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王孝通在其《中国商业史》序言中写道:“商业以政治之治、乱为盛、衰,国势随商业之盈、虚而隆、替。……凡政治修明者,商业必盛;政治窳败者,商业必衰。商业盛者其国罔不兴,商业衰者其国罔不亡。盛衰兴亡之间,丝毫不爽。呜呼!世之论治者,可以鉴矣。”揭示了商业发展与国势强盛密不可分,有力地否定了古代重农抑商、抱残守缺的陈腐观念和政策。

作为一个山区小县,古黎川(旧称新城县)偏居武夷山西脉一隅,交通落后,信息闭塞,观念朴素,明代以前,“民鲜逐末,重离乡井”,士、农、工、商四民中,绝多以农耕为主,家境稍殷实者兼以读书攻仕,处处“风气和平,比屋弦诵”。至于商贾懋迁,历受王朝短视影响,往往被视为“贱业”。
略述江西商人的分布及形成原因
从五代到北宋,完成了中国政治中心的东移;元、明、清的定都北京,巩固了中国政治中心东移的格局,从而才有了江南的变迁与崛起。
到了明代,江西的重要性无疑十分凸显。唐初王勃说江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成为唐末五代后江西经济文化发展繁荣的预言。长江连贯大运河,成为东西与南北的经济运输线,也成了国家盛衰的命脉。在近代铁路和海运开通之前,鄱阳湖和赣江是贯穿中国南北的交通要道,与北通京都、南下广州的驿道相连,奠定了商业发展的良性基础。连黎川这样的蕞尔之地,也有河流贯通长江,舟楫往返,其线路为:黎川—旴江—浒湾—李家渡—抚河—南昌—鄱阳湖。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江西人异地经商逐渐兴盛,大致源于两大因素:

一是人口迁移。明初洪武时期,直接从江西迁出的数量约200万人。挟一技之长的江西移民,流向湖广乃至川、黔、滇、豫,从而造就了大量的工商业者。明成化间吉安人彭化说:“(吾乡)商贾负贩遍天下。”明末抚州东乡人艾南英说:“凡其所事之地,随阳之雁犹不能至,而吾乡之人都成聚于其所。”王士性《广绎志》有云:“江(西)、浙(江)、闽三处,人稠地狭,总之不足以当中原之一省,故身不有技则口不糊,足不出外则技不售。唯江右尤盛……故作客莫如江右,而江右又莫如抚州。”基本上肯定了江西商人的旅迹,且有技有术,凭旅贩或技艺吃饭,而非抢占山头、混世奸邪为能事。
湖广是江西移民的主要集居地,也是江西商人的主要活动区域。徐世溥《榆溪集选·楚游诗序》说,江西商人到武汉,犹如跨门过庭。盐、当、米、木材、药材、花布,在汉口称六大行业,皆有江西商号,尤其是药材业,几乎被清江商人垄断。而云南居住的人口,多为抚州人。艾南英说,其乡“富商大贾,皆在滇云”。万历时任云南腾冲兵备道的王士性曾言:“滇云地旷人稀,非江右商贾侨居之,则不成其地。”明代以前均无这样显赫的历史记载,可以想见明王朝对社会生活的影响。张瀚认为:“今天下财货聚于京师,而半产于东南,故百工技艺之人亦多出于东南,江右为夥,浙(江)、(南)直次之,闽粤又次之。”据统计,明代各地在北京的会馆见于文献者有41所,其中江西14所,占34%,居各省之首。说明江西商贩已是普遍而非零星现象,故有“无江西人不成市场”的美誉。
二是地瘠民贫,食指繁多,难以维生。虽然不少名士称颂江西商人遍及神州,但古人在安土重迁、流动性较弱的境况下,多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负贩四方。盖人多地少,贫苦无恃,守着三分地与热炕头虽亦悠然,却难以抵御天灾、战火和苛赋,故不免远离桑梓,而不仅仅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的诗意。新城县志载:“新城之民,农之家什九,农无田者什之七。”身为农民,却无田可耕,无地可种,势必寻找其它活命之途。
