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今天我去爬山了,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微小说:今天我去爬山了,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失意的成年人的爱情。

别名东北爱情故事。

暴躁侠女VS成熟年上男

即将30岁的小镇做题家郝璟,因为父亲的突然倒下丢掉了工作,被迫回到东北老家小城,却在这里爱上了父亲的主治医生杨非;

曾经最想逃离的家乡,同样也治愈了她。再灰头土脸的时刻,也一样值得被爱;再混乱不堪的家庭,也藏着爱的秘密。

第一章 回乡

01

小老板找郝璟谈心那天,郝璟正在气头上,身在东北老家的大姑郝裕玲给她打来电话,说她爸郝裕龙昨晚突发心梗,此刻正躺在医院手术室里做支架,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向风风火火能张罗的郝裕玲也失去了以往一贯的精神头,小心翼翼地提出希望郝璟能请假回趟老家。

郝璟于是向小老板提出请假,这是很罕见的,工作五年,郝璟像一只被放在轮子上的仓鼠,始终顺着惯性不停向前跑。

她站在小老板的办公桌前,脑中回溯起上一次请假还是在半年前,她在陆家嘴地铁站被拥挤的人群被迫成为一条反复被翻面的咸鱼,忍受着一路上鸡蛋和肉包的气味,同时不忘掏出马上要举办的巨型活动的执行手册熟记流程,终于在地下过道里感到两眼一黑,身体栽向地面。

好在那天检查后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有精神科的医生给她开了些抗焦虑的药物,安慰她恢复健康的最好方法是放松心情少熬夜,自己调整自己。

但郝璟觉得这是正确的废话,因为到目前为止,郝璟好像还是没有调整好自己,不然她怎么会在此时此刻看着小老板闲适地窝在椅背前、并用高明的话术拒绝了她的请假后,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火焰。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计算着自己的余额宝和基金,在隐约觉得积蓄差不多能撑上一段时间后,这股火焰迅速化作了底气,促使着郝璟毫不犹豫地递出了辞职信,并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踏上回东北的旅途。

这次回乡的旅途让郝璟觉得异常疲累,由于辞职的时候闹得并不愉快,她用几天的时间快速办完手续和交接,然后回到出租屋收拾好行李,先是坐飞机到省城,然后又搭上了回延城的高铁,反复折腾中吹了不少寒风,再加上座椅又硬空间又窄,加重了她的头痛,以至于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

微信提示音响起,郝璟将手机解锁,是郝裕玲发来的长达 52 秒的语音,郝璟将头抵在了冰凉的车窗上,只觉得两眼一黑。

郝璟将语音转成文字,郝裕玲大致讲了一下郝裕龙突然倒下的缘由,原来郝裕龙那天下午去参加了一个老同学的葬礼,大概是惜别老友,又或者是在吃席时联想到自己孤家寡人的中年(以及即将到来的老年)生活,一时没忍住多喝了几两白酒,没想到半夜就觉得心脏不舒服倒了下去。

郝璟听着大姑语音里的措辞,差点被气笑了,以郝裕龙的酒量,自然是不可能只是“多喝了几两”,但郝裕玲显然知道郝璟的脾气,所以一向不怎么敢在郝璟面前提她爸。

说起来郝璟都快忘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郝裕龙一见面就会掐架,大概是从她上小学那会儿郝裕龙做生意赔了、而后开始酗酒起。最夸张的一次,郝璟记得是上高一时,那时郝裕龙和她妈徐青刚离婚,她当着郝裕龙那群狐朋*友狗**的面抡起桌上的白酒瓶摔在了地上,郝裕龙则当场甩了郝璟两个耳光。

郝璟那时候心眼比现在还直,伸着脖子和郝裕龙较起劲来,于是郝裕龙掐着郝璟的脖子,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嘴里咒骂着小兔崽子,当时把郝裕龙那些狐朋*友狗**吓坏了,后来再也没人敢去郝家鬼混,他们都知道,郝家父女那一大一小,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你爸也是有点福气,多亏我那天晚上不用值班,半夜出来喝水的时候就觉得她不对劲,”郝裕玲的语气里带着后怕,但转而又安慰郝璟道,“你放心,我给你爸找了我们医院心内最靠谱的大夫,特别有经验,手术挺成功,他昨天就被转到普通病房了,你路上别急,有什么事大姑随时跟你联系。”

光是听语音,郝璟就能想象到郝裕玲是如何穿梭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的,她打心眼里佩服她大姑,郝裕玲今年五十三岁,眼看就要到了法定退休年龄,但仍然有一颗不甘于现状、渴望折腾的心。

大概是因为一辈子没结婚,郝璟总觉得郝裕玲身上有股异于常人的生命力,让她能在照顾年迈的老母亲、拉扯不争气的弟弟的同时,还有精力在职场上乘风破浪——她在五十岁那年找了一份工作,在延城大学附属医院做保洁,并凭借她游刃有余的向上管理能力和总是穿梭在各个科室间聆听八卦的信息收集能力,终于在去年从一名普通的保洁女工晋升为保洁经理,整个医院似乎没有她搭不上话的医生。

郝璟回复了一个“好”字,刚要退出微信就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前男友陈诚发来的:

【陈诚:听说你也离职了?今天我去爬山了,感觉还是挺治愈的,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郝璟皱着眉头,觉得自己头疼的毛病又犯了,他们本来是同事,两个月前陈诚过了三十岁生日,提出自己厌倦了在上海毫无希望的生活,想要回广东老家创业,并希望郝璟能跟他一起。对此郝璟表示自己尊重他想要回老家的选择,同时婉拒了和他一起去创业卖柚子的邀请,两个人就这样分了手。

郝璟还记得当时陈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可能并不适合上海,回去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当时郝璟不以为然,并潇洒留下一句“回老家这件事确实不在我人生的计划范围内”,但现在她显然不得不屈服于命运的威力,郝璟将头抵在了冰凉的车窗上,看着一片片掠过的风景,觉得她的人生似乎从此刻开始,也像这辆列车一样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火车到站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车门一打开,久违的冷风扑面而来,郝璟一下子裹紧了风衣外套,在南方生活了多年,她还是低估了北国冷风的威力。火车站不大,很快她就顺着人流出了站。

延城坐落于中朝边境,到处可见印着中朝双语的霓虹牌匾,又因为离长白山不远,近几年成了东北特色的网红城市,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有中老年组团站在边境线拿着望远镜远眺的,也有大批中产度假团去长白山滑雪的,因此车站口常常有人举着“民宿”、“长白山包车”的牌子揽客,郝璟绕过他们,将行李箱放好在自己脚边,然后打开手机准备打个网约车,但等了好半天却没人接单,手背反而被冻得通红,本来板正的大衣此刻因为长途火车被揉得像块抹布,她只能随意地扯了扯衣角,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上了一台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郝璟从发呆中回过神,下了车就往郝裕龙的病房赶,她很久不来这里,原先的住院部已经被改成了停车场,她问了保安和护士才七拐八绕地走进住院部大厅,她风尘仆仆,长卷发有些凌乱,身后还拖着个大行李箱,和小城的一切格格不入。

刚走到导诊台,抬头便看见郝裕玲迎面走了过来,她伸出双手抱了抱郝璟,看起来面容疲惫,“可算回来了,你爸的病房在 406,你回头直走,右拐后手边第二个门就是,我去找杨医生,你好好陪陪你爸,他现在正是脆弱需要你的时候。”

郝璟其实是有点怕和郝裕龙独处的,或者说她更习惯和郝裕龙你来我往地吵架,现在郝裕龙躺在病床上,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夜晚的住院处称得上静谧,郝璟怕声音太大影响到其他人,于是将行李提起来走到了郝裕龙的病房门前。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见病房里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郝璟还没来得及反应,郝裕龙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这有没有天理啦,我自己的东西你凭什么给我拿走啊,医院就能欺负人啊,我姑娘是大学生,你信不信我让她去告你!”

……

郝璟揉了揉太阳穴,她很不愿意相信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属于她那个“脆弱且需要人陪”的父亲的,无论在外面有多情绪稳定,郝裕龙总是能挑起她内心深处的火气。郝璟憋了几天的火“噌”的一下从心底冒出来,上前迈了两步推开病房的门。

郝裕龙正瞪着一旁站着的小护士,怀里死死抱着瓶什么东西,一副撒泼打滚的样子,身形摇摇晃晃,手背上的胶布也被他撕开了,不知道的以为护士干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什么毛病。”

郝璟上前一步挡在护士前面,等她眯眼看清了郝裕龙怀里抱着的是罐啤酒的时候,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似乎是没想到郝璟会突然回来,更没想到她居然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对自己这个爹,郝裕龙的嗓门提得更大,丝毫不像刚动完手术的虚弱病人。另一床的老头也坐起来看热闹,精神饱满的样子。

“你还吃里扒外,她先拿我的东西的。”

“大爷,医院里不让喝酒抽烟,这是规定,再说杨医生都说了,您不能喝酒啊。”

小护士看见郝璟像个女侠客一样突然出现,神色委屈。

郝璟沉默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想抢过郝裕龙怀里的啤酒罐,郝裕龙没想到郝璟会来这么一出,他汗毛都竖起来了,像抱孩子一样死死不撒手,郝璟匀着劲儿扽了两下,轻而易举地把啤酒罐拽了出来,旁边的小护士和大爷看得目瞪口呆。

郝璟将啤酒罐递给护士,然后终于扯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哦,哦,没事儿。”

这真是个侠女。有小梨涡的侠女。

小护士看呆了,刚想转身往外走,就看见郝璟转过身,目光继续在郝裕龙和他的病床附近梭巡。

郝裕龙被看得直发毛,说话时也少了底气:“你个死丫头,你还要干什么?你瞅什么?”

