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深夜存钱遇劫匪我一分没少,听了我遭遇警方都为我机智点赞(上)
那名小年轻刑警今天中午也询问过小健,自然也知道这事,这时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起来,肩膀耸动着,而其他人面面相觑。
谭立辉接着说:“事主的父亲生前是做服装生意的,家里本来就有钱。再加上*迁拆**政府赔的,不算他和母亲住的,还有八套房用于出租。”
“不可能吧——”赵队长脱口而出。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您没听说现在每个北京人都有五套房吗?”那名女刑警接话,很多人都笑了,会议室的气氛活跃起来。
“我不是说房子,我是说他一个拆二*开代**哪门子滴滴?”
“说来话长了,我认识他和他妈,”老骆开了口,笑着催谭立辉,“小谭,你赶紧说重点吧!这些闲篇不重要,和案情无关。”
“重点就是昨天下午,事主收到一万两千元的房租——这一点我也在他其中的两个房客处获得了证实。他妈不准他身上带超过一千块的钱,每次让他一收到房租就去存进银行。
“但是他给忘了,晚上喝酒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那是个听话的老实孩子,怕回家挨数落,就去事发的自助银行里存钱,于是就被犯罪嫌疑人给抢了——噢,不对!是没抢着。”
“他那一万二放哪儿了?那也一大摞儿呢!”
“就放裤兜里了!您也看见监控了,犯罪嫌疑人的注意力都在存取款机上,根本没去搜事主的身。而且不光是钱,事主的手机是苹果7Plus,还是256GB的版本,要是抢走至少也能卖五千多。”
“这犯罪嫌疑人怎么这么傻——”赵队说了一半住了嘴,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怎么这么‘不专业’?”
“可能是被事主的打扮迷惑了吧,老北京人都不讲究穿戴。”
“那他必须知足!他真得感谢事主,要是把手机和钱都抢走了,他至少得多判五年吧?”
“什么都不抢也得加重处罚啊!那不是在大街上,那是金融机构,再小的银行也是银行!必须罪加一等!”
“那他这案子至少得判十年起吧?多不值!”
“行了,打住!”赵队拍了拍桌子,制止了下属们的讨论,“别聊这些了,那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咱们的责任是把人抓住。下面继续开会!”
对于这些战斗在一线的警察来说,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4
警方以后几天的工作经历证明,赵队长做的一周内锁定犯罪嫌疑人身份的保证过于乐观了,案件的侦破陷入了僵局。
尽管扩大了调查范围,但是关于犯罪嫌疑人的线索还是中断了,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小健自不必说,老黄和老于几个熟悉周围环境的居民、物业公司的人,还有在附近开烟店等做小买卖的人都被请到了派出所,但是在看了整理后的监控录像和照片后,他们每个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黄自诩为全小区年轻人的“叔”,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能整出这么大的事,而且还是跟他最要好的小健,这让他非常自责。他出奇认真地看了好几遍视频,最后还是说跟任何人都对不上号。
警方的走访也没有结果,此时距离一周的期限只剩下了三天。
那间24小时自助银行在案发后的第二天下午就恢复了正常使用,虽然上了《法制进行时》,但因为没有说明案发地点,小健的脸也被打了马赛克,所以除了他和当时在场的那几个人外,没有人知道在家门口发生的这宗案件。
就像飘落到水面上的一片树叶,这个有些荒谬的案件在触发了星星涟漪后就沉没了,水面迅速恢复如初,没有留下痕迹。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星期天,到了这天的夜里十二点,赵队长的军令状就到期了。
早上七点,110报警台通知派出所,槐苑公园早市发生了多人斗殴事件,很多人同时打电话报警。
这几天谭立辉被自助银行的案子折腾得苦不堪言,虽然他是配合分局刑警工作,但自己还有很繁重的本职工作。今天又轮到他值班,现在正仰躺在椅子上补充睡眠。
接到通知后,他忙叫上四个协警,驾车驶向早市。
从派出所到槐苑公园不到两公里,但开了一半就走不动了。这倒不是打架的原因,因为每天早市都会引起交通堵塞。特别是在周末,早市的休市时间比平时还要延长两个小时。
于是大热天的,谭立辉带着四个协警下车一路小跑,虽然是早上,但是汗也马上下来了。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他不喜欢来这种地方。
好在随着大型商超的开业临近,这个早市就快被取缔了,当然这个消息现在还只有街道办事处层面的人知道。
越靠近公园大门人就越多,以老年人为主。几位怕事的大妈一边慌慌张张地往外走一边嚷嚷:“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看到谭立辉后马上加上一句:“小谭!你赶紧去管管吧!太不像话了!”
很多老人都认识谭立辉,因为他的英俊照片就贴在佳境花园小区的三个公告栏里和每个楼门口。不少家里有适龄闺女的老太太都曾指着照片对自己的孩子说:“你要找对象至少得找这个款式的!”
公园门口的连成几十米长的早点摊已经一片狼藉,有三个摊儿都翻了,不锈钢大保温桶倒了两个,粥和豆腐脑撒了一地。炸油条的蜂窝煤炉子也给踢倒了,不过奇怪的是装满油的大锅却被好好地放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协警们分开围观群众,给谭立辉让出通道。
有人粗着嗓门喊:“嘿!小谭警官来啦——都别打啦!”谭立辉听着耳熟,循声望去,老黄正在冲他乐。
因为调查自助银行案件的原因,老黄这几天跟谭立辉混得很熟。他也刚来,右手提着个鸟笼子,左手拿着袋韭菜鸡蛋馅的包子和几个红透的西红柿,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挤到谭立辉的身边。
打架的是三个男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挂了点儿彩。
他们分属三个早点摊,都是夫妻档,因为三个年龄各异的妇女嘴里虽然互骂着,但注意力却都在保护着自家的老公和桌椅碗筷,还把菜刀等危险的“凶器”放得远远的。男人们挥舞着的都是擀面杖和炸油饼的大筷子。
其实这年头都是把利字摆中间,没人爱打打杀杀,不但劳民伤财还耽误做买卖,往往都是架上去下不来了的,打起来也不往要害上招呼。
一看警察来了,三个男人就马上住了手,抢着来到谭立辉面前,和各自的女人一起控诉冤情。
谭立辉心下烦燥,躲着地上的各种“地雷”后退了两步,难掩嫌弃地说:“都别挨我这么近,这一身油哧麻花儿的——谁先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原来,别看都是早点摊,但也是分资历大小和先来后到的,公园大门是南北交通要道,自然离大门越近的位置越好。
几年来,从大门数第一个早点摊是卖鸡蛋灌饼、手抓饼和杂粮粥的,摊主是一名陕西人。第二个摊是卖热干面的,摊主是一对湖北夫妻。第三个摊是卖胡辣汤和烧饼的,摊主是一对河南夫妻。至于油饼油条和包子馄饨等都远远的排不上号。
如果谁某天没有出摊,后面的就会顶上空缺,但是只要重新出摊就会各归其位,这些同行们多年来都是相安无事。
这个星期那个陕西人好几天都没有开张,所以热干面变成了第一位,胡辣汤变成了第二位。
今天鸡蛋灌饼重出江湖,摊主却换成了一对四川夫妻,在保持原品种的基础上还扩大了经营范围,加上了重庆小面——这一看就是外行,因为在北京没人早上就吃得下这种重油盐的面条。
据那对四川夫妻说,鸡蛋灌饼原摊主已经把摊子转让给了他们,因为这个摊子的地理位置在整个早市里是最好的,他们为此多花了很多钱,所以还要在第一位卖。
可是热干面摊主不认可他们说的话,湖北人多横啊,不然也不会被称为九头鸟。他说谁知道四川夫妻说的话是真是假?哪怕摊子是原来的也不行,这第一位别想要回去了!
