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写这篇文章的起因是我在“悟空问答”平台上回答了一个叫“为何有些人看到六国被秦国灭时感到痛心疾首?为何看到刘邦、项羽灭了秦国时却想拍手称赞?”的问题。众多来回答的网友中,自然不乏有和我一样的“历史领域创作者”。在其中一个网友的回答中,说秦*政暴**大约是来于“焚书坑儒”事件。我看到后便立刻在评论区就这种说法提出了质疑,“焚书坑儒”真的存在吗?
而后,我的评论并没有收到这位网友的答复,只是收到了另一位网友的回复,他说,“焚书坑儒”,只是秦始皇把儒家的书烧了。
众所周知,“焚书坑儒”的来源,是秦始皇烧诗书,坑儒士,这两者是并谈的。
所以,我看到这个回复之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现在的人,只看那些把历史改编到一塌糊涂的电视剧,以及那些根本不靠谱的史料吗?难道就没人在意最新的考古研究和大学教授的专业论文吗?
于是我就想着写一篇文章来说清楚这件事。本来我还有别的文章想写,这一篇应该往后排一排,可是奈何其它文章都没有太多的思路,而这一篇我手头上的材料又比较充足,于是就先写了这一篇。
可是没想到,一写下来,原本以为充足的材料反倒不够用了,也为了大家觉得我不是在胡说八道,我就做了大量的批注和考据,花费了我五天的时间。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就这篇文章里的考据,远远不足。
这篇文章有点长了,如果能够看完,你将会发现一个真正的秦始皇。
也不能说是真正的秦始皇,只能是“焚书坑儒”的真相吧!

秦始皇,嬴姓,赵氏,名政
秦始皇嬴政,我国第一个将分裂千百年的领土统一了的伟大皇帝,打造出了一个集权*制专**的大帝国。而就是这么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千古一帝,却被无数人唾骂了两千多年,暴君、残忍、无情,还有"焚书坑儒"……了解这些事,都是在史书上,可是史书真的可靠吗?其中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倒不是说史书的撰写者有意欺骗后人,可能是碍于当时的统治者(譬如唐太宗李世民,逼父亲退位后尽情让史官美化自己,将李建成、李元吉两人说成是无道之君,以弥补自己的道德瑕疵),也可能是所记载的事情年代可能又过于久远,无法把事实完全记录(譬如三皇五帝时期)。
甚至是他谜一般的私生活,他的父亲到底是谁?是吕不韦还是嬴异?他的母后养面首生孩子,究竟是不是想发动*变政**夺他的权?这两个问题,都是拜电视剧所赐而被大家津津乐道,属于八卦。
可是,除了这两个问题,还有一个千古迷题,他的皇后是谁?史书为什么没有记载他的始皇后?或者说,他为什么要将他的始皇后抹去?
千百年来,许多人给始皇帝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这其中真假参半,添油加醋。他的家世,被涂抹得阴暗淫乱;他的为人,被渲染得暴虐恐怖,说他的声音如同财狗,内心像是虎狼,说他"焚书坑儒",灭绝文化……
关于始皇帝的话题实在是太庞大了,是无法用一篇文章说完的。但是今天,我们将试图剥开一层迷雾,这将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来说一说被误会千年的"焚书坑儒"到底是真是假?当然,我前面也说了,这只是关于嬴政的冰山一角。
我国的第一伟人毛主席曾在1973年8月5日创作过一首七言律诗,名叫《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这也是毛主席创作的最后一首诗,原文如下: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
祖龙魂死业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1]
诗题中的"郭老",正是我国现代文学家郭沫若。这首诗之所以写给郭沫若,是因为郭老20世纪40年代在重庆写的《十批判书》里面,称赞孔子"是顺应着当时的社会变革的潮流的"。而毛主席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对嬴政历来饱受非议的"焚书坑儒"事件多次辩护,并写进诗中。

毛主席
毛主席的那些观点这里就不再重述了,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有了解,无非就是认为孔儒们常常是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则不尽然,其实都是伪君子。他认为嬴政"焚书坑儒"是正确的。
毛主席曾经这样说道:
历代有作为、有成就的政治家都是法家,他们都主张法治,厚今薄古;而儒家则满口仁义道德,主张厚古薄今,开历史倒车。[2]
毛主席是革命家,是强调厚今薄古、创造新事物的政治家,但他并不完全否定儒家思想。他熟读《论语》,而他老人家的两个女儿,李敏李讷的名字正出于《论语·里仁》[3]。他经常说些批判儒家的话,或许同他着意要"破旧立新"的政治思想有关。
虽然毛主席赞同嬴政"焚书坑儒"的这一做法,但他并不是纯粹的历史学家,也看不到今天通过考古发现的丰富史料,所以他才没有对"焚书坑儒"事件抱有怀疑态度。
要了解嬴政和"焚书坑儒"一事,史太公司马迁所撰写的《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就是第一手资料。
研究"焚书坑儒",自然不能只是看关于"焚书坑儒"的那一段,但那一段最重要。"焚书坑儒"的记事,很像是现在的小说,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事情的起因是始皇帝求仙求药的个人爱好,变化于方士们的不满逃脱,突变于始皇帝的一怒之间,进而牵连到了公子扶苏的命运。这段记事,如果是作为传闻故事来读,作为野语村言来赏析,固然是不错的文学作品,可是作为历史记事来看,却显得相当不靠谱,到处都是欲盖弥彰的漏洞。

