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中旬的一天,我一个人驾车,沿山海大道来到了邳州市宿羊山镇。穿过东西中心街道,本该一路往家里赶,却在街西一隅停了下来。将车放在路旁,一个人像考古似的穿过两三道深巷,在几个地方相继停留片刻,仔细察看了一番,几多往事便涌上了心头。宿羊山镇这个地方虽然是座古镇,但留下来的可圈可点的东西并不多。
几十年前,我就有一个梦想,如果一到逢集的日子就能去宿羊山街赶一趟集,那将是一件非常令人羡慕的事情。小的时候,这个不是梦想的梦,真正实现的机会并不太多。我之所以把赶集作为梦想,大概是跟俺老(爷爷)赶了一次集有关。那次,我破天荒地吃到了一条长馍,那是俺老在供销社饭店窗口排长队买到的,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公分(俺老常把厘米说成公分,咋听起来不习惯,上学的时候,老师教的是厘米,而不是公分),约四两重,但那条雪一样白的长馍就像烙铁一样镌刻在我的脑海深处,而从不忘却了。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座老房子,这间土墙瓦顶的简易房子大约是四十年前建成的,那是改革开放的前后,宿羊山街居民的生活大多还不富裕,有了闲钱的户才能置办这样一处昂贵的宅子,花费在八百块钱左右。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相当于现在的十万块钱。那时候人们都以种地谋生,只有街两旁看长摊的商户才住得起砖瓦房。一九八零年前后,还未分田到户,农民靠挣工分吃饭,一个男劳力干一天得到十个工分,妇联(女劳力)仅八分,一个识字班(小大姐)每天只能挣七分,会干的才发给她八个工分。一年到头,社员除了分到一些口粮,决分时还可以把工分兑换成现金。一般情况下,每分可以折合三毛钱,扣除不上工的天数,每户每年总收入在一千元左右。
我的记忆中这处老房子就存在了,那时算是很时髦很高档的,但现在和周围的建筑比起来,显然已变得不协调和微不足道了。小时候的记忆是简单而丰富的,眼中看到的东西都是那样新奇和庞大,即便是一条浅浅的小沟,留在心中的也是一片汪洋大海。我的老家距宿羊山街西大约四公里,指的是抄近道走。如果走大路,约10华里,步行要一个多小时。那时家里没有自行车,全庄也就两三辆,支书那辆不算,在公社(人民公社,到1983年改为乡,87年将乡变成镇)砖瓦厂上班的*员复**军人,有一辆八成新的车子,大金鹿牌,不能*倒打**链。二母子是这个人的小名,每天砖瓦厂开他两块钱的工资,一个月干十五天,三十块钱算是高收入了。

这张照片是我用手机拍的,方向是自东向西。这像是一座山岗,有点俯视的感觉。宿羊山真的有一座山,山的名字就叫宿羊山,有人简称宿山,位于街的北面一公里处。严格起来说,街道坐落在小山的南麓,比起平地,故有山岗之说。这个地方过去叫街西门。街上有个笑话流传至今。话说一位妇女仙逝,抬棺路过此地时,有人故意出孝子洋相。孝子照办不误,大喊三声:娘,过门了,娘,过门了,娘,过门了。引得众人掩口而笑。
记得曾有一次,带着二弟赶了一次闭集(宿羊山街十天有两个集,农历五、十逢集,其余时间叫闭集)。也就是那一次赶闭集,才真正有机会把宿羊山街看个遍。那是个下午,天气不冷不热,兄弟俩每人拎四只酒瓶子,大摇大摆地来到街上。这些酒瓶是俺老和俺父亲喝完酒攒下来的。每逢踩墙盖屋,要请几个族人帮忙,散酒显得不够热情,就买成瓶的运河白酒,每瓶一块钱,比八毛五一斤的散酒有面子。在供销社收购站卖完酒瓶,将八毛八分钱装在口袋里,路过街西小卖摊,花四分钱买四块不带纸的裸糖,兄弟俩每人分两块,边走边在嘴里化着,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告别这处临街的老房子,就进入了这条不知名的巷口子,再往深处去就是乡村了。这个村叫宿羊山村,村里像这样的小巷口有很多很多,没谁愿意给它起个高雅的名字。当然,大伙集中居住在这里,谁住哪里,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说哪条街、哪条巷,就知道谁的家在哪。村庄内最大的变化除了住房大多由土墙换成砖墙,部分房屋换成两层楼,就是泥土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后来又铺上了水泥,纵横的小路偏道几乎通达每一户的门口,村民出行比过去方便多了。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附近那家卖撒(音)汤的老板来了。老板姓刘,当时六十来岁,手艺老道,烧出的撒汤味道十足。在宿羊山镇工作期间,曾喝过他的汤。冲一枚鸡蛋,黄橙橙的一大扑子,像少女在跳舞,越看越眼馋,巴不得接过来趁热赶紧喝下去。刘老板却不慌不忙,折断两根一尺长的大黄麻花,撒在汤中,用汤匙搅动一番,麻花披着蛋皮,黄上是红,红下是黄,红黄相间,更显色美量足。找一僻静地坐下来,并不觉得眼前的桌子油腻肮脏,便呼哧哧地喝起来了。汤的味道极为鲜美,一碗喝下去浑身充满热量,走在路上双腿更加有力。