郝璟不回答,沉默地观察了几秒之后上前,冷静地又从郝裕龙背后靠着的被垛里掏出了两瓶江小白。

郝裕龙又是一嗓子。

小护士的怀里又多了两瓶战利品。

郝璟将双臂抱在胸前,平静地和郝裕龙对视,郝裕龙怒目圆瞪,一只手毫无规律地囫囵着头顶的斑秃,被气得发抖。

“没有了,别再找了,你要气死我呀!”可能是这样的自我抒发显得太过苍白,为了引起共情,郝裕龙准备拉旁边的老头入伙,“大哥啊你看看,养儿女有什么用啊,养的都是孽障啊,从小她妈就跑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结果呢……”

“你怎么不说说我妈是为什么跑的呢?”

人被气到一定程度就会觉得想笑。此刻的郝璟嘴角噙着笑意,平静地开口:“烟放哪儿了?自己拿出来吧。”

“什么烟,老子早戒了,*他妈你**的又不给我钱,老子哪有钱买烟!”

这糟老头还在嘴硬。

郝璟冷笑一声,然后一把将藏在病床缝隙里的打火机甩出来,“是,没钱买烟,有钱买火。”

小护士和大爷的嘴张得更大了。

这不仅是个侠女,还是个特工。

郝璟将打火机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语气仍然没有一丝波动:“不给我也无所谓,这火我就先拿走了。”

郝裕龙伸长胳膊想把火抢过去,他恨得咬牙切齿,嘴里骂骂咧咧。

“小璟!”

两人正胶着着,病房门从外面被推开,郝璟顺着声音转头看过去,郝裕玲尴尬地看向身旁的人,

“杨医生不好意思啊,我侄女从小就被我们当成男孩子养。”

郝裕玲不好意思地向身边的人解释,郝璟顺着视线看过去,男人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胸牌上写着“杨非”两个字,他比郝裕玲要高出一个头,病房暖黄的光线下,能看到骨骼微微凹陷的阴影,看起来温和却沉郁。

看起来很正经的成熟男人。

郝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一个刚见第一面的人下这样的定义。之前在电话里郝裕玲说这位医生经验丰富,郝璟自然在脑海里勾勒的是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但现在郝璟却猜不出他的年龄,只能从灯光下眼周一点点的细纹推测,他应该比自己大一些。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了太久,郝璟于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打火机。

“没事,她做得没错,患者确实不能再喝酒了。”

杨非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医者天生的权威感。

郝裕玲也忍不住出口数落起自家弟弟,“你是不是怕自己死得太早啊,哪儿来的酒,你再这样我一分钱都不给你兜里留,听见没有?”

郝裕龙自己知道理亏,愤愤不平躺回床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郝裕玲瞪了他一眼。杨非看向郝裕玲和郝璟,

“家属先跟我出来一下。”

郝璟和郝裕玲跟随男人出了门,听见他声音温和说道,“患者这几天观察下来状态不错,再过一到两天就可以准备出院,等到出院之前我会告诉你们需要注意什么。”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杨大夫,这几天操了不少心,”郝裕玲赶忙点头,“我本来想从家里给你拿点人参,早上出门的时候太着急给忘了,你说我这记性。”

“没事,什么都不用拿,这是我本职工作。”

杨非笑了笑,态度礼貌疏离。

“对了,要不你加一下我侄女微信,后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跟她说。”

郝裕玲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正在走神的郝璟,杨非低头看过去,她看上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出了病房的门,她的肩膀似乎一下子从大衣下塌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被她掖在了耳后,远远的看着,好像刚才的生龙活虎都是虚张声势。

“哦,谢谢你杨医生,”郝璟回过神来,她拿出手机,“我扫您行吗?”

杨非沉默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递过去。

“好了,您通过一下就行。”

郝璟抬起头,朝他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第二章 难以完成的任务

02

“加上杨大夫微信了?咱俩现在去店里把人参取了,你记着明天早上来看你爸的时候,带给杨大夫。”

从医院出来,郝裕玲就嘱咐郝璟,她扣上红色羽绒服的帽子,厚围巾裹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伸手要帮郝璟拎行李箱。

“我去送?”郝璟看了一眼郝裕玲手上皴裂的皮肤,没把行李递过去,“现在都不兴收礼了,再说那大夫看起来挺严肃的,人家也不能收吧。”

“在外面呆久了反而不懂人情世故了?这医院里凡是我能见着的医生,我平时都联络着,你知道哪天自己身边谁有个大病小灾的?”郝裕玲走到路边,招手叫了辆出租车,“不过这杨大夫确实没有别的医生好相处,看着斯斯文文的,但你说他到这医院也好几年了,没看他跟谁特别热络,护士也都挺怵他,听说他原来在省城工作,后来离婚了,就一个人回来了。”

郝璟一边听郝裕玲说话,一边转头望向出租车窗外,街道上的树木被银白色的雪淞包裹,透过结着薄冰的窗户看上去有些模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杨非并没有通过她的微信。

“所以说这人啊,无论多大年纪还是得找个伴,”郝裕玲不忘用言语敲打郝璟,“你和陈诚也不小了,处了也得有快一年了吧?今年过年要不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咱们也尽一下地主之谊,别让人家男孩子挑理。”

郝璟听见郝裕玲提起陈诚心里一慌,当时谈恋爱她本来没想告诉郝裕玲,但奈何日复一日的催婚让她心烦不已,索性说出自己谈了个男朋友。

没想到祸从口出,自那以后郝裕玲确实不再催她找对象了,而是整天对陈诚嘘寒问暖,不是寄特产就是寄保健品,比她这个女朋友还尽心尽力。

郝璟觉得如果郝裕玲知道自己已经分手了,恐怕会原地崩溃。想到这里郝璟忍不住心虚地咽了下口水,指甲胡乱地在车窗上抠着冰花,“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对了,最近他项目期特别忙,你别总给他打电话。”

郝裕玲刚想接话,出租车驶到了店门口,郝璟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块熟悉的红色牌匾,上面写着“裕龙烟酒超市特产”。

郝裕龙早年间和同学鲁志斌合伙在深圳开货站,养了十几辆货车天南地北地跑,最辉煌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大哥大,穿着黑色貂皮走路带风,自称“东北小费翔”。

那时候郝璟还小,只知道虽然不能经常看见她爸,但每次郝裕龙一回来就能给她带很多礼物,日子过得别提多开心了。但渐渐地,郝璟就没那么开心了,郝裕龙养的车出了事,他自己也因为车祸右腿落下了终身残疾,他关了货站,决定离开深圳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印象中他倒腾过保健品,批发过服装,来来回回折腾着,生意不好就只能借酒浇愁,就这样和徐青的感情也被消磨没了,离婚后的郝裕龙消沉了好久,大概是终于知道了平平淡淡才是真,于是和老朋友鲁志斌一起开了这家特产店。好在这几年来延城旅游的人越来越多,临街又被改造成了商业街,所以生意也还算说得过去。

郝璟和郝裕玲下了车,门口的两台黑色小音箱正放着伍佰的歌,声音不算小,两个人进了屋,看见鲁志斌仰躺在老板椅里,双脚搭在柜台上,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打横握着手机,里面传出斗地主的音效。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他慢慢融化……”

“老板,长白山灵芝多少钱一斤?”

郝璟悄悄接近柜台,正在玩手机的鲁志斌抬头,看见她以后笑了,“小璟回来了?”

他撤回腿,圆滚的身子从柜台挪出来,看见郝裕玲之后嘴咧得更开,“侄女回来了你也不告诉我。”

“那是我侄女,告诉你干啥。”

鲁志斌讪讪笑了,郝璟早就洞悉了一切,作为郝裕龙的发小,鲁志斌始终将郝裕玲当作自己的半个姐姐,几年前离婚后却和郝裕玲越走越近,连一年只回来一次的郝璟都看出了端倪。

“革命尚未成功,鲁叔你尚需努力啊。”

鲁志斌悄悄给郝璟比了个“OK”的手势,郝裕玲看着挤眉弄眼的两人有点来气,绕进柜台里把准备给杨非的人参拿出来。鲁志斌则眼疾手快地收拾了几下柜台,比以往更早地关了店,美其名曰是请郝璟吃饭,实则是和郝裕玲献殷勤,郝璟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带着冰茬的冷面扒拉了两口。

吃过饭,鲁志斌开着小车将姑侄二人送回家。他们家住在延城西区的一个老小区里,郝裕龙离婚后,父女俩就住在这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本来郝裕玲和母亲赵一芬住在城区的另一边,后来母亲去世,郝裕玲找到了医院的工作,索性也搬了过来一周住上几天。

——

回家的第一晚郝璟就感受到了在老家和在上海极大的不同,以至于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精神仍有些恍惚,这一晚郝璟先是听着郝裕玲和医院同事视频,她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在吐槽哪个同事跟住院部的病人献殷勤。

“她孙敏就是看老严是个退休干部,你都不知道她一看见人家那个谄媚的劲儿。”

“她还总吹自己儿子在上海年薪几百万,那么高的年薪她还用工作?还想攀上老严……”

郝璟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但后半夜又几次被沙发上郝裕玲的呼噜声惊醒,于是怎么样也睡不踏实,反而做了好几个梦,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泥巴做成的人,只要一动弹,地上就会被甩出脏污的泥点,她着急地想擦干净,却发现只会越擦越脏,就这样从崩溃中醒来,再也睡不着了。

郝璟看了一眼手机,郝裕玲给她发了微信,说自己去医院了,让郝璟收拾一下去看看郝裕龙,顺便把昨天没给出去的人参带过去。郝璟下床拿了几片之前医生开的药,她拉开窗帘,小城晨光熹微,雾蒙蒙的,像是一切还没有醒的样子,郝璟揉了揉眼睛,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接受了自己已经回到延城的事实。