陕西韩城,司马迁祠
我接下来会引用大量的原文,在原文的后面我会附上大概的意思,且会在原文的重要词句中标记粗体字,就可以让没有历史功底的读者朋友也能读懂。
再次声明,下面会引用大量原文,如果有读者朋友不愿意看或者看不懂原文,只要注意我在原文中标记是粗体字和看译文即可。
二十八年,……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嬴政继位秦王的第二十八年,也就是嬴政登基为皇的第二年,嬴政向东巡视,之后又往南走,登上了琅邪山,刻了石碑。刻石事情完毕,齐地人徐巿等上书,说大海之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有仙人居住在那里。希望能斋戒沐浴,带领童男童女前往求仙。于是就派徐巿挑选童男童女几千人,到海中去寻找仙人。
徐巿,也就是徐福,战国时期的齐国人,秦朝著名方士。据说徐福东渡到了日本,就在那边称王称霸,不回来了,到现在日本人都认为徐福是他们的祖宗,还有徐福像。至于这个说法是真是假,就让专家去定夺(如果是真的,那么日本就是中国的固有领土了,日本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日本徐福像
方士,又称方术士,相当于古代的炼金师、气功师、化学家,专门从事星占、神仙、房中、巫医、占卜等术。起源于战国时代的燕、齐一带濒海地区,从战国末年,即齐威宣王时候,便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传授系统。如我国古代传说的篯铿、容成、西王母、*女素**等,也应当说是一些方士。[4]
后世将道家的道士也被称作方士,那么这里的方术和道术有什么区别呢?
《庄子·天下》分析方术和道术,李零先生认为这里所谓的方术是古代的技术,即数术方技和治国用兵之术,而道术是指思想,百家之学就是从道术当中分化出来的。(《人往低处走》)但从《庄子·天下》的上下文来看,道术和方术似乎并非截然两类,而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所谓方术也就是道术的"一个方面"。
(熊逸《道可道:<老子>的要义与诘难》)
这是方士徐巿的第一次出场。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
这是说三十一年十二月,因为一首民谣说"帝若学之(仙)腊嘉平",始皇有求仙之志,所以把腊月改名为"嘉平"。然后赐给每个里(一百户)六石米,二只羊。
由此可知,嬴政老小子的求仙之心很急切啊!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
三十二年,始皇前往碣石,派燕国人卢生访求方士羡门、高誓。
卢生,秦朝著名方士,战国时期燕国人。而羡门、高誓,则是两个传说中的仙人。
嬴政轻信方士,他相信仙人真实存在,所以便派方士们四处寻医访药。
这是方士卢生的第一次出场。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于是派韩终、侯公、石生去寻找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视北部边界,经由上郡返回京城。燕国人卢生被派入海求仙回来了。为了鬼神的事,他奏上了宣扬符命占验的图录之书,上面写着"灭亡秦朝的是胡"。便派将军蒙恬率兵三十万去攻打北方的胡人,夺取了黄河以南的土地。
韩终、侯公、石生,这三个人与徐巿、卢生一样,都是方士。
韩终,又名韩众,战国时期齐国人或韩国人,著名方士[5],除了见于此,还出现在《史记·卷二十八封禅书第六》[6],宋代编撰的《太平御览》称此人曾为宋王、燕王采药,皆不肯服,于是韩终自己吃了,面色如金,而后成仙[7]。侯生,韩国人。石生,出身不明。
而"亡秦者胡也",这句话很可疑,后人都解释"胡"就是小公子胡亥,因为秦朝就是灭亡在这位小公子手里的。能预测未来,卢生真有那么神?