胡辣汤摊主很自觉地退回到原来的第三位,高高兴兴地看热闹,反正他的位置没人动摇。让他们吵吧,自己趁机多卖几十碗胡辣汤加烧饼最实惠。
可是热干面摊主和鸡蛋灌饼摊主吵着吵着就撒巴起来了,湖北男人脚下一滑摔到了胡辣汤摊上,一片汪洋,于是胡辣汤摊主也加入了战团,其他的摊位也多有波及。
谭立辉听明白了,摘下警帽擦汗,再戴好警帽后问四川男人:“你怎么证明摊子是你买的?”他老婆马上从围裙里掏出个小包,从里面拣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递给谭立辉。
站在旁边的老黄也凑过头去。谭立辉立刻把纸扣住,对他说:“黄叔,这儿没您的事儿,您吃您的包子去吧!”然后把纠纷相关的六个人领到一棵大树下说话,协警在四周维持秩序。
可是老黄不走,还没心没肺似的跟在他们后面听小话儿。协警们经常去他店里买东西,所以都不好意思真轰他。
这边谭立辉已经看完了那张纸,原来只是一张收条,就先说了一句:“这也太简单了吧?这有什么法律效力?”但马上他被上面写的金额惊呆了,脱口而出:“啊?就这么一辆破车值一万块钱?”
热干面摊主马上说:“对的!一定是假的!”胡辣汤摊主也在一旁点头附议。
“哪个是假的!哪个是假的!”四川夫妻很是着急,“老板儿说家里有事着急卖,半卖半送!”
“什么?你是说一万块钱还是捡了个便宜?”谭立辉更吃惊了。
这回三个摊主一起点头,表情一致,仿佛是在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谭立辉猛然醒悟过来,因为他想起来多年前就在小报上看过,说一个在大学门口卖鸡蛋灌饼的摊子,摊主不但在老家和北京都买了好几处房,每年还全家出国旅游一次。
槐苑公园虽然不比大学门口,但也是通往四环的“命脉”所在,每天一早一晚少说着也能卖好几百套鸡蛋灌饼吧。
念及此处,谭立辉只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口干舌燥。
过了一会儿,他才对四川男人说:“你现在就把原来的老板儿叫来,把话说清楚!”
“我们一直在给他打电话,都提示没有开机或者说不在服务区。”四川夫妻都给他看自己的手机,上面果然显示一个号码今天被拔出过好几次。
谭立辉掏出自己的手机,也拔打了那个号码,果然提示没有开机。
他又拿近那张收条看,收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下面除了两个人的签名,还有一行是日期。他又问四川男人:“这不是已经卖给你好几天了吗?怎么今天才打起来?”
“老板儿是突然卖给我的,我们根本没心理准备,这几天忙着去进货和找老乡学手艺,还有今天是好日子……”
谭立辉突然再次拿起收条看日期,眼睛都直了,对四川男人后面说的话充耳不闻。
他突然指着收条上的一个签名打断他,声音大得像在吼:“这个张宝庆长什么样?多大岁数?有什么特征?高矮胖瘦?”
四川男人被吓了一跳,支吾了几声才说:“他多大岁数我可不知道,总也快五十了吧?特征……头发花花白白的算吗?高矮胖瘦?他是陕西人,很高很瘦。”
“有多高?有我高吗?”谭立辉不顾他身上的污垢,抓住他的双肩问。
“高!比你可高!”四川男人回答,谭立辉身高一米八。
热干面摊主突然说:“老张跟这位大哥一样高,一模一样高。”他指的是站在稍远处的老黄。
谭立辉的脑子里像是“轰”的一声打了个闷雷,然后抓着四川男人的肩膀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你跟我回所儿里!你摊上事儿了!”
然后他指着几个摊主和他们的老婆,对协警队员说:“你们帮他们收拾干净,连人带车也都带回所里去!”
“还有您!”他对跟上来的老黄说,“您该干嘛干嘛去吧!行吗?我的黄叔!”