明人郑晓《地理述》称:江西之民,“不务稼穑,至有弃妻子以经营四方、老死不归者”。不愿农耕的人肯定有,只是古代并不风行,所以郑晓说的“不务稼穑”,概括不准。明代新城人邓元锡所编《方域志》称抚州府“人稠多商,行商达四裔,有弃妻子老死不归志”。清江县(今樟树市)商人“或弃妻子徒步数千里,甚有家于外者。粤吴滇黔无不至焉,其客楚尤多……穷家子自十岁以上即驱之出,虽老不休”。这有一点像徽商,少小离家老大回,甚至至死无归。只是,江西外出闯荡的商人,散户多,雄心小,魄力微,囿于小得则满,小富即安,即有商帮也不牢靠,故历史上没能形成像徽商、晋商一样的气候与能量。
张瀚分析得比较理性:“(江西)地产窄而生齿繁,人无积聚,质勤苦而多贫,多设智巧,挟技艺以经营四方,至老死不归,故其人内啬而外侈。”艾南英说:“民稠而田寡,不通舟楫贸易之利。虽上户所收,不过半亩数钟而已,无丝泉竹木之饶,故必征逐于四方。”虽然穷,但有思变之胆识,与生存之技艺,敢于流布四方。故其它地方如福建、两广、浙江甚至大漠之处,也遍布江西商旅的足迹。明代学者王世懋发现,福建建阳、邵武、长汀等地居民的口音与江西口音相似,一经询问,原来此地有大量江西商人的活动与入籍。江西商人远走他乡,甚至落户异地,黎川家谱也有相关记载。比如中田陈氏家谱载,支祖元盟公共生四个儿子,其中第三子茂夫,“出商河南,遂家于裕州武阳县”。
最早有文字记载的黎川商人
远在北宋,黎川乃至建昌(今南城)就有商人诚信经营的记载。记录此事的人就是吕南公。
吕南公(1047-1086),字次儒,简称南公,号灌园先生。今江西黎川县三都村人。北宋文学家,著有《灌园集》二十卷,是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录出来的,称永乐大典本,实为四库全书本。
南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七稽录了《洛中、旴江八贤》,其中洛中五贤,旴江三贤。洛中五贤采自司马光的《序赙礼》,旴江三贤采自吕南公的《不欺述》(作者注:《灌园集》未录)。

南公所写的是南城人。北宋时,黎川属于南城县的乡都,故于此将南城、黎川作为一个整体来论。
一是陈策。他曾经买一匹骡子,却因脊背患病不能被鞍,不忍心再转卖给他人,遂养在郊野栏中。他的儿子和一个“猾驵”(即奸诈的伙计、牙人)谋划,乘一途经此地的官员的马死了,便将此骡背表皮磨破,表示是新鲜外伤,是被鞍骑过的而卖给他。陈策听说后,反对坑骗牟利,连忙前去追赶,见了买主,如实告诉不能让人骑乘驮运的实情。官人不信,经当面试鞍不行,才退了购款。
陈策还做典当生意。一个人到他家去买质地轻软带有椒眼文饰的银器,陈策不卖。这个人有些生气,就问:“我明明见你家中有这种东西,现在为什么不卖给我呢?”陈策回答说:“是啊!我家存放的这种银器,时间已经很长了,有的已变质了。我听说你买这东西是为女儿作陪嫁用的,怎么能用这种过期报废的货物来坑害你呢?”说罢,将家中所存的银器投进炭火盆中焚毁,并对买主说:“我这东西是从质人手中典当来的,怕不是实心货,作个验证让你看。”
二是危整。一天,他带伙计到市场上买鱼,只买5斤得了10斤,原来是伙计在秤砣上做了手脚。危整了解底细后,不愿让卖鱼人吃亏,忙前去追赶。跑了几里才追止,把多给他的鱼,按价补给了卖鱼者。
