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波
一、
王小波离开人间已经二十余年了,王蒙说他是个明白人,明白真实而不是臆想的人生世界。
他是一个被边缘化、被遗忘的作家,在港澳台,他被看作是一个色情小说家。
他唯一让人记得起来的,是他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
闲言少叙,下面说说他的身前身后事。
童年王小波(下图)

*今条头日**公子误
二、
1952年5月13日,王小波出生于北京,是家里的第二个男孩,所以他的小说里,几乎所有主人公都叫王二。
王小波出生以后,身体先天不足,因为缺钙,顶了个大脑袋,吃钙片吃到他去上小学为止。
他的父亲叫王方名,是一名大学教授。
他发起火来,老是去揪王小波的耳朵。
久而久之,王小波练出缩耳神功,老爸的手一伸过来,他的耳朵滋溜一下,能变成黄豆大小。
就和匹诺曹的鼻子一个样。

*今条头日**公子误
读小学时,因为饥饿,王小波把自己的作业本、课本嚼吧嚼吧吃了,只有铅笔没有吃下肚子,他嫌铅笔芯嚼起来舌头冰凉。
他和哥哥去人大校园里偷枣,拔萝卜,偷回来不敢开灯,在黑暗里吃得一嘴泥。
老师给他的评价是——蔫坏。
他像一头二哈一样,如果不是王方名的拳头、巴掌够狠,王小波会把这个家给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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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1968年,王小波去了云南。
他像一堆货物一样,被铲上货运火车,在他满怀浪漫主义的青年时代,去吃最难吃的东西,怀着拯救世界的渴望。
这个插队知青,顶着一个沉重的脑瓜子,走起路来会顺拐。
在生产队,他的工作是撅着屁股插秧。
他身高1米84,像头野牛,常常打架。
他几乎不洗衣服,衣服脏了晾几天,下次要穿的时候,往身上一套就完事。
有个姓段的职工,忍受不了他的邋遢,一周帮他洗一次衣服。
他睡觉的床上,散落着锤子钳子这些工具,他也不嫌床铺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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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没书看,他带来的一本《变形记》,被翻成海带模样。
他只好和伙伴们下象棋。
他下棋的水平越来越臭,最后连刚学会下棋的新手都下不过。
夜里,王小波常去偷农场的菠萝解馋,一脚踩进蚂蚁窝里,他的两只脚都得了脚气病,皮肤溃烂,蚂蚁涌上来咬他,犹如万箭穿心。
在这片野性的土地上,革命道德荡然无存,偷鸡摸狗盛行。
王小波偷过老乡的鸡,被当场逮住,挂上牌子,没日没夜地批斗。
一些伙伴越境去当缅共人民军,回来后成了*片鸦**烟鬼,眼窝凹陷,口吐白沫。
军代表把各种丑事坏事,都赖在他的头上,反正他是坏分子。
他被罚去扛两百斤一袋的麻包,扛到他差点吐血。

*今条头日**公子误
在绝望苦闷中,他啥也没学会,只学会了抽烟,没钱,就用茶叶卷烟抽。
抽一口,血就往脑门上涌。
一天晚上,他半夜里爬起来,避开所有人,悄悄走到窗前。
一地烂水银般的月光。
借着月光,他用一枝水笔,在镜子上写诗,写了涂,涂了写,天亮后,整面镜子成了一片蓝色海洋。
他得了怪病,动不了。他被抬到赤脚医生那里,赤脚医生比比划划,想在他身上动手术,把他的肝摘了。
他一阵风似的逃走了。
他吃了点维生素,怪病不治而愈。
1971年,王小波从云南回到北京。他是逃走的,丢盔弃甲。
他苦学英语,没命地抄写英语单词,光会写,说就不会了。

*今条头日**公子误
四、
那时,王小波二十出头,那是他的黄金时代。
他喜欢上了一个姓温的姑娘,她住在教育部大院里。
这个姑娘走路悄无声息,蹑手蹑脚。
她出门从来不带锁匙,出入家门,只把身影贴在墙上,人就消失了,在墙的另一面,你会发现她在踽踽独行。
王小波和她交往了两年之久。
姓温的姑娘患上了脑瘤,住院。
王小波经常去医院看望她,鼓励他和病魔做斗争。
为了户口的事,王小波去妈妈的老家,山东牟平县青虎山落了户,干了好长一段时间农活,推大粪上山顶,推到腿抽筋。
书记见他不是干农活的料,让他去当地小学教书。
他听说温姑娘去世了。
脑后一阵冰凉,无穷无尽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在供销社没买到线香,就用白纸卷成线香的模样,烧了。