撒汤的手艺并没有因为刘氏的离世而失传,如今街道上的小吃铺里卖的撒汤依然让人回味无穷,许多市里人慕名过来喝撒,都说这里的汤正宗,名不虚传。关于撒汤有个美丽的传说,话说乾隆路过此地,喝完大呼过瘾,专门给汤取了这个雅称。传说就是传说,无从考证,听之任之吧。宿羊山不仅撒汤有名,泡油条的辣汤味道酸溜溜的,也是一道美食。此外,韭菜包子、狗肉,还有黏稠的白粥,都让人难以忘却。

提到宿羊山,不得不从圩河说起。圩河宽度不等,最宽阔的地方有一百多米,狭窄处仅十来米。圩河当年的轮廓还记得清晰,绕大半个宿羊山街,当年河水清澈,边沿上镶嵌许多红石。还记得,圩河边曾搭建过一间小屋,主人是个五保户。俨然是个懒汉,看青嫌累眼,身上有两毛钱就不是他了,非买挂鞭炮放了才睡得踏实。那间小屋早已不复存在,主人也已经过世二十年有余了。由此,想起街上另一位老者,他不是五保户,有三个儿子,却和儿子分开过日子。他靠唱花巷为生,每次逢集,身上就背着一只烂布搭子,晃晃悠悠来到街道上,编唱几句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拉魂腔。“王二英,泪涟涟,想起丈夫就心烦......”。就这样几句简单的唱词,倒也蒙了不少萝卜、白菜、西瓜皮(小鱼)。

宿羊山传说中叫宿娘山,王母娘娘路过此处,在山头住了一宿,所以就有了宿娘山这个美丽的名字。后来,又改称宿羊山。现在的圩河已不可同日而语了,河内杂草丛生,从没有人下去捞过,任由其疯狂生长,成了最大的污染源。大部分圩河已被填平建了房子,自然形成了一道道街,房价年年飙升,居民摇身变成商户,开商店的,开饭店的,还有收购大蒜的,赚了一些钱,成为富户。残存的圩河里已经没有可以食用的东西了,小鱼不适宜在这里生长,莲蓬、鸡头子、菱角也都已绝迹,生态遭到了破坏,还未引起当地的重视。记得小的时候每次过来赶集,都要经过这道圩河。除从西门的山岗直接进入街道,还有另外两三条便道,斜着穿过圩河里的小路,离街道更近一些。