坐到镜子前,郝璟化了个淡妆遮住泛青的眼下,还找出一副珍珠耳钉戴上,她向来爱美,大家常说东北的天气没有时尚可言,她不这么认为,即使穿上了黑色棉服,也要配上一条藏蓝色的围巾,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郝璟很满意。

下雪不冷化雪冷,刚一出破旧的单元门,郝璟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刚才还昂首挺胸的东北全智贤瞬间投降,灰头土脸地打散自己刚刚精心系好的围巾,把自己围成像要出去兜售鸡蛋的婶子,画风转变得非常之快。

郝璟走进病房的时候,郝裕龙看着自家女儿,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郝璟不由得觉得好笑,“别搞得像我虐待你似的。”

郝璟把刚才在小摊买的豆浆和包子递给郝裕龙,郝裕龙没接,反而望向郝璟身后,像是见到了救星。

郝璟转头看过去,看见昨天的那位杨医生正走进来,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来查体。”

郝璟默默将手里的食物攥着,看他熟练地帮郝裕龙触诊,又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抽出白大褂口袋上的笔握在手里。郝璟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看见他手指修长,手掌和指腹处却包裹着一层粗茧,是长时间握钳累积下来的粗糙。

“没什么问题,保持正常作息,三餐规律就好。”

听杨非说完,郝璟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早餐递给郝裕龙,“听见杨医生说的了吧?”

杨非抬头看了郝璟一眼,不置可否。等到郝裕龙吃完早饭,郝璟才注意到刚才被自己放在床头的人参,她赶紧将盒子拎起走出病房,迎面刚好走来一个小护士,郝璟定睛一看,就是昨晚在郝裕龙病房的那个。小护士看见郝璟也笑了,

“你这么早就来了?”

“嗯,给我爸送饭,”郝璟将手里的盒子拎在身后,“那个,我想问一下,杨非杨医生的办公室怎么走啊?”

“你找杨医生?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 306 查体呢,你下楼去那边看看。”

郝璟走扶梯去了三楼,正好看见一群医生刚查完房,正聚在一起交流着什么,郝璟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杨非,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并不跟其他人一样有说有笑,郝璟觉得现在大概不是合适的时机,刚想转身离开,就看见那伙医生散了,杨非跟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拿着水杯和病历本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郝璟跟上去,从后面叫了句“杨医生”,但杨非显然没有听见,只是自顾自往前走,经过一扇门前推门走了进去。等到郝璟也走上前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是个楼梯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铁门,里面一片静谧,只有微弱的阳光。

杨非就站在拐角的平台处,沉默地看向窗外,没有看她一眼,郝璟此时才觉出自己似乎打扰到了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手里还拿着要给他的东西,郝璟最终还是开了口,

“杨医生。”

杨非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楼梯上的郝璟,开口问道,“你爸怎么了吗?”

“没有,”郝璟有些尴尬,将藏在背后的盒子拿出来,“之前要给您拿的人参。”

“谢谢,”杨非愣了一下,看向她手中的盒子,“但是真的不用了,医院有规定。”

郝璟没说话,默默把盒子重新藏到身后,郝裕玲给她的差事太有难度。

“还有什么事吗?”

杨非已经下了逐客令,郝璟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

“麻烦您通过一下我的微信,”像是怕他再误会,郝璟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爸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我好及时跟您沟通。”

杨非点头,“不好意思,昨天忘了。”

说完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郝璟再看向手机的时候,看到自己已经通过了验证。

“通过你了。”

杨非说完,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下了楼。

第三章 晕倒

03

郝璟回到病房,郝裕玲正在帮郝裕龙收拾床头的小桌,看见郝璟手里没送出去的人参,表情倒也不奇怪,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接过来,

“这个杨大夫,是真有性格。”

“人家那是作风好,正直,我命好,摊上这样的大夫,福气在后头呢。”

郝裕龙悠闲地倚在病床上,一只手枕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小说。

“你是命好,摊上我这么个老妈子似的姐姐,你说要是没有我,你光棍一个可怎么办?”

郝裕玲这话本是意指郝璟的妈徐青,昨天她吃饭时就明里暗里对徐青没来看望郝裕龙表示了不满,说俩人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再多矛盾也该让它过去。

但郝裕龙听自己姐姐这么说,心中警铃大作,反而将矛头指向了一旁正在玩手机的郝璟,

“反正我养她这么多年,有的人要是做白眼狼,那可真是昧良心。”

大概是因为父女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太和谐,郝裕龙时常怕郝璟真成了不孝女,他心里对自己的女儿又爱又怕,只能拿这种话旁敲侧击,但听在郝璟心里却不那么舒服。

“你放心,等你哪一天真瘫痪了,我肯定不能让你烂床上。”

郝璟嘴毒,郝家兄妹常常怕这闺女说话太厉害,以后嫁不出去。

“呸呸呸,怎么说你爸呢。”

郝裕玲皱着脸,让郝璟赶紧闭嘴,此时病房的门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郝裕玲同款工作服的圆脸女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郝璟开始还不明就里,但眼见郝裕玲像关公变脸似地突然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洪亮似钟、语气喜庆得宛如春晚主持。

“孙敏呀!快进来!”

郝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反应了一下意识到这就是昨晚郝裕玲说的那个妄想攀上住院部老干部的同事。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但郝裕玲是多圆滑的人,起码表情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就是路过,”叫孙敏的女人摆了摆手,转头端详起郝璟,就像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人类似地,“哎呀,这就是你侄女吧!高材生,你大姑常跟我们夸你像样。”

孙敏后退了两步,眼里噙着假笑打量郝璟,郝璟看在眼里也不戳穿,脆生生地笑了,“孙阿姨好。”

“她爸爸生病,她赶紧请了假回来,要不然平时工作忙得要命,哪有时间回来,天天在那些写字楼里呆着还来不及。”

“忙还不好,你大姑常说之前去上海的时候看见你们公司在黄浦江边上,成群的写字楼,数都数不清多少层。”孙敏拍了拍郝裕玲的胳膊,“你说你也是有福气,虽然没儿没女,但侄女出息啊。”

这话可是触到了郝裕玲的痛点,她扬起头,像只骄傲的孔雀,话里话外地讽刺孙敏,

“侄女养好了也一样知道感恩,养不好就算是亲儿子,最后也指望不上。”

郝璟知道自己一直是郝裕玲引以为傲的存在,无论是顺风顺水的学业、体面的工作还是看起来靠谱合适的男朋友,每次跟别人提到郝璟她就会忍不住把她的成长史说一遍,郝璟有时候把这理解为一种代偿效应,因为郝裕玲曾经跟她说过,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窝在东北小城,郝璟就像是把她少女时做过的梦真实地经历了一遍。

这也是为什么郝璟很难说出自己失业又失恋的现状,她不忍心把这个梦打破,但其实郝裕玲不知道的是工作的这几年中,她很少有机会能远眺黄浦江,因为她的工位在二十三层紧里面的格子间,压满她的只有逼仄的空间和无尽的工作。

郝璟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直到出了医院的门才觉得架在脑袋上的紧箍咒暂时解除。手机传来震动声,是好友曾晓乔的微信,曾晓乔是郝璟的初中同学,高考考进了延城本地唯一一所大学,本科毕业后进了体制内,小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曾晓乔性格内向,和郝璟互补,再加上两人同为心直口快的人,所以学生时的友谊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和好友在老家的第一面,曾晓乔说要用东北最高礼仪招待她,于是将郝璟约在了洗浴中心,这提议正中郝璟下怀,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昨晚她只是简单擦下身体就睡了,但今晚她要去医院陪床,于是决定洗个澡再回医院。

等到了这家金浦洗浴,看着澡堂子里光溜溜的身体,常年呆在南方的郝璟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尴尬感,以至于搓澡的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挡着身体,被搓澡阿姨一巴掌将手拍开——“不搓能干净吗!”

郝璟匆忙地冲干净身体,才裹紧浴巾出去和曾晓乔汗蒸,她们终于有机会叙叙旧。郝璟将自己失业分手的事情尽数说给了曾晓乔听,热气腾腾的汗蒸房里,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喘不过气。

“你确定体检没什么问题?”曾晓乔盯着郝璟有些苍白的脸,“我觉得你瘦了不少。”

“真没什么问题,除了贫血以外,就是焦虑症的躯体症状。”

“那你,还回上海吗?”