*今条头日**公子误
五、
回城后,他也不得安生。
在窗帘后面,他看到街上的战斗十分惨烈。
有人把书籍缝在衣服上当盔甲,使用巨型弹弓,巨型投石机作战。
公交车被改装成坦克,还有生化*器武**,玻璃瓶里装上巨臭的大粪。
人大发明的投石机,有风速测算仪,拉力测算仪,光学测算仪。
对方有个战斗成员试图逃跑,坐上了北京站的绿皮火车,四个手指被投石机扔出的石块砸个稀巴烂。
王小波贴过大字报,标题是《牛头.马面.判官.小鬼》,讽刺武斗。
由于是匿名,他侥幸地逃脱了惩罚,继续躲在窗帘后面观战。

*今条头日**公子误
他又谈了一个女朋友,家里人都知道。
那女孩来他家找过他,
她是一个苗条,文静的女孩,娉娉婷婷,像是大明湖上耸立着的一朵莲花蓓蕾。
她的母亲对王小波不大满意。
王小波在街道小厂当工人,他父亲的政治问题没有解决。
再一个,嫌他丑。
他们没成。
1975年的时候,政策有所松动,王小波解决了户口问题,在北京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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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一家糖厂工作,在那里吃了不少糖。
他拿起糖块就啃,旁若无人。
后来,他转入一家生产可控硅的电子厂,这个厂生产砂纸。
王小波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写了短篇《绿毛水怪》,此外还有《歌仙》,讲丑女刘三姐的爱情故事。
还有短篇《这是真的》,讲述农村生活。
短篇《变形记》描写一个男人,突然变成一个女人之后,委屈巴巴的生活。
《绿毛水怪》被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他的好友胡贝手上有一份。
少女李银河(下图)

*今条头日**公子误
六、
李银河,女,1952年2月4日出生于北京。
李银河从胡贝手里看到了《绿毛水怪》的手抄本,被字里行间的才气所震惊。
她想认识这个奇人。
她就读于山西大学,看了《绿毛水怪》,觉得自己和小说作者心灵息息相通,自己心里想说的话,竟然被他一字不漏地说出来了。
她跟着一个朋友去拜访王小波的父亲王方名,李银河和王方明聊了一阵子,到王小波的房间,见到了这个大脑袋的妖怪。
她的第一印象糟透了,王小波长得太难看,对她也不是很热情,和她随便打了个招呼,没了。
李银河、王小波(下图)

*今条头日**公子误
1977年,李银河大学毕业,去《光明日报》当编辑,分配到历史学组。
王小波单独和她见过一面,聊了一会儿天,没聊多久呢,王小波问她:
“你有男朋友没有?”
李银河觉得十分意外,他问这个问题干嘛呀?
王小波单刀直入:
“你看我怎么样?”
李银河傻了,这么一头癞蛤蟆,竟然想吃天鹅肉!

*今条头日**公子误
李银河在《人民日报》上发表过文章,是全国青年关心政治标兵,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要用麻袋来装,其中不乏求爱信。
王小波是个前途暗淡的工人,两人地位有天壤之别。
王小波显得非常自信,自信得像公元1815年,在滑铁卢下令部队向欧洲联军冲锋的拿破仑。
李银河没有回答王小波的问题,她去南方出差。
王小波开始写信给她,寄到她的单位。
一封接一封。
李银河没有给他回信,
王小波在信里谈到自己,零零碎碎的词句,用围炉漫谈的亲切口吻。
他在爱情里没一点后悔劲儿,有的倒是狂热。
就像堂吉诃德想念杜尔西内娅。
出差回来后,李银河收到厚厚的一摞信,这是爱神给她设下的陷阱。

*今条头日**公子误
有一封信,是写在五线谱上的。
她做梦也想不到,信居然可以写在无线谱上。
信里说:
“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过写给你的信,是值得写在五线谱上的。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我和你,就像两个小孩子,围着一个神秘的果酱罐,一点一点地品尝,看它里面有多少甜。”
王小波向她袒露着心扉,有些幼稚和傻气,他说他活在世间的意义,是创造一点美好的东西,存留在世界上。
李银河这个女人,没能抵挡得住王小波的浪漫攻势。
她觉得,王小波一生中写得最美的作品,就是写给自己的这些情书。