三是曾叔卿(曾巩堂兄)。他到南方购买一批陶器,准备转卖到北方,却迟迟不向北方运销。这天,一个跟他一起做陶器生意的人前来买货,叔卿答应并卖给了此人,进而问道:“现在你买这些陶器干什么?”回答说:“欲效公前谋耳。”想学叔卿一样从事转销贩卖。叔卿当即说,你可不要这样做,“吾缘北方新有灾荒,是故不以行”。不仅如此,叔卿还表示,现在告诉你真相,是不能让你受损。于是退回了货款。其时,“叔卿家苦贫,妻子饥寒不恤也”。叔卿后来参加科考,庆历六年(1046)中进士,官至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登州。
——陈、危、曾三人的事迹,反映了北宋建昌之地的商贸集市已比较繁荣了,也展示了它处于武夷山中部赣闽交通的冲要位置。三人是在竞争激烈、“无商不奸”的环境里淘洗出来的贤者、智者,以其贤——善良不欺的品德,不贪图利益,不欺侮贫苦,赢得信任;以其智——生财有道的规矩,公平公正,道义为先,获得成功。不可否认,当时的商贸中,也不乏狡诈的奸商驵人存在,折射了市场的良莠不齐。
黎川商人的社会构成
王士性说:“江右俗力本务啬,其性习勤俭而安简朴,盖为齿繁土瘠,其人皆有愁苦之思焉。”鲁九皋说:“土瘠而民贫,鲜有可耕之地,其地之所产亦不足以供一邑之食,于是逐末者众。”陈循在论及江西科举之盛的原因时,也像张瀚、王士性、鲁九皋一样将其归结为“盖因地狭人多,为农则无田,为商则无资”。由此可以看出,明代江西商人构成的基本特征:贫寒。为改变此一状况,外出经商遂成为首选,哪怕借钱也要尝试“下海”。此后,随着商业的兴盛,人们的传统观念也有了极大的变化。邓元锡说:“(黎川)行贾岁渐多,即小贾,经岁外出,不复重离乡井如昔时矣。”明清以降,黎川人外出经商,大致不外乎以下几种类型。

1、弃农服贾者。家境贫寒的农家子弟,往往又因父母无助或早殁,失去依恃,不得不以贾代耕,寄命于商。这类人最多。饶拱辰《明经硕夫王公传》载:石陂王硕夫,字洪宇,自幼虽想读书攻举,但父亲纯斋中年捐馆,不得不跟从伯父璞斋经商于湖北。主营木棉,运销江西,“卖利尝数倍,以故家日隆隆起”。中田鲁邦辅,幼而失父,遵奉母教,食贫茹苦,备历艰辛。刚成年,母亲又去世了,兄妹多人,无以为生,遂远游贵州省,与胞兄贸易于松桃,开创福茂油行,兼办闽广京苏布匹,“富有日薪,渐臻美备”。中田鲁源,七岁失恃,随父种田。刚成年,则想光大门楣,“因挟资服贾,家业渐见丰盈”。涂摙,字鹏远,号一斋。“幼失恃,鞠于祖母邓。长,以大母垂白在堂,父且老,无担石储,遂服贾以谋甘旨”。
2、打小习商者。此类为先天的商界士卒。西城吴仁溥,“幼习贾,交易无欺,称为信人”。中田鲁廷才,“弱冠习治生之策,客吴城(今永修县吴城镇),历大江南北闽广川楚,拥巨赀”,“性孝友,奉养备至,最得二人(指父母)欢心”。明代学者、江西吉水人罗洪先说过:“使予而儒,母氏劬劬;使予而商,身劬母康。”这句金玉良言,为千百万寒士指明了一条谋生之路。
3、弃儒经商者。世代业儒,苦于久无中式显露者,家道日落,虽拘于“耻为末”、“讳言利”的信条,但不得不放下业儒的身架,于是让子孙辈弃而从商。中田陈以汧,“困诸生三十年,贫甚”,不得不命其子世爵习贾,“贸迁于吴楚闽越燕齐赵魏间”,未来世爵积赀巨万。同邑邓洪道亦困于诸生,家事清贫,遂命儿子世侃外出,“以服贾起家”。
4、科场偃蹇,文星难出头,遂挥泪游商者。宏村孔昭文,“少读父书,长游太学,耻囿乡曲也,往往挟赀走燕、楚、吴、越之疆”。科名难求、仕途艰进,使人们视科举为畏途,不少人“耻囿乡曲”,从而厕身于商业浪潮中。比如洲湖黄日生,“屡应乡试未售,以家事殷繁,遂弃儒服贾于飞鸢”。洲湖黄氏在本县以及邻县光泽、邵武均有大手笔生意,如盐店、典当等,故能建得起“船形古宅”这样的大夫第。
