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关于熊桑
熊桑不姓熊,他姓张,为什么叫熊桑已经不可考,是我前一家主顾里的同事,我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大家都好好的叫他的本名儿,突然有一天就变熊桑了,是不是哪个月圆之夜改的名儿,不得知。早年间在大阪留学,还娶了一房日本太太,印象里只言片语的好像问及过娶个日本媳妇是个什么感觉,记得他深吸了一口烟仰脖儿吐向空中,也没吐露半个字,感觉比公司给他发下来的巨额销售任务还一言难尽,我从中体会,想必是痛并快乐的。那时候我们俩总会相约午饭后在丰联广场楼下抽根烟,基本上就是共同谈笑一下生意不易,资本家不良……我们那时工作的美国企业在业界是出了名儿的对销售严苛,专业术语叫Tough,其实我工作四年半下来,并没觉得有那么Tough,但就好像是大家夸海底捞对顾客怎么怎么好,夸上瘾了,自己编段子也得夸海底捞服务好,道理是一样的,那时候我们在公司都要抱怨管理政策有多*蛋操**,不跟着抱怨几句显得我不专业,我觉得编也得编出*蛋操**的氛围来,于是茶余饭后的明梗暗梗都是这些,就是把各种公司术语加到日常生活场景里取乐减压。但我觉得本质是不变的,海底捞确实好,我们公司确实……
我觉得发明省略号的人,应该得诺贝尔文学奖。
熊桑那时候身在天朝帝都拿着美国公司的身份去赚日本人钱,我后来深有体会是不易的,因为他走了以后,我负责过一段时间日资企业,放佛牛口夺食,就是小日本做生意细致到不反刍都扣不出来东西,按下不表。反正熊桑在北京总是顶着一副量身定做的黑眼圈,有的时候严重了,基本上就是国宝的样子……诶……求豆麻袋(等等),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叫熊桑了。反正在重压下,一起抽烟也算是共患难,于是结下了非常好的友谊。
后来熊嫂怀孕,综合考虑了各种因素,他随娘子举家迁回日本静冈。其实要我说,这事儿还用综合考虑吗,简直是……听闻我此次赴日,帮我提前订购吉卜力门票的是他,回答不出关东关西中间是哪个关的是他,我说在京都有人等我的,也是他。
2. 京都
京都——千年古都,1010年前,紫式部在这里写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长篇小说《源氏物语》。
希望号新干线没有辜负我们的希望,并没晚点多少。平常东京到京都需用时2个半小时左右,我们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京都。

大雪出霁,空气清新。我订的民宿是在六波罗神社旁边,因为跟熊桑约好了见面时间,他从静冈赶过去,一听到要晚点的消息就赶忙跟他说让他直接去民宿等我,而且还有两位女子在这个时间在大阪旅游,也是之前的同事,因此熊桑建议我们一起在京都会和,当天晚上在京都吃大餐,都说京都的米其林餐厅遍地都是,我一早就预感今晚得吃丢,必须不丢不休。
在车站里买了关西的两日券,京都、奈良和大阪的公交地铁就都齐活了。在京都车站到民宿这段,我和JZ破例打了车,一出站雪又下起来了,然后又有人等我们,没法慢悠悠的琢磨地铁公交路线,于是直接就咬了咬牙,在1000多年历史的古都里,坐了回Taxi。
聊京都整体感受之前,我想先聊聊西安。西安是近一年才频繁去的城市,每次坐高铁都能看到大批的老外趋之若鹜。日本人对西安更加神往,对盛唐的故国情怀,日本人估计比中国人还魂牵梦绕。紫式部所在的平安时代,几乎是学问人都是读汉书、做汉诗、写汉字,尤其喜欢白居易,《长恨歌》当年是爆款网文,争相诵读。没有《源氏物语》,平假名都不会作为书写文字,日本人就不会有言文一体的文学。看《妖猫传》的原著小说大概能窥见一二日本对昔日大唐的憧憬,梦枕貘在《妖》中虽然极力的神化空海和尚,但除了对主角光环的塑造,其余部分几乎是以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心理白描在赞叹大唐,动辄就“不愧为大唐”如何如何……