曾晓乔试探问出口,这一问也确实让郝璟又想起了上海,想起了她晕倒前地铁站那道亮得发白的广告牌,因为职业习惯,她还清楚记得那块广告牌上是一个招聘 App 的文案——面包会一直有,从制糖到揉面团的各种工作,也都会一直有。

但我不想工作,只想等死。——这是郝璟晕倒前最后一个想法,且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了现在,这是个太危险的信号。

“我不回去能怎么办呢?”郝璟强迫自己丢弃那些愚蠢而懒散的想法,看着汗蒸房天花板微弱的灯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它摇摇欲坠,“我还要吃饭啊。”

郝璟上一份工作看上去非常体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打扮洋气的都市丽人同事,偶尔出差或者举办活动出入的高档酒店……这些种种都让围城外的人前赴后继地想要加入。

但只有郝璟自己知道,自己拿着半吊子的薪水,攒着半吊子的存款,稍微休息一两个月还算是能勉强撑住,真要是三个月以上还没有找到工作,不说社保没地儿续的问题,她那干瘪的钱包也足够焦虑的了。她甚至都开始后悔,甚至舔着脸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同事,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大环境如此,连裁员还来不及,哪还有给她这种退货重新返厂的机会。

前路艰难,后路无望,这就是郝璟的最大感受,可即使再难也要继续,不然她能做什么呢,郝璟找不到自己的退路。

“在哪个城市不能吃口饭呢?”曾晓乔看着郝璟,表情有些心疼,“你记不记得咱们高中的时候,你一心想考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我也说要跟你去一个城市,这样又能一起作伴。”

郝璟点点头,她离开这里的想法一直非常坚定。

“后来你去了上海,我的志愿报空了留在这里,一开始还伤心了好半天,也叫嚷着要出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但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在小城里呆着,我忘了是哪一天晚上,只记得那天我下班很早,回到家吃完我妈做的饭,然后去江边散步,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我仰头就能看见晚霞,像一条天上的河,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好像没那么想出去了。”

郝璟忽然有些羡慕曾晓乔,在她的记忆里,她始终都是觉得自己是一定要走出去的,郝裕龙和郝裕玲也常常说,他们供郝璟读书考学,以后郝璟一定要去大城市赚大钱回报他们,尽管动机不一样,但所有人都默认,郝璟走的路就应该是这样。

但马上 30 岁的郝璟,却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了。

从洗浴中心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郝璟还没从刚才的心情中缓过神来,冷风吹过刚刚吹干的头发,刚才在汗蒸房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胃也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传来微信,是郝裕龙发来的,说自己晚上想吃医院斜对面的那家小笼包,郝璟深吸口气,随手回复了个“收到”,身体上的不舒服却愈发强烈,她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有家咖啡店,奶黄色的墙面在暖色的灯光下看上去很吸引人,她走近了一些,看见门口悬挂着亚黑的一个“浪”字,大概就是这家咖啡的名字。

郝璟推开门,屋子里的暖气和咖啡的香味同时扑面而来,她顿时觉得好受了不少,小店点单区和座位区是分开的,她走向点单台,一个戴着黑色围裙的女人正在那儿做咖啡,看上去应该是老板娘,她的直发温柔地披在肩头,看见郝璟以后笑了一下,

“稍等,马上帮你点。”

郝璟点点头,因为不太舒服,所以随便点了个可颂和拿铁就转身去座位区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等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时,她才转过头,发现杨非正坐在那里,此刻的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简单的黑色廓形衬衫,手边搭着羽绒服。

他正在打电话,感觉到她转过头时也同时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胃部的疼痛隐隐传来,郝璟转回身体,默默趴在了桌子上,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像是要睡过去,直到老板娘端来她的餐品,郝璟才回过神,

“你的可颂和拿铁,”老板轻轻将装着食物的杯碟递过来,然后笑意盈盈地问,“是杨医生朋友吗?”

郝璟回过头,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个杨医生,点了点头又随即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时,身后的杨非开了口,

“病人家属。”

郝璟再次点点头,眼神在他和老板娘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也算朋友,稍等我再去帮你拿一块小蛋糕。”

“哦不用了……”

郝璟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女人露出爽朗的笑容,“杨医生的朋友就是我朋友,别拒绝啊。”

郝璟大概明白了面前的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她没有再推辞的理由,但耳根却红了,无功受禄,人家杨医生可没承认自己这个朋友。

她抬起头刚想道谢,就看见杨非正盯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杨医生,她始终有点怵。

暖黄的灯光下,郝璟的脸有些苍白,杨非盯了她一秒,然后温和地开口,“你身体不舒服吗?”

郝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自己,愣了一下后忙摇摇头,“没有啊,我没不舒服。”

她说完后眨眨眼,面对杨非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可能是着凉了。”

“那你先吃点东西,要不要我去给你拿点药?”

站在一旁的女人关切地开口,郝璟赶紧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吃点东西就好了,你忙你的。”

说完她咬了一大口可颂,眼睛晶亮亮,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好吧。”

女人笑着转身,而杨非的视线则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温热的拿铁顺着喉咙流到胃部,郝璟觉得肚子稍微舒服了一些,虽然太阳穴还在跳个不停。身后始终很安静,她忍不住微微转过头向后看了一眼,杨非仍旧是坐在那里,小口地喝咖啡,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很久了,郝璟的视线落在桌角上标注的歇业时间,又看了一眼手机,大概猜到他来这可能不止是为了喝咖啡。

可颂剩了一半没吃完,郝璟从椅子上起身穿上外套,离开前礼貌地看向杨非,

“杨医生,我先走了,谢谢你和……”郝璟顿了一下,“你朋友。”

“好。”

看来确实不是为了喝咖啡的。

郝璟笑笑,出门前不忘跟老板娘打招呼表示感谢。

室外和屋子里简直是两个世界,郝璟刚一推开门就感受到一股寒风的冲击,天空开始飘起雪花,落在地上融化后又结成一层薄冰,郝璟觉得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又开始在胃里翻搅着上涌,她庆幸自己只吃了一半可颂,不然现在可能已经全部吐了出来。

身体开始浑身发软,脚步也越来越虚浮,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郝璟觉得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摔向地面,下一秒,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

郝璟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室黑暗中,只有床头摆着的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觉得胸口有点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胸前的肋骨。

“醒了?”

一室静谧被打破,郝璟两手撑住床沿坐起来,眯着眼睛,这才看清自己似乎在医院病房里,杨非正坐在另一张空着的病床床尾,感觉到她醒了便沉默地看过来,他没玩手机,几乎快和黑暗融为一体。

“抱歉,我晕倒了。”

其实在晕倒前郝璟隐隐感觉不对,有意识地想让自己撑到医院,但渐渐地呼吸跟不上,眼前又出现了那片白光,杨非出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郝璟躺在地上,幸而呼吸和心跳都还正常。

“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杨非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开了灯,白炽灯有些刺眼,郝璟默默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还好,就是胸口有点疼。”

“急诊那边刚才给你做了检查,心脏和脑血管都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体位性低血压导致的,”杨非顿了顿,“明天可以去拍个 X 光,胸口疼可能是胸前软组织挫伤。 ”

郝璟愣愣地听着,杨非大概也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像她的主治医生了,转身拿了个纸杯走向饮水机,接满后递给她,触感温热。

“谢谢你杨医生,”

郝璟喝了一口水,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此刻看起来比之前好相处了许多。大概是医者仁心吧。

“你的手机刚刚一直在响,因为太多次所以我接了一下,有一个是你姑姑打来的,还有另一个,”杨非将郝璟的手机递给她,说到另一个人时停顿了一下,“应该是你的朋友。”

郝璟接过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的时候看见陈诚的名字时愣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她看到陈诚的微信消息时,几乎要再次晕倒。

【陈诚:小璟,我来延城了,当时分手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找个时间聊聊好吗?】

陈诚怎么会突然来这里?他不是前两天还在广东老家爬山吗?郝璟一时手忙脚乱,她绝对不能让他和郝裕玲见面,否则一切就都穿帮了。

不对。

郝璟忽然停住乱舞的思绪。她从来没跟陈诚说过自己回延城,是谁告诉他的?想来想去当然只有郝裕玲。

“不好意思杨医生,麻烦了,您赶紧去忙吧,我正好也有点事情……”

郝璟觉得本来已经褪去的头痛再次卷土重来,她顾不上自己刚刚晕倒,赶紧下床穿上鞋子,拿起床上的外套就要往外冲。

“等一下,”杨非看她风风火火,出言建议,“下次可以不用起得这么猛。”

郝璟的脸一下子红了,心虚地点点头,真的放缓了脚步,没有再想暴冲的念头,杨非走在她后面,郝璟听见有小护士跟他打招呼,

“杨医生?今天也不是你值班啊?”

郝璟这才知道自己这一晕还占用了人家的休息时间,心里更觉愧疚,刚想道歉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小璟。”

毕竟是相处了一年的前男友,郝璟还是能辨认出陈诚的声音的,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整理好表情后才转过身走上前去,

“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发微信也没回,后来我就联系了你姑姑,他说你回来了。”

陈诚穿着灰色羽绒服,郝璟记得是他们在一起时他撒娇要她挑的,说要准备一件羽绒,就可以随时和她回东北。郝璟想到这里,苛责的话又堵在了嘴边。

杨非没有偷听别人隐私的习惯,见她应该没什么事了于是转身想走,刚一回头就看见了气势汹汹的郝裕玲,她直接冲郝璟健步走了过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郝璟!”

郝裕玲看上去痛心切骨,郝璟缩了缩脖子,以为她大姑要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没想到郝裕玲没忘记她刚刚摔倒,第一件事是从上至下地仔细观察了她一番,郝璟心下有些感动,安慰了她一句自己没事,没想到郝裕玲听见她声音中气十足,反手一杵子怼在她脑门。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郝璟看着不依不饶的郝裕玲,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陈诚,心里知道陈诚绝对已经把他俩分手的事告诉郝裕玲了,索性豁了出去,

“是,我们是分手了,两个月前就分手了。”

“什么?分手了?”郝裕玲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吵架了,是不是你又耍脾气了!”

郝璟愣住了,她转头看向陈诚,对方的脸色灰败,她顿觉无语,原来陈诚一直帮她瞒着,反而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郝璟有些无奈,身边已经围上来一些人,郝璟扯了扯郝裕玲的衣角,

“咱们出去说吧……”

陈诚也急忙找补:“您也别怪小璟,分手这件事我的责任比较大,我也是想给自己在小璟这里都争取一次机会,所以一听说她离职回来了,才有勇气来找她的。”

郝裕玲一向喜欢陈诚,听见他这样说有些安慰,语气软了点。

“是啊,小情侣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呢,非要分手,”郝裕玲说着说着,仔细琢磨了陈诚的话之后顿觉不对,“你说什么?谁离职了?!”