5、弃仕业商者。黎川唯一典型的就是陈道。陈道,字绍洙,号凝斋。陈世爵独子。乾隆十三年(1748)进士。自小见父亲生意忙碌,便从旁帮忙打理。后来虽中进士,以父母年高又无兄弟,遂接管父亲生意,在家侍养不仕。
6、绍述父业兄产而从商者。邓兆馨,“父世侃,以服贾勤,瘁起家。馨继父业,扩旧产数十倍”。邓兆龄,字玉鸣,兆馨弟。“幼与兄佐父服贾,勤俭自持”。中田鲁诚斋,小小年纪,因兄长要闭户读书,便果敢承肩,跟从父亲外出经商,“跋涉山川,毅然力往,以为此子道所宜然也”。
黎川商人的资金来源
中田乡贤鲁九皋说,新城“为商贾者,多假货为生”。揭示了古代商贩多缘于家境贫寒,地利之获又难以维持生存,不得不靠借贷业贾。借贷的方式主要有友情借贷、邻里相帮、好心资助、甚至“信义为本”而凑资等模式。
饶大俊,字康伯,十四都人(今十字蔡家一带人)。经商于福建沙县,设场开矿冶铁,因而先富起来。一个布行小老板向他借了“金数百”一直没有归还。大俊的弟弟看不下眼,将其布匹几乎抄攫干净。大俊不高兴道:“所以为我者得矣,如斯人何?”于是归还了布匹。而且亲自造访布行,偏又碰上布行的多名索债者追逋,大俊大方地为布行老板清偿债务,布行由此得以不败。
邓兆龄,贷给同乡黄某三百缗,“越岁,信杳。他日,遇之途,稔知为舟覆资倾状。复予以金,为数月,(黄)获利息而归。”行商是比较难做的,不仅有陆行舟载的风险,还有寸寸节节的关卡及市场牙人的盘剥。黄某能获利而归,可谓不易。
王仁,字静安,号穆斋,社苹人。有一客户在黎川负债较多,因索债无法,只欲寻死,举家号哭,王仁力劝债户宽期,并助商号资本,客户三年后尽偿债务。其子王轼,乾隆五十二年(1787)进士,也是社苹王氏唯一进士。
陈世爵,字浣修,号立轩。当初从商时,资本甚微。期间,父亲以汧问:“治生固急,无本奈何?”意思没有钱怎么办呀?世爵回答说:“儿以信义为本耳。”果然是个硬角色,世爵“与人期,无宿诺。虽甚风雨,必往践之。四方之人数千里外,千万金但得府君一言,遂为左券”。世爵尝言:“‘吾昔贾吴城归,舟覆,尽没其赀,念皆受人所付托,归无以见人。……归与与金者约曰:吾不幸罹此,必悉家所有以偿。不足,以佣终之。’(与金者)皆曰:‘君岂欺人者。’复假以数千金,俾再往,获利数倍,尽偿前所负而加赢焉。”这便是凑资了。可以说,自后中田陈氏发达,进而“一门七进士”,世爵居功至伟。后世创“广仁庄”,义助乡民,也体现了陈氏“重信义、和三族”的家风。
黎川地处山沟沟,人们恋栈乡土,一边又寄望“耕读治家”,其见识、观念自没有通衢大都之人明达。哪怕与府城南城人相较,也远远不如。比如说,南城“民尚通而善贾,乐为远游”。明代出身于商人家庭的南城人罗圮有过一段高蹈的话:江西建昌府属的南丰、新城、广昌三县之民,成化、弘治以前,为“不出封疆、向食其土之人,以傲乎南城之逐末于外者。虽然,南城之商亦傲之曰:‘吾缠数镪,倾囷倒廪无后已。’”有钱在握硬道理,贫贱骄人自无趣。至今曾同属一府的南丰、黎川、广昌、资溪人在商业方面仍难比肩南城人,盖观念不及也。一如当时的黎川人固愿拘于乡土,泥守祖山、祖坟、祖屋。当然,黎川商人即便经营得当,获“千金数百金之产,辄张一肆以逐什一之利”,辛辛苦苦完成了原始积累,往往不是追加投入,扩大生产,“小买卖而至大开张”,就是回家购地置田,以永天年。

黎川商人的信用
白纸黑字,借贷双方,一般会立有文契,讲求贷还信誉。还贷结息时,须交验双方文契。借贷活动是受法律保护的,如有逾期违契者,则可告官追缴。《皇明条法事类纂》有一则材料颇为典型:
