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记》已经被列在小学生必读书目里了，相信很多小朋友都读过。但是人们对于这本书的作者法布尔的了解，却与真相相差很远：他出于信仰的原因，是反对演化论的！果酱觉得，了解法布尔的故事，能够让孩子更客观地看待他的作品，于是邀请了著名学者王道还先生，为孩子还原一个真正的法布尔。
法布尔（Jean-HenriFabre, 1823-1915）是个传奇人物。国人大概都知道法国文豪雨果（Victor Hugo, 1802-85）称他为“昆虫的荷马”；法布尔后半生全力写作《昆虫记》，自1879年陆续出版，总共有十册，有人以这套书推荐他角逐诺贝尔文学奖。
但是大众对传奇人物的认识，往往与真相距离很远，这是传奇人物的宿命。法布尔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十九世纪自然学者，与穷苦结缘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才尝到“暴得大名”的滋味，算是过了几年好日子。
【出身寒微】
法布尔没有写过正式的自传，但是《昆虫记》里有一些章节，写的正是他的成长故事。法布尔家世寒微，连三代都无法追溯。父母都出身法国普罗旺斯的农家，母亲不识字，父亲“是家族中第一个受到城市诱惑的人”。但是父亲到了城里后，遇到种种挫折，霉运缠身，没有发达。法布尔出生后，父母无力抚养，就送回乡下，跟着祖父母。
法布尔的祖父母都不识字，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耕种；居住的农舍孤零零的，四周只有树丛，常有野狼出没，没有其他农家。祖父母除了种地，还养了许多鹅、小牛、绵羊，法布尔回忆道，
“在祖母那儿，在孤独寂寞中，在鹅、牛、羊之间，我的智慧开始滋长。我的生命，在这之前是一片漆黑，我在真正的生活中诞生了，曙光在我内心中升起。这种生活使我摆脱了混沌的乌云，让我产生了持久的记忆。”
法布尔满七岁后，因为祖父母的村子没有学校，才回到父母的村子上学。所谓的小学只有一间教室，它同时是老师夫妇的厨房、卧室和餐厅，时而兼作鸡舍或猪圈。小学的课程里从来没有历史与地理，“没有人在意地球是圆是方，反正都种得出作物”。算术只学到加减乘，除法不怎么教，而且乘法也只能作简单的，因为即使程度好的学生也搞不清楚进位法。
【自修苦学】
1833年，法布尔一家搬到省城，开咖啡店维生。法布尔年仅十岁，在学校教堂里担任合唱团团员，因此有机会得到免费教育，打下拉丁文、希腊文、历史和文学的基础。1840年（道光廿年；*片鸦**战争爆发），他参加竞试，获得师范学校奖学金，接受小学教员的训练。学校管吃管住，他才解脱了生活的压力。学校里教些什么呢？他回忆，科学教育最为薄弱，
“算术和一些几何学的皮毛知识构成了科学教育的核心。物理几乎给排除了。自然史完全没有——没有教植物学，也没有昆虫，地质更别提了。化学根本不受重视。”
毕业后，法布尔虽然有教职，但是他结了婚。为了找更好的工作，赚更多钱养家，他决定参加大学资格（baccalauréat）考试。1法国学制遵循欧洲传统，只要通过考试就可以取得各种文凭。法国的特色在于，取得科学文凭之前，必须先有文科文凭。文科考试内容包括希腊文、拉丁文的古典著作，以及法文经典，如蒙田的散文。法布尔21岁通过文科考试。然后他自修解析几何、微积分，1846年通过科学考试。两年后他再获得科学的高等文凭（licence ès sciences)。2法布尔的学历中，最傲人的当然是巴黎大学的自然科学博士学位（1855年）。可是法布尔没上过正式的课，全凭自修而来的知识完成论文。现在的大学有各种科系，无论学士、硕士、博士学位，修业年限与修课学分都有详细规定，还要考试、论文什么的，都是二十世纪的产物。
图：法布尔收藏的昆虫
【隐士学者】
法布尔从小就有亲近大自然、观察生物的天赋。他成年后一直是个隐士型的人物，从他以自修苦学的手段通过各种考试，就可以看出。这种性格对他的学术事业一点帮助都没有。到大学修课，或大学附近的补习班，都是通过考试的正规管道。除了学习必要知识，那些地方也是交结同志、建立关系的场所。不积极参与学术社交，就不易得到同行奥援。
不过，法布尔家境贫寒，缺乏资产，是他无法进入学术社群的主因。法布尔得到博士学位后，有个大学的确有意聘请他当教授。但是当年教授的薪水并不优渥，更没有研究所需的经常费用，他就拒绝了。
在欧洲，发展学术自古就是上流社会的兴趣、风尚与使命。有钱人富而好礼，自费钻研。没有资产的人，必须找到有钱有势的赞助人，才有机会当学术人。大学教授的职位，薪水很低。所以欧洲的大学没有“专职教授”的概念。著名的巴黎大学教授可以同时兼好几个学术机构的正式职位，每个都领全薪。这种安排使得资产不丰的人，也能负担上流社会的生活开销。
【十九世纪的艾西莫夫？】
1865年，他以解剖学、生理学和昆虫行为研究的成绩，获颁拿破仑三世肖像黄金勋章。但是这种殊荣并不能改善他的物质生活。1866年，他获得法国科学院颁发的索尔奖（PrixThore），得到3000法郎奖金，暂时改善了他的财务窘境（当时中学老师的年薪约1600-1800法郎）。那一年他还取得了一个专利，那是从茜草根（garance）提炼红色染料的技术。哪里知道，第二年德国的科学家就发明了人工合成法。