圩河之所以被叫作这个名字,它与圩城有关。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大土匪头子刘斐然盘踞在这里,当过日本人的维持会长,日本人投降后又成为国民政府地方武装的司令,统治着方圆百里的地方,南到邳睢县,北到台儿庄,东到赣榆,西到贾汪,都是他的势力范围。刘斐然有个绰号,人称刘老匪子。刘老匪子的儿子上了黄埔军校,毕业后跟随刘斐然欺压百姓,人送外号刘小匪子。老匪子和小匪子爷儿俩与人民为敌,到处招兵买马,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以宿羊山为中心,势力不断向外扩张。爷俩杀人如麻,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刘老匪子统治期间,发行货币,征收徭役,筑成一圈土圩墙,足有七八米高,宽三米,上面垒砌墙垛,设置炮眼,长期与解放大军对抗。圩墙内自然形成一座“城”,近似圆形,直径约2华里,西起西门,东至现在的菜市场,南到镇南街,北至陶瓷厂,不可谓不蔚为壮观。

小的时候,每次赶集都要经过一座庙。现在才知道,它的名字叫韩庙,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是街上有钱的韩姓族人筹资建设的,故叫韩庙。宿羊山街有张、韩、刘三大主要姓氏,都自称土著居民,历史上曾互不服气,为了掌管街道税收,打了不少官司。韩庙香火鼎盛时期,驻有八名和尚。韩庙建筑雄伟,结构严谨,从未大修过,梁柱完好,外墙美观,依然是宿羊山街西的标志性建筑。韩庙长二十米左右,宽约八米,高度约九米。前面的院落是后人建设的,院内栽植的几株水杉树生长旺盛。韩庙内现在住着一户人家,很想进入里面瞧个究竟,但大门紧锁,只得转身离去。刘老匪子爷儿俩盘踞宿羊山后,办公的场所就选择了韩庙,挖墙洞若干,并派兵日夜值守。

与韩庙仅隔五百米还有一座庙,叫刘庙,规模与韩庙相当,十多年前被推倒,在原址上建了新房。沿着韩庙东边这条弯道,步行来到屋后的小路上,巧遇一位本家,六十来岁,是供销社的退休职工。本家住着一个三合院,门口有一株*欢合**树,枝繁叶茂。听了他的介绍,才知道韩庙西南、圩河以东的大片地方,过去是一片坟地,韩姓人称之为“韩林”,谐音“翰林”,一名韩姓大学士确也埋葬于此。但随着社会的发展,“韩林”被掘平以后当成了村民的宅基地。

1948年,在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下,几乎没费一枪一炮,在地下*党**组织的配合下,刘斐然大部士兵起义,而他只率残部逃离了宿羊山,逃窜过程中被解放军击毙。其子刘小匪子见大势已去,就带着金银细软,携小老婆逃到了天津,隐姓埋名。“*压镇**反革命”高潮到来时,两口子吓得不敢出屋。那一天,由于二人意见不合,小匪子贼性大发,举枪要杀小老婆。他的小老婆并不感到害怕,说:还以为是以前,我这就出去向政府报告去。小匪子瞬间和软下来。但隔墙有耳,小匪子最终被街坊邻居举报。被五花大绑带回宿羊山后,小匪子站在双井台前,面对众多父老乡亲,威风仍不减当年。一位公安战士一脚踢中他的腿部,使他顺势跪在乡亲们面前。枪声响起来了。这个杀害人民群众的刽子手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有位著名作家说过,人一生的发展轨迹离不开小时候的记忆。每个人都眷恋儿时的经历,那时候的记忆是弥足珍贵的,几乎占据了一个人的心底,而永远不会忘怀。宿羊山因为是座古镇,多少年以前还存有大量的古迹,如双眼井、大槐树、瑞香寺等。由于种种原因,除了双眼井,大部分景观都不复存在了,给后人留下了诸多遗憾。如今,宿羊山的老百姓都富裕起来了,这得益于大蒜产业,特别是黑蒜更是名扬海内外。黑蒜是白蒜氧化而成,口感细腻,无辛辣味,深受顾客喜爱。

不光宿羊山,全国范围内来看,老祖宗留下来的许多应该保护的东西而没有保护好,要么失传,要么被破坏掉了,应该引起后人的重视,想尽一切办法弥补从前的过失还不算晚。相信,未来是美好的,美好的东西靠我们去守护,而不是一味地去索取,更要懂得反哺和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