天顺二年(1458),刑部奏准:今后江西客人在湖广等处买卖生理,有因负久钱债等情应许告理者,止于所在官司陈告,即与准理。若不候归结,辄便赴上司及来京诉告者,一体依律问罪。重则照依见行所告词讼,不问虚实,俱各立案不行。……若有倚势刁泼,添捏重情,并不干已事,募越赴京奏告,一体依律问罪,断发原籍当差。所告情词,不问虚实,俱各照立案不行。
这里指出了几层意思:一是债权人在异地可申告,当地政府要接差立案,不能推来搡去的,“即与准理”,否则问罪;二是债主不得洒泼,动辄越级申诉,强如今天的越级缠访,否则“一体依律问罪,断发原籍当差”;三是说明当时商业活动中的借贷关系实已普遍存在;四是证明江西人主观上缺乏借贷活动的法律保护意识。
吴大栋,字朝佐。父亲死时,有遗债未偿。十几年后,大栋货殖于广东,已很富裕了。回来时,旧债主已早殁,借条也无存,其子孙并不知有出贷之事。大栋亲诣其家,告诉过去借钱之事,愿出广东的货物计价抵偿。如今的老赖极多,且以负债为能,大栋此举,重信然诺,颇足以摒扫敝俗。
涂肇新,字敬三,号安恕。年轻时负贩两湖川滇,积有家资,晚年回到故乡,不再外出奔波,将本钱托付一伙计,让其前往苏、杭等地贸易。没想到该伙计将本钱花光,还买了两个女人回家。“尝付巨金与伙某往吴营贩。某荡其资,买二妾回”。有人劝肇新械之赴官问理。肇新笑着说:“彼不义,但取我之财,而致彼败名丧命,何忍乎?”遂不问。不仅此,“有闽盐商逋负巨万,诸索者邀新讼,将窘商以取盈”,作为债主之一的涂肇新还为闽商居停调解。
商人重在和气生财,往往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如邓兆龄,“尝置产某绅,居间为所绐,空费千金”。兆龄曾经向某绅士投资,不幸却被他所骗,损失上千两银子。有人劝他诉讼,兆龄辞曰:“吾但破钞而已,讼即累某绅名也。”实在是个很有雅度的人。
黎川本地商业的渐次兴盛
黎川未立县之时,隶属建昌(今南城),其商业可以追溯到宋代。宋代,南城称建昌军,市肆药业兴起,官府设立“建昌军药局”。至明代,建昌已有“上有苏杭,下有建昌”之誉,民间也流传“药不过建昌不行”之说,故从事药业的商贾较多。黎川位处山区,中草药遂有了极大发展。
王孝通有言,清代盛时,虽时颁恤商之政令,然仍採重本抑末之政策,奖励稼穑。康熙二十九年上谕曰:“阜民之道,端在重本。”三十九年七月,谕户部“国家要务,莫如贵粟重农”。雍正二年,谕各省督抚曰:“四民以土为首,农次之,工商其下也。农民勤劳作苦,以供租赋,养妻子,其敦庞淳朴之行,岂惟工商不逮,亦非不肖士人所能及。”又令州县岁举勤劳俭朴之老农一人,给以八品项带,以示鼓励。七年谕户部农事为国家首务。乾隆二年五月,谕农桑为政治之本,又曰:“朕欲天下之民,使皆尽力南畝,历观三朝,如出一辙。”清代以商人居四民之末,朝野上下,均不知以重商为务,所以商业仍未能振兴。
政策自是政策,老百姓要生存,在孤寒贫困之时,像水渗沙一样,自然也会勇奔其它途径,不再拘囿于“四民”的颠末之论,不再抱残守缺、轻利重名。明代以降,黎川人也不惜舍本而逐末,远货通都,坐地经营,工矿并进,商云渐兴。这体现了现代学者所谓明代为我国资本主义萌芽时期之说,产生了“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商业初潮。所以,有识之士以为“谋生各有其道,习艺俱无害理,除读书力学务农外,凡一切技艺之事,何莫非治生之法,安而行之可也”。明正德之前,黎川还是“民鲜逐末,重离乡井”,而隆庆之间,则已“行商渐多,不复重离乡井如昔时矣”,至万历时,更是“长幼竞乐刀锥”。商业劲风吹拂之下,人们的观念有了根本变化,社会也对此一现象趋于认同。而士大夫的言论及著作,亦表现出崇商、护商的倾向。如明末南丰籍学者梁份认为:
