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中国民协砚文化委员会专家
本文配图为原作者藏砚
宋代文人爱砚成风，爱至深故收而藏之。
尤其是进入北宋仁宗朝，士大夫中萌发了复兴古代礼制的思想，其目的是为了革除日益显露的风俗不淳之弊。这一复古思潮引发了自神宗一朝始的制礼作乐活动，并且刺激了收藏风的流行与金石学的勃兴。
大文学家欧阳修收藏的范围极广，“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峰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之物……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1）欧阳修对收藏的金石古器物加以研究，编成《集古录》一书，用于史学研究，“与史传正其阙谬”。（2）
大画家李公麟则“好学博古，长于诗，多识奇字，自夏商以来钟鼎尊彝皆能考定世次，辨识款识。闻妙品，虽捐千金不惜”。（3）他所著的《考古图》，“每卷每器略为图叙。其释制作、镂文、款字、义训及所用，复总为前序后赞，天下传之。”（4）其书的体例和开创的将实物与经籍所记互相参证的方法，被其后吕大临的《考古图》和《宣和博古图》所沿用。
在欧阳修、李公麟等倡导下，收集和研究古器物“学士大夫雅多好之，此风遂一煽矣”，（5）进而发展为对文房清玩的清赏。
南宋赵希鹄撰写的中国第一部文房清玩著作《洞天清录》这样描绘：“吾辈自有乐地，悦目初不在色，盈耳初不在声，尝见前辈诸老先生多蓄书法、名画、古琴、旧砚，良以是也。明窗净几，罗列布置，篆香居中，佳客玉立，相映对时，取古文妙迹，以观鸟篆蜗书，奇峰远水，摩挲钟鼎，亲见商周。端研涌岩泉，焦桐鸣玉佩，不知身居人世，所谓受用清福，孰有逾于此者?”（6）由此可见砚台，尤其是古砚，也是宋人文房清玩收藏标的之一。
据何薳记载：“吴兴许採，字师正，字画规模，钟司徒殆窥其妙。自为儿时，已有研癖。所藏俱四方名品，几至百枚，犹求取不已。常言吾死则以研甃壙，无遗恨矣。”（7）
还有藏砚比许採更多的。何薳曾有一方风字晋砚，“后易铜炉于章序臣。序臣携至行朝，为一嗜研贵人取去。其人所蓄数百枚，而以此研为之冠也。”（8）
藏砚数量最多的，当然非皇帝莫属。宋徽宗“大观东库物，有入而无出，只端研有三千余枚。”（9）以至于“除内府所藏，自亲王大挡(王字旁)，及两府侍从以下，俱得沾赐。”（10）
宋代文藏砚，主要有三大类——
名贵石品。宋代文人评砚虽说“以适用为本”，（11）但仍以石品“奇怪为品高”。（12）如米芾便津津乐道：“少时，见一砚于士人赵光弼家。其样上狭四寸许，下阔六寸许，如二十幅纸厚。色绿，如公裳，而点如紫金，斑斑匀布。无罗纹。点中无窍。自后不复睹与此等者。”（13）
而*党**氏所藏之金龙砚则更珍稀。“*党**氏有先为端州者，得二岩石砚璞，藏之再世矣。后其孙于京师得铁镜，背铭高古。有道士请为磨治，云须得美石，有锋刃而不刿，如端溪石者，发其光彩，则尽善矣。因以璞付之镜湖以归，曰‘是非*物尤**，砚璞殆希世之珍，非与我百千，不能赏余精识，且出斯宝也。’其孙惊异许之，而持璞去。三日来示，曰:‘使公见其梗概。’细视之，则石面脉理深青色，盘络如柏枝状，漫不晓其为何等物也。道人索酒引滿，大笑，复持璞去，曰:‘后十日可贺，请宿备所偿之值，吾将远游湖海，不能待也。’及期出砚，砚正圆，中径七八寸，深厚无眼，如马肝色，中盘一金色龙，头角爪尾灿然毕具。会有知者，即以进御，或禁中先已有一砚矣。”（14）
名家制砚。名家制砚质量非比寻常，必然为文人所看重，必欲藏之而后快。苏轼就藏有一方南唐砚官李少微所作之歙石“五绝砚”。他在《书汪少微砚》中记道：“予家有歙砚，底有款识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云: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绝。’所颂者三物尔，盖所谓砚与少微为五耶?”（15）汪少微，即李少微，因制砚绝工致，被南唐元宗李璟擢为砚官，并赐姓李氏，以示恩宠。砚本翰林学士、参知政事李沆奉使江南时所得，后归其侄外孙王定国。子瞻为王作《清虚居士真赞》，取以为润笔。
北宋江西派诗歌宗祖黄庭坚，在获得舅舅李公择所赠的吕道人制澄泥砚后，接连写了两*长首**诗表示感谢。“更蒙著鞭翰墨场，赠研水苍珪玉方。……湔拂垢面生寒光，汉隶书吕规其阳。吕翁之冶与天通，不但澄泥烧铅黄。……乌乎端是万乘器，红丝潭石之际知才难。”（16）在黄庭坚眼里，吕道人澄泥砚就像是皇帝用的宝物，比红丝砚、凤咮砚更加难得!