老黄的脸皮再厚也下不来台了,他停下脚步,目送谭立辉他们走远,然后悻悻然地嘟哝了一句:“得,我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又往嘴里塞了个包子。
5
午后三点,佳境花园小区派出所的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全算上,这已经是关于本宗自助银行抢劫案的第九次会议了。
市局也来了人,会议级别较高,所以由分局刑警队赵队长亲自做情况说明。
派出所方面只有立了大功的谭立辉在,可能因为太激动了吧,中午老骆的血压突然上来了,告假休息。
赵队长先操作电脑,电视上显示出一张身份证,然后画面被切换到放大的头像照片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头发还是黑的,人也并不是很瘦。
“这是2006年换发的二代身份证,”赵队长指着电视说,“咱们从头说起。犯罪嫌疑人叫常宝庆,对外自称张宝庆,陕西人,丧偶多年。从佳境花园小区开始修建就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开始时在工地上当小工,收入不高。
“小区建筑封顶后,常宝庆没有随原建筑队离开,而是留在小区周边,干起了废品收购的生意。曾因为窝赃和销赃被公安机关调查,因其认罪态度好和涉案金额小,只被行政拘留过五天。
“随后常宝庆改行,先在四环边上的公交车站、后在槐苑公园门口卖鸡蛋灌饼和手抓饼。和其他早餐品种不同,鸡蛋灌饼占地小,而且饼皮是半成品,所以制作方法简单,特别是只要愿意,可以从早到晚卖一天,所以我们推测他的收入不菲,而且相当稳定。”
赵队长说到这里,下属帮他操作电脑,电视上出现了一辆鸡蛋灌饼摊车的照片。
“常宝庆为人木讷,原租住在与小区一墙之隔的城中村里,现在已经被拆除。据认识他的同行讲,他经常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被很多人误以为是哑巴。那个同行以前还是他的邻居,说他一周工作七天,除做生意和进货外,就是在家里睡觉,无社会活动,过年也不回老家。”
电视画面又切换到几张低矮平房的照片,有远景有近景,每张都显得杂乱不堪。
“常宝庆在案发以前租住在南五环外的鸭厂村,那是一个外地务工人员的聚居地,现在是丰台区重点清理整顿的目标之一,他的那里住了将近一年。
“案发前几天,常宝庆突然说要离开北京,变卖了所有个人物品,很多都相当是白送的——当然了,他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最后他以一万元低价将鸡蛋灌饼摊位转让给了一名同村的四川人。”
屏幕上又出现了几张电动车的照片,还有几张案发时摄像头拍摄到的监控截图照片,上面的电动车款式相同。
“案发前夜,多人目击到常宝庆驾驶这辆电动车离开鸭厂村,第二天早上将这辆电动车卖给了村里保安,只卖了两千元。很快有人目击他携带一个小包步行离开鸭厂村,还和他们挥手告别——主要线索就此中断。
“在调查常宝庆生活情况的同时,我们兵分两路查了他的电话,”赵队长一边说一边举起一摞钉在一起的打印纸晃了晃,继续说,“我们先从联通公司处获得了常宝庆的身份证信息,在此以前,我们也以为他叫张宝庆。但是很快出现两个难点。
“第一个难点,常宝庆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用的是一部只有最基础功能的老诺基亚,只能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警方技术人员因此难以获得更多信息。另外,他使用手机的频率也非常低,有时候几天都不用一次。可能因为生活太简单或者那部手机老化了,这家伙还总习惯性关机。
“第二个难点,别看常宝庆不太用手机,但却似乎很懂怎么反警方定位。从警方锁定他的身份开始,基站定位就对他完全不起作用。这说明他不但拔了SIM卡,还一定卸掉了电池。从在鸭厂村开展工作的同事处得知,他的邻居有开手机店的和刑满释放人员,他可能因此获得了一些普通人都不懂的反侦察知识。
“手*定位机**的努力失败后,我们就把注意力放在常宝庆以前的通讯记录上,发现除了新发地的食材批发商等必要的联系人外,他每个月还会给老家打一到两次长途电话,对方机主叫常连庆,是他的一个叔辈兄弟。
“下一步,我们将联系陕西警方,去做常连庆的工作,他们村距离西安一百二十公里。或者干脆由北京警方把他接到北京来,联系上他哥哥常宝庆,劝其自首或者确定他的位置后抓捕归案。
“以上就是我们分局已经完成的工作,”赵队长最后总结说,“我还是那句话,一定将犯罪嫌疑人常宝庆在我保证的时间里交出来,请领导放心。”
说完,他扭头去看坐在角落里的谭立辉,冲他微笑着点点头。
赵队长说完以后,会议室里的分析和讨论就不再赘述了。
警方最终决定兵分三路,第一路在市内继续追查常宝庆的踪迹,并将他的资料散发给周边省市警方协查,但因为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拍摄于十几年前,而且现在体态变化较大,所以想找到他的难度不小。
第二路去寻求银行系统的协助,查清常宝庆的资金流动情况。
第三路用最快的速度去陕西,把常连庆带回北京。
“从北京到西安最快要用多长时间?”赵队长问,马上有市局的警察告诉他坐高铁只用五六个小时,发车站是北京西客站。
于是确定由分局和市局各出一人坐最近的一班高铁去陕西,最快明天中午以前就能把常宝庆的弟弟常连庆带回北京。
过了一会儿,负责联系西客站的警察打回了电话,赵队长听了几句就站了起来,表情古怪。
挂了电话后,他对大家说:“不用去陕西了,人家自己来了!”
原来那名警察灵机一动,先查了火车订票记录,发现几天前常连庆购买了从西安来北京的火车票,是快车,车次为K4630,凌晨出发,车行十几个小时,于下午五点十一分抵达北京西客站,日期就在今天。
购票记录显示购票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警方很快查明那是鸭厂村的一个车票代购点。
这张票显而易见是由犯罪嫌疑人常宝庆帮弟弟购买的,就算他不去西客站接常连庆,常连庆出站后也会去找常宝庆。
现在的时间已经快四点四十了,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已经跑下楼去启动汽车了。
赵队长对还坐着的谭立辉招手:“小谭,赶紧换上便服,跟我们一起去西客站!”
谭立辉笑了,一跃而起。
6
K4630次列车准时到站,因为还没到下班高峰期,所以当这几车警察从南四环赶到西客站的时候,列车刚刚进站。
便衣警察们分为两组,一组盯守出站检票口,谭立辉和另几名警察盯守出站大门。每组的一半人找常连庆,另一半人找常宝庆。
在来时的路上,常连庆的身份证照片已经被发给了赵队长,然后又分发到了每一名警察的手机上,那也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大汉。
西客站警方也来配合工作,为了增加辨认时间,出站检票口也从抽检改成了对女乘客抽检,而对中年男乘客逐一验票。
在大批乘客出站前,赵队长又打电话核实了一遍,确认常连庆绝对在西安上了火车,他胸有成竹地笑了。
可是半个小时过去,别说常宝庆了,连常连庆都没有现身。
在车站办公室里,K4630列车的乘警和负责常连庆所在的七号车厢的乘务员被找来了。他们看着照片回忆,也确定常连庆上了火车,但到北京时他还在不在车上就没印象了。
警方马上给坐在常宝庆周围的几名乘客打电话,除了坐在常宝庆身边的一个人的电话没人接听外,别人都联系上了——这就是实名制购票的好处。
几名乘客都说,下午三点,火车停在最后一站保定的时候,常宝庆下车了,然后一直到开车都没有回来。
他们还报告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信息,常宝庆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的还有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娃娃”,而她并没有在保定站提前下车!