小说《哑舍》中的胡亥
下面,"焚书坑儒"的重点来了。
三十四年,……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yè)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
秦始皇在咸阳宫摆设酒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献酒颂祝寿辞。仆射周青臣走上前去颂扬说:"从前秦国土地不过千里,仰仗陛下神灵明圣,平定天下,驱逐蛮夷,凡是日月所照耀到的地方,没有不臣服的。把诸侯国改置为郡县,人人安居乐业,不必再担心战争,功业可以传之万代。您的威德,自古及今无人能比。"始皇十分高兴。博士齐人淳于越上前说:"我听说殷朝、周朝统治天下达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给自己当作辅佐。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您的子弟却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现象齐国田常、晋国六卿之类谋杀君主的臣子,没有辅佐,谁来救援呢?凡事不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还没有听说过。刚才周青臣又当面阿谀,以致加重陛下的过失,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们的意见下交群臣议论。
秦有博士七十人,博士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是一种官衔,掌管全国古今史事及书籍典章,以备咨询,充当皇帝的顾问。秦代沿置博士一职,这些博士中,就不乏有儒家子弟。
如后来为刘备制定朝仪、采用古礼并参照秦朝仪法而制礼的叔孙通就是一个儒家子弟。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徵,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於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原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
(《史记·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先师孔子行教像》
关于分封,这是我一直强调的话题。简单来说就是周朝和秦汉以后的朝代不一样,周朝是一个封建制的社会。周天子往下分封自己的兄弟和重臣(通常会有联姻关系),形成诸侯国。而诸侯继续分封自己的亲戚和重臣,就是卿大夫。卿大夫继续往下分封,直到贵族的最后一级,士。就好比如封土,一层一层。
然后大家族里的每一个人都当官,每一个人都开心,每一个人都拥护周天子。
封建制让周天子到士都成为了一家人,大家之中有小家,也可以说是宗法制,大家族嘛。
但是封建宗法制也有它的缺点,在宗法制下,周天子只能命令诸侯,诸侯底下的卿大夫是不听周天子使唤的,诸侯一旦不听周天子的,周天子往往也没办法,说简单一点就是"奴才的奴才不是你的奴才,主子的主子不是你的主子",一级对一级效忠,不能擅越。而集权不同,它就像一根大棒子,一捅到底,皇帝什么事都能管,所有人都要效忠于皇帝。
也就是说,嬴政觉得把自己的兄弟亲戚分封出去妨碍自己的统治,分封制不过瘾,一个人说的算那多好?
于是历代有儒家倾向的君主常常会仿效舜封象于有庳的榜样,譬如汉宣帝便以这个理由将那个因为只懂得骄奢淫逸而被废黜帝位的故昌邑王刘贺封为海昏侯。(《汉书·宣帝纪》)当然,帝王效法舜封象于有庳的做法还有更加实际的考虑,即限制诸侯王的权力以防反叛。汉代文帝、景帝、武帝一连三代都在推行强干弱枝的政策,直到武帝朝才终于可以使诸侯王们落到象一般的处境,只食封国租税,无权过问封国政务。(《汉书·诸侯王表》)
(熊逸《治大国:古代中国的正义两难》)
其实在春秋时代,封建制已经逐渐被抛弃,各国都向集权制靠拢,集权是大势所趋。
于是下面李斯的进言得到了嬴政的认可,皇权为大的集权制就此达到巅峰。
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这段话的译文就有点长了,为了节省时间,我就把比较不重要的地方从简说一下大概意思。
李斯说,五帝和夏商周的制度都不一样,也不都凭借自己的制度把国家治理好了,他们并不是故意让制度相反,只是因为时代变了,情况也不同,现在陛下建起了丰功伟业,这不是愚昧的儒生所能理解的,所以陛下您不能听他们的,从前诸侯并起纷争,才大量招揽游士,现在陛下一统天下,法令出自殿下一人,百姓在家就应该好好干活,读书人就应该学习法令刑禁,那些儒生不懂变通,以古非今,惑乱民心,臣李斯冒死进言,从前没人能够统一天下,所以诸侯并起,都说古人为害当今,矫饰虚言挠乱名实,人们只欣赏自己学的知识,指责朝廷建立的制度,而现在陛下坐拥天下,是非黑白的决定权在陛下一人手上,可是一下达法令,人们就会用自己所学的加以非议,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如果不禁止,陛下的威望就会下降,下面就会结成朋*党**,臣以为禁止这些是合适的,臣请求把不是秦国的典籍全部焚毁,除博士官署所掌管的之外,天下敢有收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全都烧掉,有敢在一块儿谈议《诗》、《书》的死刑示众,借古非今的满门抄斩,官吏如果知道而不举报,以同罪论处,命令下达三十天仍不烧书的,处以脸上刺字的黥刑,处以城旦之刑四年,发配边疆,白天防寇,夜晚筑城,所不取缔的,是医药、占卜、种植之类的书,如果有人想要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
这个说法正符合始皇帝的意,所以就批准了。
OK,李斯这个人,很出名,"焚书"就是他出的主意,这里还是简单介绍一下。李斯,字通古,战国末期楚国上蔡(原蔡国国都,今河南驻马店上蔡县)人[8],师从战国大儒荀子,和韩非子是师兄弟,隶属法家(荀子教出了两个法家的学生……),学成后入秦为官[9]。初被吕不韦任以为郎[10],后劝说秦王政灭诸侯、成帝业,被任为长史[11],后又任客卿[12],在秦灭六国的事业中起了较大作用。秦统一天下后,被任为丞相[13]。

动画《秦时明月》中的李斯
李斯怂恿始皇帝"焚书",当然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如果把诸子百家的书都烧了,他法家就能一家独大。孟子一辈子都在和别人辩论,把其他诸子百家的学说斥为异端,可是他失败了。汉儒董仲舒接过了这一棒,成功让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实际上"焚书"和"独尊儒术"是同一回事,只是后来的执笔者大多数都是儒生。同样是灭绝文化,汉武帝赢得了美名,始皇帝的却是骂名。
在上面那一段原文中,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儒生被称为"诸生"[14]。这个称呼没有错,但是请大家记住这个称呼。
说说"焚书"吧。"焚书"这件事,是经过秦国君臣讨论的结果,颁发并执行了大量政令的政治事件。司马迁明确记载了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焚书令"的产生和下达也符合秦代的政令程序。深度追究下来,"焚书"事件是司马迁根据《奏事》这部书写成的。而《奏事》是记载秦国大臣的上奏文和名山刻石的史料集,是非常可靠的资料。由此可见,"焚书"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焚书",焚的只是民间私人收藏的那些诸子百家的典籍,还有那些不是秦国本国的史料,但是不包括那些医药、占卜、种植之类的书。因为秦国自商鞅变法起,就实行了重农抑商的政策,如果把这些书烧了,那就没人会种地了。而儒家相反,孔子看不起农民[15]。
不过,千万别忘了,这是焚民间的书,七十博士那还有一套完完整整的呢!刘邦破咸阳的时候,大家都去皇宫里抢金银珠宝,只有萧何一人去接管保护了这些书籍[16],只可惜这些书籍最后大部分也都下落不明。我大胆推测,项羽逼着刘邦离开咸阳后,一把火烧了阿房宫[17],顺便也把那些仅存的书籍也给烧了!
大家可不要以为秦朝灭亡了这"焚书令"就作废了啊,汉朝的"无为而治"很大程度上是沿袭了秦朝的这些严苛的法令,汉朝的"挟书律"就是秦朝"焚书令"的翻版!这个法令自秦始皇三十四年开始执行,到汉惠帝四年才被废除(公元前213年——公元前191年,历时22年)[18]!