但是文化这东西,你没法总翘着祖先的二郎腿嘚瑟,我不知道那些慕名而去西安的日本人回来是什么感想,如今的西安如果对标京都来说,仅从文化这个维度评价,以盛唐长安城为憧憬对象,那么西安顶多算是个文化遗址。我这用的都不是比喻句,西安城最引以为豪的完整城墙还是明城墙,大明宫和唐城墙现在西安地图上明明就写的是遗址。

长安城和京都都是千年古都,长安是中国城市里做都城最久的城市,有1077年历史,是世界四大古都之一,但这历史是从西周开始算起,要知道周朝就占了791年,而那个远古朝代给我们留下的文化继承感相当微薄;而京都则不然,从平安时期到1868年明治*都迁**,1074年,基本上城市结构保存完整,风土人情,文化礼仪,饮食着装无一不是千年所继。而且,京都城市布局几乎就是完全Copy古长安城,星罗棋盘状,你拿出古长安城地图和京都地图一比,简直就是一毛一样,不放大看都跟电脑游戏里那个扫雷图似的,一方格一方格的,每一个方格就是一个“町”,也就是古长安城的一个“坊”,其实也是英语里的一个“Block”。皇宫更是几乎完全复制,连朱雀门的位置和叫法也都完全一致。沿朱雀门往南,纵贯南北的主干道叫朱雀大道,朱雀大道杵到头就是京都南城门——罗生门。从地图上看,朱雀大道左边叫右京区,右边是左京区,这也是因为天皇坐北朝南,按他老人家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分的(跟咱北京城的左安门在东边,右安门在西边一个道理),右京区原名就叫长安,左京区就叫洛阳,毫不避讳的山寨,也不知道这时候去跟丫收冠名权来不来得及。而古长安城的朱雀大道两旁,分有东市和西市两个大集市,我们现在说的买东西,这其中的“东西”二字,便由此而来。(PS:也有说京都更像古洛阳一说,我一直想说,难道洛阳作为唐陪都,就不能跟长安构建一致吗,都是自己家地方,这有什么好较真儿的?)

所以,其实如果真是神往大唐,我反而劝西安人去京都逛逛,不耽误回来接着自豪,只当是逛了个建了1000多年的影视城,为了安抚大汉沙文主义的读者,我也是操碎了心。另外,以防有人较真,我特此声明一下,京都建筑其实仅大报恩寺内的千本释迦堂为平安时期建筑,其他基本上都是后建或持续维护,我想表达的是中国文化遗存的风骨在那里可体验,都是战火纷飞迹湮灭,咱不是折腾的厉害,历朝历代都坚定毁前朝,现在全是钢筋水泥现代化了吗?人家无论怎么灭,还是廊腰缦回,钩心斗角,确实在千年的时间轴上,京都把大唐盛世和现代化中国折叠在一处,趁着这虫洞在,我们该去看看,该去好好的看。
…………

出租车停在六波罗神庙的门前,大雪纷飞,沿庙转了大半圈才找到民宿,这幢木制结构的民宿,已经100多年历史了。而六波罗神庙所在地,应该是900年前源平之战前,日本极臣平清盛所在宅所,不过这些,都是那次从京都回来看司马辽太郎的《战神源义经》所了解的。初到京都时,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熊桑和大阪赶来的同事已然到了住所,一进门就有了近几日旅途中未曾有过的亲切,所谓他乡故知,大抵是“他乡”起的作用更大些,这五日来虽有JZ为伴,但身处异国,即使很享受,也有种孤寂感。而我们遇见了这几位“故知”后,心情极为畅快。JZ虽与几位都未谋面,但作为江湖上行走的大佬,没几句话,就也融了进来。
寓所分上下两层,楼上有两个房间,楼下是一个八铺席大小的榻榻米的厅,厅旁玻璃门中摘种了两棵梅树,在雪覆下煞有枯山水的味道。我们几个围坐在大厅当中的茶几上,冲了几杯茶,叙旧寒暄起来。