*今条头日**公子误
李银河提出过一次分手。
嫌他难看,一个男人,怎么能丑成这样。
他的脸色墨黄,嘴唇发紫,上半身比下半身长,坐在凳子上,像一个怒目天尊。
大老远一看,就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李银河的话,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王小波喝了许多酒,在酒醉后写信给李银河,他要去恐龙馆,看看自己比恐龙丑多少。
这封信把李银河逗笑了,于是他们又和好了。
他们有精神上平等交流的愉悦,思想缠绕在一起,像伏羲女娲。

*今条头日**公子误
七、
1977年恢复高考后,王小波和兄弟姐妹们都去赶考,成绩不错,在政审时被刷了下来。
1978年,王小波报考了中央戏剧学院,顺利地通过了笔试,面试时被主考官刷掉了。
一个月后,他参加普通高考,考上人民大学。
李银河看好王小波,觉得他好好写,没准哪天能写出个诺贝尔文学奖。
在大学里,王小波继续过着懒散的生活,读乔治.奥威尔的《1984》。
1980年,王小波在《丑小鸭》杂志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说《地久天长》,描写苦难生活里发生过的爱情故事。
书里,主人公小红患上脑瘤去世了,小红有温姑娘的影子。
杂志编辑对这篇小说评价很高,加了编辑按语。
可是这篇小说反响寥寥。
李银河的父母对他们的恋情并不看好,气急败坏。
他们认为王小波是个坏孩子,存了拐卖妇女的心思。
王小波思想出格,是个危险人物,女儿嫁给他不会幸福。

*今条头日**公子误
八、
王小波愤怒了,他要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这只猪我行我素,蔑视生活的阉割,饥则食渴则饮,春天的时候还要谈谈爱情。
李银河在爱情面前不顾一切,说自己是自由身,谁也管不着。
李银河害怕堕入俗套,尤其害怕她的爱情堕入俗套。
参差多态,是世界幸福的本源。
对世界的看法,她和王小波是完全一致的。
她看到了王小波佯癫佯狂的一面。
思想的自由,才是人生幸福的根基。
他们彼此呼应,彼此酬唱,爱情降临在他们身上,犹如团团雾气降临博斯普鲁斯海峡。
对待爱情,王小波是认真的。
谈恋爱的时候,王小波开始写《黄金时代》。
他要无忧无虑地去抒情,去狂欢,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

*今条头日**公子误
李银河是个热情的女人,她的热情仅仅是三分钟热度。
王小波是一个飞速转动的陀螺。
李银河受不了冷落,希望王小波时时刻刻爱她神经质的灵魂,把王小波折腾得够呛。
她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爱情,是从一而终,还是自由的随心所欲的,换衣服式的爱情。
没了爱情,她马上会和王小波分手。
她对王小波引以为豪,他是一个身上充满诗意的人,热爱幻想,向往美好,容易灰心,有些许傻气。
面对爱情,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自己会幸福吗?
王小波爱她爱得要死,视她为无价之宝。
他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如果分手,也会做好朋友,并且有安慰对方的义务。

*今条头日**公子误
这些,是山盟海誓吗?
在王小波看来,能够随时表演给人看的爱情,必定是肉麻的,而他最痛恨的是肉麻。
如果爱一个人,就会待对方好,不会用夸张的语言,更不会手舞足蹈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他傻里傻气,木木痴痴,不惯以世人的方式表达。
他绝不臣服于庸俗。
1980年1月21日,王小波和李银河结婚了,当时的大学生是不允许结婚的,他们的婚礼秘密进行。
两家各自请了一桌客人,婚礼草草结束,没有婚纱照。
1982年,王小波着手写中篇小说《黄金时代》。