汉惠帝刘盈
三十五年,……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药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於咸阳宫。
这一年秦始皇开始大搞土木工程,阿房宫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建的。这时候方士们有点玩不转了,药找了三四年没找到,于是卢生又来忽悠始皇帝了,他说,我们去寻找灵芝、奇药和仙人,一直找不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伤害了它们,我推荐您要经常秘密出行以便驱逐恶鬼,恶鬼避开了,神仙才会来到,您住的地方也不能让臣子们知道,要不然会妨害神仙,真人是水火不侵的,能腾云驾雾,并与天地同寿,现在您治理天下,还没能做到清静恬淡,您所住的宫室不要让别人知道,这样,不死之药或许能够得到。
始皇帝听了之后好生羡慕,便决定称自己"真人",并重新部署规划了皇宫。如果有人说出他在哪里,直接杀头。
有一次始皇帝来到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的随从车马众多,很不赞成。宦官近臣里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丞相,丞相自此以后便减少了出行时车马的数量,始皇帝知道了之后很生气,就把人抓起来审问,但并没有人认罪,于是就把当时在场的人抓起来,全部杀掉。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知道始皇帝的行踪。处理事务,群臣接受命令,全在咸阳宫进行。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於是乃亡去。
这是说方士们听说了这件事,说始皇帝太残暴,认为古往今来老子天下第一;皇帝喜欢用重刑,臣子都怕获罪,没人敢直言进谏,;一个方士的方术如果不能灵验,那就处死;什么大事小事都要皇帝亲自管,如果没处理完就不休息。这种人,我们没必要为他求药,于是跑路了。
这件事说起来真的是很搞笑,明明是方士们求药求了三四年,没有任何进展,实在是玩不转了,于是便串通起来一起大逃亡。这根本就是《皇帝的新衣》的中国版啊!除了没有人指出方士是在骗人,其他情节大致都一样!

阿房宫复原图
这,就是"坑儒"事件的导火索。
当然,这里还提到了另一件事,就是说始皇帝什么都要管。秦朝的奏折是用木头和竹简写的,有一定的重量。始皇帝每天都要秤一定重量的奏折来亲自批复,如果没有完成就不休息。这也在另一方面体现出了封建制和集权制的不同,在集权制下,皇帝什么事都可以管。而始皇帝每天要批复多少奏折呢?合计现在的六十斤,没完成不休息,可见始皇帝是多么的兢兢业业!由此还产生了“衡石量书”这个成语,用来形容帝王勤于国政。

《百家讲坛》栏目,王立群读《史记》中介绍嬴政每天批复奏折的重量
下面注意,重中之重来了!
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阿房宫复原图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谤诽**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後。
始皇帝听说方士们逃跑,大怒道:"我将天下书籍都没收了,将没有用的通通清除。广泛征集了很多文学、方术之士,希望由此天下太平,让方士们寻求仙药。现在了解到韩众逃亡不归,徐巿等人的耗资数以万计,到头来还是求不到仙药,传来的都是相互告发谋取私利的消息。对待卢生等人,我不但尊重,而且赏赐丰厚,现在反而来*谤诽**我,以此加重我的不德。对于咸阳的诸生,我派人查问,其中有人制造妖言,蛊惑百姓。"于是派御吏去一一审问诸生,诸生们相互告发来解脱自己,始皇帝亲自把他们从名籍上除名,一共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在咸阳,让天下的人知道,以惩戒后人。
上面这段记事,便是所谓"坑儒"的第一文本,两千多年来关于"坑儒"的种种故事议论,都是从这段记事中生发出来的。然而,这段文本却疑点重重。请大家一定注意我在上面原文中标记出的粗体字!
"坑儒"事件中提到了三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是韩众,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韩终,第二个是徐巿,也就是徐福,第三个是卢生。这三个人,都是作为有名有姓的方士出现在始皇帝身边,糊弄始皇帝的,终于引发了始皇帝的怒气,就成了"坑儒"事件的打击对象。
可是,始皇帝谴责对象时所用的共同称呼很奇怪,这三人明明都是"方术士",怎么就变成了"文学方术士"呢?"方术士",自然指的就是他们这些方士。而"文学",就是文学之士了啊,可以用来泛称博学善文之人,和儒家子弟。但有意思的事,大家注意,这段文本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真名实姓的文学之士,全都含含糊糊,一笔带过。
说好的"坑儒"呢???
接下来,扶苏公子登场谏始皇帝,为"坑儒"事件添上了浓厚的一笔。
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这是说,于是益发征调罪人去戌守边疆。始皇帝长子扶苏进谏说:"天下刚刚平定,远方百姓尚没有归附,儒生都是诵法和师法孔子的人,如今父皇一律用重法制裁他们,儿臣担心天下将会不安定,希望父皇明察。"始皇听了很生气,就派扶苏到北方上郡去监督蒙恬的*队军**。
非常明显,这段记事就是作为有关"坑儒"事件的一条重要补充而添加上去的。按常理来说,这个事件起源于方士,扶苏的劝谏应当从方士求药开始,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讲,而且是突如其来的扯到了诸生。并且,他话里的儒生,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诵法和师法孔子的诸生。看得出来,这句话,分明是一句掐头去尾、有意剪裁历史的话。这句话,不像是为了劝谏秦始皇说的,倒像是为说明诸生就是儒生而说的。如果没有这条添加的说明,秦始皇坑埋的是儒生这件事情就站不住脚了。