本来拼命隐藏的秘密此刻突然被揭露,还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郝璟觉得尴尬的同时,又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就好像她每天站在悬崖峭壁边缘徘徊,但却不知道自己的死期,而此时此刻她终于毫不犹豫地掉下去,别管是自愿下坠还是被推下去的。

但郝裕玲显然受到了重创,她甚至没有问郝璟辞职和分手的原因,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走掉,只给她留下一句,

“今天不用你陪床了,小陈好不容易来一趟,让郝璟好好招待你吧。”

郝璟看着郝裕玲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她抬起头看一脸愧疚的陈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该丢的人都丢了,她也没什么好怪他的。

“还没吃呢吧,我先带你随便吃个饭。”

郝璟说完也没有管他,自顾自地往电梯走,周围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仍在一旁交头接耳,她冷着脸,目不斜视。

“都散了吧。”

杨非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出声让那些人散了。

——

郝璟带陈诚去了一家汤饭店,热乎乎的汤饭配上辣炒牛肉条,让人食指大动,但眼前的两人却并没什么食欲。

“这家汤饭还不错,给你点了不辣的。”

陈诚是典型的广东口味,而她从小喜辣,光是饮食习惯就完全不搭,两人在一起的一年为了彼此迁就,没有几顿饭是两人真的吃得开心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没有告诉家里人这些事。”

陈诚确实有些不太理解,他是家中独子,虽然也承受着期望和压力,但当他觉得自己想换种活法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父母得到他们的支持,他没想到郝璟会隐瞒到现在。

“你还记得咱们俩是怎么从同事熟起来的吗?”郝璟没有接陈诚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起来,“那次咱们做完活动开庆功宴,只有你注意到是我的生日,递给我一小块蛋糕,祝我生日快乐。”

陈诚看着她的眼睛,也想起了他们的关系是从那次开始走近的。

“因为我小时候很少过生日,有一次我妈妈给我买了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我特别开心,”郝璟的目光垂下,“但我爸爸经常喝酒,喝完酒之后他就变得不像他了,那天他跟我和我妈发了脾气,还毁了我的蛋糕,我人生中第一块蛋糕。从那以后,我就很讨厌过生日。”

陈诚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他从前只知道郝璟不经常跟家人联络,却没有想到她小时候还经历过这样的事。

“所以你每次开玩笑说要和我回东北的时候,我都很忐忑,怕你不能接受,也怕我爸会当着你的面发酒疯。”

“其实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

陈诚盯着郝璟,替她感到难受。

“所以我跟你提出分手,不止是因为我们要异地,而是我自身的问题,我也很想、但我确实没办法完全向你袒露我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郝璟抬头看向陈诚,“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说到底,是我没能给你安全感,”陈诚低头大口吃饭,吃到一半抬头开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郝璟愣了一下。

“万一有机会再破镜重圆呢。”

陈诚说完之后被自己逗笑了,从自己背包里拿出千里迢迢带给郝璟的柚子,“开玩笑的,以后要是买柚子,记得找我,照顾一下前男友的生意。”

郝璟听完也无奈地笑了,“你吓死我了,当然没问题啊。”

两人吃完饭,陈诚就打车回了他预订的民宿。刚才在医院经历了那么一遭,郝璟没有心情回家,对郝裕玲,她总是心疼的,尽管郝裕玲总是强调自己的牺牲感,将自己的梦想寄托给她,但在郝璟最难过的时候,总是郝裕玲在她身边,将她的委屈稳稳托住。

郝璟还是回到了医院,她走到郝裕龙的病房门口,看见郝裕玲正躺在病房里单独支出来的一张行军床上,她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又不知道叫醒她该说些什么,犹豫不决时看见郝裕玲起身,披着棉袄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这儿了?和陈诚吃饭了?”

郝裕玲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郝璟从她的法令纹方向判断,她的心情并不美丽。

第五章 相亲

05

“对不起大姑,”郝璟低着头,像是回到小时候闯了祸站在墙边上等着挨骂一样,“我让你失望了。”

“我是失望,”郝裕玲哼了一声,“但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辞职、你分手失望吗?”

郝璟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个“是”,但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我失望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个人在那硬撑,”郝裕玲坐到走廊的长椅上,脸转到一边不看郝璟,“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爸和你妈一吵架,你就来找我,那时候你跟小话痨似的,什么委屈都跟我说,你爸妈又冷战了,你们学校今天有人尿裤子了,大大小小的事儿,你全都告诉我。”

郝璟听着郝裕玲的控诉,鼻子有点发酸,默默坐在郝裕玲身边。

“你在大城市大公司工作也好,交了靠谱的男朋友也好,我是觉得脸上跟着有光,但前提是你真的觉得开心。”郝裕玲转过头看她,眼神有点心疼,“你知不知道今天杨大夫给我打电话说你晕倒了的时候,大姑这颗心都翻个了,为了面子把自己身体搞垮了,值不值?”

“你说的容易,”郝璟嘟囔着,“你跟那个孙敏,争什么老干部男朋友,不也是为了面子吗?”

“我那是想给自己找个伴儿,能互相照应点,要不然以后我哪天要是倒下,这担子不就落你头上了?”

“你能不能盼自己点好?总说这种话,再说了,我觉得鲁叔就挺好,不比那个什么老干部差。”

“他给你多少好处,你老这么替他说话?你对你爸要是也有这个态度,我就烧高香了。”

“他要是从此以后不喝酒不作妖,我勉强能考虑考虑。”

“他以后肯定能改,这场大病生完,他估计想清楚不少,”郝裕玲老生常谈,“你爸虽然看着不靠谱了一点,但他心里比谁都喜欢你,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带你去动物园……”

这场深夜谈心持续了很久,最后郝裕玲得出了一个结论,对于马上要 30 岁的郝璟来说,结婚和工作总要有一个才行,所以她命令郝璟趁陈诚在延城的这几天抓紧机会修复感情,争取复合;如果不行,那郝璟干脆留在延城,找一份安稳轻松点的工作,再找个靠谱的人结婚。

郝璟本来想说这两条路她都不是很想选,但鉴于自己刚惹完郝裕玲、暂时不想让她真的犯心脏病,只能敷衍地应答下来,说自己再想想。

但郝裕玲显然知道自己的侄女就是那种拿鞭子抽着才能前进的主儿,第二天早上,郝璟刚一走进郝裕龙的病房,就看见陈诚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笑得一脸阳光。

“你怎么来了?”

昨晚他们不是刚刚上演过分手快乐的戏码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点礼貌啊,”郝裕龙接过陈诚手里刚削完皮的水果,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人家小陈是来看我的。”

郝璟看着郝裕龙没心没肺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是啊小璟,你快给陈诚也削点水果,人家是客人。”

郝裕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郝璟转过身,看见她朝自己挤眉弄眼,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穿着白大褂的杨非,郝璟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挂钟,还是每天的例行巡床时间。

郝璟看向杨非,想起昨天他好心救了自己,嘴角轻轻弯起朝他礼貌地笑了笑,他只是点点头,走过去给郝裕龙进行例行检查,郝璟将头发掖到耳后,转过身默默接过陈诚手里的刀削起苹果。

“身体恢复得不错,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后要规律服药,以前有什么不良的生活习惯,都需要改正,”杨非的声音干净温和,“具体每样药要怎么吃,等明天要出院之前我再和家属说一遍。”

他说这话的同时抬眼看向郝璟,郝璟从分神中醒来,手里长串的苹果皮断开,她朝他点点头,“好的。”

“辛苦你啦杨医生,”郝裕龙倚在病床床头,吆五喝六地指挥郝璟,“小璟,你给杨医生也拿点水果——这是 我女儿对象拿过来的,你别客气。”

郝璟的脸色被他这一句话弄得涨红,杨非救了她,她本来也应该送点东西表达感谢,但拿前男友送的东西给人家,也着实有些尴尬,郝璟瞪了郝裕龙一眼,想拿又不想拿。

“没事的,我不怎么吃水果,你们慢慢吃。”

好在杨非自己开口婉拒,没有让更为尴尬的场面发生。

“就是的,下次我在家包点饺子,给杨医生送过来。”

郝裕玲急忙补充道,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杨医生昨晚还救了自己侄女,心里对他印象好了不少。

“……好。”

大概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也不好意思再拒绝,杨非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郝璟时常为自己的家人们太过社牛而感到羞耻,她低下头,默默抠起了美甲。

“你还好吗?”

杨非临走出病房前,朝她说了一句。

郝璟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等陈诚叫了她两声,才抬起头看向他。

“我吗?”郝璟有些不知所措,“好多了,谢谢杨医生。”

“如果胸口还是不舒服,可以去门诊大楼拍个 X 光。”

杨非说完就转身走了,郝璟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抚了抚胸口。

由于郝裕玲一心想让陈诚和郝璟复合,所以陪同郝璟去拍片子的任务自然落到了陈诚头上,排队的人不多,郝璟很快拍完了 X 光,结果也正像杨非说的那样,只是轻微的软组织挫伤,两人开完了药往回走,郝璟拎着塑料袋,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来了?”

“怎么,怕我反悔,不想分手了?”