*今条头日**公子误
九、
李银河在回娘家的时候,会打电话给王小波,指导他到冰箱里找吃的,不然他记不起吃饭这件事。
他们参加了“断子绝孙俱乐部”,相约丁克。
从人民大学毕业后,王小波被分配到人民大学分校当教师,他热衷于修理学校的下水道。
有个同事的眼镜坏了,他想帮人家修,那人不肯,怕他越修越坏。
他拿根棒子,趁同事不注意,一棒子把他打晕,在他醒来之前,把眼镜修好。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今条头日**公子误
李银河去了匹兹堡大学,攻读社会学专业,研究方向是家庭与X。
1984年,王小波联系出国事宜,侥幸拿到签证。
他也去了匹兹堡大学,在东亚研究中心当一名研究生。
他的导师是许倬云,精专中国上古史,有个外孙叫王力宏。
王小波呆在匹兹堡大学,写了不少小说,包括中篇故事集《唐人故事》,在许倬云的指导下,修改《黄金时代》。
两人的生活费只有400美元,扣去医疗保险,只剩380,钱不够花。
王小波去餐馆里洗碗,这份工作又累又跌份。
他炒了老板的鱿鱼。
有个上海来的老板,餐馆要装修,包给王小波和另一人。
两人工具不全,惹来全匹兹堡的室内装修工来观摩。
为了遮羞,王小波说自己是艺术家,艺术风格曲高和寡。
他们装修出来的东西,被砸碎了重做。

*今条头日**公子误
李银河不忍心让王小波做这些粗活,她包揽了家务,去做助教,周末去餐馆打工。
她活得特别累,晕倒在课堂上。
老师们吓坏了,让她门门功课都得A,免得出人命。
写完《唐人故事》后,王小波把书稿寄给丈母娘,寻找机会出版。
1988年,王小波、李银河回国。
李银河进入北京大学社会学研究所,跟着费孝通做博士后工作,王小波在北京大学计算机室工作。
由于经常在领导发言时讲怪话,他郁郁不得志,跳槽去了人大。
到了人大,他变得沉默,不再张狂。
他为北京煤气工程公司开发的软件,获得北京市科技进步三等奖。

*今条头日**公子误
十、
1992年,王小波的中篇小说《黄金时代》,由许倬云推荐,参加《联合报》小说征文活动,获得大奖,奖金25万新台币。
他拿这笔钱,在北京顺义买了套房子,手头不那么窘迫了。
《黄金时代》在港台地区出版时,是以色情小说的面目出现的,书名为《王二风流史》。
封面是一张女性全L体。
1992年9月份,王小波正式辞去在人民大学当教师的工作,去当一名自由撰稿人。
他日夜颠倒,废寝忘食,聚焦在写作上,不再跟着世俗的指挥棒走了。

*今条头日**公子误
李银河至始至终,都相信她的丈夫有写作天才,她是王小波的第一个读者,读完书稿,每每击节叹赏。
文无第一,她却相信王小波是天下第一。
王小波遭遇退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银河鼓励他,遵循自己的内心,写出真正的好作品。
王小波没了后顾之忧,写出大量作品。
没有杂志肯发。
王小波全靠李银河养着。
王小波出版的第一本书,是《唐人故事》,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总共印了一千册,为了增加卖点,取名为《唐人秘传故事》。
他写的书,许多东西越界了,包括X描写。
王小波的小说不正经,这是有定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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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黄金时代》在国内的出版,一拖再拖,最后由华夏出版社的编辑,赵洁平女士力排众议,当成波普政治学的学术著作出版了。
王小波得了稿费9000多元。
这本书,不能参加订货会,不能在新华书店售卖,不能打广告。
王小波和赵洁平看了堆积如山的样书,把书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到处推销,有时白送。
他描写的青春,干净、坦率、蓬勃、纯粹。
他笔下描写的,是自由的人性。
1996年,王小波的中篇小说《未来世界》,再次获得《联合报》中篇小说大奖。
他用想象力构筑了一个古怪的城堡,读懂了这个城堡的人,寥寥无几。

*今条头日**公子误
1997年4月11日,王小波因为心脏病突发离开人世。
他不必再强忍着绝望活在世界上了。
李银河从英国赶回来处理后事,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
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打在王小波的脸庞上。
王小波,樱花一般,短暂的一生。
我们急于成长,又哀叹失去的童年;以健康换取金钱,不久后又想以金钱恢复健康;对未来焦虑无比,却无视现在的幸福。
既不活在当下,也不活在未来。我们永远活着,仿佛从来不会死亡;临死前,又仿佛从未活过。
王小波在天堂,看我们的笑话呢。

*今条头日**公子误
(公子误撰写,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