小说《哑舍》中的扶苏公子
这两段记事,受害者的称谓变化多次,从"方士"开始,依次是"文学方术士"、"诸生",最后被扶苏补充成了"「皆诵法孔子」的儒生"。那么,"坑儒"到底坑的是谁?这种称谓的变化有点像是在偷换概念,不得不令人生疑。
在前一段记事中,始皇帝大怒后,把这些文学方术士抓起来交给了御史处置。御史,或者是指负责监察的御史,也可以是御史大夫的略称。御史大夫是副丞相,法务在其职责内,御史们都归他管辖,他们办公的地方,叫做御史台[19]。
秦朝以法律严苛为名,文学方术士交给御史处置,必将受到严格的审判,以"妖言"定罪,处以腰斩之刑[20]。可是,"坑儒"明明是说他们是被活埋处死的啊!特别是近年来出土的大量法律文书来看,死刑没有"坑",也就是没有坑埋处死的律文和案例。在秦汉历史上,坑埋处死,仅仅出现在残酷的战争中,而且是作为受到谴责的*行暴**被记载下来。比如秦国大将白起坑埋赵国四十万战俘[21],项羽坑埋秦国二十万降卒[22]。如果这段记事真的是编造出来的,那么就说明编造者对于法律不太专业,这才留下了作伪的马脚。
根据《秦始皇本纪》记载,活跃于秦始皇身边的方士大约有三百人之多,其中只有五人有名有姓,韩众、侯生、卢生、石生和徐巿。他们都曾经受到秦始皇的礼遇和厚遗,积极为秦始皇寻找仙人和仙药。这些我们前面都说过了。
始皇帝所谴责的方士中,卢生、韩众和侯生等逃亡,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从此下落不明;石生没有了消息。而徐巿呢?徐巿并没有逃亡,也没有受到法律的追究,他逍遥法外,一直在琅琊台愉快地生活,继续为秦始皇寻找永远找不到的仙药,这件事很奇怪。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帝开始了第五次迅游天下。左丞相李斯跟随,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少子胡亥要求跟随,始皇帝对他倍加疼爱,于是答应了他。十一月,走到云梦,在九疑山遥祭虞舜。然后到了浙江一带,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在那里刻石立碑,颂扬秦朝的功德。
然后又北上,来到了琅琊台,再次与徐福相见。秦始皇不但没有将徐福绳之以法,反而再一次听信徐福的巧语花言,乘船下海射大鱼,亲自动手清除妨碍仙人仙药出现的障碍。
先说一句题外话,这里记载了始皇帝祭拜尧舜禹,这就间接说明了他并不是一个欺师灭祖的暴君。
前面始皇帝已经指名道姓的谴责徐巿了,而且罪行最严重,为何在这里又要亲自帮徐巿射大鱼呢?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原创插图:《秦始皇战鱼龙》@6206 绘
由此可见,在所谓的"坑儒"事件中,早就有人怀疑被坑的不是儒生而是方士。然而,所谓被坑的都是些无名方士,那罪大恶极的五位有名方士,依然逍遥法外安然无恙,有的甚至还成了仙。这种名不副实的结局,实在是使人怀疑秦始皇是否坑埋过方士?
好,现在总结一下,"坑儒"这件事,肯定是假的,至于坑了三百多个方术士,那么大的历史事件,其它史书上应该有记载吧?
很遗憾,查遍《史记》以前的文献,都没有提到过始皇帝坑方士的有关记载。
比如《新书·过秦论》,这是活跃于汉文帝时代的政论家贾谊撰写的。书里专门讨论秦始皇和秦政失败的原因,他在该文中对秦始皇焚书一事多次予以严厉的批评,对于坑方士的事情,完全没有提到。
还有汉武帝初年的《淮南子》一书,是淮南王刘安主编的,这个人对于道家很是推崇。以及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一书,是儒家的经典。这两个人,都比司马迁年长,这两本书,都比《史记》早,都没有说过秦始皇曾经坑埋过方士。

