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辣人生完整版 (苦辣人生)

仍旧坐着那几辆马车,娘家人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往回返:

“啧啧,老李家可真有钱,屋里的地面是水泥的!”

“是啊,你看人家那房子,全砖的,咱们村一所也没有啊!”

“听说李家有个儿子在外地当军官呢,说不定以后还能让姑爷也当上工人呢!”

“大英子这回可掉福堆了,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谁给她的苦日子?你怎么知道她以前过的是苦日子!”面对着这些势力小人,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你们扯瞎话也得分分场合,看看对象,小心让人把嘴撕破了!”

三姑六婆们大约是喝了李家的酒太兴奋了,于是忘记了车上还坐着我,也忘记了我妈妈的性格,更忘记了我掐李老虎的“典故”,我的横眉冷语,终于提醒了她们,一下子全都闭上了嘴巴,直到马车停在我家的院门口,也没有人再议论半句大英子的婚事......

送亲的回来了,妈妈早已迎出院子,并热情的让人们进屋休息,可是除了香姑姑,那些长舌妇都找了个借口灰溜溜的逃了......

妈妈还很纳罕,她哪里知道车上的一幕!

于是我的“厉害”,再次得到印证,直到我离开那个小村子,无论是我放了学,还是下了班,左邻右舍的各种“婆”们,只要见我回家了,就都急忙的中断和我妈妈的“谈笑”,似乎我是那降妖的孙大圣。

结婚后我依然没有改变这个性格,便是到了今天,我也仍旧不喜欢女人谈话的三部曲:婆婆,丈夫和孩子!

也许我真的很另类!

大英子结婚的时候,黄大衣还在鼎盛时期,家里接了不少礼钱,还有好多东西:枕套,被面,床单,线毯......

妈妈把那些东西连同一个账簿子,统统的放到柜子里,并上了锁!

“香子,你别走了!你大哥有点不舒服,你帮我照看一下,回头你拿两床被面回去!你家也没有完整的被子,这回换两床新的吧!”妈妈对那个香姑姑一向很慷慨,可是却引起了我的不满,我觉得非常的没有必要,我还觉得香姑姑和妈妈的感情不是真的!

“妈,把钥匙给我,那柜子太乱了,我整理一下!”我没有表情地说。

妈妈没有理会我的意思,把钥匙递给了我,继续听香姑姑诉说大英子的婚礼情况。

我打开那个柜子以后,急忙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到了北炕上,仔细地挑选我喜欢的东西:绣花的枕套,印花的大床单,还有颜色鲜艳的丝绸被面......

凡是我喜欢的统统都放到了我的柜子里,并且用我的锁头所好了!剩下的东西我又把我认为不好的放到了上面,然后才不情愿的把钥匙送到了东屋,回到西屋莫名其妙的生起了闷气!

妈妈果然把我放在最上面的两个质量和颜色都不怎样的被面给了香姑姑,我装做不在意的样子躺在炕上看书,看着香姑姑乐颠颠的拿走了东西!

香姑姑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妈妈闹了起来:“你没有儿子吗?小辉他们结婚就不用了吗?有点东西就大手大脚的,好像你是谁的救世主!”

“你怎么这么小气?他们用的时候还早着呢!啥事你都跟着操心!”妈妈很不服气,“别和你姥一样,东西宁可扔了也不送人!”

“和我姥一样也比和你一样强,给你几句好话,你就不知道北在哪儿了!”我气鼓鼓地顶撞着妈妈,“连个真假人都不认,傻的透气带冒烟!”

“行了,全世界就你尖还不行吗?你是老奶奶,你要啥你随便拿,你可别气我了!”妈妈对我很无奈!

“我才不要那些破东烂西!你都给那些骗你的不要脸的人吧,当你的菩萨去吧!”我继续发泄着对妈妈的不满。

妈妈不再理我,一个人出去了,我便偷偷地心满意足地笑。

尽管我嘴很硬,可是我的女儿都上小学了,我用的床单还是那次我偷着藏起来的:我和妈妈的矛盾不仅仅体现在性格上,我的斤斤计较和妈妈的慷慨大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种生活习惯的反差也让我们直到今天也无法彻底的通融!

是我妈妈太有人情味?还是我太冷漠!

总之,真的很遗憾:在那个空气都常常凝滞的老宅里,我无法追忆我都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当时我,大部分的时间是用来写作业,看书或者做梦,还有一些美好的时光也被我无情地践踏了,直到我也离开那个小村子,我从来没有珍惜我一生里和妈妈在一起的那仅有的八年!

中秋过后,天气很快地转凉,香姑姑家的瓜园只剩下残瓜败叶,爷爷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大英子走了,黑小子仍旧在石场里开车,南炕上只留下杰子和爷爷,夜晚来临时,我和妹妹依旧在枕头前拉起“布帘”......

自从大英子彻底的离开了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温暖的家,杰子好像非常的失落,每天晚上都赖在北炕上,没话找话的和我搭讪着,其实我心理明白她希望和我们姐俩睡在北炕,可是我很反感她有打呼噜的习惯。

杰子的“毛病”很多:睡觉打鼾,吃饭的时候不自觉的就把右手的小拇指伸出来,夜里还经常的咬得牙齿搁蹦响......

这些都是做女孩万万不该有的,人们都说她妈妈就是被她的这些毛病“克”死的!

