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到了花甲之年,对在母亲怀抱中的情形,还会有印象吗?
肯定地说,在我记忆深处,储存着这样的片断。
想起来,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安闲静谧的乡村。一个好大好大的池塘,旁边有一座小庙。池塘周围绿树成荫,不乏垂柳,柳絮像美人儿发稍自然飘垂。我被抱在母亲或者是谁的怀里,站在池塘岸边附近。池塘大概呈方形,水很满,像要漫上岸来似的,微风吹拂,水面闪现一波一波小的浪涛。池塘对岸,是一排整齐低矮的房间,房间的窗户,古色古香,方框窗棂,糊着白纸。池塘岸边,很多女人洗衣。能听见她们说笑的声音,衣服搓揉的声音,也有棒锤敲打在湿布上的声音,还有水花乱溅的声音。池塘里有不多的鸭子在凫水。有零散的荷花在摇曳。
母亲站立的身后有路,路后有车马声和人的走路声。我看着和感受着那里的一切。仿佛母亲在跟人说话。
在我人生的数十年中,这个片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一个不速之客,不打招呼地光顾我的脑海。尤其是在我闲暇的时候。
它每一次到来,我都会观赏它,玩味它,发动记忆,创造它。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我是那么清晰地看见它,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在什么地方?我们村子的池塘并不是那个样子的,我去过邻村的池塘也不是那个样子的。
它到底是在哪个地方呢?几乎数十年来,我在记忆里寻找,在经验里寻找,我把它没法和我能够知道的现实联系起来。
它到底是哪个地方呢?
我也曾经询问过母亲,还不止一次地询问,母亲却说,她根本就记不得有我说的这么一个地方。尤其是池塘对岸,那一排低矮而整齐的房间,古色古香的方框窗棂。
的确,在我们北方很少见过。
它会在哪里?跟一些人说过,他们听后,都说,你所描绘的地方大概是江南的景致。
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次和著名散文家孤岛先生又聊起此事。孤岛先生长期研究《易经》,研究佛经,并且亲身实践修行,做了居士。他常给人算卦,看风水,向人解说奇闻异事。听我说后,他哈哈大笑,说那怎么会是你小时候的记忆?那一定是你上一辈子的记忆,你的前世,应该是个南方人的。
他说的信誓旦旦。
经他那么一说,我真的搞不清楚了这个事情,它到底是真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它到底是我小时候的事情,还是我上一辈子的事情?
我弄不清它的真伪了。
下面所说的,可是绝对真实的故事。
其中一个,与我外公有关。
我外公是个杀猪宰牛的。六十年代初期,生产队成熟了。在农村,不能以此为业,会把它视为投机倒把。可是在过年前夕,过会前夕,无论是谁家,再穷,也要割上几斤肉的。不然,怎么招待来访的亲戚?这个时候,我外公杀猪宰牛,谁都不会跟他过不去的。没有人去告官,干部也不管,即使有人非要告官,上面也不会管,上面还会怪他不懂乡俗。因此,这个时候,我外公做他的营生,安全无恙。我外公杀猪宰牛,没有专门的场所,一般都在自家后院。因为当时农村没有任何娱乐,更没有电视可看,听说杀猪宰牛,很多孩子和一些大人,就会过来围观。因此只要听到猪叫,或者牛吼,我外公家后院里便挤满了人,那后院墙头上,和三旁邻居家的后院墙头上,都坐满孩子,有时也夹杂几个大人。
我满周岁以后,被我二婆(就是我*奶二**,我们那里称呼为二婆)抱养,住在我二婆家里。我二婆家和我外公家正好是后邻,于是在我外公杀猪宰牛时,我二婆家也热闹起来,很多孩子和大人,进我二婆家里,爬上后墙,看我外公杀猪宰牛。
一次,我外公正和几个帮忙的人给已杀死的猪水烫后拔毛,吹胀,刮光,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大喊起来。
“秃西西,剥牛皮。一天剥了二斤半,几盏油灯都不换。”