(商贾)劳心力以殖货财,其候时转物,致远穷深,经日月出入地,所经营日不暇给,而处心应事有大过人者。乃以经术经世律之,不亦过乎?世之名儒,守一经以求荣一命,其深沉得丧,咸委之命,况乎其它!吾不知学之负人、人之负学也,可慨也。
清初县人邓篆《新丰桥记》云,南津当地“居民绣错,烟火绵亘,鸡犬自归村巷”,到了清顺治壬辰年(1652),富室与贫家屋宇相连,井然有序,贸易旺盛,市场繁茂,商旅如云,“走马臂鹰,黄尘掩日”。一到中秋之夜,新丰桥与横港桥灯花夹道,挈儿携妇,熙来攘往,“不知城中尚自萧条也”。——这篇文章可能最能反映清初县城南市的商业发展状况了。
清中期,鲁九皋说:“中田之户一千四百有奇。其为士者二十之一、为商贾者亦二十之一、为农者十之三、农而兼工者十之二、其专为工而游艺于闽越吴楚者亦十之一焉,其余则所谓闲民转移执事者也。”虽然务农者仍占3/10,但比例远远降低,业商者、手艺人陡然增多。

清后期,陈兰祥《新城县城内保甲图》载:县城“烟户1420户,男,大3143丁,小2608丁;女,大1603口,小1018口”,其中,从事商业贸易的人就有1375名之多,占总人口的16.4%。这个数目就相当庞大了。而县城外的南坊,从商人员似乎更多,渐形“明清老街”盛景。陈兰祥《南坊三图保甲图》里载,烟户2793家,男性7193人,女性5110人。其《南坊论》又说南津一带人口繁盛,经商的人员有2400多人,住宿的饭店有8家。——倘如其说,可谓异常繁华了。
虽为山区小县,黎川有两大资源优势,一是有水运,古代为最省力的舟旅;二是地处“江闽孔道”,两省交界之所,故“其仕宦商贾,舟车负担之往来,昼夜无停晷”,遂成为货物中转站与集散地,本地和外地的商人汇聚在一起,使商业迅速膨大并由此形成大量的市镇,成为当地商业繁荣的见证。清中期,建昌府境内5县共有大小市镇85个,其中黎川县11个,即钟田、槠俨、飞鸢、五福、石硖(三十三都)、石硖(四十都)、龙安(三十三都)、龙安(四十五都)、洵溪、熊村、宏村。乡都市镇,就是我们常称的墟市。墟市的定点定时,为商人从事长期而又稳定的贸易提供了可能,边界墟市逐渐成为省际贸易的场所。民国期间,县城南津一带,各类商户“视之甚小,而旧日皆年有数十万进出者”,“从前闽赣土货交易多以黎川为中心,故大商甚多,富力甚厚”。
黎川运入的货物以海产品、食盐为主;销出的货物以纸张、水烟、烟叶、米粮、茶油、草药、竹木为主。在自给自足之余,也有大宗粮食输出。研究表明,清代每年经贡水、章水和黎川杉关等水陆通道运销福建、广东的粮食至少有一百万石。而*草烟**,更是黎川的品牌之一。清中晚期黎川黄烟极负盛名,不仅畅销于省内外县份及大小村镇,就连沪、苏、鄂、湘、浙、闽等大中城市也设有批发和零售的烟庄或烟店。
傅春官认为,黎川商业繁盛之区,以南门外为最,其次当推中天(此地无考)等处,及往福建一路。山河水浅时,惟用竹排。地近福建,进口货以海菜、鱼皮、闽笋为大宗。闽笋则运至省城发卖。黎川制造的食物,有粉丝、粉皮等项;又产纸二种,一毛边纸,一大膫草纸,止供本地销售。……惟产香菰、芸香,为该县专利之物。光绪三十年九月,县令向冠群上报称,县属出产,以烟叶为大宗,各行栈收买刨丝,打包装箱,经客商贩运苏沪及九江吴城一带出售,销路既广,获利甚厚。此外,芸香纸张,出产不多,间有出境。现在商情顺适,并无弊窘境窦。
