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张有待（江湖人称“有待”）不是“打口一代”，而是更为前辈的“翻录代”。80年代的中国还比较封闭，没有互联网，流行和摇滚翻录在一盘盘磁带中四处流转。资源少，来得不容易，一盘带常常转录几遍，所以磁带有“儿子辈”和“孙子辈”一说。张有待觉得自己手里的都是重孙辈，*放播**时声音闷闷的，带着磁头摩擦的噪声。但他极其珍视这些重孙辈转录带，那是他挥洒荷尔蒙的青春。90年代“打口带”盛行时，张有待在一位美国朋友家里听到了爵士乐黑胶唱片，这一听，张有待的世界变了。他第一次听到了爵士，同时第一次听到了黑胶。他跨越了打口带，从翻录带直接抵达了巅峰。后来张有待制作主持了一档节目，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爵士列车”，中国第一个爵士乐电台节目，那是1991年。目标很直接，为了把他看到的一屋子爵士黑胶以正当及合法的程序统统听一遍。电台DJ是张有待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后一份工作，它不仅仅关乎那些他想听遍的爵士黑胶，还关乎他所亲历的音乐世界的不断流变，以及自己的某些偏执和某些热爱。

黑胶代表了过去的时光

始于20世纪50年代的摇滚乐80年代时还在西方盛行，始于19世纪末的爵士乐到了20世纪80年代已经没落，彼时中国的大门在一点一点打开，对张有待及像他一样正在发育中的青少年来说，能听到摇滚乐已属于加分项。到了90年代，爵士乐在国际上有一个回潮，这个原本就很小众的音乐门类，通过张有待的电台节目传播出去的时候，很多人听到这种陌生的音乐，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张有待接到了很多听众来信，但他和这些听众一样，同样第一次听爵士，同样对这种音乐类型一无所知。提供黑胶唱片的美国朋友每期节目都会写一期节目介绍，张有待在节目里放黑胶，读他的文字，一期一期的，像是在进行一个漫长的课程。黑胶唱片伴着爵士乐成为张有待生活中顶重要的部分。

有待收藏的7英寸单曲黑胶

张有待记得自己翻录带时，从来没见过磁带原版，都是手抄封面，手抄歌词。看到黑胶唱片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音乐，不只是有音乐，还有封面，乐队介绍、歌词，如此全面，那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张有待也喜欢黑胶在唱机上*放播**时可以被触摸的感觉，像是声音成为一个样子，可以被听见，也可以被看见。

“我的第一张黑胶唱片是英国朋友送我的，他来中国学汉语，来的时候带的这张，走的时候留给了我，我一直收藏着。”后来1996年，张有待第一次出国，去了瑞典，从住的酒店出来，门口一拐弯就是一个小小的黑胶唱片店。张有待记得CD刚出来的时候，有一篇文章上写着，大家庆祝黑胶时代结束了，我们进入了CD时代。欧洲曾经的音乐爱好者将买过的大量的黑胶唱片全部淘汰，换成了CD，看上去更轻便，更时髦，更与时俱进。二手唱片店经常甩卖黑胶，门口放着成堆的盒子，一两美元、十美元一张。张有待会在杂草丛生的二手黑胶里看到自己当年听磁带时的专辑，那些伴随他走过青春期的经典如今像落魄的贵族，被时代丢弃在马路边。他觉得时光飞逝，一切都变化得飞快。

有待的第一张黑胶唱片Pink Floyd乐队1971年Meddle，封面设计师hipgnosis成员Aubrey Powell"Po"的签名

Pink Floyd黑胶内页乐队成员的照片

“从这开始，我每次出国都会背回来很多黑胶唱片。那时国内很少有人听。黑胶唱片对我来说，它的意义不是唱片本身，而是一种时间。时间有两个意义在里面，一是每张唱片我都要听一遍，我生命中很长的时间都放在了里面；二是我感觉我把曾经有过的时间都买回来了。有些我当年听过磁带的专辑，又买回了同专辑的黑胶，我买回了过去的时光。”