赵队长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快步地朝出站大门走去,一边自责地说:“大意了,太大意了!”一边掏出电话联系下属。
当他快走到出站大门时,反馈就回来了。果然,常宝庆先后买了两张火车票,在给常连庆买完票后,过了几个小时,他又去代购点买了一张票。
第二名乘客的信息显示其姓名叫常喜儿,姓别女,年龄21岁,关于此人的更多信息和与常宝庆和常连庆的关系还有待确认。因为购票很早,所以两个座位仍然是挨着的。
赵队长把这两个消息告诉了盯守在门外的几名警察,大家虽然都很失望,但也只好重振旗鼓,把找常宝庆和常连庆换成找常喜儿。
显然,常宝庆也不会来火车站了。
常喜儿的身份证照片也发送过来,那是一个脸蛋儿微皴,略显土气的女孩,身上穿着校服。
大家记住了她的长相,调整了各自负责的地点,重新四散开始寻找。
谭立辉负责公共汽车站一带,他不礼貌地盯着每一个单身女孩子看,换来了不少白眼。也有主动凑上来的,他只好说认错人了。
这时,一名站在很远处路边的年轻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她衣着时髦,剪齐肩直发和直刘海儿,身边是一个崭新的红色大拉杆箱,和一个同系列的小登机箱,正在低头看手机,这些都不太符合常喜儿的农村女孩形象。
女孩吸引谭立辉的是单独一个人的身份,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直觉。
不对!谭立辉突然意识到,那个女孩吸引他的真实原因是她的身高!她至少有一米七八,比街上的大多数女孩子都高不少。
谭立辉向女孩走去,想仔细看看她的相貌,需要的话就搭讪询问情况。
突然,一辆汽车从他的身边驶过,速度很快,然后一个急刹停在了女孩身边,那是一辆奥迪A8L轿车。
副驾驶位的车窗摇下,女孩弯腰和车里的人说话,然后车的后备箱缓缓地打开。
一看到这辆豪车,谭立辉就立刻放弃了走过去的打算,转身返回西客站。
所以,他没有看到一个戴着大墨镜的司机从车上下来,那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小胖子。因为女孩站在便道上,所以看起来比他还高一头。他先将女孩的行李放入后备箱,然后非常殷勤地为女孩拉开了车门。
女孩坐入之后,车就稳稳当当地驶离路边,汇入了拥挤的车流。
已经走回去的谭立辉突然紧皱起眉头,他停下脚步,很慢地转回身去。
在刚才停车的位置上,奥迪A8L已经不见了踪影,换成了一辆出租车。
但是谭立辉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心里说:“我认识这辆车!”
7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把故事说回周日早上。
当民警谭立辉意识到卖鸡蛋灌饼的常宝庆就是犯罪嫌疑人后,他带着那个买下常宝庆的鸡蛋灌饼摊的四川男人返回派出所,把专业吃瓜群众老黄扔在了槐苑公园里。
老黄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拔腿就走。这里离南苑机场很近,只有十五分钟车程,不时有民航客机从头顶呼啸而过。老黄一边走一边不时抬头望着天空,表情凝重。
他没有回家,而是把鸟笼子往自家开的小超市里一放,跟两个给他当伙计的外甥交待了几句就跑了。
他直接去了小健家,小健他妈开门时显得非常惊讶,问他:“老黄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你不是每天晚上‘熬膘’,然后中午才起床吗?”
“哎呀老嫂子,我现在改早起了!我改好几天了!”老黄看见小健他妈还穿着睡袍,这才意识到时间的确太早了,于是说,“我找你们家小健有急事,我在楼下等他,您让他快下来!”
十分钟后,睡眼惺忪的小健一边往头上套着背心一边下了楼:“干嘛呀?黄叔,这么早!”
“走,跟我去找个人!”
“找谁啊?”
“找着了,我就什么都告诉你。没找着,我什么都不跟你说。”
“那我不去了,这叫什么事呀?我回去接着睡觉了!”
“回来!要是没找着,算我包你一天车还不行?”
“那行,那我去地库开我们家奥迪去。搁好几个月没开了,再不开开都锈了。”
“我疯啦?包一天A8?我可给不起你那么多钱!”
“看您说的,我还能真收您钱啊!”
“你真收我也得给呀!”
……
除了“拉活”用的一辆几万块钱的比亚迪外,小健家还有一辆奥迪和一辆沃尔沃,这里面的缘故我就不重讲一遍了,想知道的话就去看由小健当主角的故事《白骨*情迷**》吧!
刚过八点,小健开的黑色奥迪A8L已经驶上了南苑机场西南方的一条双车道村际马路。
车的左侧是农田,右侧是水渠,水渠的右侧是三米高的铁丝网,铁丝网里就是一马平川的机场跑道。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到底!”
“甭问,慢慢往前开!”老黄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使劲往外看,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早知道来这种地方我有病啊我还开奥迪!”小健嘟哝着,“我说您怎么不开您自己的车呢!”
因为正值雨季,路上到处是水洼,车窗上已经溅上了不少泥点。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阴暗了!我不是只让你当司机来的,待会儿真找着了人,我一个人肯定弄不动他。”
“到底找谁啊!您这是找人还是找蛤蟆啊!”说这话时,车正驶过一大片芦苇和低矮的树木,蛙鸣蝉声吵成一片。
“好好开你的车,别翻沟里去!”
他们爷儿俩就这么一路找到了十一点,天已经热上来了。好在这是奥迪,空调非常强大,而且老黄下车的时候,小健可以用车上的电视看电影。
每开过一个小窝棚,或者一个废弃的大水泥管子,甚至一个土厕所,老黄都下车去看看,路上碰到老乡或者小店,他也过去问问。
小健看见老黄跟问到的人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放在自己的头顶晃晃,那意思似乎是说他要找的人和他一样高。
最后老黄也放弃了,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
“咱们是真得走了!您看呀——”小健指着铁丝网里,停机坪上有几架*用军**直升机,不远处还有营房,能看到站岗的士兵,似乎正警惕地向他们看着。
“人家盯咱们半天了,这里有一多半可是*用军**机场!这车目标这么大,还走走停停的,估计我这车牌和我们家祖宗八代已经给查了个底儿掉了!您看这一路上,数不清的摄像头!”