清晚期,黎川县为确保本县经济发展,推行了一定的商业保护措施。比如,成立农工商矿局,设于旧崇正书院内。光绪二十九年在十九都中孔理公祠内设一农工局,兼司保甲,派监生陈善熙等为首士,栽种苎麻、*草烟**、靛青等。三十一年十月,在县南门设立工艺厂,购回织毛巾篾机器各一具。雇工匠二人,教授本地游民。又奉文设立习艺所,购买织布土机两架,并各项器具,雇就织匠缝工,教令待质罪犯,学习织布织带及缝衣各事。有的还建厂办公司,如乡绅蔡英谟、张友典各开设樟脑一处,每月均可出脑二三斤不等,在本处售卖,每斤只售银六七钱,除成本外,获利无几。运赴上海,每斤可售银一两五钱上下,获利较厚。再如邓星详在十三都陶狮旁,陈善熙在八都墟上,李锡晋在四十四都隘上,各设樟脑一处。等等。
矿业方面,黎川因技术落后、资本难求的问题,有的盲目开采,结果停办。光绪三十年九月,县令向冠群上报称:该县横港桥一带,河中出产铁砂,经广冶等七家开炉鼓铸,具结认捐,业经前县夏令禀请试办三年,限满再行领照,每岁各炉摊缴税银二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分一厘。三十二年十一月,据县令傅维新表称:横港桥河中所产铁砂,已由两江查矿委员矿师勘明,并无来源,恐难持久。所以,铁矿业遂湮灭了,黎川的矿业不复兴起。
商业市场的渐次兴起,但尚未成熟,故难免受到牙人的侵削。清代曾为江西官员的凌燽说过:
商贾挟本贸迁,历经险远,止以博锥刀之末。然贸易所至,时贵时贱,各有不同。货滞则稽,货行则售。放收出入,惟恃行家为之评价归账,而不法牙行往往侵吞客本,俾之经年坐守,本息皆消。揆厥所由,总因客商将货经行发店后,一时收价不清,不能守候。即以现价重复回往经营,而行家即乘间自向各店私收,各店以发货原由行主,故亦照给不疑。迨客至催交,业为牙行侵费,奸牙计舞所出,因之替后挪前,移彼清此,积渐既久,累客滋多,一朝败露,行主则弃行潜遁,客商则本利皆空。成年告讦,追给无期,即竭力催追,究之十不得一,此实行家之通病客。
不论行商还是座商,在经营活动中都存在极大的风险。而牙行的行径,常让商人冷齿。在黎川本土的市场中,也有类似的丑行,严重抑制了商品经济的正常流通及合法商人的根本利益。如县志载:
万寿宫,一在四十八都西城桥。乾隆五十九年,监生杨先沛同邓、杨、薛、朱、包、郭等姓捐建。嘉庆二十三年,复于殿东隅添建文昌阁。向有射利之徒,以故帖(指先前的法帖)冒充,私索买卖粮食行税。先沛等较准公斗,用铁索锁系殿外柱上,令买卖粮食均于此处印用,不得妄取分毫。经同安司吴详请县宪徐颁示勒碑存案,其弊乃息。
自清康熙朝起,为规范牙行的行为,政府颁布了一系列相关律令。有的地方贯彻得较好,但牙行的各种劣迹仍时有发生。总体上,黎川商业市场的步伐已停止不了,继续朝着繁盛之向而进。
黎川习俗由节俭渐趋侈靡
王士性说江西人“习勤俭而安简朴”,绝少鲜衣怒马、燕宴戏剧之举。黎川此地又如何呢?明中后期,乡贤王材说,黎川风俗绝对的好,没有什么嫖娼赌博之事,男耕女织,赋税及时,知耻自爱,不嗜讼狱,人人务崇孝悌。比如加冠、婚礼、祭扫、立祠,都很朴素节俭。但是,服饰、器用、燕会等方面,“日向奢靡,犯分耗财,无复顾忌,则渐于南城也”。王材虽肯定了人们的勤俭,但风俗日益浇薄,也渐显侈靡了。
上文提到邓篆《新丰桥记》说南津人“走马臂鹰”,可知当时的风气已有较大变化了。而作为全县七镇三市之一的中田,贸易墟市,商贾云集,津梁古渡,交通频仍,有“小苏州”之称,“时人只知有中田,不知有新城也”。其实,该县早有“小苏州”之称。据洵溪张氏家谱载:张嵩龄弱冠之际,“父以食指繁,命弃读习贾,然所习豆豉铺耳”。当道咸之世,承乾嘉之隆,风俗豪放,争华门靡,邑有“小苏州”之称。江南重镇苏州,明清以来,商业就比较发达,也比较侈靡。黎川号称“小苏州”,其生活消费、社会习俗自然可知。