张有待的音乐版图在这些过去的时光里一点点被拼起来，慢慢地扩大。“年轻时喜欢摇滚，想反叛，想与众不同，想要有别人不能理解或者接受不了的东西。然后再听得更广一些。听音乐的过程就是一个找到喜欢的音乐的过程，就像某一个时间的切片。你所喜欢的流行歌手之所以能做出今天的音乐，也是他听过的音乐给予他的一些影响。对于听音乐的人来说，资深也是从小白开始的，真正懂音乐的人是不断挖掘，从容易接受的开始，然后再去寻找更多更好的。你脑子里的音乐版图会越来越大，不论是古典、爵士、摇滚还是流行，它们之间相互都是有关联的。”

MP3杀死音乐

张有待出国都是和工作有关，去看音乐节，去采访，背回很多黑胶唱片。慢慢地，时间淘换了很多东西，欧洲很多小唱片店都倒闭了。“我特别喜欢的丹麦一个叫Loud的唱片店倒闭了。在唱片市场特别好的时候，也就是20世纪90年代，伦敦还有那种大型连锁唱片店，像HMV， Virgin等，虽然对于真正的音乐爱好者喜欢去Rough Trade和一些专业唱片店，但这种唱片连锁店的价格有优势，专辑卖得比别家便宜，因为进货数量多，销量大，进货价格会比别人便宜些。就连这些店也都倒闭了。

日本的东京和大阪还有仅存的Tower唱片店，这是有待在大阪的Tower

“日本最有名的唱片店是Tower。Tower Records是一个传奇，最早在洛杉矶建立，后来发展成全世界每一个大城市都有一个Tower。在2000年左右，全球的Tower都倒闭了，总店都关门了，最后只剩了东京和大阪的Tower，一直到现在。现在去东京的Tower，你还可以看到楼上楼下有很多人，他们的口号就是‘No music，No life’。”

这是MP3的问世给音乐行业带来的致命打击。张有待记得柏林有一些唱片店里贴着标语，写着“MP3杀死音乐”，“杀死黑胶”。年轻人不买唱片了，转去网络*载下**MP3。张有待接触的很多音乐人在这短短的40年中，境况今非昔比。“（20世纪）80年代出一盘流行音乐专辑磁带就是百万级的销量，那时很多歌手都能赚很多钱，后来越来越少。盗版在中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中国的音像市场在国际上就是一个盗版市场。现在因为科技发展，把盗版杜绝了。”

Prince生前去过的最后一家唱片店，位于明尼阿波利斯的 The Electric Fetus

自从有了网络，从免费*载下**到流媒体的出现，改变了大众听音乐的习惯和对音乐的消费观。但中国音乐人的版税收入锐减，靠线下演出赚钱。音乐市场现状已经难于产生大师级的人物。不再有里程碑式的阶段，不会有大师级的音乐家出现。

“国内外都一样，都是流量明星、网红，听到那些音乐就知道不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我们经历的这个时代是这样，但我们也是幸运的，可以去听从前的大师作品，这些作品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在今天它们的价值更高了。就像黑胶曾经消失了，又重新回来。人们意识到了它的价值。”

电台不会消失，黑胶也一样

近日张有待与好友九霄电台主播老B受侨福芳草地之邀做了一个随性的黑胶文化主题对谈，探讨黑胶音乐文化如何走进并融入当代年轻人生活之中，并逐渐成为表达生活主张、追求美学和价值态度的音乐介质。他很惊讶现在有这么多年轻人喜欢黑胶，一种已经被淘汰的音乐媒介，重新被人们推崇。他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在20世纪90年代电子音乐的兴起。当时只有黑胶唱片，没有CD也没有数码。有待在那时也开始迷上电子音乐，开始做DJ，买了两台黑胶唱机在家里练习用。“从90年代到2007年、2008年，这段时间我认为是电子音乐的高潮期，有很多有价值的舞曲音乐。那个年代给DJ用的黑胶唱片数量很少，所以作为DJ是很幸福的，你最大的乐趣是去一个小唱片店挑一张白盘，你挑走了，别人就不会再有。这种白盘一般是一个DJ自己做了一首舞曲，然后去刻了10张20张盘，放黑胶唱片店里卖。我经常买这种，我在放乐曲的时候，别的DJ过来问，这张是什么？特羡慕，都快流口水了。”