淮南王刘安画像
只是在《史记·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中伍被劝谏淮南王刘安不要谋反说:
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
而且,这里面说的是"杀术士",不是"坑术士"。
难道始皇帝只是杀了几个方士,而不是坑杀吗?
翻来翻去,西汉文献中,只有比《史记》成书时间稍晚一些的《说苑·反质》记载了这件事[23]。
不急着看原文,还是先介绍一下《说苑》是部什么书吧。
《说苑》又名《新苑》,古代杂史小说集,编者名叫刘向,是汉高祖刘邦异母弟刘交的后代,大学者刘歆之父,《山海经》就是他们父子共同编写的。《说苑》成书于鸿嘉四年,原二十卷,按各类记述春秋战国至汉代的遗闻轶事。后仅存五卷,大部分已经散佚,经宋曾巩搜辑,复为二十卷,每卷各有标目。
原文如下:
秦始皇既兼天下,大侈靡,即位三十五年犹不息,治大驰道,从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厌先王宫室之小,乃于丰镐之间,文武之处,营作朝宫,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为阁道;自殿直抵南山之岭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水属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又兴骊山之役,锢三泉之底,关中离宫三百所,关外四百所,皆有钟盘帷帐,妇女倡优。立石阙东海上朐山界中,以为秦东门。于是有方士韩客侯生,齐客卢生,相与谋曰:"当今时不可以居,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以慢欺而取容,谏者不用而失道滋甚。吾*党**久居,且为所害。"乃相与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吾异日厚卢生,尊爵而事之,今乃*谤诽**我,吾闻诸生多为妖言以乱黔首。"乃使御史悉上诸生,诸生传相告,犯法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卢生不得,而侯生后得,始皇闻之,召而见之,升阿东之台,临四通之街,将数而车裂之。始皇望见侯生,大怒曰:"老虏不良,*谤诽**而主,乃敢复见我!"侯生至,仰台而言曰:"臣闻知死必勇,陛下肯听臣一言乎?"始皇曰:"若欲何言?言之!"侯生曰:"臣闻禹立*谤诽**之木,欲以知过也。今陛下奢侈失本,淫泆趋末,宫室台阁,连属增累,珠玉重宝,积袭成山,锦绣文采,满府有余,妇女倡优,数巨万人,钟鼓之乐,流漫无穷,酒食珍味,盘错于前,衣服轻暖,舆马文饰,所以自奉,丽靡烂熳,不可胜极。黔首匮竭,民力单尽,尚不自知,又急*谤诽**,严威克下,下喑上聋,臣等故去。臣等不惜臣之身,惜陛下国之亡耳。闻古之明王,食足以饱,衣足以暖,宫室足以处,舆马足以行,故上不见弃于天,下不见弃于黔首。尧茅茨不剪,采椽不斲,土阶三等,而乐终身者,俗以其文采之少,而质素之多也。丹朱傲虐好慢淫,不修理化,遂以不升。今陛下之淫,万丹朱而十昆吾桀纣,臣恐陛下之十亡也,而曾不一存。"始皇默然久之,曰:"汝何不早言?"侯生曰:"陛下之意,方乘青云飘摇于文章之观,自贤自健,上侮五帝,下凌三王,弃素朴,就末技,陛下亡征见久矣。臣等恐言之无益也,而自取死,故逃而不敢言。今臣必死,故为陛下陈之,虽不能使陛下不亡,欲使陛下自知也。"始皇曰:"吾可以变乎?"侯生曰:"形已成矣,陛下坐而待亡耳!若陛下欲更之,能若尧与禹乎?不然无冀也。陛下之佐又非也,臣恐变之不能存也。"始皇喟然而叹,遂释不诛。后三年始皇崩;二世即位,三年而秦亡。
嗯,原文有点长了,但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始皇帝坑方士的故事。
前面大概是说始皇帝在位三十五年一直大搞土木工程,太奢侈了,到处建大宫殿,这些都不重要,可以无视。然后下面的内容就和《秦始皇本纪》一样,方士们开始串通起来大逃亡,始皇帝一样的生气,于是一样的抓人。
这里不仅包括了《秦始皇本纪》中所载的坑方士的基本内容,而且下面还详细交代了在《秦始皇本纪》中下落不明的主犯之一,方士侯生的下落。
在这里的这位方士侯生,是一位了不得的英雄人物。在被捕之后,他面对车裂的酷刑和震怒的秦始皇却毫不畏惧,置死生于度外,大义凛然。并严厉谴责秦始皇的暴虐不道,尖锐指出秦坐而待亡的灭国危机,直说得秦始皇先是沉默不语,继而悔过求变,最后无奈感叹,释放了侯生。
我将两段文本删去首尾不重要的部分,来进行对比。

秦始皇“坑儒”两种版本对比,左《说苑》,右《史记》
左边是《说苑》中的版本,为了方便分析,我将其分成三小段。第一段和第二段简短文辞,相对于《史记》来说,少了许多内容,不过大致一样。整个故事的主体是第三段,分量是第一段和第二段总和的三倍,而最精彩的部分也都在第三段,在于侯生的长篇说教。由此可见,前面两段不过是为了交代第三段,也就是为了讲述侯生登场演说而铺垫的引子而已。
反观右边的《史记》版,《说苑》版本中的重点第三段不见了,只有前面两段铺垫,反倒是换成了扶苏公子登场,特意来说明"诸生"就是"儒生"。
《说苑》,我前面已经介绍过了,是古代杂史小说集,里面所记载的众多历史故事类似于现在的民间传闻,始皇帝坑方士的那个故事也一样。这些历史故事,西汉末年经过刘向的整理,一部分被编入《战国策》,一部分被编入《新序》、《说苑》当中。而这其中有些故事,流源相当古老,从战国以来一直广泛地流传,多是游说之士的学习材料,或者是练习游说的脚本。这些历史故事的编撰者,往往是游士们自己[24]。《说苑》所载的这个坑方士故事的出现和流传,应当在秦亡以后到汉武帝求仙求药,大尊方士之间[25]。这个故事的编撰者,应当是外出游说的方士们,他们以古喻今,自吹自擂。从时间的先后和流传的状况来看,这个故事,应当是坑方士故事的原版,至少是原版之一。

刘向,字子政,原名更生,世称刘中垒
当然,这个坑方士的故事绝不是《说苑》散佚之后,后人重新收编的。1977年,安徽省阜阳双古堆汉墓发掘,墓主据说是第二代汝阴侯夏侯灶,死于文帝十五年。墓中出土的汉简,有一部分与《说苑》和《新序》相关[26]。
那么,司马迁为什么要把一个民间传闻截出来一半放进《秦始皇本纪》里呢?原因有二。
- 作为史学家,司马迁绝对是严谨是,风口紧,不乱编故事,但他耳朵长,喜欢听故事。他撰写《秦始皇本纪》,主要参考的史料有秦国政府的编年记事、奏事诏令、石刻文字、少数律文等等,这些都是比较可靠的[27]。不过,这些史料都比较枯燥无味,司马迁便从他所见到的战国以来典籍所载的历史故事中,选取了一部分内容写进去,这些故事生动有趣,精彩无比。但是这些故事实在是天马行空,是不可信的,坑方士的记事便是其中之一。这段坑方士的记事,应当就是以《说苑》所载的同类故事为底本,再加以改造写出来的。
- 司马迁在撰写《史记》的时候,正是汉武帝迷恋修仙,方士们再次大红大紫的时候。被方士忽悠到神魂颠倒的汉武帝,脑子进了水,闹得家国不宁。司马迁看不惯,又不敢明着说,于是他才在《秦始皇本纪》中采用了坑方士的故事。但是,他只截了方士们被坑的上半段,意在借古讽今,警告那些方士们,你们迟早也会像始皇帝坑方士那样被坑杀!
好,弄明白了故事的来源和作者的意图,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坑方士为什么会变成坑儒生?
我们来看看《史记·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第六十一》中的记载: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阬术士,六艺从此缺焉。
很明显,这里写的是“阬术士”,并不是“阬儒士”。
那为什么在《秦始皇本纪》中会变成“坑儒”呢?
考察西汉一代,"焚书坑儒"这个词并没有出现。方士们编造了这个故事,是为了美化自己,告诫那些诛杀方士的帝王终究是要后悔的。这个假故事,渲染着一种宗教精神,方士们以生命的付出,换来了正义的荣光,方士们自编自叙,津津乐道。

