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青年网(文/石俊荣)锄地的时候,我总感觉腿疼,想蹲下。割麦的时候,我总感觉腰疼,想站起来,很多年来,我觉得我就是各种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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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更,夜深人静,我把几本破书翻来翻去,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我啥也不干,呆呆地看着窑顶,如今还有人专门发呆,我就呵呵了,发呆对我来说是常态。我就是不想睡觉,让别人去睡吧,现在也一样。
天亮的时候,我不想起床,就是不想起,让别人去干活吧。二十多年前,在我村,我就是这样,晚上不睡觉,当时大上海大广州的人也不过如此,只是我没有宵夜,也没有啤酒。
不过,晚上偶尔会“喝汤”。“喝汤”就是现在城里人的晚餐。村里人一天基本是两餐,鸡叫唤起身去地里干活,上午十点多回来吃饭,算一顿,稍事休息后,又去地里干活,下午两三点回来吃饭,第二顿。吃完饭然后再去地里干活,天黑了回来,吃个馍,喝点煎水,睡觉。问地里有多少活?有一次,我的一个女同学说,活干得她一个人在地里放声大哭。
只有退休回到村里的一些干部才很有讲究,天麻茬黑的时候,人家的烟囱冒出一缕缕青烟,这一定在烧汤。如果烟囱有浓烟冲天,那么,肯定不是烧汤,那是在烧炕。
“喝汤”的内容其实也就是熬一锅小米粥,小米粥我们叫“米汤”,盘子上面有四碟菜,基本没有硬菜,然后,老干部盘腿坐在炕上,喝着“米汤”,吃着热馍,就着小菜,煤油灯放在墙板上,有点情调的收音机也开着,播送着轻音乐。
热馍和冷漠是划分是否“喝汤”的重要标准。
普通人家,如果家里有箍窑、打窖、盖门楼、拾掇窑面子等等重大建设工程才会“喝汤”。村里和外村的亲戚来帮忙的人很多,七八个,八九个人,一锅“米汤”,家里的女主人给你舀一碗,给他舀一碗,窑后掌也点了一盏煤油灯,挑得旺旺的,屋子里的人坐的、蹲的、站的、实在很热闹。我喜欢这样的场面,汤也喝的特别香。去给人家干活,吃了心安理得,晚上觉得滋润。给我家干活,工程有进展,心里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有一种“达则兼济天下”的感觉,给帮忙的三番五次再添一勺米汤。
如今每天都“喝汤”了,但是我很少吃早餐,基本保持了农民淳朴的本色,也就是说,食少事烦,嘿嘿。
当然,睡不着也不是睡衣不合身,我根本就没有睡衣,我白天都没有好衣服穿,晚上睡觉还穿什么衣服呢,浪费。
秋天听风,夏天听雨,冬天听雪,夏天听蝉,晚上一些蝉也会加班,十一二点还在叫,热的。还有一些鸡半夜三更突然叫,我也想过,社会主义了,是不是又来了周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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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不想起床。
院子里,麻雀在树上追追赶赶,叽叽喳喳,烦人的很。太阳从高窗的缝隙射进窑洞,我看到光柱的地方有尘埃不停地飘动,我在担心我呼吸很多尘埃会不会死了。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和煦的阳光,我看不到尘埃了。
母亲用一个长杆从外面捅开高窗,嚷嚷让我赶紧起来,说谁谁谁把柴都砍回来了,谁谁谁把草都割回来了,还有谁谁谁把羊都放回来了。
这时候,有人循声进了院子,说:“还没起来啊!”
母亲回道:“娃夜晚像是写啥了,半夜灯都亮着。”其实我啥也没写。
柴我当然会砍,可是砍柴并不容易。我们村里虽然有沟,但是柴没长多高就被人砍了,缺水,柴也不好好长。暑假正是砍柴的好时节,那些小伙伴砍了柴后,放上独轮车,两个人在前面用绳拉,一个在后面驾辕推,汗流浃背就回去了。常年四季都有砍柴的,竞争很激烈,那些放羊的每天回来都要背一捆,羊也放了,柴也砍了,一举两得。但是放羊的基本都是灰头灰脸的老男人,基本没见过《少林寺》电影里放羊的牧羊女,也没有见过王洛宾《在那遥远的地方》中的姑娘,我们这些牧羊人,见了人问也不问,好像活着的雕塑。但是,他们的靶子很准,随便拾个土疙瘩,想砸哪个羊就砸准哪个羊。
羊我也会放。
有一年家里专门给我买了一只小绵羊,类似勤工俭学。我把它抱到沟里去放,它开始吃草,我慢慢等,然后靠着山坡,晒着温暖的太阳,我睡着了。一觉醒来,我的小绵羊不见了!我跑遍了周围,找了半晌,终于在一个一人多深的山窟窿里看到了,它卧在那里安详地反刍,理也不理我,我看到它破涕为笑,激动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还有一年,家里买了个奶羊,我去沟里放。羊这家伙,吃东西真是慢,一口一口挑挑拣拣的,有时候吃两口停下来还四处张望一番,哪怕我偷偷把它吆到别人的麦苗地里,也是一样的,不抓紧吃,等得不耐烦的我怒火中烧,实在想过去踢它两脚!然后我听说羊尿三泡后就算吃饱了。我就一直盯着羊尿尿,第三泡尿刚落地,我就要死活拉它回去,我真的受够了。一只羊就让我接近崩溃,我当然很佩服那些沉默寡言的牧羊人。
活当然还是要干的。我起床后,早晨从中午开始,午饭也不回去,朝九晚五。我戴个草帽,抗个锄头,冒着烈日去锄地了。冒烈日锄地那绝对不是作秀,古人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烈日下锄的草很快就会被晒死。玉米已经半人高了,锄着锄着,还会攒出野兔来,刚出生不久的野兔几个回合就被我撵得累瘫在地上,乖乖地让我提住耳朵掐回家,把玩几天就把它放了,那时候,我们村里人还是思想很纯洁的,不吃野兔肉,剪毛的家兔更不吃,哪怕它们把墙钻再多的窟窿。
也有起来又蹲下,蹲下又起来干的活。秋风飒飒地吹,我穿着夹袄,一䦆头一棵——在挖玉米杆!玉米棒子掰完后,玉米杆就干了,然后一䦆头一棵把玉米杆连根放倒,把每根玉米杆上的土用镰敲打干净放到一堆,最后装到架子车上,夕阳西下,我把它深一脚浅一脚拉回院子堆起来。
就这样。
有人说,劳动者是美丽的,我想,说这些话的大都是不劳动的。我,只想自由的起床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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