2021年5月9日侨福芳草地“乐色新声”黑胶文化主题沙龙中，有待与老B探讨黑胶文化及音乐体验，笼络了为数不少的中青年人群。听黑胶唱片这种富有仪式感的行为，将黑胶爱好者聚拢在一起，成为城市里新社交一景。 图片提供：侨福芳草地

老B被张有待拉进电台坑里做DJ，有着神秘的职业和高级黑胶收藏者的光环，收藏的黑胶唱片品质极好，高级货，不少还有原作者的签名，弄得张有待经常羡慕嫉妒以及特别恨。张有待以量取胜，国外地摊货也不嫌弃，收的很多唱片上了年头，放出来噼里啪啦响，但是他喜欢这个声音。所以英文对黑胶有一个很浪漫的说法叫Dust in the Groove，groove是唱片的槽，dust是灰尘。灰尘代表着岁月的尘埃，落在槽里面。听到这个唱片像炒豆子一样响，那便是岁月的声音。

位于侨福芳草地长桥公共艺术空间的“黑胶幻境”主题展览，图片提供：侨福芳草地

张有待还在做电台，从2006年在轻松调频FM 91.5开播的《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15年晚上十点雷打不动，到2020年疫情期间他在九霄俱乐部开始了网络直播电台“九霄电台”，包含了不同风格的音乐节目。张有待的听众都是年轻人，每一代年轻人，一波一波的，学生很多，因为时间充裕。一代一代介质的淘换，互联网时代摧毁了过去的很多东西，张有待仍然觉得电台在整个音乐领域里非常重要。“现在的电台越来越缺少具有引领性的电台节目，因为电台除了娱乐，除了像天气预报，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像指路人的那种角色，对音乐了解，有很好的品味，给你一些你没有获得的知识和声音，打开你的思路和心灵。”

有待在九霄电台直播

百度张有待的词条里有这样一段话：“有待做了多少期节目也许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他的节目是各路音乐爱好者的指南，从摇滚到爵士布鲁斯到电子舞曲，有待家的唱片是最让我嫉妒的一件事。有待的音乐品位是我认为他是一个优秀DJ的最重要的原因。许多人都把有待的节目录下来，那都是最好的粮食！”所以说张有待是中国教父级的音乐启蒙者不算过誉。在音乐发展的进程中，中国有一个断档期。当西方流行音乐发展最快时，各种音乐类型涌现，但中国是缺席的状态。“当我们听Beatles的时候他们都解散了。当80年代我们第一次听到港台流行音乐时，都觉得特别好听，因为他们音乐的影响和延续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我们永远缺了这一课。”

“中国的摇滚乐为什么后来没落了，没有发展，因为只是模仿了重金属，而并不知道这个音乐的根源。你不一定要唱，但是一定要了解，否则永远只能是模仿一个表面的东西。假装愤怒。”

张有待觉得不管社会怎么翻天覆地，踏踏实实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当初在电台做节目时，台里每次做收听率排行，张有待老排最末。有时末位淘汰，收听率不行节目就取消，张有待也觉得没什么，取消了就再开一个。总之你打不死我。“我觉得我更喜欢电台，而且我觉得电台是不会消失的一种形式。就像黑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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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张有待

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是国内外业界公认最具影响力的中国DJ，LavaRadio的联合创始人。主持过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轻松调频Easy FM每天晚上十点《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摇滚战国》（All About Rock）节目，他长期致力于摇滚乐、爵士乐、电子乐在中国的传播，曾多次参与现场转播美国格莱美颁奖典礼和英国全英音乐大奖等多个世界性音乐盛典。

2018年9月在望京麒麟社重开九霄俱乐部和有待咖啡，坂本龙一造访并即兴现场表演被一时传为佳话，九霄俱乐部成为北京音乐风格最多样化的演出场地和音乐爱好者的圣地。

2021年3月至8月在木木美术馆举行的坂本龙一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装置艺术大展《观音听时》的联合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