“好吧好吧——回家!”老黄疲惫地说,这次终于没跟他斗嘴。
车驶离开戒备森严的机场周边,向团河驶去。可是路过一座小桥的时候,老黄又大喊一声:“停车!”看来仍然没有死心。
小健看着他慢慢地走下河堤,身影消失在杂草中。
过了几分钟,老黄又出现了,脸上的高兴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使劲地向他招手。
小健停好车,向老黄跑过去。
小桥边上有一个排水管道的出水口,管道直径七八十厘米,污水缓缓地从里面流淌出来,蚊蝇肆虐,臭气熏天。
老黄在管道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小健哪来过这么脏的地方,被熏得睁不开眼睛,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和老黄一起把那个人抬了出来。
他体重很轻,几乎瘦成了骨头架子。上来后,老黄和小健把他侧放在草地上,他紧闭着双眼,很大声地喘着粗气。
“这是谁呀?!”小健一边拍着腿上的蚊子一边问。
“别问了,你赶紧把车开过来吧!”
“什么——让他上我的车?!”小健大喊,“您不是说能找着他就全告诉我吗?”
“肯定告诉你!咱们先把他送医院去!你没看他都快死了吗?”
“不行!这么老脏,您不说就别想让他上我的车!这回没商量!”
“好吧!好吧!”老黄叹了口气,“你靠那棵树站稳了,我告诉你——这位就是那天在银行抢你的人!”
小健听了还是吓得腿一软,然后第一个反应是掏电话:“报警报警快报警!”
“报什么警啊!警察来了他都咽气啦!你看他还有劲儿伤害你吗?再说那天他也没伤着你啊!”
“您怎么反倒向着他说话,我……”小健非常不满。
“我什么呀我!快把车开过来!上路再说!别磨忿了!人命要紧!”
小健还是被老*镇黄**住了,虽然满心里都是疑惑,但跟老黄毕竟交往多年,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相信他绝不会害自己。但是当他去开车的时候,还是很严肃地想了一下是不是报警、或者独自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开奥迪来真是最圣明的选择,因为后排空间足够宽敞,可以把那个人放在地板上。这倒不是怕把车座弄脏,因为他已经坐不住了。
老黄也待在后排,拿着一瓶水慢慢地往那个人的嘴里喂,还行,他还能主动吞咽,只是速度非常慢。
“您现在该跟我说了吧?”车驶上大马路后,小健开口问老黄。
“行,我说!我看他和你在银行里的视频,看第一眼我就觉得眼熟,但看了几遍都不敢认,人怎么变这么瘦了呢?声音也听不出来了。我就天天去找他……”
“我不想听您说这些!您先告诉我他是谁!”小健急得直拍方向盘。
“你别急啊!论着说,你得管他叫张叔,你岁数小不认识他,但你于叔和红叔、还有你妈肯定都能想起来,咱们小区刚建起来的时候他就在咱们那儿收废品。”
其实老黄也不知道,这个老张其实姓常——犯罪嫌疑人常宝庆。
“还叔呐!叔还拿板砖拍我?”
“他不也没拍着你吗?他也不认识你呀!咱们不得好好问问他吗?!我反正不相信他害人。”
“您为什么跟他这么熟啊?”
“唉——”老黄难得地长叹了一声。
“您要不说……我可瞎想啊!”
“你别瞎想!我跟你说、我全都跟你说,但你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了!不然我就得搬家。”
接下来,老黄给小健讲了一件他最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8
像每一个新建的小区一样,老黄的超市在初期以卖装修建材为主,也有一些必要的工具。而在小区里收废品的常宝庆跟老黄交往甚密,有的时候会给他送来一些崭新的建材和工具,工具里不乏进口品牌的冲击钻和电锤等高级货。
常宝庆的这些“货”有时候放在老黄店里代卖,有时候碰上俏货,老黄就直接收购了转卖。几年下来,两个人合作得相当愉快。
其实老黄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东西都来路不正,虽然他相信常宝庆诅咒发誓说的话——“绝不是偷来的”,但也肯定不是好来的。
最可能的是有些装修工人偷老板的,然后低价卖给常宝庆挣个烟酒钱。那些老板往往也不是好东西:克扣工人工资、巧立名目罚工人钱。
但是老黄闷头发大财,也不多问——“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
最后终于事发,警察找上门来,没问几句老黄就怂了,做了很不仗义的事。他把常宝庆供了出来,把自己说得清清白白。
警察拘了常宝庆几天,并处罚款两千元。
但是常宝庆没有“咬”老黄,把这个锅一个人背了,但却也从此和他彻底断交,还告别了一本万利的废品回收产业。
老黄从那以后只卖日用品和食品,再也不敢沾建材和工具了。
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常宝庆,总想补偿他,但常宝庆却不给他机会。
这次自助银行抢劫案发生后,老黄觉得那个犯罪嫌疑人很像常宝庆。他知道常宝庆就在槐苑公园卖鸡蛋灌饼,也没报案,而是每天早起去早市堵他。
老黄想问问清楚,如果常宝庆是因为遇到难处所以铤而走险,他一定出手帮他。
可是一连几天也没看到常宝庆的影子,直到今天早上……
“嘿!没想到您还有这么段黑历史,”小健听完有点尴尬,岔开了话题,“那您怎么知道上这边儿来找他呢?没听说您还能掐会算呀!”
老黄告诉他,常宝庆当年最喜欢的就是到这里来看飞机,还曾经带他来过。两个人一边喝着二锅头一边坐在草地上看飞机起降,他说自己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坐一次飞机。
那次两个人从白天待到了黑夜,不知道怎么就说起了死的问题。常宝庆说如果生前坐不了一次飞机,死后就用飞机把骨灰撒到天上去。
“那不也得往下落吗?”老黄不赞成,“太呛。”
“那就撒到大海上去吧!”
出事以后老黄想,如果常宝庆想躲起来的话会躲到哪里去呢?于是他很快就想到了他以前最爱来的机场,这里不但偏僻而且人烟稀少,警方也肯定想不到他会来这里。
只要常宝庆没有跑出北京,那么这里绝对就是他的不二之选。
“爱看大飞机?”小健觉得这个要拍他板砖的“张叔”突然变可爱了,“一把岁数了居然还这么有情怀……”
这时,不知道是因为空调舒服还是喝了水的原因,常宝庆醒了过来,虽然仍然睁不开眼睛,但已经能说话了。只听他说道:“不去医院!别带我去医院!”
“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小健着急地说,“黄叔,别让他死在咱们手里啊!我可不想沾这个包。”
“看你那怂样!”老黄想了想,觉得的确不能去医院,“先回家,我有办法!”
“到家我可就不管了啊,我没报警就不错了!”