陈诚笑着问她。

“你反悔也没用,我已经单方面和你断绝关系了。”

郝璟也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他。

“是你姑姑给我发微信,我想着恋爱这段时间,她一直对我都挺好的,你爸爸生病,昨天我也没来得及去看一眼,挺不礼貌的,”陈诚说着停下了脚步,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好吧,我承认我来的时候有一点侥幸心理。”

郝璟愣了一下,停下来看他。

“但你说得对,我们之间,可能不仅仅是异地的问题,”陈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订了明天的机票,这次是真的回广东了,你别太想我啊。”

郝璟的一颗心放了回去,她承认听到陈诚说要复合的时候心中涌现的是抗拒而不是欣喜。

“不过说真的,这里真的很漂亮,跟你以前提过的完全不一样,不过无论以后你要留在这里,还是重新回到上海,我都希望你能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我现在挺开心的,希望你也是。”

郝璟望向陈诚,他们曾在上海那样大的城市短暂地分享过快乐和悲伤,但现在终于要划上休止符,各奔东西。

“我会的。”

郝璟回答。

——

告别了陈诚,郝璟一个人走在街上,她上大学以后很少回来,回来的这几天也没有时间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单纯放空地在大街上逛逛,这里的冬夜来得很早,前面是条小吃街,路上头发卷卷的朝鲜族阿姨的小摊开始支出来,满大街的双语招牌亮起,五彩霓虹的光挤在一起折射到眼里,郝璟站定揉了揉眼睛,陈诚说得没错,这里的确很美。

她沿着夜市这条小街往前走,锅包肉,烤肉筋,土豆饼,她本来没觉得饿,等走到家卖布欧鸡蛋糕的摊位前,郝璟摸了摸肚子,还是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捧在手里。

“是你?”

郝璟正在路边发呆,听见有人叫自己,她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那天的咖啡馆老板娘。

“好巧。”郝璟站直了些,朝她笑笑,“你今天不用看店吗?”

“下午出去办了点事,现在正要回店里。”

郝璟低下头,才发现她正牵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齐刘海下的眼睛圆溜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的鸡蛋糕看。

“这是我女儿年糕,”女人蹲下将小女儿抱起,说了几句郝璟听不懂的朝鲜语,“对了,忘了跟你自我介绍,我叫崔冉,是朝鲜族人。”

“我叫郝璟。”

郝璟笑着回答,看见她怀里的小女孩,表情还是有点惊讶,她已经有女儿了,那杨非和她……

“要不要我店里坐一会儿?今天有惊喜哦。”

郝璟跟崔冉走到那家熟悉的店门前,才知道她说的惊喜是什么,小店门口挂上了“日咖夜酒”的牌子,她推门走进去,上一次来没注意过的吧台现在摆满了酒,吧台前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 T 恤、看起来很年轻的调酒师,看见她们进来,笑着说了句,

“回来了。”

崔冉怀里的年糕似乎跟调酒师很亲,扑腾着想要从妈妈的怀里出来奔向他。

“年糕宝宝回来了?等着叔叔给你调杯喝的。”

调酒师绕出吧台伸手接过年糕,露出了手臂上的纹身。

“别给她调了,要不然她连水都不喝了。”

“行吧,等你妈妈不在的,”调酒师跟小女孩眨眨眼。

“所以这里白天是咖啡店,晚上就变成了清吧?”

郝璟觉得挺有意思。

“早 C 晚 A 嘛,我们做生意也得与时俱进。”

崔冉笑着回答,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米色针织裙,显得身材窈窕。

“但上次我来的时候也是晚上。”

“那天我可能请假了吧,”调酒师接过崔冉的外套挂好,把年糕放到一旁细高的椅子上,“我叫向西,你是冉姐的朋友?想喝点什么?”

他将一张酒单递过来。

“谢谢,我叫郝璟。”

郝璟接过酒单,开始有些犯难,因为郝裕龙曾经酗酒的关系,郝璟对酒恨之入骨,平时滴酒不沾,她看了一眼酒单,然后默默地指着无酒精那一栏,“一杯椰林飘香吧。”

“你是外地人?”

向西瞟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东北人不会喝酒简直是天方夜谭。

“本地人也不一定都能喝酒,你那是刻板印象。”

崔冉拉过郝璟往窗边的一排座位走,“你别听向西的,他也就是吹吹牛,爱调但不爱喝,照这么说也不太像西北人。”

“他不是本地的?”

“他是西安人,”崔冉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忙活的向西,“在武汉上大学。”

“那怎么跑这儿工作了?”

郝璟没太明白。

“他刚 21 岁,大学还没毕业呢,因为找不到人生方向,所以中途休学,一边旅行一边打工,我这儿就是他的一站。”

“21 岁?”

郝璟开始羡慕起青春的美好。

“别光说他了,说说你吧。”

崔冉手撑着下巴,像个温柔的姐姐,郝璟说了自己是因为父亲生病才回的老家,崔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原来你是这么和杨非认识的。”

听到杨非的名字,郝璟的眼睛眨了眨,不知道为什么,摸了摸鼻尖,鬼使神差地开口,“所以年糕是杨医生的,女儿?”

郝璟想起听郝裕玲说杨非有个前妻,她不免想到崔冉,但又觉得那天两人的关系看起来不像是前任的感觉。

郝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八卦。

“怎么可能,”崔冉那张温柔似水的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杨非也是年糕的医生。”

郝璟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

“诶,说曹操曹操就到。”

崔冉看向玻璃窗外,郝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正走过来的人,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有些模糊的窗花,郝璟有点恍惚,心脏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今天是杨非的大日子,”崔冉凑在她耳边说,“我帮他安排了相亲!”

第六章 相亲失败

“相亲?”

郝璟的眼睛微微睁大,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我这个朋友,就因为之前在店里见了他一眼,非让我找机会介绍他们俩认识,我想了想,从我两年前认识杨非开始,就没见过他谈恋爱,”崔冉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不觉得他整天死气沉沉的吗?再这样下去,他生活里就真的只剩下工作了。”

两人正说着话,杨非已经拉开店门走了进来,外面天寒地冻,他进来的时候,黑色外套上还有零星的雪花,郝璟看向他的侧脸,还没反应过来时,正好碰上他的视线也落到她身上,郝璟愣了一下,随即连招呼都忘了打,转开头看向窗外。

杨非的嘴微微张开,发现她转过头时,也不动声色地转过了头。

“你的椰林飘香。”

向西的突然出现如及时雨,郝璟接过杯子,笑着向他说了声谢谢。

“店里很热吗?”向西送完饮料却没走,歪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然你脸怎么红了。”

“诶?非哥你来了?”

……

这及时雨还不如不来。郝璟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饮料,菠萝和椰汁的香气在口腔内蔓延,酸酸甜甜。

“不容易啊杨医生,居然真的来赴约了,”崔冉说完伸手看了看手表,“居然还提前到了。”

“你和年糕一起狂轰乱炸非哥,他敢不来吗?”

向西走回吧台,朝崔冉开口。崔冉回过头,朝他做了个“少说话”的表情。

“我今天给你们俩安排了专座。”

崔冉转过身,朝郝璟的方向走来。郝璟盯着眼前的杯壁,试图分散注意力,直到崔冉的脚步停在离郝璟不远的一处卡座。郝璟低下头,默默摩挲着手中的玻璃杯。

“一会儿灯光暗下来,音乐一起来,氛围绝对到位,我那姐妹性格蛮好的,你好好跟人家聊聊,就当是交个朋友呗。”

“记得多笑一笑,别把人家吓跑了。”

崔冉不放心地嘱咐杨非,郝璟抬头看过去,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冷静又透着些距离感,大概是不忍拒绝崔冉的好意,他似是终于投降似地点点头,

“知道了,你去忙吧。”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崔冉走开忙着去给其他人点单,杨非拉开椅子坐下来,抬头看见郝璟正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的人来人往,她今天戴了顶黑色的冷帽,看上去有些复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前的那杯饮料不那么好喝,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蔫,不像是平常那种永远充满活力的样子。

“是杨医生吧?”

杨非正发着呆,面前走来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人,他愣了一下,不远处的崔冉朝他使了个眼色,他随即站起身,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杨非。”

“你好,我是陈凯韵。”陈凯韵将包包取下放到椅子上,她含蓄地将耳边的发丝掖在耳后,声音温柔,“我们坐下聊吧。”

郝璟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这两个人看起来倒是挺般配的,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她又觉得有点可笑,什么时候还操起红娘的心了。

“怎么样?看起来还挺般配的吧?”

真正的红娘崔冉走过来,又给郝璟端来一杯酒,“尝尝这个,无酒精的,冻梨特调,东北特色。”

郝璟面露惊喜地说了声谢谢,接过杯子尝了一小口,冰凉清甜的味道在口腔内散开,她又轻轻咬了一口点缀在顶端晶莹剔透的冻梨,酸甜爆汁,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好好喝。”郝璟忍不住又尝了几口,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那桌正在聊天的男女,对崔冉的话表示赞同,“确实挺般配的。”

“你别以为我多管闲事,就喜欢给别人牵线搭桥,我是讲义气,”崔冉开玩笑地说,“我认识杨非的时候是两年前,我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当时知道要给她做手术的人是杨非,心里还有点打鼓,觉得他看起来不苟言笑,会不会吓到我女儿。”

郝璟的目光看向正在和对面人交谈的杨非,不知道他们聊起了什么,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看起来确实很有距离感。

“但后来我知道是我多心了,手术前后他都非常负责,我女儿也非常依赖他,所以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是不错的朋友。”崔冉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还有一年,希望他在 40 岁之前能早日脱单。”

算起来,杨非要比自己大了快十岁。郝璟不知怎的在心里计算了起来。

“我听说,杨医生之前,离过婚?”

郝璟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后,才觉得有些越界,但崔冉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点了点头。

“我其实也不太知道具体的情况,只知道他和前妻是大学时认识的,后来都在省城工作就谈起恋爱结了婚,但四年前他们离婚了,听说那段时间正好赶上杨非母亲出了车祸,杨非陪在他妈妈床前半个月,最后老人还是去世了,再后来, 他就从省城回来了。”

郝璟听得入神,等崔冉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反应过来。

“你有男朋友吗?”