1867年，公共教育部长度瑞（VictorDuruy, 1811-1894）到法布尔兼课的学校巡视，特别到法布尔简陋的化学实验室视察。部长大人垂询法布尔有没有购买仪器设备的需求，他竟然回答没有。更令部长吃惊的是，他只要求“握一握部长的手”。部长回去后不久，把他召到巴黎，颁发尊荣军团骑士勋章、1200法郎奖金，并带他到皇宫觐见拿破仑三世。可是法布尔难以消受这样的荣誉，皇家的威仪令他不自在，上流社会的仪注他觉得不自然，巴黎著名的博物馆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急着回乡下的“田野博物馆”。
自1860年代起，法布尔除了教书，主要的生财之道是科学写作。他写了许多书，题材广泛，供一般人阅读，到1895年就有95本，可算十九世纪的艾西莫夫(IsaacAsimov, 1920-1992)。1865年出版的《天空》，到1920年代仍在市场上流通。
【退休】
1870年爆发的普法战争是法国现代史的转折点，也是法布尔人生的转折点。法布尔在夜间为女孩开班讲课，因为对花朵的生殖功能直言不讳，引起了教会的疑虑，甚至酿成全国性的新闻。战争爆发后，法布尔的课停了，舆论平息，可是法布尔的房东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坚持收回房子，硬将他一家人赶出门。
好在法布尔有贵人相助，他结识的英国哲学家弥尔（John Stuart Mill, 1806-73）借了3000法郎给他。他便退休，不再教书，专事研究写作。1879年，《昆虫记》第一册出版，他以版税买了新家，取名“荒石园”。
图：荒石园
但是法布尔并没有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他的长子（兼助手）朱尔，以及妻子相继过世。《昆虫记》的销路也不像他过去出版的书，市场反应极为冷淡。主要的理由是，法布尔反对达尔文演化论，而且书里流露了他对“上帝规定的秩序”的虔诚信仰，违反法国教育体制中的政教分离精神。
法布尔除了写作科学书籍，还会画画，他的蕈类写生，精美绝伦，教人惊艳。可是1908年，法布尔手头实在太拮据了，想卖画贴补家用，却无人问津。
【成名】
1909年，《昆虫记》第十册出版。也许是否极泰来吧，这年十月有人在报上投书，赞誉法布尔为国宝。第二年十月，普罗旺斯举行了一个周年庆，向法布尔致敬。法布尔立即成为文化名人，不仅他的书畅销，荒石园也成为著名的观光景点，各地的陌生人都直接寄钱资助他。但是他将钱全数退回了。
奈何好景不长，1913年法布尔第二任妻子去世，自己也在1915年10月11日走到人生尽头。那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进入“西线无战事”的阶段。
【无与伦比的观察家】
达尔文称赞过法布尔是“无与伦比的观察家”，而且达尔文与法布尔同样是田野陶冶出来的自然学者，那么为什么法布尔会反对达尔文的理论呢？
达尔文说过，
“任何观察都必须针对某个理论，支持也罢，反对也罢。”
法布尔何曾例外？《昆虫记》是一部“昆虫本能与行为的研究”，根据法布尔的观察，昆虫在正常环境中表现的本能，论精确、论效能，往往令人赞叹，但是把它们放到不同的情境中，同样的本能却可能将它们引入绝境，至死不悟。法布尔因而相信，昆虫的本能是固定、僵化的行为程序，不会因地制宜、随机应变。更重要的是，法布尔认为他的观察证明了人与其他动物没有“自然的连续性”；从昆虫的僵化本能，到人类的理性权变，有一道不可踰越的鸿沟，不可能演化。
图：法布尔对松毛虫展开了一连串的研究，他发现带头的松毛虫走到哪，后面的松毛虫就会紧跟着它，因而将松毛虫比喻为“比绵羊更盲从”的生物。
法布尔以为自己的观察是客观中立的。他没有觉察，他的结论是他理论观点的产物，因此无法据以反思自己的“理论观点”。他认为是僵硬不变的本能行为，其实在田野中可以观察到个体变异。在达尔文看来，法布尔强调的“标准”行为模式，是由天择维持的，而变异与天择的关系，不仅可以解释眼前观察到的现象，也可以解释生物的演化。
达尔文在1880年一月写过一封信给法布尔，
“你强烈反对演化论，我很遗憾。我发现追溯每一种生物构造或本能的渊源，最能协助观察。像你这样敏锐的观察者，要是这样做，比较能提出一些新的问题。”
达尔文提醒他，任何完美的行为模式，与生物的解剖构造一样，都有演化的过程。物种内会不断出现变异，供天择拣选；另一方面，物种间的连续变化，或者说物种在时空中的连续变化，当下的有限田野观察数据未必足以揭露。
法布尔的观察重点在“标准模式”，认为变异只是没有意义的“噪音”，因此不能领悟变异与天择的关系。
[1]在法布尔的年代， baccalauréat 是中等教育修毕后获得的文凭，凭这张文凭才能进大学。但是相当于学院（collège）和中学（lycée）毕业生年纪的年轻人，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获颁此文凭，因此比今天的 baccalauréat 更难得。
[2]在法布尔的年代，法国只有三种文凭： baccalauréat, licence (大学第三年), and doctorat(大学第八年)。
王道还先生翻译的《极简医学史》最近在果壳阅读出版，喜欢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图片摘自：维基百科、法布尔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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