“不管就不管,我怎么看他好像有缓呢?!”
9
结果,老黄和小健把常宝庆送到了小区里的司马诊所。
经老黄提示,司马夫妇也都认出了常宝庆。
司马大夫给他做了全身检查,然后让老伴去冲一碗浓浓的红糖水。
“不给药吃吗?”老黄问。
“他没病吃什么药?这就是饿得低血糖。”司马大夫说,然后又让老伴煮一碗烂烂的面条,卧仨鸡蛋。
“那他怎么这么瘦啊?”小健问。
“比他瘦的我还见过呢!他就是吸收不好,你是吸收太好了!”司马大夫说着拍了拍小健的肚子,“等恢复了,我帮他调理调理看。”
听了司马的话,老黄放了心。他走出房间打电话:“老于,你在家呢吗?我在司马这,你去叫上大红和子臣,人越多越好,人越多面子越大。然后你们一起去派出所,把老骆找来。一定要悄悄的,千万别让那个姓谭的小警察发现。”
“什么事儿啊?这么奇怪?”
“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把老骆请来了。
常宝庆已经闭着眼喝完了红糖水、吃了半碗面条,在空调房里沉沉地睡去了。
老黄把所有人堵在了外屋,然后把老骆拉到沙发上坐下,亲热地拉起他的一只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有话说话!”老骆一脸的不高兴。
派出所里正为了常宝庆的事情忙得热火朝天,没人顾得上吃午饭。老骆本来要随队去鸭厂村的,却被老于他们堵住,赌咒发誓说有大事儿找他,他只好告假说自己犯了高血压溜号了。
“骆哥——”老黄说。
“叫骆所长!”
“不不!我就叫您骆哥!您说,您是我朋友还是警察?”
“警察!”
“您不是马上就退休了吗?”
“废话!我退休了也是退休警察!不是退休卖鸡蛋的!”
“得,我店里就卖鸡蛋,”老黄说,“那您能只当半个小时‘我的朋友’吗?”
说完他又指了指站成了一圈的人:“能只当半个小时‘我们’的朋友吗?在这半个小时里您能忘了自己是警察吗?”
老于和大红他们、包括司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一起对着老骆点头。
“你们他妈给我挖什么坑呢?”老骆满腹狐疑。
老黄不再说了,他把里屋的门轻轻地推开,让大家去看床上的常宝庆,除了小健和司马夫妇外,没人认出他。
然后老黄让他们都留在外屋,认真地听,别弄出动静,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老黄进屋后把窗帘拉好,屋里马上暗了下来。他搬了一把椅子,在常宝庆身边坐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门口,然后轻轻地推醒了常宝庆。
“老张,醒醒!”
常宝庆睁开眼,眼珠虽然还深深地凹陷在眼眶里,但是已经有了神彩。
“黄哥?这是哪儿?是你们家?”他没有露出惊讶或尴尬的表情,仿佛忘记了和老黄之间的恩怨。
“这是司马家,记得吗?就是咱们小区的司马大夫。”
“我怎么上这儿来了?”
老黄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常宝庆,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张,自首吧!这次我陪你去!”
“你都知道了?”常宝庆仍然没有显出太惊讶的样子。
“全北京都知道了,上电视了!”老黄不想说自己当时就在银行外面不远处。
“上电视也认不出我啊!我就是不想被认出来,所以又戴面具又戴口罩。”
“可是今天警察已经找到买你的灌饼摊儿的人了,你自首吧!”
常宝庆不说话。
“自首吧!”老黄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他,“没多大事,你又没伤着人,又没抢着钱。自首吧!你说你图什么呢?听说卖灌饼的都挺挣钱啊!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别说了,老黄,”沉默的常宝庆突然开口了,“那天我本来就是想让警察把我逮起来,所以没有自首的道理。”
“啊!你有毛病啊!”老黄很意外,忍不住喊起来。
“那银行有好几个监控,我以为警察马上就能到……”
“哎哟!你错啦!你怎么不提前咨询一下我呢?这事我门儿清呀!”
“怎么了?你明白什么?”
“那几个摄像头只能录像,不是监控!我专门问过警察——噢不!我专门问过银行!”
“啊?真的?”
“当然啦!不然全北京这么多自助银行,得多少人盯着?别说没有那么多警察了,银行也没那么多人啊!这得开多少工资!”
“那安它有什么用?”
“录像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只能出事以后取证用,再说一遍!那不是监控!”
“我说呢!”常宝庆恍然大悟,“我还以为警察能马上就到,马上能把我逮起来呢!我还说怎么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呢!”
“如果有人按下警报可能还行,但那孩子胆子太小了!”老黄忍着笑,故意大声说,就为了让外屋的人听清下一句话,“合着你没想伤人?也没想抢钱?”
“没想!千真万确!”
“那你那板砖和菜刀怎么回事?”
“我那板砖做了手脚,一碰脑袋就碎。那菜刀别看大,但根本就没*刃开**,我还怕被别人抢走砍我呢!要是一刀砍死也就算了,就怕砍得半死不活的。”
“操,我他妈真不明白了……”
“可是后来离那么近都没砍中那孩子,我觉得自己太失败了。”
“这还叫失败?你要是知道……”老黄说了一半突然刹住了嘴,决定还是别把真相告诉他了。就是小健并不是去取钱,而是去存钱的真相。对于一个抢匪来说,这个真相太“残酷”、太“惨烈”了。
“后来我决定还是去死吧,我这么废物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你自首去不就完了?”
“我不想成为笑柄,没抢着钱还自首,而且自首了可能也关不了几天,跟上次似的。”
老黄想不可能只关几天,但听他说起“上次”,他只好岔开话题:“老张,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是得了什么绝症了吗?”