随着这个声音一句一句高喊,大家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我外公的大名就叫刘西西,而且地地道道是个秃子,而喊出这个声音的,正是他的外孙我。当我第一句喊出时,那里所有的人,没有谁不知道,那是秃子刘西西的外孙喊的。其时,我只有两三岁的样子。我那么小,怎么会喊出那么有节奏和有水平的谑话呢?那是因为,有比我大十数岁的几个本家叔叔,正当小伙子的年龄,他们将我放在墙头上,用手稳住,他们几个藏在墙下,一句一句教我的。
几个坏枣叔叔,故意恶作剧,捉弄我外公。当时,我懂什么呢?只觉得大声地喊,非常带劲儿。大家一笑,我就更加有劲儿了。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于是继续那个勾当。
我外公当然是遭到了取笑和羞辱。我外公是秃子,那是明晃晃摆在脑顶上的,那是我外公无法掩藏的短处。我们老家人说,说话不揭人短处,更不能在大庭广众处揭人短处,而我这几个本家叔叔,初生牛犊,只图自己高兴,没有深浅,做这等事情,使我外公蒙受难堪。秃子,秃子,油灯,油灯,这样的词汇不停地在那里的上空盘旋。一句一句,一定像一把一把刀子,戳在我外公心上。使我外公受伤的那个十分响亮的声音,我外公当然知道是他的外孙所为,知道背后一定有人故意导演。我外公听见了,屈辱了,难受了,但是他老人家,毕竟是有阅历的老人家,他不问不理,只当什么也不曾发生,十分认真地做他杀猪的工作。人笑由人笑,我行我素而已。再不好受的事情,只要横下心忍耐,没有过不去的。
我这样攻击外公,不但没有得到外公的惩罚,到晚上,有人从后墙递过来一碗炖熟的猪下水来。
我自然吃得很香,并没有感觉自己做过什么错事的。吃的时候,也是大声地笑,大声地闹。肉和肉汤,让平日清汤寡水的我特别兴奋,不能自抑。
其实,还有一些画面,在我一生中,留下很深的辙迹:秋日里,黄叶飘落,阳光普照,我无精打采地坐在我们家小门楼的石墩子上,望大街,大街上没有人,只有大大小小的土堆和粪堆,这家的那家的;在连阴雨的漫长的日子里,我在我二婆的炕上,看我二婆纺线,看那纺车忽悠悠地转,看那细小的棉絮在空中胡乱飞舞;我被我二婆背在背上,或者爬到我二婆的头顶上,在大街上走,路上很多人看见便骂我,都多大啦,还爬在人的头上和背上,惯得屎都出来了,我对人骂毫不在乎,觉得在我二婆的背上和头上很舒服。
初夏,天刚一放热,我们五六个小子,便*光脱**衣服和裤子,一丝不挂,从家里跑向大街,汇聚一起,然后边跑边叫。仿佛去掉身上那些东西,像是囚徒弃了铁索和镣铐,跑向大街,像是逃出监狱。那个兴奋,那个带劲儿,不知道力量是从哪儿来的,那个高兴,那个愉悦,是别人没法体会的。五六个,两三岁的、四五岁的小子,在大街上疯跑,不管有人没有人,跑到这儿,跑到那儿,觉得仿佛还不解劲儿,更是喊起乱七八糟只有自己才懂的口号,向村外的池塘跑去,最大个头的第一个噗嗵跳进水里,接着一个一个噗嗵噗嗵跳进去,凫水,扎猛子,打水仗,用水攻击还不够,钻下水,抠池塘底下的淤泥,相互攻击。闹几个时辰,一个一个成了大花脸,大花身子,有点儿疲倦了,一个上了岸,然后大家都跟着上了岸。
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打架。
一次,从池塘上来,一溜烟跑到城墙下的树林里,那些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杂树,无规则地、随便地长在其实是干了的长条形池塘里,那些树上,会有很多会飞的小动物,比如鸟儿,知了,还有金龟子。那天,我在一棵不大的公槐树的低矮处抓到一只金龟子,他们大家都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忽然比我高半头的卫江猛一下扑过来要从我手中夺去,我自然收回手,他不停地夺,抢来抢去,两个就打起来。卫江比我大两岁,脸上长有一块鸡蛋大的大黑痣,十分凶,大家都怕他,没有人敢帮我。打起架,我当然要吃亏。可是我很犟,就是不让他夺去我的金龟子,看他将要蛮抢过去时,我猛的两手一拍,把金龟子拍死了。卫江恼羞成怒,朝我胸口上狠打五拳。随后大家依然在那个林子里玩儿,只是我跟卫江不再说话。然而我发现,卫江时不时会朝我看一眼。到半下午,卫江突然捡到一个弹子球,用水一洗,明光锃亮,大家都围着他,个个现出羡慕的表情。他拿着弹子球,一个一个看,突然看着我,说,要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点一点头,他把弹子球递向我,说,送你了。我拿了弹子球,别提有多高兴了。我当然知道,他送我弹子球,是为了和我缓和关系。那时候,我们孩子间打架,家常便饭,打过了,马上就像没打似的。我和卫江打架之后,居然比打架之前,还要好。
