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豪门儿女歌舞，一句石破天惊的诗句：
借问*箫吹**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次写市井*院妓**。夜长安是“冒险家”的乐园，这里有挟弹飞鹰的浪荡公子，有暗算公吏的不法少年，有仗剑行游的侠客……这些白天各在一方的人，到了夜晚似乎邀约好一样，齐聚娼家。夜以继日，周而复始。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再写长安上层社会歌舞升平之外的权力欲，权臣互相倾轧。然而：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后末又是诗歌名句：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长安市上，轰轰烈烈；终南山内，“寂寂寥寥”。
是不遇于时者的愤慨寂寥之感，抑或是自我宽解的无奈之语？
03
邓王死了，卢照邻失去了靠山。
卢照邻此时摊上大事了。
因为《长安古意》中的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卢照邻被逮入狱，原来他得罪的是武则天的侄儿梁王武三思。有人对梁王说，那两句诗是影射梁王武三思的。
看来，话不敢乱说，诗也是不敢乱写的。
大概武三思不想和一个手无膊鸡之力的诗人一般见识，让卢照邻受了一段时间的牢狱之苦后，又有友人说情，卢照邻被放了出来。
04
公元668年（唐高宗乾封三年），卢照邻任益州新都（今四川成都附近）尉。也就是相当于现在某县副县长，副处级干部。
时任沛王府修撰的王勃，因写《斗鸡檄》触怒高宗，被赶出沛王府，这年六月远游到了西蜀。秋冬之间，卢照邻从益州来到梓州。九月九日重阳节，在蜀地任官的邵大震与王勃、卢照邻三人同游玄武山，互相酬唱，卢照邻写出《九月九日登玄武山 》
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
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
在此前后，骆宾王也在蜀地，居姚州道大总管李义军幕。他与卢照邻往还唱酬。不过这首名为《*情艳**代郭氏答卢照邻》的诗，好像有损于卢照邻的名声。 这首诗似在骂卢照邻不该始乱弃一郭姓女子。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
此时离别那堪道，此日空床对芳沼。
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
……
悲鸣五里无人问，肠断三声谁为续。
思君欲上望夫台，端居懒听将雏曲。
……
传闻织女对牵牛，相望重河隔浅流。
谁分迢迢经两岁，谁能脉脉待三秋。
情知唾井终无理，情知覆水也难收。
不复下山能借问，更向卢家字莫愁。
在蜀地时，卢照邻确实喜欢上了一个姓郭的风尘女子。
05
在新都尉任上，卢照邻并没有多少公务要办。闲暇时间，和大多的唐代才子一样，他喜欢流连酒肆、娼馆。在这样的诗酒风流中，他认识了一郭姓女妓。
正当卢照邻准备替郭氏赎身，迎娶进门时，卢照邻突然离开益州，去了洛阳。并且一去不回还。
郭氏认识了骆宾王，把自己和卢照邻的故事告诉了骆宾王，天生侠义肝胆的骆宾王，才写下那首代郭氏写的谴责诗。
卢照邻并非有意如此，他得了当时被视为不治之症的“风痹”，也就是现代医学所说的麻风病。
此时，他不到40岁，陷入人生的最后的悲凉境地。仕途终止，不敢见人。晚年，他回顾一生，说自己是“十五而志于学，四十而无闻焉。”
现代医学已经研究证实：麻风是由麻风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病，主要病变在皮肤和周围神经。临床表现为麻木性皮肤损害，神经粗大，严重者甚至肢端残废。本病在世界上流行甚广。现在由于积极防治，本病已得到有效的控制，发病率显著下降。
在古代，得了麻风病，就被视为不治之症，病人自己离群索居，别人见了也惟恐避之不及，视为洪水猛兽。在欧洲古代甚至还专门开辟了小岛来隔离这群病人。
卢照邻吃了许多药都不见结果，后来吃了丹砂，虽然有点起色，但丹砂吃了容易引起中毒，等于是饮鸩止渴。而且丹砂很贵，一两就须两千文。没钱，用劣质丹砂，药效不佳，副作用更大。
卢照邻求到了名医孙思邈，孙思邈对这个病症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有减轻痛楚，宽宽他的心。
卢照邻开始一个人独居，他抱残归隐许昌具茨山，以幽忧子为号。他搬到乡下荒芜的田野里。他的身体变形，暗夜里呐喊。他叫人给自己修了一座坟墓，日常就躺卧在墓穴之中，等待死去。
他在《释疾文》中写道：“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蜷；不学邯郸步，两足铺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
在《五悲·悲穷通》中自述，“形枯槁以崎嶬，足聊蜷以缁厘……骸骨半死，血气中绝，四支萎堕，五官欹缺……毛落须秃……唇亡齿寒……仰而视睛，翳其若瞢。俯而动身，羸而欲折。”
悲夫！卢照邻。
06
公元689年，卢照邻53岁，
卢照邻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了无生意。
岁将暮兮欢不再，时已晚兮忧来多。
东郊绝此麒麟笔，西山秘此凤凰柯。
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岁去忧来兮东流水，地久天长兮人共死。
明镜羞窥兮向十年，骏马停驱兮几千里。
麟兮凤兮，自古吞恨无已。
茨山有薇兮颍水有漪，夷为柏兮秋有实。
就在十几年前，他的诗句还是这样的：
昔有平陵男，姓朱名阿游。
直发上冲冠，壮气横三秋。
愿得斩马剑，先断佞臣头。
天子玉槛折，将军丹血流。
捐生不肯拜，视死其若休。
诗意的灵魂游不了天下，卢照邻深陷疼痛。
世界那么大，他没法去看看了。
某日，身上的疼痛稍有好转，卢照邻写出一首诗：
忽忆扬州扬子津, 遥思蜀道蜀桥人。
鸳鸯诸兮罗绮月, 茱英湾兮杨柳春。
他爬到隐居的颍水边，一头扎了进去。他不再痛苦，对他来说，死真的是最好的解脱。
他苦苦思念的那个蜀道上的蜀桥人郭氏女，还有遥远的蜀地，一腔痴情，苦等良人，不知彼此已是阴阳两隔。
骆宾王的《*情艳**代郭氏赠卢照邻》诗，卢照邻没有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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