郝璟没想到崔冉会突然问到自己头上,她摇摇头说了没有。

“那以后找男朋友的时候可要擦亮眼,别像我一样。”

崔冉说这话的神情有些恍惚,郝璟问道,“年糕的爸爸……”

“年糕刚一出生我们就离婚了,所以他也不配当年糕的爸爸。”

郝璟和崔冉低声闲聊着,郝璟又跟她聊了聊自己的工作和家庭,两人都是直脾气的人,聊起天来倒也投契。

“所以你会留在延城工作吗?”

“还不知道,”店里的轻音乐低沉轻柔,郝璟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心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有合适的工作,我也会考虑留下来。”

“那你可以考虑来我店里工作啊,我们店里专门收留对未来迷茫的同学,”崔冉说着指了指正在吧台忙活的向西,“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我可不行,”郝璟摆了摆手,“我手残,做不来咖啡。”

“学一学就会了嘛,”崔冉的语气半开玩笑半正经,“没关系,你要是想来,随时都可以。”

郝璟笑着表示谢意。两个人正说着话,那边正在聊天的男女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这是聊得还不错,要去续下一摊?郝璟默默想着,看见走在前面的女孩目光里似有遗憾,她停下脚步看向杨非,

“杨医生,那咱们加一下微信吧。”

杨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两个人很快加好了微信,女孩的表情才和缓了许多,她朝崔冉走过来,

“亲爱的,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请你和杨医生一起吃饭啊。”

郝璟有些讶异,杨非并没有跟她一起离开,直到女孩推门走了出去,崔冉才面露遗憾地看向杨非,

“你是不是又把你那副铜墙铁壁拿出来对付人家了?”

杨非别开头,沉默良久后低声说了句“抱歉”。崔冉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杨非套上羽绒服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郝璟一眼。

“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崔冉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跟郝璟说,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钟,店里的人流渐渐稳定下来,一旁的向西走过来接过崔冉手里收下来的餐具,“你就别操心了,人啊,真碰上了喜欢的,早晚有他受委屈的时候,你说对吧?”

向西说这话的时候,意有所指地看了崔冉一眼,崔冉的脸有些红,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整理餐具。

一旁的郝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眼前的饮料已经喝完了,她也觉得有些疲累,从椅子上起身和向西和崔冉告别。

“记得我说的,随时来玩。”

崔冉不忘叮嘱她,她笑着点头说了句“好”。

延城的晚上寒意很重,郝璟将身上的毛绒外套裹紧了些,一声不吭地快步往公交站台走,但没走出几步,就在从拐角出来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时,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杨非正倚在一处墙角,右手捏着烟,他微微低着头,眼睫也垂着,冒着红光的烟头在他手中缓慢地闪烁,郝璟就站在不远处,等到他感觉到她的到来抬起头时,郝璟迟疑了一秒,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第七章 暧昧

07

时间还早,便利店的霓虹灯还没有熄灭,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灯光交错,在郝璟想出开场白之前,杨非先一步将手中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他抖了抖衣服,像是要把身上的烟味散掉。

“拍 X 光片了吗?”

郝璟没有想到杨非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这个,她嗯了一声,又自觉地补充了句,“就是软组织轻微挫伤,没什么大问题。”

杨非点了点头,像是怕郝璟误会,又低声说道,“做医生的可能都有职业病,把谁都当成患者。”

郝璟微微抿起嘴角,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她转过头,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瘦削的侧脸和微微向下的眼角,不知道为什么,郝璟觉得他看起来非常淡薄,好像此刻路边昏黄路灯下的雾气。

“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

郝璟发自内心地说,如果不是杨非及时发现她,她还不知道会在冰天雪地里躺上多久。

“没什么,举手之劳。”

杨非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低着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几秒,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这种情况,之前还发生过吗?”

郝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之前也有过几次,医生说我可能有点焦虑。”

“有在吃药吗?”

“有,”郝璟点点头,“但是最近吃得比较少,还是想靠我自己调节,吃那么多药,总归还是不好的。”

郝璟像是门诊的病人一样将自己的用药史一一交代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笑容里有些懊恼,“怎么又被你当成病人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隐约浮现出一点梨涡,杨非的嘴角微微扬起,等郝璟转头看向他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沉静,无声地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还好此时一阵寒风吹来,郝璟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非常响亮,以至于她和杨非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要不早点回家……”

“要不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

杨非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郝璟打断,她指了指身后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你刚才相亲的时候,没吃东西吧?”

……

深夜的便利店人很少,杨非跟着郝璟走进店里,瞬间被室内的暖气包围,他抬起头,看见她走到关东煮柜台前,背影看起来有些雀跃,

“我要魔芋,白萝卜,牛筋丸,福袋……多来点汤,谢谢。”

郝璟点完餐,回头看见杨非手里拿着三明治和乌龙茶走了过来。

“你吃的好少。”

郝璟看了一眼杨非手里看起来素得要命的食物,回头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关东煮。

刚加热完的食物热腾腾的,薄薄的纸杯壁贴着手心滚烫,郝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刚想换一只手端着,杨非却凑近了些,伸出左手稳稳地将纸杯接了过来。

郝璟愣了一下,默默跟着他坐到窗前的座位。

“吃吧。”

杨非将关东煮放在桌上,注意到杯壁有几处被溅上了汤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面纸将杯身包住,然后推到她面前。

他做这一系列动作时极自然,郝璟咬了下嘴唇,小声说了句“谢谢”。她叉了一块萝卜送进嘴里,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他这样的人会找一个怎样的伴侣?他谈起恋爱是什么样的?也会像这样体贴地把一切处理好吗?她想象不出来。

面前的落地玻璃窗倒映着两人的影子,和便利店前各色的光束汇集在一起,有种混沌的暧昧。

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将食物慢慢吃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郝璟从混沌中回过神来。

面前人接起电话,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桌面,安静听着对面那头的声音,低声回应了几个简单的音节,郝璟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知道对方的声音有独属于女性的清脆悦耳。郝璟低下头,忽然觉得嘴里的萝卜有些索然无味。

过了会儿,杨非挂了电话,转过头对郝璟说,“明天你爸爸出院吧?早点回去。”

郝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深夜十一点,郝裕玲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郝璟于是没有开灯,外面黑沉沉一片,她就这样仰面躺下,躺在一片黑暗中,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出杨非的那张脸,她甩了甩头,掀起被子一角蒙在脸上,强制性将他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

第二天郝璟是被陈诚的信息声叫醒的,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看到的是陈诚的告别。

【陈诚:我去机场了,有机会来广东玩。】

郝璟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双手捧着手机回复了一句;好滴,一路平安,有机会再聚!

“快点起床洗漱,今天接你爸出院。”

客厅内的郝裕玲听见郝璟房内的动静,一边涂着口红一边走到门口催她,看见她懵懵地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几乎是几秒钟的时间,郝裕玲冲进了她的卧室坐到她旁边,在看清郝璟和陈诚的微信对话时,顿时开始捶胸顿足,表情痛心疾首。

“你就这么让小陈走了?”

“不然呢?”

郝璟缓慢地眨眨眼,当着她的面换下睡衣。

“你这是什么反应,”郝裕玲见她还在一脸平静地换衣服,心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这么冷血的啊,失恋了跟没事人似的。”

“我两个月前就失恋了,”郝璟穿好毛衣,顺手搭了一条金色的毛衣链挂在脖子上,“你怎么比我反应还大。”

郝裕玲一路都在数落郝璟,她说希望郝璟从这段失败的感情中得出反思,这样才能更好地经营下一段感情。郝璟听到这时翻了个白眼,直言自己没心思经营下一段感情。郝裕玲却不听她的,

“咱们俩不是说好了吗?事业和爱情你总得有一样吧?现在你和陈诚分手了,工作也没了,倒不如听我的,留在延城,咱们找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再处个对象……”

这些话郝璟快听出了茧子,直到两人到了医院,郝裕玲还是不依不饶,索性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杨非正站在郝裕龙的床边,看到他们时,他一如既往地点点头示意。郝璟迎上他的目光,也回以自然的微笑,他们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已经跟患者说了出院之后平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会儿我再跟您说一遍。”

杨非没有看郝璟,而是直接看向了郝裕玲。

“另外家属可以直接去护士站领出院材料,领完后去住院处办结算就可以了。”

“办结算让我闺女去。”

郝裕龙的精力已经恢复了大半,把医保卡和身份证往郝璟手里一塞,她没心情跟他拌嘴,点点头,拿起包转身低头往外走。

她先是去了护士站领材料,给她办手续的人正好还是那个脸熟的小护士,她看见郝璟笑了,

“你爸爸要出院了?”

“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小护士甜甜一笑,“杨医生作为主治医生才辛苦。”

“杨医生整个一看病机器,你要是不让他辛苦,他估计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连恋爱都没见他谈过。”

旁边坐着的护士一边浏览着电脑一边打趣。

“杨医生那样的,要是想谈恋爱也挺容易的吧,”小护士撇撇嘴表示不赞成,“说不定人家心里有人,一直等着别人呢。”

郝璟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材料都齐了,直接去住院处办手续就行。”

小护士见郝璟没反应,又晃了晃手里的材料。

“哦,好的,谢谢啊。”

“不客气,你叫我小方就行,郝阿姨平时对我们可好了。”

郝璟笑着点头说好。

“小方,401 一床病人的出院材料麻烦给我一下。”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住院医走过来,郝璟本是无意间看了一眼这人胸前的名牌——陈家林,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人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也觉得有些眼熟。

郝璟刚要离开,面前人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下一秒他开口道,“你是,郝璟?”

郝璟停下脚步,愣了一秒后点点头,恍然想起自己好像有个初中同学也叫陈家林,只不过印象中的那位同学黑瘦得像只猴,而面前的人面容清俊,显然和“猴”扯不上关系。

“七中二班的,你不记得了?”