我不知道,在农村,从哪一代起,大人尤其是老人们,看见熟人家三岁以下的男孩子时,喜欢摸“鸡鸡”。仿佛他不这样,他和您家大人关系不好似的。您爷爷或者您爸爸领着您,对面过来一个自认为和您爷爷或者您爸爸关系很好的大人,他跟您家大人说过几句话,马上蹲下来,毫无犯罪感地就去侵犯你的小鸡鸡,你左躲右藏,紧紧夹着双腿,捂住要害部位,最后还是被他抓住了。“叫爷,叫爷就放你。”“叫叔,叫叔就放你。”你叫了,还不够,他说大声叫,你用了最大的劲儿,叫了爷或者叫了叔,他才哈哈大笑放过你。有的这样逗惯了你,只要看见你,便追赶着重复这件事。更有甚者,不分任何场合,随时作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丝毫也不管,小孩儿也有小孩儿的尊严权。只要你曾经当过男孩子,都逃不掉这遭遇。我小时候,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回这样的事情。后来,我一看见老一点的或者眼神有点怪异的,不等他来,赶紧放开自己爷爷或者爸爸的手,先跑向远处,躲了他。
然而,有一次,在我家里,遭到他们好多人的*攻围**,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时候,生产队里的人,在我家里记工分。每到傍晚,每一家子会有一个人,拿着他家的工分本来到我家,有专门的记工员,队长坐在旁边监督,一家一家地记,记完,就算完事儿。
这一天,很多叔叔伯伯聚到我家,等着记工。不知道是谁先头发起,后来七八个人,一起对我进行那个*行暴**,急得我大喊大叫,连我爸都担心地喊,别把孩子惹哭了,但是谁也不听,继续他们的恶行。遭到一阵*躏蹂**。最后,我大喊,我要尿,我要尿!
他们才陆续散开了。
一个大个子叔叔说,让我再摸一遍,我端你尿,怎么样?
其时,我已经两岁多了,很久没有人再端我尿尿了,让人端着尿尿,特别舒服。听到他那么说,我竟动心了,说,好吧,你说话可算数?
我让他摸过。
他果不食言。把我端起来,走到院子里。当时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说,就给他这干净的院子里好好尿一泡,怎么样?
我说,能行!
他说,要高一点,还是要低一点?
我说,越高越好。
他把我几乎是举起来,用脑门顶着我的屁股,说,用劲儿尿,往前尿,可别尿到我的脸上了。
我果然用劲儿尿,把吃奶的劲头都用上了,我尿得可真高,一道白亮亮的彩虹划过我家院子的空中,美丽极了。
我太快乐了,仿佛从来都没有这么快乐过。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那样贫瘠的生活里,没有好吃的,没有玩具,没有托儿所幼儿园,没有专人来照顾,居然因为一泡尿,能够体会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为什么呀?
我想,李嘉诚的获得百亿工程,特朗普的竞选当上美国总统,其快乐,也不过如此吧。
如今,我老了,思维远不如年轻人那么敏捷,时常手操着脸盆找脸盆,走到大街上,或者在某个场合,遇到一人,觉得太熟太熟了,可是一下子想不起人家的名字来,昨天的事情,前天的事情,欲要回想,可是绞尽脑汁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脑中空空如也。往往这时,就不免叹息,自己已是一个废人了。可是,有时也会有另一种情形。偶尔坐在沙发上,或者晚上躺在躺椅上,儿时那些生活片断却会不期然而然地悄悄进入脑海,十分清晰,如在眼前,想着想着,会发出会心地微笑,像有一股幸福的甘泉从心底流过。也许,这,可能成为我今后老年生活的一个寄托吧。
2020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