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老无期约
“与老无期约,到来如等闲。偏(遍)伤朋友尽,移兴子孙间。”这是刘禹锡《答乐天见忆》中的诗句。刘禹锡活了七十岁,已届古稀之年,在如今算不得长寿,在古代已属不易。他早年的朋友,如与他一道追随王叔文参与政治革新的“死友”,此时已零落殆尽。特别是与他并称“刘柳”、相交甚笃的柳宗元,只活了四十六岁,先他二十多年而去。他晚年与白居易唱和甚多,人称“刘白”,这在朋友中大约是硕果仅存了。

白发多时故人少
北宋文彦博活了九十二岁,晚年住在洛阳,与富弼、司马光等人照白居易九老会故事(先例)置酒赋诗相乐,人称“洛阳耆英会”。文彦博历事四朝,任将相五十年,在封建时代是令读书人羡慕的福禄寿俱全的理想人格。但他却说:“人但以某(我)长年为庆,独不知阅世既久,内外亲戚皆亡,一时交游凋零殆尽,所接(交往)皆藐然少年,无可论旧事者,正亦无足庆也。”(《邵氏闻见录》)文彦博以长寿为“无足庆”,被《邵氏闻见录》的作者邵伯温称为“达理之言”。
明代顾起元只活了六十四岁,却已是知交零落,“存者十不一二”,因而也有某些长寿老人的感慨。他在《客座赘语》中写道:“余少而懒慢,厌造请(拜访),即梓里(同乡)交游可屈指计。然以文心墨韵,时通往来,颇谐衿契(情意相投),乃不二十年零落殆尽矣。自荐绅(士大夫)以迨韦布(贫贱者),自长老以及行辈,存者十不一二。暇日追忆逝者,不觉喟然伤焉。”为纪念亡友,寄托哀思,他“以诗学、词曲、书法、画迹四则,疏列其人”,本想“稍叙生平”,也就是为他们作传,但这一心愿终于未能实现,只留下一串长长的名单。

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古人重义,说书人于是有“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说法。但人生知己何尝同生,又如何同死?除了水火兵燹天灾*祸人**,没有什么能叫死亡的步伐整齐划一,死亡总是有先有后,因而健在的人痛悼死去的人便是常态。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死者不用再牵挂什么了,生者却不能不怀念死者,承受失去亲友的悲痛。人活得越久,经历的死亡越多,伤逝的痛苦必然愈加深重。古罗马思想家爱比克泰德说:“你怎么能够既想活到老,同时又想看不到你所爱的人死亡呢?”(《语录》)英国诗人拜伦在《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中写道——
老去时最大的苦痛是什么?
什么东西使额上的皱纹加深?
眼看所爱的人儿相继入墓,
就像我这般,成为孤独的人。
拜伦写下这几行诗句时才二十多岁,他何尝感受过“老去时最大的苦痛”?但他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中国古人居父母之丧以至于“毁瘠灭性”,阮籍哭其母“举声一号,吐血数升”,西方人虽不把孝道抬到吓人的高度,但子女对母亲的爱是人类最深厚的感情,那个给他生命、与他相依为命(母子二人遭其父抛弃)、最爱他、也最为他所爱的人走了,经历了丧母之痛的拜伦于是可以移情于老年人。事实证明,他关于老年痛苦的表述,与长寿老人的深切感受完全一致,“眼看所爱的人儿相继入墓”,正是许多长寿老人必将反复经历的创痛。

不作多时别
长寿老人不仅会永别“长老以及行辈”的亲友,有时还会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唐诗人顾况晚年隐居茅山,自称“悲翁”,大约就因为他痛失爱子,他为此作诗曰:“老人哭爱子,泪下皆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每当思念儿子,他就吟诵此诗,也总是继之以痛哭,真可谓“字字血,声声泪”。宋人吴幵《漫堂集》讲了一个传闻,说顾况的诗感动了其子在阴间的灵魂,恳求冥官答应他下一辈子还给顾况做儿子,于是顾况又有了一个儿子,这就是另一位唐诗人顾非熊。但这已经是一种创作,在这一创作中,老年人的丧子之痛得到了艺术表现,父子之情被赋予传奇色彩。
巴金先生常说,生命中倘若没有亲情、友情,生命又有何意义?但由于长寿,他生生地看着至爱的亲友一个个离他而去。爱妻萧珊的离去使他痛不欲生,他恨不能到另一个世界去和她相见。挚爱的友人也一个个走在他前面,使他一次又一次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之中。他晚年所写文稿,大多是对友人的怀念:《怀念老舍》、《悼念茅盾》、《纪念雪峰》、《忆沈从文》、《怀念曹禺》、《怀念郑振铎》……远去的朋友一个个向他走来,逝去的岁月一幕幕出现在他眼前,他在痛苦中追忆,受痛苦驱使,强忍着痛苦写下这些痛悼的文字。这可说是长寿的代价,活得越久,这种痛苦必将承受得越多,如果说谁能避免失去至亲好友,那么除非先离开这个世界的是他自己。与长寿老人相比,先他们而去的亲友至少有一点是幸运的:走在巴金先生前面的萧珊,至少免于失去爱人的痛苦;先巴金而去的友人,至少不曾失去他这个挚友。

恨不能到另一个世界去和她相见
“白发多时故人少”,“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辛弃疾)。生离死别谁都会经历,是人生中必然要过的几道坎,只不过长寿老人经历的格外多。青年人可能会送别祖父母,中年人可能会送别父母,而等你到了老年,不仅这一切一样不少地都曾经过,还会接二连三地失去同代和同辈的亲友,他们有的是你亲密无间的兄弟,有的是你义气相投的挚友,还有的是你志同道合的同事和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
(作者简介:焦加,原某报高级编辑、高级评论员。从事编辑工作34年,任评论员26年。所编栏目获首届中央主要新闻单位名专栏奖、首届中国新闻名专栏奖,个人获第二届韬奋新闻奖提名奖。所撰评论在全国性评奖中获奖数十次。编辑出版该报杂文系列近20种,写作出版杂文集《亲自读书》等4种,其中《亲自读书》一文入选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张志公主编初中第六册《语文》课本。近年致力于系列文史随笔写作,出版了《我眼中的风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