鲁九皋指出中田习俗的弊病说:“俗尚浮华,衣服、宫室务求美丽,岁时燕会婚嫁庆祝之举,贫富征逐为繁侈,以饰观听。”因人们崇尚浮华,贫富征逐,以致于哪怕节俭者,也只为子孙计,惟有“小家”,没有“大家”,不顾兄弟骨肉之情,无视宗族乡*党**之饥馑。在鲁九皋眼中,当时中田的境况并不如何美妙,“为士者,以训读为事。为商贾者,多假贷以为生。为农者,皆佃主租,终岁勤动,所得不足所食”。丰年还可支撑,倘一遇凶荒,则弱者坐以待毙,即使有一两家好行其德,所赡助者又能有多少?所以,九皋对中田人的攀比逐靡自然多有微辞。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古黎川人民,不论读书求仕者,还是外出经商者,都有叶落归根、造福乡梓的观念。主要是置办田产、平粜赈济、捐粮助饷、办学助读、建祠立庙、修桥铺路等。比如中田鲁廷才,在吴山经营十几年稍富后,“乾隆甲辰,里中米价腾贵,公抽已緍往他郡採买谷数千余石,碾米减价平粜,乡人均沾其泽”,“岁戊午六十,戒家人毋得繁费称觞,特捐腴田二十石零七斗助入永济桥以资修造,以利行旅”。又比如鲁惇裕,“幼失怙恃,家无立锥,克自振作,挟计然策,风霜雨雪,艰苦备尝”。乾隆庚寅、辛卯、壬辰年,中田歉收,乡人嗷嗷待哺,家赀渐见丰饶的惇裕,出白银数百两,前往抚州买谷运回平粜,里人赖以安。再如涂摙,除广置祭田外,曾因黎川书院创建,没有报酬的情况下督建了三年,声称“此人才蔚起之地也”。这些人都知道“以末致富,以本守之”的道理,不管获利以归还是折阅而返,最终都愿望和宗睦族,携手共创公益事业。
商人的回籍,官宦的致仕,最大手笔就是置办田产,为后代计久长。明代地租率一般都在50%左右,而且国家对私有土地持保护政策。所以,财产的土地形式具有相对稳定和较高利润的优势。这就刺激了商人对土地的投资。从黎川一些家谱中可以发现,除义田、祭田、赡田之外,有的家族广置塅田、山地、门店。中田陈氏的租田远至本县厚村飞源、三源村一带,宏村童氏买山于邻县南丰太和,洲湖黄氏的租田在福建光泽县止马也有。
随着商业经济的发展,百贷业集,富贾多起来了,同时也带进了外面世界的精彩,故风俗渐趋侈靡,似无可逭。在邓元锡看来,黎川风俗之所以如此,实受南城朱氏藩王府影响至深。“藩邸移染,盘飧错水陆列数十百品以为珍,宫室无限度。工技作淫巧日甚,婚独以富赀,甚乃视为利窟,相要责不厌,盖靡靡敝矣。庞风日散,淫俗滋僻,财力殚而费奢,机谋深而伪煽,虽山谷之民,视通都终质而距古弥远矣。”虽不否认上行下效的效应,但我并不认同邓氏观点,作为“士子”,他在家乡仅感受到了上层的影响,可能尚未意识到底层涌动的活力。
应该说,明中期之后,除大都市外,随着商品市场的高昂,江南各府县渐吹奢侈之风,竟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黎川亦不例外,故有“小苏州”之称。明人顾起元《客座赘语》有云:“正、嘉以前,南都风尚最为醇厚。荐绅以文章政事、行谊气节为常,求田问舍之事少。而营声利、畜伎乐者,百不一二见之。……妇女以深居不露面、治酒浆、工织絍为常,珠翠绮罗之事少,而拟饰娼妓、交结姏媪、出入施施无异男子者,百不一二见之。”这也间接映证了邓元锡所言不虚,让人犹有“世风不古”之叹。不过,明人陆楫却以为“盖俗奢而逐末者众也”,恰恰反映了商业发展带来的变化,即现时所谓需求拉动经济增长也。“使相率而为俭,则逐末者归农矣”,那又得回到了地老天荒、茹毛饮血的畋猎时代了。(2018年3月5日)
来源:风雅黎川
监制:尧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