大家围桌坐定后,熊桑的开场白就是,“怎么样,觉得日本如何?”。我和JZ分享了镰仓的山海和东京的繁华,两位女士主要讲了大阪的逛吃体验,基本上都是日本的新奇和便利,熊桑见缝插针的介绍了几句日本人在哪些方面与国人不同,对话闲散,不一会儿就到了晚餐时间,于是大家起身冒雪往“京都弘”餐厅去。
写游记的时候才想起查“京都弘”餐厅位置,已然晚了。作为京都知名烤肉店,在京都府有多家分店,我已然不记得是哪一家了,反正离六波罗神庙不远,我们踏雪夜行,大概走了一两公里。一路上都是雪打灯烛的景色,走起路来也畅然。


那晚刚到京都,一路只是跟着导航,东西南北不分,所以什么都记不起来,再能想起来的片段,就已然是五人围坐在长条桌前了。印象最深的一道菜是第一盘上的牛肉刺身,生的牛肉,入口非常惊艳,然后每一道都好,一直吃到累。这家餐厅据说一定要提早订餐,现去是绝对不行的,提前一两天订都不能保证黄金晚餐时间能吃的到。
刚下火车的时候就说了今晚是不丢不休,果不其然,当场就把钱包丢在餐厅了,回到民宿才慌忙让熊桑帮忙打电话到餐厅去问,说来奇怪,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听熊桑说大段的日本话,之前他都是东北标普口音,那时我还分不出关东和关西口音的区别。JZ在熊桑打电话的时候,在枯梅树下抽烟,进屋看到满屋着急的样子,才说我的钱包是被丫给收了起来,是对我随手弃物恶习的小小惩戒,于是虚惊一场,熊桑还专门再次致电餐厅告知钱包已找到,添麻烦了之类云云,可以说非常之讲究。
回程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了很多零食,包括第二天的早点,还有几瓶酒。当晚围桌夜话,畅谈至深夜。酒后熊桑终于打开话匣子,聊了聊他回日本之后的所感所想。
转年的六月份我再去镰仓独住,受熊桑之邀去了趟伊豆半岛的热海市,也曾畅谈过一次,两次聊天的内容已然分不清了,就一并总结在这里吧。
日本经济衰退由来已久,早就进入一个经济平稳期,国民投机心理相较中国而言要平淡太多了,其实留意近几年日本大热的几部电影所呈现出来的状态,也能领略一二,以《小森林》为首吧,俨然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境,偏安深林而足,与自然同栖共养,让天朝帝都子民看着如沐春风。

熊桑感慨说,刚到日本的时候,其实找不到可以与北京薪资相当的工作,收入上其实下来一大截,而得知他迁居日本的朋友,每一个来探望他的时候,几乎都带着“资源”和“项目”,大谈运营模式和资源整合,想着双方一中一日定可成几番大事,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日本代购的事儿最为靠谱,(说来惭愧,我也曾抱着代理“云”的生意和熊桑一起探讨过合作的可能性),然后每一个跟他聊完的人,回国之后都几无音信。可见,中国如今全民皆商,万事朝钱看的姿态是多么理直气壮,又是多么不靠谱……
熊桑刚开始也是跃跃欲试,他本人更是看好有机农业在中国的市场,回国调研过很多资源,可是在热海见到他时,他已经慢慢开始有变化了,他把亲历过的心路历程分享给我,他现在慢慢的已经放不下门前园下自己啊种的蔬菜了,心思慢慢就落在黄瓜土豆豆角上了,一度还受到他妈妈的质疑,张妈妈觉得自己花尽心思培养的大学生最后却甘于农事,如果想种地当初哪还用上大学,更不需留学了,东北的黑土地都没人垦了……但他一提他的心境,我就懂,几乎和《小森林》中的女主从东京返回岩手老家,选择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毫无二致。我们这些浸泡在商业社会里的人们,早就把自己从自然中摘除的干干净净,用钱解决一切问题,自然钱就是此生唯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不是天天在朋友圈中以晒“桃花源记”为乐,以避世之心为逼格吗?而我眼前的这位,早已摘掉了黑眼圈,元气满满的熊桑,已然过上了如此的生活,让人好生羡慕。
可是,关于生活方式的选择,是商业还是田园,大抵同“围城”一样,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不知道熊桑如今安好?祝他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