名人用砚。名人用砚因为增添了文化价值，加之名人效应，更为砚台藏家青睐有加。如何薳记“端溪紫蟾蜍砚”：“紫蟾蜍，端溪石也。无眼正紫色，腹有‘玉溪生山房’五字。藏于吴兴陶定安世家。云是李义山遗砚。其腹疵垢，数百年物也。其盖有东坡小楷铭云:‘蟾蜍爬沙到月窟，隐避光明入岩骨。琢磨黝囗出*物尤**，雕龙渊懿倾懈(氵旁)渤。’”这方陶定安收藏的端砚，既为晚唐著名诗人李商隐用砚，又有苏东坡的砚铭，可谓价值连城，后“以进御，世人不复见也。”（17）
宋代文人藏砚的方法多种多样，其中有的还很有趣——
直接购置。如李之彥《砚谱》记：“会稽有老叟云右军之后，持一风字砚，大尺余，色正紫，用之不减端石。云：‘右军所用者。’石扬休以钱二万得之。”石扬休，字昌言，眉州人，富收藏，《宋史》中有传。这方王羲之用过的名砚，数十年后传至石扬休孙子石夷庚手上时，又被“苏子瞻以四十千置往矣!”（18）价格居然翻了一番!而且苏东坡还是石夷庚姊姊的公公，属于友情价呢。后来这方砚又成为米芾的囊中物。此亦可见收藏名人用砚者趋之若鹜。
委托代购。砚藏家唐询在其《砚录》中曾记：“予往令端人崔之才、歙人汪琮购求，得二州之石品第一者，受而用之，平居未尝须臾去也。”（19）据蔡襄言，崔之才是一个端砚大作坊主，“家蓄石工百人，岁入砚千”。（20）估计汪琮的身份亦相似。近水楼台先得月。委托他们代购，当然能“得二州之石品第一者”了。
以物易砚。苏轼就曾以自已收藏的汉代铜剑易友人张几仲的龙尾子石砚。有诗为证：“我家铜剑如赤蛇，君家石砚苍璧椭而洼。君持我剑向何许，大明宫里玉佩鸣冲牙。我得君砚亦安用，雪堂窗下《尔雅》笺虫虾。”（21）以物易砚，是谓投桃报李，各取所需。
以砚易砚。“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以洮石砚换得贾彦德所藏的端砚，因以铭之：“洮之崖，端之谷。匪山石，唯水玉。不可兼得，一可足温。然可爱，目鸲鹆。何以易之，鸭头绿。”（22）以砚易砚，无所谓合算不合算，只要喜欢就好。
皇帝赐砚。北宋皇帝常常赐史官笔墨纸砚。米芾《砚史》有记：“仁宗以前赐史院官砚皆端溪石，纯薄，上狭下阔，峻直，不出足，中坦夷，犹有凤池之像。或有四边刊花，中为鱼为鳖者。凡此形制，多端溪下岩奇品也。”（23）至哲宗元祐年间，赐砚改为淄石砚，也许是端溪下岩石难觅的缘故吧。秦观《赐砚记》云：“元祐八年八月十二日，臣观始供史职。是日，诏遣中使赐李廷珪、张近、潘谷、郭玉墨，淄石砚，囗囗盘龙麦光纸，点龙染黄越管笔。”（24）皇帝赐砚，是何等恩宠，不仅要作文赋诗表示忠心，而且要子子孙孙永宝藏了。
文人互赠。“鲜花赠美人，宝刀赠英雄。”文人同气相求，往往互赠佳砚，并且诗文唱和。如黄山谷就将友人刘晦叔(嘉祐进士，曾任陕西路等转运副使、户部员外郎等)赠与的洮河绿石砚，分赠给苏轼、晁补之、张耒等师友。他们还吟诗唱和，留下了洮砚史上最驰名的诗句：“洮州绿石含风漪，能淬笔锋利如锥。”（25）“洮河石贵双赵璧，汉水鸭头有此色。”（26）“明窗试墨吐秀润，端溪歙州无此色。”（27）在宋代，文人以砚相赠，诗词唱和，一时蔚然成风，各种诗集中俯拾皆是。