果然对上了,郝璟点点头,“想起来了。”

“你这是?”

陈家林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一沓材料问道。

“我爸住院来着,我给他办出院手续。”

“正好,我也要去办,我带你去吧。”

就这样,郝璟跟着陈家林去住院处顺利地办完了手续,这人虽然长相变了,但性格还是和印象中的一样开朗,一路上一直主动找话题,让郝璟少了些尴尬,两个人走回病房门口,仍然在聊初中班上的那些趣事。

“那时候班上除了我还有两只猴你记得吗?”

陈家林比出猩猩的姿势,郝璟微微扶额,觉得有些好笑。

“小璟。”

他们正走着,迎面碰上了刚走出病房的郝裕玲和杨非。

“杨医生。”

陈家林笑着和杨非打招呼,杨非也从容地点点头。

郝裕玲的目光在陈家林和郝璟之间梭巡,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和陈医生,这是?”

“陈家林,我初中同学,”郝璟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杨非,目光闪了闪,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办手续的时候偶遇的。”

“我认识您这么久,都不知道您和郝璟是一家的,一定是因为您长得太年轻了。”

陈家林一句话将郝裕玲哄得眉开眼笑。

郝璟站在一边,在想着要不要和杨非说句话,却没想到杨非先一步开了口,

“手续办完了就可以出院了,有什么事微信联系。”

杨非说完,没再看她,转身走掉。

第八章 我送你吧杨医生

08

因为郝裕玲还要上班,所以郝璟先带着郝裕龙回了家,父女俩一向针尖对麦芒,一见面就要掐架,但郝裕龙毕竟刚做完手术,郝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产生冲突,因此回了家就直接进了自己房间,不跟他进行过多交流。

但没过多久,郝璟的房门就被郝裕龙敲响,她皱了皱眉,冲门口问了句,

“干什么?”

“我屋里那些东西呢?”

郝璟知道郝裕龙指的是什么,但她只是耸耸肩,神色未变,“医生不是说了吗,以后你就不能喝酒了,那些酒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能进来吗?”

郝裕龙的声音再次隔着门板传来,郝璟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我房间怎么多了那么多东西?”

郝裕龙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开口,跟以往的他判若两人,郝璟愣了一下,心想着没想到这支架手术还有转性的功力,但任凭郝裕龙如何,她早已经能面不改色,

“那你得问问你自己,平时买那么多破烂儿堆到我房间,我当然得还给你,不然我搂着那些床垫子紫砂壶睡觉?”

他们就是这样,常常因为一些放在别的家庭里都不算事的事情大吵起来,且谁也不肯让步,郝璟斜睨了郝裕龙一眼,越长大她对郝裕龙越是不耐烦,就好像是下意识的一种报复行为,报复他在自己童年时的所作所为,这种报复看起来很幼稚,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但没想到郝裕龙似乎真的转了性,不但没有继续跟郝璟拌嘴,反而依然杵在那儿,弱弱地道,

“你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我哪知道你突然回来。”

“我还能回来不还是多亏了您突然发病。”

郝璟不看他,低头将刚从医院拿回来的药分门别类地装到药箱里。

“我听你大姑说,你工作没了?和小陈也分了?”

郝璟的手停顿了一下,从鼻息间发出一声“嗯”,她不期待郝裕龙能说出什么好话,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小时候就连摔倒也是要挨骂的,更别提现如今一向乖乖女的郝璟居然丢掉了体面的工作和恋人。

郝裕龙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就在郝璟马上要说出“我马上会滚回上海,咱们俩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候,郝裕龙却突然开口,

“那就回来吧,又不是没有家。”

郝璟承认自己确实被郝裕龙的这句话惊讶到了,以至于她甚至有些慌乱,差点把手里胶囊的剂量装错,这似乎是第一次郝裕龙心平气和地跟她说完一句话,而她也没有反驳。郝璟低下头,没说好也没否认。

晚上郝璟将曾晓乔约在了浪咖啡,向西依旧系着黑色围裙在吧台边上调酒,她们走过去点了两杯,走到座位上时曾晓乔双手聚拢在嘴边说了句,

“那个调酒师好帅啊。”

等郝璟将向西的经历讲给她听以后,曾晓乔更是觉得这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弟弟太帅了。

“这弟弟看起来妥妥的小狼狗啊,你没兴趣?我看他刚才还对你笑来着。”

“人家那是服务态度好,”郝璟使劲摇了摇头,明显非常抗拒曾晓乔的这个提议,“再说我不喜欢这口。”

“是是是,你眼高于顶,我倒想看看你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到时候别忘了带来给我开开眼。”

郝璟听见她的话,禁不住想起杨非那张脸,她抬起头,视线在灯光昏暗的室内梭巡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暗暗觉得自己有些离谱。

“找谁呢?”崔冉穿着长裙给她们端来了两杯酒,身形袅袅婷婷,“今天我请客。”

“千万别,”郝璟反应过来,想到自己在找谁时耳根微红,她连忙朝崔冉摆摆手,“上次就是你请我,再这样下去你这生意要白做了。”

“这不是你带了新朋友吗,下次,下次你再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崔冉的笑容带着东北女生天然的爽朗和豪气,郝璟觉得认识了她,是自己回到延城后一件蛮幸运的事。

“对了,你想好了吗?留在这儿还是回上海?”

最近这几天有太多人问她这个问题,郝璟诚实地摇摇头,“还没想好。”

这几天她在招聘上投了上海的不少简历,但回复的人寥寥无几,即便回复的薪资待遇也都远远不如上一份工作,简直越看越心烦。

“什么?你有留在延城的打算了?”

曾晓乔的眼睛亮了,郝璟犹豫着点点头。

“成,也不着急,慢慢想呗,对了,”崔冉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我给你推一个人的微信,也是我们店的一个常客,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是广告公司出身嘛,这个人就在延城本地的一家广告公司做人力,你要是想好留在延城,找工作机会的话,可以找他。”

“哇,谢谢,”郝璟点开微信消息,崔冉果真给她推了一个人的名片,她抬起头看向崔冉,“我一定好好留着。”

“不用客气,我也就是举手之劳,你要是不想去也无所谓,不过这个人还是挺靠谱的,跟我和向西都挺熟,杨非也见过好几次。”

“杨医生,经常来这儿吗?”

郝璟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崔冉点点头,“算是他半个家吧,他平时太忙了,做手术坐门诊一天下来累得要死,我们这儿离医院近,还能喝点东西解解压,所以他有空的时候就会来,兴致来了还能帮我们做几杯咖啡。”

原来没有固定的时间,郝璟眨了眨眼,握紧了手中的杯壁。

“你倒提醒我了,他刚才还发信息说让我帮他做杯咖啡,手术完之后来取,怎么还不来?”

郝璟摩挲着杯壁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不自觉扭头看向窗外。

什么也没有。

“杨医生是谁?”

曾晓乔不会放过任何八卦的机会,看见崔冉走远了去招待别的客人,赶紧问郝璟,郝璟愣了一下,“啊?哦,我爸的主治医生。”

“帅吗?”

“能不能别问这么肤浅的问题,”郝璟摸了摸嘴角,表面虽然嫌弃,但还是诚实地补充了一句,“还挺帅的。”

“真的假的?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曾晓乔猴急得像嗷嗷待哺的婴儿。

“没有。”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啊郝璟。”

“真没有,”郝璟哭笑不得,“我跟人家又不熟。”

“好吧,”见郝璟不为所动,曾晓乔只能作罢,“不过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什么啊,没有的事。”

郝璟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小动作这么多,绝对有猫腻!”

曾晓乔兴奋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真的没有。”

两个人掰扯了好半天,咖啡厅的门被人再次从外面拉开,郝璟没戴隐形眼镜,眯着眼睛只能远远的看见一个模糊且熟悉的轮廓,直到那人走近了吧台,郝璟才根据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分辨了出来,她迅速地收回视线,以免被曾晓乔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切,别让我发现这个杨医生。”

曾晓乔将最后三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声音洪亮,以至于不远处的杨非也迟疑地转过头来,看向她们这边。

装死对郝璟来说是最好的办法,她将厚厚的红色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乌黑的眼睛,但即使是将自己裹成了一只鸵鸟,杨非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看上去好像并不想被自己认出来,杨非盯了她半秒,然后接过崔冉递来的咖啡,略显疲惫地说了声“谢谢”。

“怎么这么晚才来?咖啡都凉了,这杯是重新做的。”

“手术结束得有点晚。”

一场手术是体力加脑力的高强度劳动,几个小时下来,错过饭点是常有的事,但一旦饿过了劲,他就吃不下多少饭,只是简单地喝点东西,或者吃一个三明治,就像昨晚在便利店里一样。

想到这里,杨非又看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像是要走了,正起身穿好衣服和朋友正要往门口走。

“伟大的白衣天使,”崔冉摇了摇头,“郝璟刚才还和我念叨你来着。”

崔冉说完下意识看向郝璟刚才座位的方向,却没有见到人,又扫视了一遍,发现郝璟和她的朋友正往店门口走。

“诶郝璟,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被崔冉叫住的时候,郝璟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形,她咬了咬牙,听见曾晓乔在一旁道,“老板娘叫你呢。”

……

郝璟无奈地带着曾晓乔走过去,和杨非视线相对的时候,面色有些尴尬,“杨医生,你也来了?”

听见“杨医生”这三个字,曾晓乔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眼珠子飞速闪动,然后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刚做完手术,来喝点东西。”

曾晓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位杨医生,再看看郝璟飘忽不定的眼神,心里大概有了数。

“咖啡钱我转给你了,我先走了。”

杨非说完,简单地向郝璟和曾晓乔点点头就要离开。

转载自公众号: 云宝读书

主角名:杨非 郝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