汉武帝刘彻
汉武帝以来,儒生接替了方士,其实并没有马上想到接手这个故事,来一番冒名顶替的改造。
但是经过王莽篡汉、东汉建立之后,光武帝刘秀喜好经术,二代明帝,三代章帝一脉相承,儒学就被捧上了天,成了国教。而儒家的经典有了朝廷的钦定,解释经典的传文("经"和"传"的区别,请见本人的另一篇文章:《“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出自哪里?是真的吗?《易经》算卦准吗?》),也有了官方的认可。上行而下效,掀起了一阵改造历史、附和经书的风潮。
而"焚书坑儒",正是这个时候被加工制造出来的。他们将真焚书和假坑方士合为一体,混为一谈,浑水中再将被焚的诸种书偷换成儒家的经书,将被坑的方士偷换成读经的儒生。不仅如此,他们还炮制出了"坑儒"的具体地点和时间,还有具体情节,从原来的四百多人增加到七百多人。这七百多人里,不仅有诸生,还有博士。改造的细节,处处露出东汉实情的马脚,改造的目的,是要将儒生们塑造成殉教的圣教徒[28]。
请记住这个人的名字,他就是卫宏,活跃于光武帝时代的儒学经师[29]。
怪不得毛主席说儒家是伪君子,果然是一群厚颜无耻的小人!
在你看了这篇文章知道了真相后,如果有人在你面前用“焚书坑儒”这件事贬低抹黑秦始皇、吹捧儒家,你可以尽管的“呵呵”他一脸!这种人,我们不屑与其交往!
卫宏改造了历史之后,儒生们又根据新的历史制造新的名词。《汉书》的撰写者,班彪、班固和班昭,在《汉书·二十七·五行志第七》中数落始皇帝的*政暴**,"燔诗书,坑儒士"并举。而后,"燔书阬儒"作为四字专用名词出现在了《汉书·二十八·地理志第八》中。从此以后,"燔书阬儒"——"焚书坑儒"就变成了一个汉语常用词汇,也就成了一个"历史事实"。
你可能不知道,就连我们现在所读的《秦始皇本纪》也是经过东汉明帝时期的儒生和正统史家添加篡改而成的[30]。所以说,关于始皇帝的一生,我们多半要推倒从来。
总结一下,所谓的"焚书坑儒","焚书"可信,板上钉钉。"坑儒"十分可疑,这本是一个方士们为了美化自己而编造的故事,然后误打误撞被司马迁写进了《秦始皇本纪》里,之后又被东汉的儒家经学师篡改。
这是半桩伪造的历史。
从此以后,"坑儒"的谎言成为历史,"焚书坑儒"变成了文化符号,专门谴责暴君,也让始皇帝背了两千多年的黑锅。
如果这一切都要推倒重来,世界各国的历史教科书都要修改。
麻烦大了去了,还要让始皇帝继续背黑锅吗?

原创插图:《背黑锅的秦始皇》@禋袆茈 绘
写在后面的话:
不知不觉,就把文章写的这么长了,不知道有几人能看到这里?
恕我直言,能看到这里的人,要么是对历史真的感兴趣,要么就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事情做。
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特意在“悟空问答”平台上提出了关于“秦始皇真的『焚书坑儒』过吗?”的问题,想看看有多少网友知道真相。
其中有一个回答真的令我汗颜,他谴责现在的人没读过书,怎么老是想给暴君和奸臣翻案,史书上不都写得明明白白吗?
我在本文中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史书上很多记事都是不可靠的,更何况《秦始皇本纪》疑点重重,到底是谁没读过书?到底是谁掉进史书的坑里了?
就“焚书坑儒”这件事而言,宋代大儒朱熹就质疑过,他认为项羽火烧阿房宫才是灭绝文化。
其实,中国人自古以来都缺少怀疑精神,把儒家当做国教,把孔子尊为圣人,圣人说的话自然就是真理。真理就是真理,你不能质疑,你按照圣人说的话去做,失败了,那是你曲解了圣人的话。自“五四”以来,儒家和孔子被请下了神坛,胡适先生那一句耳熟能详的“*倒打**孔家店”其实还有下一段,那就是“救出孔夫子”。我们并不是要真的把孔子当做敌人*倒打**,而是要恢复孔子的本来面目——先秦诸子百家中的一员,普普通通的一员。
不过,尊孔,这种现象,现在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我们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应当用理性的眼光怀疑史书上的那些疑点。一味的相信史书,只会像尊孔这种行为一样,无法辨认清孔子思想中的那些真知与谬误。
当然,这篇文章中大多数的研究结果并不是我自己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只是一个读书人,这些都是李开元先生多年来的研究成果。
李开元先生,北大历史系毕业,获东京大学文学博士,供职于日本就实大学,任人文科学部教授。