长辈贶砚。前述李公择送给外甥黄庭坚的吕道人澄泥砚即是。苏轼长子苏迈将赴德兴任官时，临别时苏轼赠以一砚，并作铭：“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28）其所赠之砚也许不若李公择送的吕道人砚那么有名，但是对晚辈的心愿是一样的。
粉丝赠砚。蔡襄为官清正。范仲淹被放逐时，蔡作诗赞之，京都的人争相传抄。他的字又写得好，故而追捧的粉丝众多。端州制砚大作坊主崔之才亦是其中之一。皇祐五年(1053年)，崔得紫龙卵石，制成砚，“上下眼各四，当中晕七重。又其文表里无有纤瑕。微近手，则润泽可靡(加刂旁)墨矣。”（29）崔之才抱砚辄忘寝食者久之，后派使者不远千里专程携砚送至泉州，赠予蔡襄。蔡斋戒发封，以澄心堂纸、李庭珪墨、诸葛高鼠毫笔为之记，作为回报。
作文润笔。都官郎中杜君懿为人文雅，能书工诗，收藏有一方唐代许敬宗端砚，温润如玉，杀墨如风。杜与苏东坡父亲苏洵是好友，但苏询欲求此砚而不得。原来杜早就想好当以此砚作润笔，求苏东坡作墓志。君懿去世后，其子以砚送东坡，求作墓志铭。苏谓平生不作此文而婉拒。其子只得以此砚转求苏轼的友人孙莘老，而得志文。后苏东坡向莘老求而得之。（30）以佳砚作为润笔，请人作文，在宋代屡见不鲜。
砚地做官。宋人有求砚而想方设法到产砚地当官的，甚可笑。如何薳《春渚纪闻》记载：其表兄弟黄成伯“以嗜研求为婺源簿”。到婺源后，黄成伯经常去探视一位老砚工。三年任期滿了，老砚工以龙尾溪石涵星研为赆。“风字样，下有二足，琢之甚薄”，以“用之至灰埃垢积，经月不涤而磨墨如新”为胜绝。（31）这是自已要求到砚地做官的，还有*官高**派下属到砚地任官而求砚的呢。“丁晋公好蓄瑰异，宰衡之日，除其周旋为端守，属求佳砚。其人至郡，前后所献几数百枚”。（32）
现在看来，宋代文人藏砚的品类与方法，已经为今人开了先河。
注释：
1、2 欧阳修《〔集古录〕自序》。
3 《宋史·李公麟传》。
4 翟耄年《籀史》。
5 蔡絛《铁围山丛谈》卷四。
6 赵希鹄《洞天清录·序》。
7、8、14、17、18、31、32 何遠《春渚纪闻》卷第九，记砚。
9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端州砚材》，卷二十六。
10 周輝《清波杂志》卷五。
11 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卷七七《上人书》。
12、13 米芾《砚史》。
15 《苏轼全集》第2211页。
16 黄庭坚《再和公择舅氏杂言》。
19 米芾《书史》。
20 唐询《砚录》。
21、29 蔡襄《砚记》。
22 苏轼《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剑易之》诗。
23 晁补之《鸡肋集》卷三二。
24 《淮海集笺注》补遗卷第二。
25 黄庭坚《以团茶洮州绿石砚赠无咎文潜》诗。
26 晁补之《鸡肋集》卷一二。
27 张耒《鲁直惠洮河绿石研冰壶次韵》诗。
28 苏轼《迈砚铭》。
30参见苏轼《书许敬宗砚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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