“不是……”常宝庆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常宝庆向老黄伸出了右手,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都只剩下了一厘米长的断茬儿,断口处早已长合,非常圆滑。
“你还记得我的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记得啊!你说是你年轻的时候在工厂被机床切掉的啊。”
“不是,”常宝庆又说,“其实我也不姓张,我姓常。”
接下来,常宝庆也讲了他的往事。
10
常宝庆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越赌越大、屡教不改。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输光了。
一天深夜,他媳妇像往常一样去*场赌**找常宝庆,被输红眼的他一巴掌扇了出来。
媳妇哭着往回走,被一辆货车挂倒,几排大轱辘从腿上碾压过去,然后没有意外的,那辆车丧心病狂地逃逸了。
常宝庆接到信后赶回家,分开亲戚冲进屋里。
他媳妇躺的炕上,下半身烂成一片,但还有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下一幕情景令常宝庆终身难忘,也把他彻底击垮。他那还不到一岁的女儿“唔唔”地爬到他媳妇身上,撩起妈妈的衣服找奶吃。
常宝庆看到她媳妇的双眼虽然已经闭不上了,但却哗地流出眼泪,而女儿没有吃的另一侧乳房依然饱满,同时泌出了浓浓的奶水。
常宝庆走出屋子,轮起斧头砍掉了自己的两根手指,然后回到屋里,直直地跪在媳妇的床前,直到媳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丧事办完后,常宝庆把女儿常喜儿留给叔伯弟弟,自己外出打工,他让弟弟和弟媳当常喜儿的父母,自己再也没有回过家。
二十年来他走南闯北,最后落脚在北京,他想方设法挣钱,把绝大部分收入都寄回了家里。
“没想到你还有女儿……”老黄喃喃地说,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的。
“喜儿很争气,”常宝庆说,“虽然上学晚,但也考上了大学,而且是香港大学。”
“那得花很多钱吧?”
“她还拿上了奖学金,虽然不是最高的,但是也很不容易,一个省都难有一个,能抵一半的学费呢,再说我还另外给她存了一笔钱。”
“多么?多大的一笔钱?”
“大几十万吧。”
“*操我**——那是喜事儿啊!你怎么还胡思乱想呢?”老黄夸张地说,“咱俩得好好喝喝!”
常宝庆苦笑着摇了摇头:“黄哥!我的黄哥!我真的活够了。”
常宝庆说他二十年来没有一天能忘记女儿趴在妈妈身上找奶喝的情景,没有一天能忘记媳妇流泪的双眼。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总是被噩梦惊醒。
他下定决心,只要女儿长大成人了,只要他能给女儿存下一笔生活无忧的钱,他就要告别这一切。
那时候他还没有想到死,也许隐居山林?也许遁入空门?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时弟弟突然说要来北京,他本来也想出来打工的,但常宝庆托付他在家里照顾女儿,钱由他来挣。
现在常喜儿考上了名牌大学,弟弟把他女儿养得这么好,比他自己养得还好,完成了自己的承诺。所以当弟弟再次提出来北京这个要求时,常宝庆无法拒绝,他给弟弟买了车票。
没想到这件事被常喜儿知道了,也提出要和“爸爸”一起来北京,她隐约知道北京有个“大伯”经常给他们家寄钱,所以她才能衣食无忧,所以才能完成学业、考上大学。
懂得感恩的常喜儿早就想当面向“大伯”表示感谢。
而且她马上要去香港大学报道了,她想借这个机会从北京飞赴香港。所有手续和港澳通行证都办完了,只差买机票了。
常宝庆的心头一热,就也给喜儿买了车票,但刚买完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慌无法自拔。
他怕见到女儿后,自己的计划就会动摇,特别是二十年来女儿已经把弟弟和弟媳当成亲妈和亲爸,根本不知道他这个亲生父亲的存在,他不想让女儿知道。
几天的辗转反侧后,他做出了那个荒谬的“抢银行”的决定,因为他觉得被警察逮走关进监狱里反而是最安全的躲藏办法。
而在抢银行失败后,他觉得自己剩下的最后一个选择就是死了。
说到这里,常宝庆让老黄翻他系在腰上的包。老黄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万多块钱,那想必是他最后卖灌饼摊和电动车的钱了。
包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发现他的人用这些钱发丧自己的话。
“黄哥,有你我就放心了!这些钱给你,等我死了,你用这些钱帮我发丧,骨灰不留了,随便撒哪个山里。这样挺好,不用烂在下水道了。”
“操!有我在还能让你死吗?我死了你都死不了!而且我肯定会守着你,不会让你再跑了。”
“说得也是……”常宝庆咕哝了一句,“那怎么办?”
“是啊!那怎么办?”老黄也没主意。
两个人为了死和不死的问题都一筹莫展,最后老黄让常宝庆自己想,然后走出了房间。
11
老黄走到外屋,问众人:“怎么办?”
有的人的眼睛是红的,有的人唉声叹气。
老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一会儿,他使劲一跺脚,对司马大夫说:“司马,找一件我能穿的衣服吧!”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他,他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得把这身警服换了啊,不然该吓着他了。”
便衣的老骆对常宝庆说自己是老黄的朋友。他是几年前才来的这个派出所,而且也很少巡街,所以常宝庆并不认识他。
老骆做了常宝庆半个小时的工作,摆事实讲道理,说老黄不可能放任他寻死,所以不如先见一次女儿常喜儿再做决定。
如果见过常喜儿后常宝庆还想死,那么老骆答应自己再去做老黄的工作。
老骆说得自己都快不相信了,常宝庆却突然同意了。因为他也非常想见见女儿,然后就死而无憾了。
但是常宝庆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谁都不准告诉常喜儿实情。
再往后就简单了,老骆计划、实施和指挥了一切,做了一系列“丧失原则”和“有辱使命”的事情。
他当然已经知道因为谭立辉的功劳,警方锁定了常宝庆的身份,做为一个老公安,他对警方下一步的手段几乎了如指掌。
他让常宝庆给弟弟常连庆打电话,让他跟常喜儿说家里有急事,然后在中途下车,但不要出站,就在火车站里等他的通知。常连庆在一天后还是从保定来到北京,但那是后话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给常宝庆洗了澡,换上一身老黄回家取来的干净衣服。补充营养以后,常宝庆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坐起来了,毕竟他还不到五十岁。
除了司马夫妇外的所有人,分乘两辆汽车直奔西客站接常喜儿。
老骆和常宝庆乘坐小健驾驶的奥迪,老骆坐副驾,常宝庆坐后排。
常宝庆会和常喜儿在车上相见,而车将直奔首都国际机场。常喜儿将在那里飞赴香港。
老黄也想坐这辆车,被老骆凶了:“你以为我想坐吗?你知道我顶着多大的雷吗?那是犯罪嫌疑人!如果他跑了或者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全吃不了兜着走!”
小健怕被常宝庆认出来,戴上了大墨镜,但是常宝庆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可能也早忘记了他的样子。
他们顺利地接到了常喜儿,直奔机场。小健的一个在旅行社工作的同学已经帮常喜儿订好了晚上八点多飞往香港的机票,当时只剩下两张票了,好险!