我虽然不很相信她妈妈的死和她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是对她的毛病也不是很接受,于是每当看见我要睡觉的时候,杰子就很知趣的回到南炕上,很不情愿的去伴陪她那又流鼻涕又流眼泪的爷爷......

似乎是大英子结婚不久的一天夜里,记忆中好像是帮杰子修改一条大英子给她的一条旧裤子,因为没有缝纫机,我就指挥杰子和妹妹用手工缝。大约是做得太晚了,也太累了,我们三个女孩连灯也没有关就合衣而卧,更不用说放布帘了......

不知道是被冻醒了,还是被身下的热炕烙醒了,我在一个响亮的喷嚏里醒来,睁开眼,刚要叫醒正在酣睡着的杰子和妹妹,突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分明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只见南炕上,昏暗的灯光里,爷爷正趴在高高的枕头上倒气,他好象非常的痛苦,肩膀跟着呼吸一上一下的急促浮动着......

我想下地去看看爷爷,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动,也没有叫醒杰子,当然也没有了睡意,就瞪着眼睛看着天棚,继续听着爷爷在南炕上重重地喘息着......

“杰子,杰子!”南炕上传来爷爷微弱的呼叫,“你起来给爷爷倒点水!”

我急忙闭上眼睛装睡,希望不被杰子发现我早已醒了!

可是该死的杰子睡得像猪一般的安然,任凭他的爷爷“杰子,杰子!”的呼叫,她就是不醒,甚至还喃喃地说起了胡话:“你真烦人,瞎子啊?往哪儿扔呢!”她还沉浸在白天打沙包的兴奋里......

我在心里骂杰子:“真是一头死猪!你才最烦人,你不仅是瞎子,还是聋子,你爷爷都病了,还死睡呢!”

我刚要去叫杰子,可是爷爷的声音没有了,我吓得急忙坐起来,见爷爷的头已经软软地垂在枕头下,肩膀也埋在他那大大的枕头里,跪着趴在被子里,身子缩成一团......

“爷爷,你怎么了?”我端着一碗水站在了那老人头上,“你还要水吗?”

听到我的问话,爷爷的肩膀动了动,抬起蓬乱的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呆呆的望着我......

一股冷气立刻从我的脚下直窜上脊梁骨,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急忙把水放到他的枕边,逃回北炕,又急忙的拉上了布帘,用被子蒙上了自己......

和往常一样,放学后,我们四个女孩进了村子,车速就放慢了,最前面的汤小玲已经下了车子,我也刚要跳下来。

“韩丽,你家好像出事了!”和我并排的韩美霞看着我叫起来,“你看,你们家的院外聚集了好多人!”

我已经看到了,心里怦怦地剧跳着,已经从自行车上迈下了的一条腿又收了回去,没有回答韩美霞,急忙使劲地蹬起了车子......

“天那,难道爷爷......”一口漆黑的大棺材非常抢眼的停放在西屋的窗下,我傻了一样的站在了院子里!

“爷爷真的死了?”我默默地在心里疑惑,“怎么会这么快呢!”我看着那口大棺材自言自语,“早晨我们上学走的时候,没有见爷爷起来吃饭,可能是早就不行了!”

是的,爷爷是真的死了!有香姑姑的哭声为证:“爹呀,你走得好快啊,临了连我一碗水也没喝着,我不甘心啊......”

有人来搀扶趴在棺材上大哭的香姑姑,可是人们的劝解反而增加了她的悲伤,香姑姑的哭声更加惨烈了,继续嚎啕不止......

黄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腰里胡乱地系着一缕白布,虽然没有见他流泪,可是他的脸色更加的清白,眼圈也红红的,随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忙活着......

黑小子的胳膊上缝上了一个戴着红布条的黑纱,蹲在棺材前烧纸,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从他不断抽动的双肩上,我知道他在不出声的啜泣!

杰子和我妹妹的胳膊上也是和黑小子同样的黑纱,她俩一人领着一个弟弟,木然地靠在仓房边的狗窝旁;大弟弟小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好奇地站在妹妹的身边;*弟弟小**在杰子的怀里靠着,手里还拿着一张饼......

人们鬼影一样地在我眼前穿梭着,我好像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和我记忆中的一个场景十分的相近,尤其是那漆黑的棺材,把我身体里的一种很遥远的痛全部苏生了:“棺材里躺着的是外公?还是爷爷?”我的神经在麻木里开始迷惘......

“爹呀,你白养了我啊,我一碗水也没给你倒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是啊,我还给爷爷倒了一碗水呢,爷爷怎么就死了呢?”香姑姑的哭诉终于把我拉回现实,“我想大声地对她说,你别哭了,我昨晚替你给爷爷倒了水,可是我没有开口,仍旧呆痴地靠着栅栏站着,看着一拨夹着黄纸的人走进院子来,又目送着一群抹着同情泪的人走出院子去......

没有人在乎到我胳膊上没有黑纱,我也没有主动要求戴,妈妈在忙碌中更没有注意这些细节,所以一直到第二天,黄大衣们把那漆黑的棺材弄出了院子,我也没有因爷爷的死而流一滴泪,更没有给爷爷戴上也许应该戴的一块黑布——现在有时想起来还觉得很愧怍!

爷爷去了,按当地的风俗,结婚不到百日,不能回娘家送葬,所以大英子没有看到她爷爷的最后一面,哪怕仅仅是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