李开元
李开元先生多年来从事于秦汉史的研究,不仅多次在专业学术期刊上发表过论文,还出版了多部历史著作,如《秦迷:重新发现秦始皇》、《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楚亡:从项羽到韩信》。其中,《楚亡:从项羽到韩信》曾被CCTV评为“2015年中国年度好书”。
我的这篇文章,就是根据李开元先生的论文《焚书坑儒的真伪虚实——半桩伪造的历史》,和其著作《秦迷:重新发现秦始皇》,这一文一书来构写的[31]。再就是,为了节省时间,本文里有不少内容是我根据先生的一文一书中的内容改写的,还有不少是直接复制,这些我都没有在文中说明,在此抱歉!如果这篇文章有幸能够被先生看到,还请先生一定要包含我的这种做法!
目前学术界主流观点都认为秦始皇所谓“坑儒”肯定是子虚乌有的,至于有没有坑方士,还需要进一步的考证。但是我觉得李开元先生的研究成果非常有说服力,坑方士的故事只是方士们为了抬高自己而编造出来的,仅此而已。
我感觉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我并不知道这篇文章能改变多少人对于秦始皇的看法,我可以说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正如井上靖在《孔子》中解释孔子的“天命”观,我们尽了人事,至于结果如何,就让“上天”去定夺!
但如果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文章而改变了看法,这将是我的荣幸!
正如我在文中所说的,关于秦始皇的问题,不是能用一篇文章就说完的。如果有机会,我下次准备分析一下始皇后到底是谁。当然,这很大程度还是要仰仗李开元先生的研究成果。
如果你们愿意去阅读李开元先生的著作——《秦迷:重新发现秦始皇》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这样我也省事。
直接将内容引用进文中的书籍:
汉,司马迁:《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史记·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史记·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史记·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汉,刘向:《说苑·反质》。
熊逸:《道可道:<老子>的要义与诘难》、《治大国:古代中国的正义两难》。
参考资料:
[1] “百代都行秦政法”又作“百代都行嬴政法”;《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收入于《建国以来毛*东泽**文稿(第十三册)》,*共中**中央文献研究室主编,361页。
[2] *共中**中央文献研究室网站,陈晋:《毛*东泽**阅读史略(五)》。
[3] 《论语·里仁》:4.24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4] 李零:《中国方术考》,东方出版社,2001。
[5] 《楚辞・远游》云:“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王逸注:“喻古先圣,获道纯也。羡,一作美。众,一作终。”韩终亦为齐人,洪兴祖补注引旧题刘向《列仙传》曰:“齐人韩终,为王采药,王不肯服,终自服之,遂得仙也。”宋,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64页;《太平御览》卷九百八十四《药部一·药》引《*子唐**》曰:“仙人韩终即韩冯之兄,为宋王采药,王不肯服,终因服之,遂得仙。”宋,李昉、李穆、徐铉,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4356页,第4358页。
[6] 汉,司马迁:《史记·卷二十八封禅书第六》:“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始终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7] 同[5]注。
[8] 汉,司马迁:《史记·卷八十七·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者,楚上蔡人也。”
[9] 同上书:“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
[10] 同上书:“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
[11] 同上书:“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
[12] 同上书:“秦王拜斯为客卿。”
[13] 同上书:“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
[14] 《管子·君臣上》:“是以为人君者,坐万物之原,而官诸生之职者也。”尹知章注:“谓授诸生之官而任之以职也。生,谓知学之士也。”汉,司马迁:《史记·卷十二·孝武本纪第十二》:“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汉,班固:《汉书·卷四十三·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
[15] 《论语·子路》:13.4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民则**莫敢不敬;上好义,*民则**莫敢不服;上好信,*民则**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16] 汉,班固:《汉书·卷三十九·萧何曹参传第九》:“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
[17] 汉,司马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第七》:“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18] 汉,班固:《汉书·卷二·惠帝纪第二》:“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挟书律。”
[19] 汉,班固:《汉书·卷十九·百官公卿表第七》:“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
[20] 汉,司马迁:《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第八》:“刘邦攻占咸阳后,对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谤诽**者族,偶语者弃市。”
[21] 汉,司马迁:《史记·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阬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後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22] 汉,司马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第七》:“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23] 《史记》成书于公元前91年,《说苑》成书于公元前17年。
[24] 杨宽,《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 〉的史料价值 》、《古史论文选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藤田胜久,「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 ”について」、佐藤武敏监修,『战国纵横家书 』,朋友書店,1993年。
[25] 西汉方士的活跃见于《史记·卷二十八封禅书第六》。
[26] 参见安徽省*物文**工作队、阜阳地区博物馆、阜阳县文化局:《阜阳双古堆西汉汝阴侯墓发掘简报》、《*物文**》,1978年第 8期;*物文**局古文献研究室、阜阳地区博物馆、阜阳汉简整理组:《阜阳汉简简介》、《*物文**》,1983年第2期;*平胡**生、韩自强编著:《阜阳汉简诗经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27] 李开元:《解构<史记·秦始皇本纪>——兼论3+N的历史学知识构成》,《史学集刊》,2012年第4期。
[28] 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秦既焚书,患苦天下不从所改更,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令种瓜于骊山坑谷中温处,瓜实成,诏博士诸生说之,人人不同。”
[29] 宋,范晔:《后汉书·卷七十九下·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30] 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附校补·史记总论》“史记附益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31] 李开元:《焚书坑儒的真伪虚实——半桩伪造的历史》,《史学集刊》,2010年第6期;李开元:《秦迷:重新发现秦始皇》,北京联合出版社,2015年。
文/火焱小妖
原创插图:6206、禋袆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