常喜儿对这么紧张和仓促的安排很不理解,还有她“爸爸”的中途下车也是一个谜。老骆说请她多担待,说有一天会跟她解释清楚的,最好是让她“大伯”常宝庆自己去香港跟她说。
懂事的常喜儿明白这里面肯定有大人们现在不想说的事情,也很聪明地不再问了,转而向大伯真诚地表示感谢。
她妈是米脂人,那是出美女的地方,她自己也又高又漂亮,还丰满,说话还软绵绵的非常耐听。
小健听得走了神,把奥迪开得像奥拓,一路发飘。
常宝庆一直看着女儿不说话,最后才说:“真像!”
“真像什么?”常喜儿问。
“你真像你妈!”
“呀!大伯您见过我妈呀?他们都说我比我妈漂亮。”常喜儿有点撒娇地说。
常宝庆这才意识到女儿说的是他的弟媳,看来常喜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很好,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到了机场,已经必须要入海关办登记手续了,常喜儿和常宝庆亲切告别。不知道是不是父女亲情的天性使然,常喜儿觉得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大伯”出奇的亲切。
常喜儿娇嗔地逼常宝庆亲口答应去香港看她,常宝庆只好答应了,还说会带着她爸和她妈一起去。
常喜儿和所有人道别,然后走进了海关闸口。
过了好久,常宝庆仍然站着不动,扶着他的小健和子臣的腿都木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流泪,他后来说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还说下半辈子只能高兴着过了。
“坏了!”老骆突然喊了一句,大家闻声回过头去。
隔着送机的人群,他们看到送机大厅外警灯闪烁,停着好几辆警车,一行便衣警察和全副武装的警察正从车上下来。
“来得太快了!”老骆说,然后做了个手势,“撤!”
小健和子臣立刻架起常宝庆离开了送机口。
12
警察能这么快找到首都机场,又得归功于谭立辉。
刚才在西客站,他苦思冥想为什么觉得那辆奥迪A8L眼熟。突然想起来,在佳境花园小区的地库里也有一辆一样的车,他和社区一起做安全检查时曾经见过。
可是在北京这种车并不少见,为什么自己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谭立辉努力回想刚才那辆车的车牌号,他的记忆力果然不是吹的,居然真的想起来了。询问交管局得知车主的名子叫马子健!那不就是自助银行抢劫案的受害者吗?
“怎么可能这么巧?”谭立辉想,然后给小健打电话,没接,又给老黄打电话,居然也不接!他哪知道,老骆规定所有人在“行动”结束前都不准接任何电话,哪怕是亲妈或亲老婆打来的,都不能接!
他这时几乎可以肯定小健接走的女孩儿就是常喜儿了,但是为什么?他却完全想不明白。
谭立辉向赵队长报告了这个情况,赵队长立刻向上级报告。过了一会儿,局里打来电话,说查到常喜儿订了一张去香港的机票。
于是,大队人马直奔机场而去。在路上他们曾联系机场警方拦截,但警方说那个航班已经开始登机,没有合法的手续他们无能为力。
13
老骆和老黄他们簇拥着常宝庆来到了二楼的一条走廊里,这里位置偏僻,非常安静。
“你还想死吗?”老骆问他。
“不了!”常宝庆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以后你想怎么办?”
“好好活着,努力挣钱,坐飞机去香港。”常宝庆干脆地回答。
“张叔……哦不,常叔,您什么时候去香港?我也一起去!”小健说。大家都立刻指责他去香港没安好心。
“行!大家都去!”常宝庆笑着说,突然不错眼珠地盯着小健看,纳闷地问,“哎?我怎么看你觉得这么眼熟呢?咱俩以前见过吗?”
老骆打断他,说:“先别聊挣钱和去香港的事了!你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没办?”说完冲走廊里的一扇不起眼的门扬了扬下巴。
那扇门的门牌上写着:警务工作室。
常宝庆立刻醒悟了,问:“这儿?这儿就行吗?”
“当然行,这里也是一级公安机关。勇敢点,老常!放下包袱才能轻松前行!”
“好!”常宝庆使劲点了点头,向警务工作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来,向老骆、老黄、小健、老于、大红、子臣这一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还请老黄代他向司马大夫表示感谢。
“不管!等你出来自己谢去!”
常宝庆笑了笑,转身拉开警务工作室的门,站住深吸一口气,然后脚步坚定地走了进去。
14
老骆和“佳境五壮士”站在走廊里,互相看着,彼此都是一脸的笑意。
“啪!”老黄突然双掌相击,说:“这就行了——咱们喝酒去吧!”
“你这心可真大!还有心情喝酒!”老骆摇着头说。
老黄醒悟过来,说:“哟!看我这脑子!老张的事儿骆哥您这边说不清楚了吧?”其他几个人也都关切地围过来。
老骆背着手晃了晃身子,指着警务工作室的门,说:“常宝庆去自首了,我也得自首去了。”
“不至于吧!骆叔?”小健不相信地问。
“你以为呢?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我更是知法犯法!包庇罪懂不懂?我这一世的英明……”
几个人都凑到老骆面前看他,见他面无表情,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现在——”老骆说,“我又是警察了。我这就下楼去找小谭他们,你们几个赶紧闪吧!各自逃命吧!”
“不行!绝对不行!”老黄急了,“他们几个我管不着,但我可不能再这么*蛋操**了!我跟你一起去!”
“对对!咱们一起去!都去都去!”其他几个人纷纷表态。
老骆又绷了一会儿,终于扑哧乐了:“看来你们这几位朋友还是值得交的!没事——我是送常宝庆来自首的,又不是协助他跑路的!充其量写份检讨。不过我要不是马上要退休了,还真得思量思量。
“你们要是不想走就在这儿等会儿,肯定要问你们话,有什么就说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藏着掖着!”
老骆说完,所有人都点头,他摆了摆手,向楼下走去。
“那改天再喝吧!骆哥!”老黄冲他的背影喊,他还是没忘这事。
“等常宝庆出来一起喝,辩好了的话,我想他很快就会出来的!一会儿见!”
老骆下楼以后,几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停机坪。
子臣突然问:“你们说咱们用不用集资给老常请个好律师啊?”
“不用!”小健着急地说,“我自己请!用不着你们!”
“哈哈哈!”
窗外,一架纹着红色巨龙的飞机腾空而起,那是港龙航空公司的航班,它像一只优雅的白鹤一样展翅飞入了温暖的夜色里。(作品名:《救赎之夜》,作者:鱼王 。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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